将相+番外 by 南华公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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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相+番外 by 南华公子(3)
·第33章 ·罢了··我此刻也没心情收拾这边的烂摊子,半根墨条罢了,日后仔细着些,大不了下了值便将纸墨笔砚都锁进抽屉里,总不至于还从我抽屉里偷墨条吧。
兰台规矩多,也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的小把戏,奉议司没什么规矩,却从不见少了什么·我心内一哂,挥手叫郑史官回去··只略略坐了坐,便又觉得不对·我确实将奉议司的习- xing -带来了兰台,奉议司都是从小玩到大的那一圈人,便是谁比谁高上一阶半阶,下了值依然是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兰台不一样,我还当大家是可以下了值后继续愉快玩耍的,但习惯了人人立规矩的他们陡然看见我,只会觉得我又蠢又傻又好蒙骗,只怕嘴上说的天花乱坠,背后早已将我编排成了一个三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糊涂参议。
半根墨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在这帮人面前没什么威信,正好借此机会,做个筏子··于是我又抬手叫宁仲义,“宁公子·”·宁仲义躬了身过来,眼见着眼下一团乌青,唇边胡茬也冒出来了,憔悴了许多。
我忍住了要问一问的欲望,平日里就是太想把自己和他们融作一团了,行动出入都在一处,倒叫他们忘了我的身份··“你可知昨日下值后直到今天都有谁近过我的桌子”·“下官今日上午见大人这杯里茶都凉了,来换过一次热水。”
宁公子已经躬着身子,格外谦卑,“昨日下值后,大人这处是下官与郑史官一同整理的,不过下官先去外间给胡大人送了一次样稿·”·这就是郑史官单独在我这里待过。
我想了想,仿佛刚刚郑史官并不曾对我提起这件事情··“今日是郑史官来开的门·下官等是内府库的人,每日得先去内府库点卯再过来,路上要耗费不少时间。”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也是,怪不得修史的进度一直这么慢·内府库的人不上心,路上也可消磨不少时间·兰台倒是上心了,却各人揣着各人的心思,胡中泽那股子求真务实的态度不错,方向也对,可单凭他自己又能成什么事墨条失窃一事,也不过是胡中泽管理短板的一次暴露罢了。
胡中泽不是个合格的御丞,既然是明大人请旨让我来兰台协助,想必也有叫我肃一肃兰台风气的缘故··可我从未做过这样大张旗鼓抛头露面的事情……一念至此,我又有些为难了。
其实我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晰的,做个副手出出主意,查漏补缺,这样的活比较适合我·但要叫我自己站在正中间的话,我会很怯,- xing -格中所有不适合为官的一面就都暴露了出来。
所以这件事我还得和胡中泽商议商议··不行,还得再往上报,这事若要大刀阔斧的进行,势必得有周老爷的鼎力支持··一转瞬里想了这么多,我忽然有些激动,抑制不住的想要多说几句话,为自己壮壮胆。
于是我提高了声音,“此次丢了半根墨条,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毕竟暴露了一件,咱们兰台在监管上还有许多漏洞·以后还请大家相互监督,纸笔墨砚各有定例,丢的多了,事情必会闹大,上头要查起来,谁都捞不到好处”·“明白了。”
宁公子低声道··内府库的公子们稀稀拉拉的跟着应和了几声··郑史官瞥了他们一眼,很是义正言辞的对我点头,“大人说的是,这些事早该查的。
大人有所不知,这是胡大人训过一次了,所以安静了这么些天,如今不知道是谁又手痒痒·”·郑史官叫郑允,出身河洛郑氏,入了京师不算豪门也是世家,毕竟自矜身份。
打一开始我就怀疑是内府库那些公子作案,有动机,亦有时间,不点破,也不过是成全彼此的脸面罢了··于是我又道,“兰台与内府库,本不相隶属,如今虽借调在兰台,到底缺个主事的人。”
眼下的主事之人是要担责的,况容易在兰台与内府库都讨不得好,是而那些公子们纷纷面面相觑,显然是谁都不愿意·我只好点了宁仲义,“内府库算来只与你相熟,劳烦宁公子,暂管内府库诸位公子在兰台一应事务。”
“下官明白·”·这一声答的有气无力··“以后,兰台这边再失窃,本官自会担责,而内府库再有失窃之事的话,宁公子,可别怪本官不客气了”·这话说的本就不客气,三分警告,三分申饬。
宁公子连忙又应了一声··“诸位也相互监察,若见谁动了纸笔墨砚这些,只管报上来·除本官之赏外,亦有兰台的赏,甚至于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也并非不可。”
一个巴掌跟着一颗甜枣,百试不爽的招数··毕竟做官是为着什么不就是为了一日能封侯拜相,封妻荫子没有什么能比让圣上记住自己更快的升迁,搞政绩也好,揣摩圣上的心思也好,都不过是为了在圣上面前露露脸罢了。
如今我给他们这个机会,端看他们能不能把握得住··“这半根墨条的事过去了,也不追究了,只从今日后,希望人人都能尽心尽力的修好这一部《通史》,中间不要再出半分岔子。”
这一遭可是连我与郑史官也饶了进去,毕竟庆史部分才出了这么大的岔子·郑史官低了低头,我也静了静·不是一个人的锅,但确实是存心不正才会如此,“史乃国之谱,日后传承于世,你我名字都在上头。
万望日后,切切小心,莫要贪功冒进·”·话音刚落,我听见门口传来了掌声··一开始是零零落落的几声,紧接着屋子里所有人都开始鼓掌·我回过头去看,却是周若海与胡中泽在门口站着,周若海拍了几下手,笑意微微的,也不知我方才说的话他们听去多少。
·“游新啊,你过来,本官有话要与你说·”·周若海冲我招了招手,我连忙过去··“咱们出去坐坐·”·于是我打好招呼叫他们继续修六国部分,顺手将自己的纸墨笔砚都锁在了抽屉里。
身体力行嘛,我会给他们做个很好的表率的··一路去了佟欣茶庄,周若海要了金庭玉华,我有些心疼我的钱包··胡中泽与周若海都是我的上司,估摸着过会儿这茶资还得落在我头上。
刚刚被罚了半年的俸,原本紧巴巴的日子,眼下更要紧着过了··“游新啊·”·周若海拍了拍我的手,“你不必紧张·”·我没有紧张。
真的··我尴尬的咧了咧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觉得我紧张,与周若海已见过几面了,我都觉得他是个格外和蔼有趣的人,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自然是不会紧张的·不像明诚之,总是冷冰冰的一张脸,开口说话就没有不训斥人的时候。
“方才听你说的也有道理·”·小二上了茶和茶点,今日是兰台令亲自驾临,他们恨不得把自己所有家当都端上来似的·看得我都有些肉痛,辛辛苦苦的起早贪黑,赚不到几分钱就罢了,还得倒贴给达官贵人。
待那小二退下了,周若海又道,“兰台这两部分原先也是不在一起的,御史另有御史台,兰台便只管修史一事·太宗立国,觉得累赘,便一同合在了兰台里,只另设了两位御丞分管。”
这个我知道,胡中泽修史,冯建监察百官,周若海这个兰台令有时倒显得有些多余了·也或许是不细化在具体事务上,我见不到,所以觉得多余·毕竟兰台与御史台合并,少不得摩擦之处,大约也是周若海一手调和。
如今他能将两位分管的御丞都调/教到服服帖帖,唯令是从,焉知不是一种本事呢··于是我点了点头··“兰台与御史台合并也不过多少年岁,内阁与相权之争你也知道,兰台与御史台也大约如此,只是并不过于明目张胆罢了。
如今修史之事繁重,便调了内府库的公子来,却还是左支右绌·”周若海微微一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也跟着抿了一口。
今日的金庭玉华,便要比我那日的更好很多··周若海说的这些我却从未想过,只觉得太宗时既已合并,这么长时间下来,该当没有任何心思了才对··“外人说起兰台,只知监察百官,不知修史。
修史的要出头,监察百官的想分立·”周若海沾了些茶水,画了一长一短两根柱子,“所以知立和远道很是费了些手段去平衡他们·”·知立和远道大约就是胡中泽与冯建的字了,忽然发觉共事这么久了,我竟然还不知道他们二人的字,心中不免有些惴惴。
“就好比一座府邸,这个人忙于外间应酬,便会疏于内宅管理·”周若海又拍了拍我的手,“所以御丞之下又设参议,便是叫你们放手去整顿他们想不到的事情。
何况如今修史,咱们与内府库少打交道,往常丢了什么便只得作罢了,查也查不出来,查的多了便互相攀扯,还影响修史的进度·你如今叫他们互相监督,又各管各处,虽有连坐的嫌疑,但也并不碍事。”
我这才听明白了,又是喝茶,又是绕圈子,原来是叫我放手去将胡中泽顾及不到的地方管起来··第34章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喝着这么一壶金庭玉华来谈,吩咐一声便是了。
说真的,我有点儿搞不懂周若海的脑回路··“你缺什么要干什么,只要与知立商议便可,我这边就算你报备过了·”周若海又笑道,“兰台很缺些规矩,本官与知立先谢过孟大人。”
“这又是哪里话·”我连忙按下周若海的话头,“下官身在兰台,便该一心为了兰台·只是今日既说到了这些,下官还有些意见与想法,还望周老爷能考量考量,斟酌斟酌。”
“但说便是·”·“第一,内府库那些人来来回回很费时间,耽误了不少进度·内府库的公子们要去内府库点卯了才过来,路上还要耽搁不少,下官觉得与内府库打过招呼,叫他们在兰台点卯便罢了,岁终将他们在兰台的记录摘出来报过去,也不会妨碍什么。”
“有理·”·“第二,修史确实缺人,还望周老爷能向圣上开个口,最好是内府库,或是从翰林里调些笔力上佳的人过来·”还有一点,尽量调些公子过来,管理上会方便很多,只是这句话我没说,想必周若海也想得到。
“很是·”·“第三,两日休沐的做法于修史来说不大好,时间本就紧缺,偏偏人人还指着休沐两天混日子·若有可能,下官还想请老爷向圣上进言,将这两日一休沐延至四日或者是五日一休沐。”
这次周若海开始沉吟了··延长工作日,着实是件得罪人的活儿··毕竟国家发放俸禄,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好安安稳稳的在自己该有的位置上坐下去,能拖一天是一天,能轻省一天便轻省一天。
我以往便是这样想的··只经了庆史一事,心中实在有些惶惶,实在想早点爬到旁人无法撼动的位置上··而圣上对全心全意为着自己的人,向来是格外宽容的。
譬如明诚之··他干过的出格事也并非没有,只是圣上知道他一心为了大夏,便随他去了··“游新说的有理·知立如何觉得”周若海看了胡中泽一眼,我琢磨着今日特意拉胡中泽出来,大约是要为我们说和,于是也看向胡中泽,“胡大人觉得可行否”·这件事往深了说便涉及了官员改革,而这种改革向来是要犯众怒的。
胡中泽也道,“前两件事倒好说,我今日下了值便能进宫找圣上开开口·只是这第三……你不如找凤相或明大人商量商量,早先听闻他们似有这个意向,到底被内阁劝退了,你若能说动他们两人一力推行此事,大约也可省些气力。”
重要的是还能少得罪些人··其实这件事只要叫圣上主动开口就不难,关键是看圣上愿不愿意··我点了点头··三人各自喝了一杯茶,打算就此散了,周若海道,“今- ri -你们两人都有旁的事,便提早下值吧。”
胡中泽要进宫,我要去相府,自然得提早下值,否则去了相府刚好是晚饭时间,凤相不一定愿意留饭,便是留了我也不一定敢吃,还是现在去了几句说完告辞的好。
只是我总以为周若海要亲自进宫去与圣上说这些的,毕竟他品佚高,相对来说,在圣上心中也更够份量··尤其是这第三件事,若能得凤相、内阁与周老爷共同提议,圣上必定再无不可的。
只是人人都为着自己,生怕自己落下一丁点的不好来·周若海用一壶金庭玉华说了这许久,也无非是鼓动我去做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罢了··“本官还要在此处坐一坐,游新与知立先去干要紧事吧。”
周若海挥了挥手··于是我与胡中泽拱手出了佟欣茶庄·原先我还想着茶资得我付,然出了门才想到,堂堂从一品兰台令,往这茶庄里一坐就是活广告了,老板还怎么敢收我们茶资呢·相府与垂询殿在一个方向,我与胡中泽叫了个车,一路上毫无交流,快到相府时他忽然开口道,“我方才算了算,内府库的公子大约是不够了,翰林那边要筹备秋试题目一事也该正是繁重的时候,估摸着要调也是从书院里调些。”
“书院也好,心思单纯·”·我撩开窗帘看着车外,“我就到了,胡大人一切从权,多些人手总好办事·”·“不好管理。”
胡中泽垂眼··“定下规矩,赏罚分明,不怕他们不依·”·“可我总觉得费时·”·“有句老话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车夫在相府的巷口外停了车,我跳下车对着胡中泽拱了拱手,“还有一句话叫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第二次来相府。
我整了衣冠,将名帖递给门口的小厮,那小厮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名帖一眼,笑道,“恭喜孟大人高升到了兰台·”·我这才觉得这小厮有些眼熟,于是抓了些钱塞给他,“凤相在吗”·“老爷今日在的,劳烦大人先往前厅里稍坐坐,小的去给您通传一声。”
小厮接了钱,眉开眼笑的将我让进了凤相寻常办公的屋子·这间屋子正中摆了一张小楠木桌子,四周便是书架,我数了数,共有五层·墙上挂了几幅画,我摸了摸,像是剪纸,于是在楠木桌子一侧坐了,心里想着过会儿该与凤相如何说。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我连忙离座迎了出去··“游新来了·”·凤相正用一方帕子擦着手,接着将那帕子递给身后的引泉,抬手便拍我的肩。
“不必客气,坐吧·方才后院里来了客人,本相在招待,是故叫你稍等了等,刚刚将他们送走便过来了,所以有些匆忙·”·今日凤相依旧是家常的衫子,半新不旧的蜜合色,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一挽,腰间只一枚上次在涪陵寺见过的木头坠子。
大约这木头坠子于凤相是有着别样意义的,我不便问,只因好奇,多看了几眼··“大婚时内子赠的,一直随身带着·”·凤相见我看那坠子,反而坦然告知来历,接着他叫引泉上茶,“游新来的正好,方才新得了些须尽欢,本相记得你喜欢,今日便再尝尝吧。”
凤相的夫人难产而死,朝中人人都知道凤相对这位夫人情深意重,内宅一直空置无主·虽有人说和,凤相却坚决不肯填房再娶,夫人死后,连府中姬妾一并都遣散了,只留了几个贴身的小厮,除却朝服,也不肯再穿红紫等吉色。
凤相待人,也一直是笑眯眯的样子,亲和有礼,却又自有威严气度,叫人拜服··我随着凤相坐下,引泉将茶端上来,今日换了刻花琉璃的杯子,隐约可见得几片浅绿的叶子在水中渐渐舒展。
“今日游新来,该是公事吧·”·凤相啜了一口茶,眼神在我的朝服上落了落··“下官是有事想与凤相商议·”我连忙将杯子放下,对凤相拱了拱手。
“说吧,本相知道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话不知道是不是嘲讽,我面上微红,大约是计较我不常来走动··高高在上的凤相也要计较这些,却好似把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于是我将今日对周若海说的话又对凤相说了一边,只是期间还添了几句,说是周老爷叫我来寻凤相,是因为凤相早有此意·接着又奉承了些,说凤相果然人中龙凤,事事都想得到旁人前头。
凤相也不谦虚,句句受了,方才抿了一口茶,“长庆说的是,本相确实早有此意·”·顿了顿,他又道,“慎德亦是这样想的,不知你来本相这里前是不是先去明大人府上问了问”·我连忙摆手。
这些事自然是要与能做得了决定的人说的,明诚之这个人……我总觉得他虽得圣上青眼,与圣上之间却好似总有些说不得的事情·若真该青眼相加,那早该入内阁,封六部,但如今他却只还在奉议司里做一个小小的明大人。
若不得青眼,依着圣上对明家的深恶痛绝,他也不该能入了京师做这个明大人·况这事若说于明诚之,他必然会不屈不挠的进行下去,只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些畏惧这样的不屈不挠。
似乎对比明诚之,我更不像臣子,而是一个投机钻营的小人··凤相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本相确实早有此意·”·接着便是沉默,我与凤相将那杯茶喝了,凤相又唤引泉进来,“将这茶泼了吧,再另煮一壶来。”
京师人常道这茶一杯为品,二杯为饮,三杯四杯便是解渴的蠢物·只是话虽如此,但谁家喝茶不喝四五道呢便是家里有些闲钱,又要置办家业,又要给儿子娶妻纳妾,实在禁不得这样的喝法。
我讪讪的,将杯子放下··凤相道,“本相早有此意,只是这事说来难度颇大,你可省得无论此举成或不成,你与本相,或者赞成推行此法的人,便都是要被旁人揪来骂的,只骂自己还不算,可能连家里后宅都不得安生。”
第35章 ·凤相所说,在来的路上我便考虑过了·家里后宅是无所谓的,薛芳大义,自然不会拦着我,至于后人……自打明了了自己对若白的心思后,我便再没想过自己会有后人了。
旁人要骂,也只能骂我一个人··只是凤相大约是有这方面的顾虑的,如今开口提点我,想来也是在说我思虑不够周详·留在夏史里的凤昱廷三个字,该与惊才绝艳、无双丞相等词联系在一起,而非是模棱两可的官员改制与后人评说。
我顿了顿··“是下官冒进了·”·凤相摆了摆手,笑道,“你我皆是一心为了大夏的人·本相身后空无一人,自然不惧什么,游新可是大婚不久,与新妇正是浓情蜜意之时。
本相提点你,是叫你做事不要这般莽撞,便有一腔热情,也要想想身后的家眷才是,她们将身家- xing -命都押给了你,你便该好生看顾才对·”·我又连道了几句是。
引泉上了新茶,依旧是须尽欢,这次又换了杯子,是甜白釉的··凤相示意我再尝一口,接着笑道,“今日之事,本相已知道你的决心了,此事你再去与慎德商议商议。
论理,你们阶品都是不够提这事的,本相便再去内阁跑一趟罢,总得多几个人一同写折子·”·我原想着此事既是我提起,周若海也点了头,便该算上周若海一份,不料凤相又笑道,“长庆是个老狐狸,背后指点江山,面上却是缩头乌龟,游新可莫要把指望都放在他身上。”
我继续点头··凤相起身,引泉又要来上茶,我便知道这是在送客了,于是也赶紧起了身,又说了许多劳烦凤相的客套话,这才告辞出了相府··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眼下时间尚早,天色却有些沉沉的了。
自打入了秋,天光便一日日的短了起来·京师中的人都在掰着指头算日子,再有不到一个月就是中秋了,过了中秋便逢重阳秋试,重阳过完了就是腊八,一转眼就又到年下。
一年从头到尾,不过是眼一闭一睁,也不知都做了些什么··圣上叫我抄《太宗例》,我丢给了青衿去做,他曾做过书童,这些事干过不少,模仿我笔迹亦不在话下。
想来圣上那日也只不过是被尹川王挑唆了几句有些气急,所以才叫我抄了送到海公公那边,而海公公与我如今也有了交情,在这种小事上自是不会为难的·所以此刻又有些茫茫然了,凤相让我去与明诚之商议,可我总不大愿意去明府,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实在受不了那种时时刻刻都被压制着的窒息感。
我信步在巷子里踱着,也不知胡中泽那头说的如何了··罢了,还是先回府去,想想来日兰台若添了人,该制定些怎样的规矩才能让这《通史》顺顺当当的修下去。
还有紫渊,我倒要去藏书楼里看看,紫渊好好的是听了谁的挑唆,竟对自己主子下这样的黑手·打定了注意,我便叫了车,径直往藏书楼的方向去了··往日在府里,从敞月轩到藏书楼,只要过一道廊,一处院子,再穿两扇门,途中花花草草也多,虽费些时间,但并不无趣。
如今驾着车绕着府外的墙走,灰白的墙面看久了,竟觉得视线也飘忽了起来,难以聚到一个点上··到了藏书楼门口,我跳下车,叫那车夫到府上正门去拿车资,接着挽起袖子,敲了敲门。
紫渊今日似不在府里·开门的是个粗役,往日里似在迎双阁里做些扫洒活计,见是我,那粗役咧嘴笑了笑,“青衿说大人这几日常往藏书楼来,叫小的在藏书楼里等等,果然便等到了。”
我蹙起眉,“有事”·“夫人这几日病得厉害,又不叫我们与大人说,几个丫鬟都是娇贵的,往敞月轩里传了几次话,也不听得大人回来,就叫我过藏书楼里来等等。”
那粗役咧开嘴道,“我姓刘,夫人叫我老刘,原先便在这藏书楼里做扫洒的营生,大人许是不记得了·”·我看了他一眼,年岁有些大了,皮肤黢黑,油亮亮的。
我确实不曾记得藏书楼里曾有这么一号人物,自买了这处府邸后,大多都是青衿在人员管理上下功夫,除了近身的几个我确实也不曾在意过旁人··老刘又道,“大人眼下若有空,还是去迎双阁里瞧瞧吧。”
“你来时这藏书楼里有没有人”·我还不死心··“小的在这藏书楼里等了一下午,并不见曾有人出来过·”老刘看似并不知我将紫渊放到藏书楼的事情,只是一直挡着我要进藏书楼的路,格外恳切道,“大人,您就去看看夫人吧。”
“你何时去的迎双阁做粗役”·便是在路上我也觉得这人有些可疑,于是便多问了几句··“大人新婚,青衿说迎双阁缺人手,便叫小的过来了。”
老刘笑的点头哈腰的,一手让着我,“大人往这边走走,那头青苔多,仔细- shi -了鞋·”·还不曾进迎双阁的院子,我便闻到了一股中药的味道。
静下心来想想,似乎自打我调入了兰台做参议,白鹭就来说过夫人身子不大爽利,我却一直以为是薛芳拒绝与我见面的借口,从未放到心上··“这些日子是谁来开的药”·进了院门,老刘便住了步子,悯枝当前迎过来,亦是愁容满面的样子。
“原先夫人只说不大爽利,那些日子里京师降温,得了风寒的人多,我们只以为是风寒,见大人那边有几包治风寒的药,便给夫人煎了·不想病不见好,竟一日重似一日,这才叫了安济堂的女郎中来,又开了几贴子,今晨才勉强喝了小半碗米粥。”
“里头是谁在伺候”·“核桃和杏仁·”·我撩起帘子正要进去,又恐自己身上带了寒气,忙脱了外衫,又把手搓热后才进了里间。
“这是怎么了这几日兰台事有些多,一时不慎,怎的病成了这样”·薛芳斜倚在榻上,身后垫了两个美人枕,还是一副懒懒的样子。
核桃正往她额角贴了两幅膏药,再用一条抹额系住·听我出声,薛芳转头过来,满目空洞,眼神不知是落在我身上还是越过了我身后··“回来了·”·声音也飘忽起来了。
于是我有些心疼,薛芳身体底子好得不得了,村里遭了灾,她背着薛父的尸身走了一路,一直走到新村下了葬也从未叫过一句累·如今听得她轻飘飘一句“回来了”,我忽然就觉得心都揪作了一团。
“原也不碍事的·”·薛芳咳嗽了几声,核桃连忙扶住·此时杏仁正端了药进来,冷冷看了我一眼,“大人房里的药是谁送来的”·我忽然想起悯枝说薛芳是喝了我房里的风寒药才会如此,连忙道,“病各有症,便是风寒药也不可乱喝。
郎中说过什么,可又开了新药来”·“我们早便想请郎中了,只是悯枝说大人房里有上好的风寒散,她还拿出去问了几个郎中,都说无妨,只是解表散热的普通药,大致是对症的,夫人才肯喝。”
杏仁将药递给核桃,继续道,“悯枝所说,自然是跟白鹤处听来的,白鹤是大人的贴身小厮,事前不禀明擅自告诉悯枝拿了药来便罢了,如今夫人出了事,跑的比兔子还快,大人今日可看见白鹤了不曾”·“杏仁……”·薛芳又咳了几声,止住杏仁继续逼问我的意思。
·核桃也过来劝阻,“夫人如今刚好了些,便要闹也要等着夫人大安了,如今闹岂不是给夫人添堵么”·我房里只有若白拿来的药。
一念思及若白,我的神思又恍惚了起来··那日我假意受寒,若白亲自为我送了药来,我感念他的心意,那药便一直放在房里,从未动过··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论理,就该是治疗风症寒症的药了。
便是有些对不大上,也不该吃了更愈发不好了吧·我有些讪讪,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夫人昨儿夜里吐了血,今早将将吃进去小半碗白米粥,郎中刚走。”
杏仁又哼了一声,“郎中已看过了那药的药渣,说那药本就是大补的药,体虚之人不受补,补过了虚火丛生,便更难治了·不知大人借着风寒的名义在房里放这么几贴补药是何居心还是白鹤与悯枝要联合了来害夫人大人,此事您若不查,婢子便回禀了何府,叫何大人来查有人要谋害朝廷命官的义女与发妻,不知道这天底下竟还有没有王法”·“杏仁”·核桃终于出声喝道,“不过是几贴补药,如何能赖到大人身上是查也该查白鹤与悯枝才是”·杏仁出够了气,“哼”了一声摔帘子便走,我愈发觉得手足无措,坐立不安。
“大人,夫人今日精神尚好,您与夫人说说话吧·”·核桃将药碗递到我手里,推门出去,接着又仔细掩住了门··我知道她是在创造让我与薛芳独处的时机,但不知为何,便是到了这步境地,我也觉得尴尬的很,不知该坐在何处。
第36章 ·“坐过来些·”薛芳往里侧挪了挪身子,笑意惨然,“我如今……已是这样了,又能对你如何呢”·这话说的我愈发惭愧,我与芳芳之间虽无什么实质- xing -的行为,但名义上毕竟是夫妻。
况我一个大男人,每日里为了避开芳芳都东躲西藏的,实在也不像个话·于是我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顺势在床边坐下··“喝药吧·”·我用手背试了一下药温,觉得尚可入口,正要舀一勺出来,芳芳却接过药碗,一仰脖子便喝了个干净。
“我从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家小姐·”薛芳略歇了歇,有了精力,“能从福州越千里之地一人赶来京师,也能从京师去别的地方·”·她顿了顿,又道,“你对我早就无心了,又何苦将我从路室接回来。
只当这世上没有薛芳……大家小姐也好,小家碧玉也罢,如今依着你四品的官衔,略差一些的,怕也强我薛芳百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并没有另娶他人的想法,从来都没有过。
孟家本是逃荒到了西岭村的外来户,若非村中第一大户薛家的接纳与认可,即便是个村子也很难立足·不想孟家糟了横祸,我在一夜之间尽失双亲,又是薛家养了我许多年。
接着又一年春天,接连几个月的蝗灾,薛芳也没了父亲·西岭村迁了新址,一茬又一茬的年轻人闯进了福州,决定拼出个名堂··只有我决定来京师闯一闯。
不仅仅是为自己,更多的是为了薛孟两府的荣光··年幼时共同经历的、彼此依赖的,最终都成长为青梅竹马的约定,象鼻山下送别,薛芳笑着递给我一个绣满了“福”字的钱袋,“此去路远,郎君莫要忘了西岭村才是。”
我总觉得这是个承诺,即便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惟这朝臣夫人的名分,也一定要强过她当一个村姑百倍··“其实我……”·“又或是你早已属心他人么”薛芳又笑,“是谁可是那个若白”·女人的直觉真是准的可怕,薛芳从未见过若白,只是听下人议论几句,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出来。
我低了低头,并未答话··“呵……你不能娶他,这府里却也总缺个女主人·”薛芳一急又咳了几声,气血翻涌,颊上生出一片薄薄的红来,“于是你娶我,是为了掩人耳目么这几个丫鬟……悯枝虽心不正些,却个个聪明,你以为你瞒得了哪个”·她转目望向博古架,那架上摆了个竹编的篮子,上边盖了一层浅粉的方格布,她示意我去把那小篮子取过来。
我依言拿来,她掀开那块布,里边有几封信··见她阖了眼,我便又将那几封信拿起来,下边属了我的名··“是你中了皇榜后写给我的,从福州到京师,我一路都带着。”
薛芳让我继续往下翻,几朵花,一片叶子,都已枯了,边缘生了焦黄,一眼看去便觉得薄而脆,毫无生命力的样子,就如现在的薛芳一样,“是你随信寄的·”·于是我想起了刚中皇榜那几日,在栖霞馆里等授职的消息,偶尔也出去转转,看见京师的一叶一木都觉得新奇,总想把什么都说给千里之外的芳芳。
后来呢后来进了奉议司,学会了与人应酬,结交了钟毓、刘成武等人,又对若白生起了那样的心思,几次展开纸便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倒搁下笔还能安慰自己是最近太忙了,没工夫,但对芳芳的心是不曾变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明晰起来了··她从未变过,依旧是那个赤诚又单纯的薛芳··我却变了··只是我还自作多情的认为自己从未变过,桩桩件件都是节外生枝。
我总想等,等着所有的情绪自然消退,等着西岭村来的薛芳全头全尾的成为京师的孟夫人,我什么也不必做,只消等着··“郎君·”·薛芳又笑了一声。
“许久不曾这样叫过你了·”·当年两家父母为我们定了亲,依着福州的风俗,我们早该成亲的,只是我不想委屈了她,总想给她个名分·来了京师,京师人成亲又迟些,一日日拖着,便拖到薛芳自己寻到了京师来。
“白鹤他……很有些撩拨人的手段·”薛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几次险些将他误认作你……好在我如今还是清白的。”
“你还记得象鼻山么”·薛芳的眼神又远了··她神色满是怀念和眷恋,“那时的牛羊都爱往象鼻山上跑,那里的草是京师永远也比不上的青翠……薛家的坟地就在象鼻山上,郎君,我求你最后一件事,将我葬回西岭村去,我还是薛家的女儿,这辈子就当我从未嫁过你……”·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回了敞月轩,我总觉坐立不安,于是叫青衿去把紫渊和悯枝带过来,又叫白鹭带着杏仁去找白鹤。
杏仁脾气太大,如今薛芳刚刚好些,可容不得她在跟前说三道四的·核桃倒仔细些,留她一个人在旁服侍也够了··不消片刻,紫渊和悯枝就跪在了我面前。
青衿袖着手站在我身旁,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两个人··紫渊是他亲自买了带进来的,若真干出卖主背义的事情,青衿头一个不饶他··我有些头痛,不过是寥寥几个下人,便要将我的府邸搅混了,倘若我当了丞相,行动坐卧各有专人,岂不是要干出下毒谋杀老爷的事情来于是我先冲紫渊招了招手,“你先说吧。”
“紫渊没什么好说的·”·紫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那本书是紫渊找出来的没错,也是紫渊去街上问了才下了定论给大人参考,这件事里紫渊若有错,也是不查之错,紫渊认了便是。”
他好像说的很有道理,我有些语塞·原先一腔怒火,此刻竟不知冲谁去撒··于是我看向悯枝,“你又是怎么回事”·悯枝仰起头,无辜的鹿子眼睁大了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大人,那包药上写了是风寒散,悯枝只是偷了个懒罢了,自打夫人喝错了药加重了病情,悯枝亦跟着核桃、杏仁两位姐姐忙前忙后,便是顾郎中来来去去,也是婢子在里头下功夫。
大人,悯枝便是有罪,也罪不至死吧大人,只是若论起来,白鹤是您的小厮,您在房中放一包大补的药倒是没什么的,为何偏要在上头贴上风寒散再者,便是一时不慎,那日白鹤为何偏要劝说的夫人去吃什么羊肉汤祛寒补药里偏又放了南瓜红豆这些常见的东西,我们谁都不曾想到。”
顾郎中大约就是那位安济堂的女郎中了,这女郎中颇有些名声,我一时也不觉得她说的有什么错漏之处·只是偷个懒罢了,也算是人之常情··倒是那药……·药是若白送来的,可此时我也不能去尹川王府去问问他,为何在药里塞些与羊肉相克的东西。
毕竟若白并没有让我吃羊肉,便是南瓜红豆也是益气补血常用的,风寒时也吃得·这一桩事又叫我想起了修庆国戾太子那部分的史传时,我总有种每一步都被算计死了的感觉,可偏又寻不到是谁在算计。
若说没人算计,那也太巧合了些··可若背后真的有人在算计,这人只怕早将人- xing -看的透彻,根本不用自己出手,只要稍稍推波助澜,便可搅弄风云··我叹了一口气,看向青衿,“你觉得该怎么处置”·“还是等白鹤寻回来,夫人一事疑点全在白鹤身上。”
青衿漠然看了紫渊一眼,“至于紫渊,无论有意无意,不该多嘴时偏多嘴,该寻书时寻不到,今日又不好好守着藏书楼,或杀或卖,还请大人定夺·”·烛火一跳,墙上的几个人影都扭曲起来了。
我微微侧了目,紫渊的影子钉在墙上,在听到青衿那句毫无感情的“或杀或卖”后,好似轻轻颤了一下··若从心而论,我是舍不得的··虽不喜他笨头笨脑的样子,可总觉得他像极了自己,尤其是初入京师、未曾见过什么世面的自己,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青衿给我分析,那日他问我是否可以回来,我犹豫了,所以他下了决心要让我栽个跟头,这才在第二日拿出了一本假到不能再假的《庆史》·紫渊一口咬死了是自己听了我修史要用后,才在整理书架时找出了这么一本,便连忙献宝似的给了我。
两个人说的似乎都有道理,听了这个的话觉得另一方可恶,听了另一个的话又觉得他可怜,我一时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判断··青衿又道,“一朝入孟府,便生死皆是孟府的人,紫渊生了二心。
大人,不可再留了·”·悯枝俯身在地上,瑟瑟地·我隐约听得外头白鹭连跑带喊,“大人,在护城河里寻到了白鹤的尸首·”紧接着,核桃一路跌跌撞撞的扑进来,带了哭腔道,“大人,夫人自尽了”·“大人”·青衿微微俯身。
我闭上眼,仿佛终于等来了什么答案一样,吐了一口气··“好·”·第37章 ·依着京师的习俗,大婚的红绸是要挂够一个月才能陆陆续续撤下去的,如今的孟府红绸还未撤尽,便又挂要上白幡了。
紫渊被两个粗役架了出去,出门前他看向我的眼神怨怼又狠毒,大笑了几声才道,“大人,您就如此相信青衿吗他可曾是临远侯的书童”·悯枝俯身在地,浑身不住的抖,我又看了她一眼。
照例男主人不该插手后宅事务,只是现下孟府后宅没了人,杏仁去往何府报信,核桃亦是第一次见这般阵仗,磕磕巴巴道,“大、大人,就是悯枝串通白鹤要害……害了夫人,那药里分明有、有与羊肉相克的东西,悯枝回来就说郎中说于白鹤,要让夫人多吃些羊肉生热,再将这药煎服……”·我阖目,将手撑在额头上。
耳边乱糟糟的,有紫渊那声狂笑,亦有核桃磕磕巴巴的声音,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方才一时心急处置了紫渊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他说的毕竟有些道理,青衿曾是临远侯的书童,临远侯与明家关系又匪浅。
紫渊那声大笑倒将我惊醒了几分,毕竟曾经假造折子一事,我也是怀疑过他的·青衿于我来说,亦不无辜·此时青衿过来道,“大人,悯枝说到底是赵家的丫鬟,赵夫人之前并未将身契一并送来,明日青衿带她回赵府与赵老板商议后再做处置吧。”
“也好·”·我抬起头,起身离座,路过悯枝时看了她一眼,恰她抬起头来谢恩··我终于明白为何见她总觉面熟了·这个角度,就是她噙了泪楚楚可怜的样子,像极了若白在栖霞馆与老板争吵后的样子。
那日他伏在榻上,我替他后背上药,他也是这样一副表情,“孟公子,打搅你温书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在悯枝身侧顿了顿,还是按下了要扶她起来的手,冷声道,“先关到柴房去,明日再议。”
第二日虽是休沐日,但我还是进了一趟宫··下了朝,圣上常在垂询殿待着,内阁几位学士便常伴在圣上身侧·等公公通传时,我恰见奉议司那个姓赵的散大夫跟在明诚之身后出来了,见了我,明诚之破天荒的拱了拱手,“孟大人。”
·赵大夫格外警惕的看着我,大约报上去的折子便是昨夜孟夫人悬梁自尽的事,我对明诚之点了点头,又转过来看着大殿的门口··曾几何时啊……·我也是幸灾乐祸等着朝臣家中出丑闻的那个人。
离了奉议司,忽然便觉得这司碍眼了起来,外交和谈自有鸿胪寺,参议官员亦有兰台,奉议司不过是领着空饷搜集些八卦,以供圣上茶余饭后的消遣·于圣上来说是消遣了,可于官员来说呢本就是隐痛,圣上调笑便又雪上加霜。
海公公来传时,我已站的腿都要麻了··垂询殿光线有些暗,初初进去时还未适应过来,等了一瞬方才看见圣上在几后坐着,左右各坐了两个内阁的人·我略瞟了一眼,“下臣参见圣上,见过诸位大学士。”
“这不是孟非原吗”接话的却是相蠡,他坐在右侧下手,手里托着一本折子,“我们方才还在议论,京中官员无数,怎的就孟大人府上如此不和谐。”
“起来罢,你也坐·”·圣上示意相蠡将那折子递给我,“说说,怎的就你府上事多”·海公公立时搬来一个小凳子,我浅浅坐下,将昨夜府中的事大致讲了讲。
接着便道,“圣上,发妻亡故,下臣想请半个月丧假·”·《太宗例》中,官员父母亡故要守陵三年,妻女亡故却只要在腰上系一朵百花,论理是不能请假的。
只是昨夜胡中泽来请,求圣上为修史处调些官员,今日还没有消息,大约圣上是准了·那我只消将条例安排下去,日常询问便可,实在不必日日守着兰台··说实话,我是有些累了。
也有些怕··不过是个四品官,小小的兰台参议,在这官员遍地的京师,实在不算什么·我身上却接二连三的出事,也就是相蠡说的,不和谐·我格外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自己的状态。
“昨日胡中泽来,说兰台修史需要些人,请寡人再往兰台调一些·”·圣上开了口,相蠡连忙斟了一杯茶递过去··“云潞班师,中秋将近,今年秋试的试题也在筹备,鸿胪寺、翰林和礼部都忙着,内府库和白鹿书院里倒是有些可用的人手,寡人刚准了胡中泽,你就来掉链子吗”·圣上抿了一口茶,蹙眉对相蠡道,“换成六安瓜片,这茶太苦了,吃不惯。”
“圣上又闹小孩子脾气·”相蠡好言哄着,“太医来看过,入了秋,六安瓜片便太凉了,圣上早上又只吃了一点饼,小心闹着肚子·”·“也罢。”
圣上又抿了一口··“圣上,下臣已将修史准则修订完备,往后只要常去兰台督查便可,不必时时守着·”我连忙起身跪下,虽说身边还有四个学士在,可我此刻也顾不了也那许多了,“下臣接连遭事,实在是不适合再继续修史。”
“很是·”·圣上点头,又向四位学士看了一眼,“孟非原修史多出纰漏,又治府不严,寡人就解他职半个月罢·”·半个月后便是中秋,“过了中秋宴再行定夺,诸位爱卿觉得如何”·“圣上哪有不圣明的时候。”
相蠡又笑,“这主意极好·”·见圣上开始笑,陈子汶与元墨也笑了几声,反倒是那位统领大学士一直不曾表态,见我们说完了事,他才道,“只是于律法而言,治府不严,罚的有些太轻了。”
“方老爷何必较真呢·”相蠡冲着总领大学士笑了一声,又对圣上道,“下臣送孟大人出去·”·说了半晌话,圣上到底有些意兴阑珊的意思,他点头对相蠡挥了挥手,亦对身边的一位公公道,“你也一道去送罢,如今可不能叫孟大人了。”
这句话似是在对相蠡说,又似在对那公公说·我连忙起身对着圣上拱手,极快的改了口,“草民告退·”·“他倒乖觉·”·走出去良久,我还听得到圣上的笑声。
“劳烦良公公在此稍候·”相蠡伴着我出来,自腰间五香囊里抓了一把金瓜子递给那位公公,“我与孟大人有些话要说·”·良公公接了金瓜子过去,微微躬身,站在了我与相蠡身后不远。
“昨日凤相邀我去坐了坐,说起早先搁浅的官员改制·”相蠡眯了眯眼,“说是让你去问问明大人的意思,不知道你可问了”·“没有。”
如今我一介白衣,自然没有什么不可奉告的,虽被解了职,但圣上明确表示了还有起用一日,于是我也起了几分调笑的心思,“草民在凤相面前比较有安全感,于明大人却不敢说那些话。”
“此话当真”相蠡眼睛一亮,旋即又道,“此处无人,我也不与你兜圈子,解你半月的职是凤相的意思,你来前圣上在与我们商议此事,你也不必自谦称什么草民,圣上不过是变相给你假罢了。
半个月后,你还是这京师的孟大人·”·我不知相蠡对我的态度为何转变这么快,但毕竟是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于是我拱了拱手,“不敢有半句虚言·”·“官员改制一事,内阁今日便会拟出文书。”
相蠡拍了拍我的手,“既入凤相门下,咱们也算是师兄弟了·以后宫里朝野有什么消息,我会想办法给你递过去·”·这年头,要追随哪位权臣,难道都不需要考量吗只凭一句话便可轻下定论·我有些疑惑,却也很快便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凤相门下,没什么不好的。
曾经因着薛芳与何大人的关系,我便是有心也做不得什么,而这些日子我实在受够了算计,能得凤相庇佑,大约在这京师也会过得顺遂一些··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于是我又拱了拱手,“多谢相学士。”
回了孟府,白幡已挂上了·我在门下站了站,红绸迎风仿佛还是昨日,不过转瞬便已人去楼空··“大人,赵老板来了,如今正在堂上候着。”
门房跟过来,“赵夫人带了赵家的一位小姐来,说都是自己一时不查生了这样的乱子,那丫鬟要杀要卖全凭大人做主·紫渊也在僻静处埋了,小的去看过,如今已是凉透了。
还有那个白鹤,尸首已送到了刑部,左侍郎来带走了白鹭,说要验过了白鹤尸首再送他回来,看看案中是否还有其他牵扯·”·我挥了挥手,径直进了敞月轩。
以前怎么未曾发现这门房如此恬躁呢·不,也是有过一次的·明大人接了薛芳来,那夜安置在我府上,这门房也是如此不看人脸色,乱说一气。
想起明大人,我忽然觉得他才是万恶之源,若是他不曾接了薛芳来,日后大约也不会生这样多的事端··我顿了顿,发觉自己又开始习惯- xing -的推诿··便是没有明诚之,我也会将薛芳接来,日后该是怎样还是怎样。
推开门,青衿正站在赵老板身后,见我回来了,赵老板连忙拱手躬身,眼泪鼻涕在刹那便一起流了下来,“孟大人,草民实在是该死”·第38章 ·我最怕见人哭。
一是总搅乱我的思绪,二来,旁人一哭便总让我心软,不由得便开始反思是否自己太严苛了些·许多事情是已然发生的,虽结果不如人意,但强究并没什么用·倒不如各自放过,彼此安生。
就像芳芳说的,惯会和稀泥,是个谁都不想得罪的老好人··于是我赶忙扶住赵老板,“您这是何苦·”·“都是草民治府无方,才叫贱内带出了这样一个狠心肠的婢女还牵连了夫人老夫实在是罪该万死”赵老板又要拜下,“悯枝本是跟在我那小女身边的,小女年幼,骄纵惯了,只因那些时日去了外祖府上,贱内不查,错手将悯枝送了出来”·“无妨无妨。”
我又扶住赵老板,说来奇怪,是我夫人不在了,此刻却是我在安慰他,“生死有命罢·”·“今日特地带了贱内与小女前来请罪,悯枝这丫头包藏祸心,大人只管看着处置这是悯枝的身契,草民一并带来了。”
赵老板又抹了抹泪,掏出一沓折的整整齐齐的罗纹纸··想来并不只有悯枝的身契·我看了一眼青衿,示意他收下··“还请大人给贱内和小女请罪的机会啊”赵老板颤巍巍的又要拜下,我赶紧扶住,叫青衿赶快请那两位过来。
青衿眉头一跳,显然先前的应付已然让他很不耐烦了,但还是去西厢厅内将二人请了进来·赵老板年岁已大,赵夫人却如此年轻,与小女儿站在一起,竟如同姊妹一般。
方才还不懂赵老板非要带夫人与小姐一同来请罪、并且说什么都要见我一面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却懂了··眼下两人都俯身在地,小姐鲜嫩,夫人明媚,两种不同风格的美人儿偏又都是温柔顺从的样子,任是谁见了都会骨头一酥。
“起来罢,你们原也不知情·”·赵夫人与赵家小姐垂首在赵老板身后站了,赵夫人一直低着头,倒是赵小姐不时往我这里瞟一眼··“今日也无心招待你们。”
我招了招手,示意青衿送客·心里却只觉一阵阵的发冷,先前赵夫人来寻薛芳说体己话的时候,大约便已动了这样的心思了吧,悯枝奴籍,哪里想得了这么周全。
况白鹤绕过几圈子和他们也有着不多不少的联系,全凭巧合一句话,似是不能糊弄的··“大人,夫人已去,还请大人节哀·”·赵夫人听我下了逐客令,连忙抬起头道,“只是如今大人后宅里到底缺个主事的人,此事自妙因而起,不如大人便叫妙因将功折罪,三年后后不拘赏个什么名分便也罢了。”
原来那赵家小姐叫妙因我看了那小姐一眼,却听她又娇滴滴的开口,“前因后果的因,姨娘总不说清楚·”·“咳。”
赵老板咳了一声,扭头道,“孟夫人新丧,你们怎么能如此厚颜无耻”接着又转过头来格外恳切的看着我,“只是贱内一时心急,府中除了女儿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大人不会怪罪吧”·我摆手,不再说什么。
今日实在是累了·想必赵老板来得早,还不知我已被圣上解职的消息,只怕回去得了信,亦会感激我不答应之恩··稍歇了歇,刑部的关隽也来了··因是带着公务来的,所以还穿着朝服,身后跟了一个仵作。
那仵作递给我一张纸,关隽道,“孟大人,昨夜有人报在城外瞧见一具尸体,贵府白鹭认了说是府上的白鹤,这是白鹤的验尸报告·至于白鹭,那边还有些问题要问一问他,今日过来只是与你说一声,都是自己人,不必担心。”
我又对关隽拱手··如今明面上被解了职,但大约私底下凤相的人都知道我还是有起复那日的·况既已是凤相门下,便是圣上再无动用我的意思,凤相也绝不会放任我不管。
因而关隽才会亲自来一趟,再给我吃一颗定心丸··忽然就有了找到了靠山的感觉··许是我脸色太过于难看了,关隽道,“刑部还有旁的事,就不在此搅扰你了,这半个月你好好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他又道,“不必送·”·翻开了白鹤的验尸报告,复原图画的很是详细,面容、衣着都对得上,只是记录的脖颈上一处勒痕让我怔了怔。
宽两寸,还有些抓挠的痕迹,似是悬梁之后留下的,但这勒痕之下还有一道麻绳的勒痕,关隽的验尸报告里作了这样的推测:应是逃出城后被人用麻绳勒死,又伪作了悬梁的迹象,只是不知为何又掉进了护城河里,这才被过路的商户发现,到刑部报了案。
我合起验尸报告,心头纷乱··白鹤纵使是受赵老板指使,但赵老板一个生意人,想来也不敢做这些□□的营生·后头还有谁我怕牵扯出什么来,却又怕什么都牵扯不到只是我自作多情。
索- xing -不想了,也就罢了··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在府中停了七日灵,奉议司里只明大人和钟毓来过一趟,旁的人并不曾出现·大约是解职一事已传开了,人人都觉我这兰台参议失去了价值,不结交还能少惹些祸事。
明诚之是与何大人一同来的,悯枝正跪在灵前烧着纸,我将二人迎进来··何大人在灵前坐下,明诚之携我往后厅里走,“凤相上了一封官员改制的折子,上头签了你的名儿,你知不知道”·“知道。”
我停在回花廊下,袖着手看向明诚之··“是草民与凤相商议过的·”·明诚之蹙眉,“为何不提前与我打个招呼”·“明大人只是奉议司正使,论理还不该过问兰台的事吧。”
今日一大早天便- yin -而重,像是洇了一汪水,沉甸甸的总要坠下来似的·此刻乌云似松了一口气,雨点子便如倾盆的水一般泼了下来,打在四周的廊壁草石上啪啪直响。
·于是明诚之开始沉默了··我说的对,提议官员改制时我是兰台参议,与他奉议司并无相干··他寻不到任何来斥责我的由头,只是蹙了眉道,“凤相老辣,不可深交。”
“那明大人你呢”我微微歪着头,明诚之的侧脸入眼,是玉雕般的沉硬·他其实长相颇好,否则也不会惹了帝姬芳心暗许,只是表情也总是如玉雕出来的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
我回过神,看向遭了大雨凌/虐的花草,自打芳芳不在了,这处便又凋敝了起来,“孟某是个外乡人,初来京师便得若白恩惠·”·说到这里,我顿了顿。
这么多年了,若白救我的时时幕幕依然在我心里·无论如何我都感激他,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孟非原·便是今日的孟非原逢了什么、见了什么,那大约都是因为自己福报不够罢,实在赖不到若白身上。
“明大人说若白是尹川王的人,孟某依言,便极少去打交道·内子在路室时,亦是明大人借私交让何大人认了她当义女,若明大人没有私心,又何必如此费力探查内子底细,甚至还给了她这样一个荣耀的出身呢”·我微哂,“想来孟某的副使,也是大人为了不辱没薛芳这何府义女的身份吧”·干亲的官碟极难办理,若非明诚之插手,薛芳如何能顺顺当当的就成了何大人的义女·不还是为着我感恩戴德吗可惜他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我是怜惜你的才华·”·“才华”·明大人这是口不择言了我又笑了一声,“孟某能中皇榜全凭侥幸,哪来的才华大人尚帝姬在即,辞官必不可免,想来不过是要效仿前朝驸马,在朝中留些耳朵眼睛罢。”
“孟非原,你如今可是大错特错了”·明诚之冷哼一声,甩开袖子便走,我又站了站,待雨稍小些后,才到了薛芳灵前··何大人与明大人都走了,独钟毓站在这里,神色有些尴尬,“游新,我……说来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与你说这些,帖子我叫青衿先送去书房了,你得了闲便看看。”
顿了顿,他又道,“我走了·”·一只手大约是要伸出来拍我的肩的,不过在空中停了片刻,但还是缩了回去·钟府的小厮听他说要走,连忙撑开伞遮在钟毓头顶,青莲出水的图案,配着忽远忽近的雨声,恍惚便教人生出了处在江南水乡的错觉。
我拱手对他躬身··奉议司副使,还能记得我这已是白衣之身的朋友,也够了··送走了客人,青衿扶我回了书房,一封大红烫金的帖子压在几卷书下,格外显眼。
我抽出来,大约这便是钟毓留下的了··“钟大人与何府的二小姐定了亲,成亲之日就在九月初八,只说大人到时候有时间便去·”我坐下后青衿端来了一杯茶,“《太宗例》也抄完了,大人找个功夫送到海公公那里吧,省的夜长梦多又节外生枝。
还有一桩事,今早兰台的胡大人来过,问大人什么时候有时间去一趟兰台,将几处都规整规整·”·我阖了喜柬扔回到桌面上,这世上生生死死,回旋不休··今日黄土垅,明朝红纱帐。
莫不如是··第39章 ·因着悯枝与若白那几分相似,我还是没下得了手处置她·尽管青衿示意了许多次,但我还是决定饶她一命,芳芳要回西岭村,那便叫悯枝扶着她的灵柩回去吧。
福州距京师千万里之遥,让她走一趟薛芳走过的路,也算是将功折罪··何况,薛府已没了后脉,让悯枝认作薛芳的义女,此生守陵,便也罢了··几日后刑部带了关隽的口信来,说白鹤之死找到了债主。
说来也巧,那几日恰有些亡命之徒在京师流窜,见白鹤独身出城且神色慌张,搭讪了几句后就套出了他的身份·劫财夺命是这些亡命之徒常用的手段,下手勒死了白鹤后,又布置出自尽的现场。
至于掉在河里,那些亡命之徒也推测,许是自尽用的绳子不够结实,自己断了··如今那些人俱已被大理寺捕获,往刑部报时说判了斩刑,只待内阁与凤相阅过后便行刑。
关隽带来的这个口信,让我彻底松了一口气··是流窜的亡命之徒便好,这样也说得通,否则我总觉得其中另有些隐情在··“大人,是不是判的太轻了。”
①·青衿微微俯身道,“按律是该判流放三千里的·”·“既是亡命之徒,便不止背了一桩命案,杀了好·省的去了别处还要作恶,害人- xing -命。”
中秋将近,白鹭却还不曾回来,我日日就闲坐着看一会书·今日忽然想起曾经胡中泽与冯建送我的那兜果子,起了再去买些尝尝的心思·于是起身叫了青衿,打算出府逛逛。
许久不曾这样闲适过了··树叶发了黄,一阵风过便簌簌落了满地·天高云清,我定睛往远处瞧了瞧,忽然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摇摇晃晃的走过来。
青衿也出了声,“那不是白鹭吗”·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白鹭很受了些伤,及走进了看清是我与青衿站着,方才呜咽了一声。
青衿连忙扶住他,白鹭晃了晃,如今寻到了家,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白鹭醒来时,天已擦黑了··意识却还是模糊的,青衿一靠近便将自己缩成一团,嚷嚷着些含混不清的话,青衿仔细听了几次,才听见他在求饶:“别打我别打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老爷……”·大理寺和刑部审犯人的时候向来有些手段,但我没想到白鹭不过是被带去问些话,便受了不知道多少重酷刑。
身上的皮肉几乎没有一处好的,就连指甲都被拔掉了,难不成这便是要屈打成招吗关隽是凤相门下,为何竟连一个小小的白鹭都护不好还是凤相于我,又有变故·吃过了饭,我在书房里呆坐着,青衿忽然来报,“关老爷在门外,邀大人去坐坐。”
我连忙放下书提步出门去见·本就心神不宁,夜里视力也不好,接连绊了几次才到了大门口,果见一辆掀开了帘子的马车停在门前··夜里正是行人寥落的时候,偶尔有鸟雀“咕吱”一声,格外诡谲。
我敛了心神,看向车上那人,容貌不似关隽,但眼睛还是像的·大约是关隽带了面具,那这面具也太逼真了些··“关老爷”·我试探着问出声。
“不知道奉议司的人都是从哪知道的消息,恐他们又上折子议论,便乔装了一番,所幸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人·”关隽摘下面具,长出了一口气道,“今日派人送白鹭回来,结果半道上被尚书拦了去。
那些日子尚书叫我协同大理寺查另一桩案子,一时照顾不到,尚书便给他上了几次刑·”·“那老爷今日来……”·白鹭只是一个小厮,便是关隽对他动了刑我也说不得什么,他必然不会特意为此事跑一趟。
“确实也不只是为了说这件事·”关隽笑了一声,“三日后长春宫中秋宴,云潞将军回朝,还有几个州府的官员也要提前回来述职,凤相叫我问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会说服圣上叫你参宴,随后与那些官员一道调动。”
“不在兰台了”·我有些疑惑··兰台责任重大,凤相怎么可能会放过兰台这一块肥肉,把自己的钉子又拔出去·“兰台眼下不大合适,凤相的意思是你先去州府或是郡里养精蓄锐,有了实绩,进内阁也好进六部也好,总强过在兰台里没有半分权力任人宰割。”
关隽又将那面具戴上,“凤相说你屡次遭灾,大约是升迁太快,挡了哪位大人的路·眼下秋试将近,若那位大人再担当了主考官,可不是又门生遍地了在这京师里,你会越发寸步难行。”
我怔了怔··升迁太快会挡了谁的路六部诸司里各有各的升迁法则,在胡中泽那里只要修好一部史就能得赏升迁,六部诸司里诸人若无过错,便是等着上头的几位老爷致仕。
至于内阁,就是谁得了圣上青眼,就直接提到内阁去,圣上若不喜,褫夺几个大学士的名号,另换旁人填上,也是无妨的··那会是谁呢·我尚在走思,关隽又道,“说来我们那时都是统领内阁大学士做主考官,不知你考试的时候是谁主考”·是谁·我的神思又飘忽了。
知道自己中了皇榜后,总不知抱了多少的心思,想一步登天,想名冠天下,但最终还是折在了明诚之那卓尔不群的气度之中,“我是此次春试的主考官,亦是奉议司正使。
今日跟我去吏部把手续办了吧·”·“是明大人·”·我低下头··明大人为人刻板,大约是不会想到这些蝇营狗苟的··“那这样说来你竟是明大人的门生。”
关隽了悟一笑,对我拱了拱手,“明大人自然不是这等小人,不过能以而立之身在奉议司做这么多年正使,想来也是有些手段的·”·我叹了一口气,“明大人曾经写过一句诗,‘故因胸中浩然气,岂为欲界多消磨’。
这诗意境高远辽阔,这世上便是人人都说明大人如何如何,我也不会信·”·关隽点了点头,“话已带到,我也不多逗留了·”接着掏出几瓶药来,“这药治疗外伤有奇效,回去给白鹭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不几日便能好。
只是没了指甲,这些时日还是不要让他干活的好·”·“我明白·”·接了药瓶过来,我跳下车,对着关隽拱了拱手··自打入了凤相门下,能得刑部与内阁如此对待,亦有凤相从旁筹谋,我已很是满足了。
倒是白鹭,在看见这药瓶时浑身抖个不停,茫茫然的样子,“大、大人,白鹭不吃这药,这是刑部的药、药,白鹭不吃,白鹭什么都没干过·”·最后还是青衿哄着他吃了,于是白鹭也一日日的好了起来。
再转眼便是中秋··那日一早就迎了海公公来传圣上口谕,说圣上特宣我去长春宫参加宫宴,宴后任命随着云潞将军等人一并安排·就还与胡中泽等兰台官员坐在一处,方便称呼。
我领旨谢恩,待海公公走后,连忙洗脸梳头的打扮起来·因是白衣,戴不得官帽,因此我只用一半头发挽了髻,顶着青铜点翠冠,余下的散在后头,又换了一身月白的衣裳。
镜子里隐约瞧着,就如初入京师的自己一样,还是有几分书生意气在··而意气往往意味着愚蠢,只是如今,我已聪明多了··天色尚且朦胧留一线亮光,胡中泽已驾了府上的车来,笑道,“孟大人,你可收拾好了”·人人都知道圣上特地叫我来参加中秋宴,人人都以为我要官复原职,想来胡中泽亦是这样想的。
修史的烂摊子交给了他,我只在修订出修史准则后去过几趟,后来胡中泽能熟练的运用这些规矩了,整个兰台才高速高效的运作了起来··听闻《通史》修完在即,胡中泽如此高兴,倒不为怪。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上了他的车,仔细正了正头顶的青铜冠·说来有些寒酸,除了官帽,这就是我最贵重的东西了,自然跟旁人那镶金戴玉的不能比。
好在点了些翠,这翠颜色又正,也不至于落了太下乘··“听说今日明大人和方老爷是以圣上近臣的名义,特赐了坐在圣上身边的·”胡中泽道。
听见方老爷,我一反应是兰台的方参议,但随即回过神来,方之澜因病致仕,况参议只是大人·如今冯建那头的参议已是王慕艾了,所以这方老爷只能是统领大学士。
“说来还不知道方老爷的名讳·”·“据说与曾经那个方参议是本家,只是不同支不同辈,好像叫方瑱·”胡中泽认真的想了想,“凤相和尹川王却坐在了他们下手。”
“尹川王也去”我惊道··“可不尹川王极少在宫宴上露面,如今不知发了什么疯,听明大人说,还为了带着若白与楚意,与圣上大闹了一场呢。”
胡中泽笑了一声,“圣上到底拗不过他,准了,但若白与楚意只能以小厮的身份出现·也是好笑,你说尹川王到底要干什么”·第40章 ·到了长春宫,司礼的公公们查验过了,方将我们放了进去。
人已去了大半,一眼望去乌泱成片,胡中泽是参加过几次宫宴的,因而带着我径直寻往兰台处坐了,冯建与王参议也在,彼此见了礼,唯王参议带着好奇打量了我几眼··还未坐定,明大人与凤相来了,众臣纷纷起身问礼,明诚之只点了点头,倒是凤相笑了一声,“今日宫宴,待会儿的云潞大将军才是主角,此刻问礼太早了些吧”·冯建噗嗤一笑,拍着王参议的肩道,“看,本官不曾骗你,凤相为人惯来如此亲和的。”
又闲话片刻,统领大学士也到了,因离的不远,我今日才有胆仔仔细细的去打量他·正一品的官服是乌紫色的,凤相穿着,总叫人觉得沉闷,但这位方瑱大学士却不同。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灯火的缘故,此刻看着,倒觉得他眉目轻胧,五官秀美,很有些- yin -柔的感觉,乌紫的朝服一衬,便愈发显得他细腻如画了··还不待众人问礼,方瑱已摆手道,“诸位不必客气了。”
说着格外轻快的迈了几步,面向着明诚之在主座另一侧坐下··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六部的人,笑着与旁人调侃尹川王也来了·倒不是见尹川王进了正殿的门,而是先过来了一股混杂的香味,丁香、松香、龙涎、沉水、零陵……每人都可辨出其中几味,散乱不成调,很像是日日厮混其间染透了衣裳的样子。
随着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间着环佩叮当的响,尹川王终于在正殿门前露了面··尹川王身后果然跟着若白与楚意两个,我虽随着众人一起俯身在地,却还是忍不住去觑了几眼。
若白还是一身的天青,只是换了小厮常有的款式,身形也似圆润了些·虽没了仙气飘飘的感觉,但依然堪称人间绝色··本来落后的楚意忽然往前跟了几步,走在若白身边,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也是青衣,但与若白是截然不同的风格,显得更尖利明锐、引人注目··我对楚意向来没什么好感,于是又低下头来··尹川王自坐下来就开始喝酒,论理圣上未到,杯盏之物是不会上的,不料尹川王也不讲究,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就灌了起来。
方瑱与明诚之纷纷蹙眉,就连凤相也看向别处,佯装不见··又过了片刻,终于听到海公公一声通传:“圣上到——”·于是正殿里又安静了下来,静到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随着脚步声由远至近,众臣纷纷匍匐在地,“圣上万岁福寿安康”·九五之尊,天下霸主,今日的圣上穿着玄色的长裾,镶正红边,素色云纹缘。
他挥手叫众臣平身,接着转身一把扶住跟在身后的云潞,琉璃冕珠清脆一响,“寡人的大将军,先前就说好了,今日不必跪·”·“礼不可废·”云潞笑答,还是扎扎实实的行了个礼,“今日盛宴,能与圣上一同进来,已给了下臣天大的面子了。”
待圣上落了座,众人才纷纷坐下,云潞就在兰台对面的武将那桌坐下,我抬头去看他时,恰他正挨个打量过来··皮肤不似京师人的白皙细腻,大约是行军打仗的缘故,被刀光剑火淬出了深褐的光泽。
眉舒目深,身姿英挺,气势轩昂,亦如一把上好的剑一般,做好了随时出鞘待命的准备·常年在外的将军,到底与京师人的温柔多情不同,一举一动都是利落干脆、斩钉截铁的。
我们冲彼此点了点头··冯建小声道,“他是德妃嫡亲的弟弟,父亲是三等承恩公,在京师也算一门显贵了·”·德妃不就是和柔帝姬的母亲吗看着云潞不过而立的年纪,比明诚之并差不了多少,不想这辈分却……·“云老爷三十便官拜正三品英武将军,随军戍边亦有二十年有余了。
云家显贵,是因为各个都是人尖儿·”胡中泽格外难得的插了一句话,“冯大人也莫要总叫孟大人往别的地方去想·”·我讪讪笑了一声,“能想到哪里去。”
冯建也有些尴尬,“不过是看他在朝里认识的人少,多说几句闲话罢了·”·胡中泽的话让我意识到,这个云潞看着年轻,满打满算,大约也有四十往上的年纪了。
如此,明诚之若随和柔帝姬一道喊他一声舅舅,倒也不算太亏··“那边的是大皇子,旁边坐着的是二皇子·”冯建不过沉默了半晌,便又给我指道,“大皇子如今二十五了,叫李修。”
我慌忙往四处看了看,“冯大人,这话不可说吧”·“咱们是兰台的人,说得说得·”冯建笑着摆了摆手,“尤其你们修史那头,写大夏国史的时候,总不能一直大皇子二皇子的叫不是二皇子李念,亦二十有三。
三皇子是这二皇子的胞弟,赐名李璠,前几日又新添了四皇子李豫,生母是沈才人·说来这两位都还小,圣上是舍不得叫他们出来露面的·”·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顺着冯建的眼神看了几眼,两位皇子依次端坐在武将那排的最前头,都穿着浅紫的长裾,一样的龙章凤姿。
此时圣上已简单了说了几句,我随众臣一道举杯庆贺··宫宴上的菜,大多是做个样子,寡淡的很·甚至连盐也不会多放的,毕竟放多了免不了要喝茶,茶喝多了总想如厕,而圣上要说的重要的话大多在宴后。
因而只会叫你作势尝几口,应景说几句人寿年丰的吉祥话,然后等着公公们把酒菜撤了,听圣上最新的旨意··最主要的还是闲聊··我与兰台的几位大人尚未说过几句,忽而听到尹川王打了个酒嗝儿。
这嗝儿不仅响亮,甚至还随着尾音散出了酒肉的腥气,如湖心涟漪,在殿内一圈圈的扩散开来··“皇叔,侄儿今天没吃好,就先回去了·”·尹川王抹了一把嘴,不待圣上回答,又扭头对若白和楚意道,“你们没吃,本王也心疼,走,咱们回府吃热锅子去。”
圣上蹙眉,也不阻拦,只挥着手叫他快走··尹川王下了座,一摇三晃的走过来,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似见他对我咧开嘴笑了一下·很不友善,莫名让我想起了紫渊的那只猫。
被尹川王这一搅合,众人都无心再闲聊,圣上宣人撤了席,清了清嗓子道,“他走了,寡人来与你们说正事·”·众人连忙敛眉肃穆,正襟危坐··“前些日子,英武将军云潞,率边军突袭南挝,大获全胜,还擒了南挝的国主与公主来。
此,可谓大功一件寡人以为,云潞将军该赏,但云家一门显贵,金银自不计数,封侯赏爵云潞又太年轻了些·何况进京师拘着,总不如在外头替寡人看着这江山的好,众卿以为如何”·圣上这话是说给诸人听的,但始终只看着明诚之、方瑱与凤相三人。
旁人自然不敢接话,倒是明诚之先道,“三品往上便要回京师了,圣上若怕拘着他,自然还是赏个虚衔的好·下臣觉着,镇南伯便不错·”·方瑱亦道是,“圣上若怕赏的轻了,便提其父为二等承恩公也罢了。”
照理这话不该明诚之接,圣上的意思大家都知道,日后明诚之尚帝姬,与云家便是千丝万缕的联系·今日他越要为云潞请赏,圣上便越是生疑··但我想着,圣上若有心要赏,只怕并不会将这问题抛给别人。
大约是心内已有了定夺,只是不好开口,总得有人替他说才好·这三位近臣都是候选人,如今明诚之和方瑱说的话讨不着好,凤相自然明白要如何应对了··“下臣却觉得,圣上也太不为将军考虑了些。”
见圣上并不回应明诚之与方瑱的提议,凤相已笑吟吟的将话头接了过来··“云将军常年在外,难得回来一趟,圣上竟又急着赶他走·下臣若是云将军,大概早就伤心死了。”
圣上看向凤相,同样笑着,“安成爱卿想如何安排”·“云将军武艺高强,为人又忠心耿耿,下臣觉得,禁军统领这一职倒是格外合适的。”
凤相微微拱手,“况圣上那日对下臣说,王统领受了重伤,该将养着,不如叫云将军接了这职过来·可慰思乡之苦,又能让两位将军都好好休整一番·”·“有些道理。”
圣上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显然王统领并不曾受过伤,只是为了让云潞能顺利接任禁军统领这一职,不得不提前卸任·凤相这算盘,可谓打到了圣上的心坎上。
“端看寡人的英武将军愿不愿意了·”·圣上又笑了一声,看向云潞··云潞自然不能说不愿意的,谢了恩后,圣上又道,“说来此役大获全胜,孟非原功不可没。
只是修史漏洞百出、府中接连生变,实在难为京官表率·”·我连忙起身匐在地上··“高士雯致仕,丹州缺了个盐运司使,亦是四品,你收拾收拾,接了任状便去赴任吧。”
第41章 ·因得了凤相关照,故而我的委任状下的迟了些,还有时日在京师与诸人一一告别·刘成武、钟毓、何大人、兰台一一宴过,我以为明大人还会来的,然而自那日的别扭后,他便如完全不认得我了一样,见面都是冷着脸擦肩而过。
一等便等到了期限的最后一日··孟府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也找了两三辆车来运送,本想把这府邸给卖出去的,倒是钟毓和刘成武止住了,“你留几个下人在此,我们闲了也会来看看。
省的你哪一日回了京师又要重新置办·”·我笑了一声,“听说南挝另派了使者来,谈判在即,你们鸿胪寺正是忙的时候,怎的还有闲工夫来管我这摊子破事”·“我不过是一个小小郎中。
外头都有我哥哥照应,不管在哪我都只负责点卯罢了,哪就忙到如缺不了我了似的·”刘成武有些寥落的拨弄着我尚未装箱的鹤鸣琴,“对了,我记得明大人认得这把琴,你可曾去问过来历说来你赴任在即,明大人可曾来送过你”·“明大人最近忙得很,宫里一遭遭的进,奉议司也不常见人影。”
钟毓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圣上为什么会叫你去丹州,分明是让你置身于龙潭虎- xue -之中了·”·在丹州截获的南挝部队一直是圣上的一块心病,边军未报也就罢了,大约还是一路上大开方便之门,若非王炯的亲兵发现及时……这后果圣上不敢想,人人都不敢想。
尹川王的封地在沭阳,沭阳在扬州境内,与丹州交界,若尹川王自丹州,经沭阳,得了这新武器与构造图,京师岂不是要被他搅个天翻地覆·那日宴后,圣上独留了我,对我道,“明诚之的意思是让你继续留在兰台修史,只是降到从四品当个史官,好好磨磨你的- xing -子。
凤相的意思是叫你去扬州,黄克宗惯会磋磨人·”·黄克宗是扬州节度使,听闻- xing -情暴虐,酷爱严刑峻法·扬州虽无积案,但依着黄克宗这般为人,冤假错案大抵是少不了的。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今日见这尹川王……寡人叫你去丹州,也不降你的品佚,且盐运司使行动更为自由,你愿不愿意”·圣上金口已开,我自是愿意的,于是再三谢了恩后,圣上方道,“你就用这盐运司的身份,好好给寡人查一查,丹州、沭阳、扬州几地,到底是谁跟京中这位有联络。”
只是这些话我不能对钟毓与刘成武说,只是问了一句,“刘老爷如今在哪里外放”·“我哥在安州,离丹州十万八千里·”刘成武一声苦笑,“不过到了年下,也要回来述职了。”
“游新却回不来了·”钟毓也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好了,快要大婚的人了,别总多愁善感·”我拍了拍钟毓的肩,亦拍了拍刘成武的肩,“你们回吧,我再收拾收拾,今日最迟申时就得出城门,否则会被问罪的。”
我与青衿、白鹭三人合力将东西都搬上了车后,锁了几道门,只留了几个粗役守着·去锁藏书楼时我又想起了紫渊,那样诡异的笑声,于是又想起了他那句话。
他不可信,青衿自然也不可信··也不是没动过让青衿留下守院子的想法,只是如今白鹭伤未痊愈,单带上他,一路上便不知是我伺候他还是他伺候我了··莫名生起的感慨,寂寥的情绪萦绕了半晌,直到青衿扶我上了车,“大人,咱们走罢。”
这才真正感觉要离开京师了··我为之奋斗了许久的京师,我一生都想融入的京师··城门处只简单的看了看就放行了,委任状上是四品的丹州盐运司使,但对于他们来说比从四品的京官地位还低些,就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官,实在没什么油水,也不值得他们刁难一番。
出城不远就有路室,今夜大约要在路室过夜了··我格外寥落的想着··到最后不仅明大人不曾来送我,凤相也不来了·就像是一个没有了用途的棋子,双方曾为了我瓜剖棋布,如今离了棋局,顷刻便孤零零了起来。
进了路室,给驿承看过腰牌,驿承道,“先前有人给您预留了上房,大人随小人来吧·”·上了二楼,果然是上房,安静又敞阔··“那人还给大人留了一封信,叫小人转交。
小人这就去准备酒菜和热水,马上送来”驿承躬身··“送来吧·”我接过信,用蜡封的严严实实,皮上也不留一点个人信息,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隐约觉得是凤相··大致洗了洗,吃过了饭,觉得脑子又活了过来的时候我打开了这封信··“游新——”·开门见山··金钩铁画,筋骨俱全,神形上佳。
京师人对凤相与若白的字画都格外推崇,若白的字我是见过的,俊逸潇洒,形俊却夺神,虽好看,总觉得少些根基·凤相就不同,凤相的字是无懈可击的,自成一体,笔力老练,道行颇深。
我只在旁人临的帖上见过,在京师便是进了凤相门下,也不敢贸然开口去求一个墨宝来··如今在猛然间却见了这三五页真迹,一时不知是在为哪件事心旌激荡了。
凤相说此去丹州非他所愿,丹州龙潭虎- xue -,又毗邻沭阳,怕尹川王对我不善·但好在他在丹州也有故交,平湖郡郡守纪信、雍广郡郡守赵士琛都曾与他有些交道在。
临旸郡郡守方静虽与方瑱同族,但两支之间积怨颇深,大约也不会为难我·至于丹州节度使唐代儒,为人奢靡挥霍,只要真金白银到了位,便没有什么不可商量的了。
甚至还提了以后会进言,以监察史的名义,派一位心腹去协助我在丹州站稳脚跟··末了,凤相在信尾道,“若白处,本相自会为君周旋,此行艰险,望君珍重。”
珍重··我看过后便依信中所言将其烧了个干净,此刻躺在床上,那孤立无援的感觉终于消失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格外迫切的想要找个靠山··当年入京师是为着薛孟两家的期盼,后来进奉议司是一时兴起,再往后便在这漩涡里越陷越深、身不由己了。
没进来时觉得风平浪静,不过如是,可真的进来了,才发觉这风平浪静不过是一张网,网下芸芸众生相,贪嗔痴慢怨憎会,一样不少,五毒俱全··第二日起了大早,赶车的人也加快了些速度。
丹州离京师毕竟有些距离,我可不想在路上过年,到了丹州,起码还有凤相的故交照应一些··一路上走的都是官道,处处路室都已有人打点过了··我没有问,那些驿承都不说,我只觉都是凤相打点的,于是愈发对凤相感恩戴德。
到了卓州时是节度使周垣亲自来迎,一行人在节度使府上好好修整了一番·酒足饭饱后,周垣道,“宫里来人关照过,孟大人不必急着赶路,出了卓州,再经滁州扶风郡,就是丹州境内了。
这一路没什么山,匪徒更是早已剿尽,不忙的话,在卓州逛一逛也好·”·我有些诧异··其实从我在界碑处看到节度使的车队时就开始诧异了,堂堂从二品的节度使,竟然会屈尊亲自来迎我这个四品的盐运司使,况我还并非他辖下属官,实在有些说不通。
如今又邀我在卓州逛一逛,这样明显邀功的意思··“下官在宫里并无熟人·”·“孟大人何必说笑呢,是垂询殿亲自来的信·孟大人不过是出来历练一趟,又何必事事认真呢。”
周垣又道,“大人若能稍稍在内阁面前美言几句的话……”·“周老爷可真是折杀下官了·”我慌忙摆手,“下官出京前一直在兰台修史,并不曾与内阁学士打过交道。”
内阁,我知道的也就方瑱、陈子汶、相蠡和元墨四人,如今不知周垣这话是真是假,自然不敢应承什么·相蠡等人要关照我,是要通过凤相的路子的,毕竟内阁做出的是与我一向不大对付的样子。
方瑱就更没有理由了,拢共也不曾说过几句话,对我唯一的印象大概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若说是明诚之倒还有些可能··“确实是垂询殿来的信。”
周垣见我不信他,竟有些急了,亲自带我进厢房取了两封信给我看,“是位姓刘的学士,也给大人留了一封,说是要亲手交给大人·”·内阁学士虽多,能随侍在垂询殿内的也不过四人,何时多了个姓刘的·我将信将疑的展开信,入眼便是张牙舞爪的字迹。
这字迹……我有些想笑,却又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我离京师尚不过几月,如今的京师,却已天翻地覆的换了一次血··信是刘成武写的··他说我走后不过几日,南挝的使者们便到了,为了接回国主和公主很是费了一番口舌。
最后还是他说服南挝使者接受了我大夏苛刻的条件,于是圣上一喜,直接将他提到了内阁做学士·信里还说钟毓成亲了,成亲第二天就上了奉议司的头条:新婚之夜何姑娘竟嫌他对不上自己的句子,罚他在书房睡了一晚。
信的最后,刘成武道,“游新,你虽一时困顿,但我相信这天下春色归根结底,还会是我们的·”·第42章 ·又在卓州逗留了几日,周垣送过几次小厮与婢女,且还有继续送金银的意思,我连忙胡乱应付了他,总算才从节度使府里脱了身。
因带了节度使的手信,故而路过几个郡都不曾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只是一味的喝酒看戏赏美人·人和马都休整过来了,便继续赶马上路·紧走慢走,离了京师,也已有三个多月了,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了年下,虽周垣说这些地方平平安安的,但出了滁州就全剩下了山,难保没有山匪流民趁着年节作乱。
出扶风郡的时候,郡守有事,指派了两名属官去送·其中一个属官道,“大人沿着这条路出了扶风郡,再翻长行和落鹰两座山,就能看到平湖郡的界碑了·”·我点了点头。
另一位属官道,“高大人因公务在身,不得亲自相送,还要劳烦大人给高士雯大人带一句话,是我们大人的意思,叫高大人早些回家吧,这么多年了,老太爷念的紧。”
我亦点头应了··扶风郡守叫高士綦,与前丹州盐运司使高士雯是叔伯兄弟,本是亲如一家的,不知生了什么变故,高士雯一怒便请职去了丹州·丹州与滁州虽相邻,但到底隔了几重山,便是轻车快马,也要费些时日。
所以高士雯一去这么久,竟一次也不曾回来看过··高士綦守着扶风郡,要惦记着山那边的高士雯,还要- cao -心上一辈两个老兄弟,实在有些焦头烂额··离京时想的要去陌生处过冬,便带了两大箱的冬衣。
不想虽一路从秋进了冬天,气温却一日日的高了起来·我这才想起在福州时的年岁,便是冬天,火力壮的人有两件衫子也就够了,体弱的人才穿夹衣··眼下这两箱冬衣显然用不上,继续带着碍手碍脚,不带着却又觉得遗憾。
怎么说都是和京师的一点联系,就这么丢了,像是再也不想回京师了一样··“大人,长行山还好,这落鹰山瞧着有些高·衣裳暂且带着吧,山里不知道有没有农户,这边路室间隔又极远,若是碰不见,咱们在山里过夜,这冬衣还能避一避寒。”
青衿从未出过远门,接连几日颠簸,他已瘦了一大圈下去·但每日里还是尽职尽责的向侍卫问路况,然后再汇报于我··白鹭因着伤的缘故,我们都不太让他伺候,相比于青衿的瘦,倒显得他圆润了许多。
只是身子虽养回来了,心思却总不知道在哪里,几次见他,都坐在车上一阵一阵的发呆,若对他稍稍疾言厉色一些,便又浑身抖个不停了··长行山过的倒还顺遂,这山不高,也不险峻,像是平地凸起的几个土坡,便是稍稍减了速行进,也不过两日的路程。
现在我们在落鹰山前勒了马··两山之间大约有一条百米长的道,这道由宽到窄,如口袋一般,最窄处才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行过·车是要不得了··道上开了几家茶棚,还兼着换车租马的活计。
随意挑了一处,叫青衿与白鹭一同坐下,老板端了几碗茶过来,笑道,“各位是去丹州的吧这车也不多,想来不是去做生意的·”·“我们……”·“我们是从京师来去走亲的,老大爷,这条路地图上标的没有这么窄啊,人人都说这车能过去,我们才找了几辆这样的车来。”
青衿打断了我的话,冲那老板笑道··“唉,你们京师那么远·”老板摇了摇头,“哪里知道我们这阎王路上遭过什么·”·“难不成还有变故”青衿来了兴趣。
我在旁听着,隐隐知道了青衿抢话的意图··朝廷的调任只发到节度使那里,节度使再行通知郡守与属官,所以换了盐运司使,民间应该还不知情·以同等的身份与人交流,一来是安全一些,这条百余米的路叫阎王路,单听名字便知不是什么好地方;二来,人人都有向外乡人炫耀的下意识,面上示弱,更能让这些人放下戒备,炫耀的多了总有蛛丝马迹在。
“你们是京师的什么人”那老板也警惕了起来,“这阎王路上来来去去的京师人多了,没见过像你们这样阔绰的·”·青衿语塞,看向我。
我略一沉吟,“实不相瞒,我们姓高·”·“我知道京师有个姓高的,主管全国盐运,莫非是你们……”·“不不不·”我连忙摆手,“一直不愿说,也是怕人误会,我们只是在京师求学,如今来丹州寻亲。”
“丹州……哦,你们是高士雯大人的子弟·”·那老板显然松了一口气··“这亲戚就远了,但家道中落,只寻得到这一族亲,也没办法,便来投奔了。”
我说着,已闷闷低了头·青衿也有样学样,格外惆怅的样子·白鹭是不必学的,自打下了车就垂头丧气的,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说··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老板又端了几杯茶来,“高士雯大人已致仕了,你们不曾听说吗”·“什么”一个小小的茶摊老板竟知道这么多·闻言一惊,我竟忘了掩饰。
只是这惊落在那老板眼里,便只当我们是扑了个空的意外,他笑道,“甭说这阎王路,便是这天下十三州,也没有我们铁浮……”接着他一顿,改了口道,“也没有我们这些小人物不清楚的。”
我连忙奉承,“那是自然·”·“说来与你们颇投缘,那便多说些吧·”老板见我奉承,心里不免得意,“听说京师还派了一个新的盐运司使来,你们从京师来,知道这回事吗”·“我们不过是白衣,哪里知道朝廷上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伸手捞起茶碗喝了一口··山间的茶,聊以解渴,茶汤泛了白沫,入口也没什么味道,只在此时,恰好可以用来掩饰心虚与尴尬··“嘿,我们几个按日期推了推,那盐运司使大概再过大半个月就要到了。”
老板嘿嘿一笑,“朝廷上的人,岂不是走到哪里都要刮一层地皮吗何况又是命官,自然仆从金银无数,方才有些怀疑你们,但看你们这穿着,虽然阔气,到底太清雅了些,车少,人也年轻,扯几句谎脸皮还红,到底不大像。”
我的心一跳··我们方才句句扯谎,却不知这老板听出了哪几句·既然认定我们身份有假,又何必说这么多呢·“你们不是京师人吧——”那老板往前一探身子,指着青衿道,“他是京师的,但他不管事,管事的是你。
听你的口音,虽刻意用了京话,但还是听得出福州那股子海虾味儿·”·我又捞起茶碗,一气儿把里头的茶连着渣子都喝尽了,才平复了心神道,“大爷,我只是从京师来,去投亲罢了,何曾说过自己就是京师人呢”·“果真是去寻高士雯的”·老板眯了眯眼。
“是,长在福州,京师求学,家道中落,得人指点,前来寻亲·”我拱了拱手,将姿态做足··“哦——”老板回身坐下,“那你们得换车了,不过今天天色已晚,过不了落鹰山,不如在我这里将就一晚上罢。”
“不知为何这里的路与地图上不大一样·”说了半晌,却又绕回到最初的话题上,我示意青衿掏钱换车,“我们东西多,换了车怕是不好装。”
“阎王路三天一大堵五天一小堵,端看上头是什么意思罢了,你们若是不急,还是等等,没准过几天路就又拓开了呢·”青衿大方,掏出足足两块裸银,那老板掂了掂,眉开眼笑道,“我去给你们找几辆结实一点的车,你们放心好了,过这路的人多了去,拿的东西自然有比你们多得多的,都不碍事。”
我们的车本就窄,好在我东西不多,只装了四车·如今换了这老板的车,便是满满的八车了·为了轻省,我与青衿都换了马,白鹭凑合蹲坐在放杂物的车上。
“你们不住吗我这儿有上房,有热水,还有饭菜和姑娘”·老板还在格外热情的挽留着,我们接连摆手摇头,翻身上马,生恐多待一刻便多露一些马脚。
经了阎王路上被那老板三两眼看穿的事,我们一进落鹰山就换了普通装束·好在京师的侍卫们都是有眼力见的,自打出了京师,就是寻常的短打衣裳,这次倒是因为我思虑不周,险些暴露了身份。
论理过了山就是丹州了,我们也不必再畏手畏脚··只是我心里总发毛,觉得这此履任不会那么顺利,就怕半路再出什么岔子··往日里看过的那些话本此刻都冒了上来,无头男尸、隔窗鬼火、飞刀杀人……我有些瑟瑟,但还是要强装镇定。
山里的天本就短,今日在阎王路磨蹭了一会儿,上山时已是黄昏了·如今尚未翻过第一道岭,天色便全黑了下来,厚郁如铺开了浓墨,夹杂着深深浅浅的树影,云层里偶尔漏出几点星光,间或有鸟声颤鸣,更觉- yin -森。
·“大……”·青衿一句话不曾出口,我忽然听得脑后一阵急促的风声袭来,下意识抓着身边的青衿便滚下了马去··那风声落在梢头,接着发出了一声凄怖的“呀——”·第43章 ·“大人,是乌鸦。”
青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扶我在一旁坐下··白鹭也从车里下来,提了一盏灯来检查我身上是否有伤口··“这里的草是毛刺草,看着毛茸茸的,实则都长了小倒刺,大人这里都破了。”
青衿翻开我的袖口,指着我腕上蹭伤的一片道,“只是眼下看不清楚,还要等天亮了才能把那小倒刺挑出来·如今大人受了伤,不如我们在这里歇一歇,天亮些再赶路也好。”
“还是走罢·”·我撑着青衿起身,拒绝了让白鹭和我换一换、我坐车他骑马的提议·白鹭双手使不得力气,车里又逼仄的很,我才不愿意一路憋屈着。
至于休息一晚,这月黑风高夜,还有乌鸦这种丧气东西,我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岭上多待··“咱们走官道也好·”·青衿又道··原先便是打算走官道的,只是那茶摊老板的话叫我起了几分警惕心。
走官道自然平安顺遂,时时处处都有人接应·丹州虽乱,但应该是没有谁敢胆子大到当路截杀朝廷命官的,便是下毒也不大可能,饭菜只在路室用,若我出丝毫差池,路室的驿承都会被族诛。
可是圣上对我下了密令——·丹州有尹川王的内线,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大张旗鼓的进了丹州,行事不一定能如眼下这样方便··何况今日那茶摊老板下意识脱口即出、却又被他咽了回去的一句话,铁浮什么江湖话本里多得是买卖情报的组织,倘若他们也是这样一个组织呢天下十三州,州州有内应,便可在整个大夏境内织一张大网了。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若这网的线收在尹川王手里……我不敢想··以往在京师,总觉得事事都有圣上,再往下也有凤相和明大人·如今离了京师,远赴千里,又身负重任。
顷刻便觉得肩头的担子也太重了些,若有凤相在就好了··哪怕是明大人在,也是一条主心骨··我习惯- xing -的想要叹口气,但又怕这样不吉利,连忙将这口气压住,沉了声道,“本官喜欢这条路,风景好些,走吧。”
青衿扶我上了马,白鹭慢吞吞的爬回了车上··两旁的侍卫都似哑巴一样,除非我出声,否则绝不会多说一句话·如今我骑着马,左脚实在使不上力,青衿也勉强只够自保,无法,只得对我马前的那个侍卫道,“你叫丁四平吗”·“属下丁四平,此行领队。”
那人回身抱拳,虽是一身的粗布短打,与寻常家丁并无两样,但抱拳的动作利落干脆,还是能看出与寻常家丁不大相同··“你过来·”·我虽有些不好意思,但为着能尽快赶到丹州,还是厚着脸皮道,“本官脚受了伤,驱不得马。”
“属下明白,大人,得罪了·”·丁四平又一抱拳,飞身上马,稳稳坐在了我身后··接着,舒臂自我身侧取过缰绳,双手一纵,轻喝道,“驾”·果然有功夫的人骑马比我快许多,我微微闭了眼,听风声在耳边呼啸。
副领队见青衿落后,干脆也上了青衿的马,如此,本来慢条斯理赶着车的那些人也来了兴致,纷纷坐直了,跟着两匹马的速度挥起了鞭子··身后有人,便不至于太心虚了。
丁四平专心致志的看着眼前的路,山高林密,日月无光,我也不敢打搅·只过了一会儿,总觉得身上蹭破了地方热辣辣的,还总生起痒、麻等让人难捱的感觉,于是忍不住便去挠了挠。
“大人不要动·”·丁四平没有低头,策马速度不减,“这是毛刺草,越挠越痒,拔出倒刺即可·”·可实在是痒的厉害··我低头看了看,方才只觉得蹭破了皮,如今却渗出了浅浅的红。
月色惨淡,人亦惨淡··丁四平比我还高些,他的手臂环过来,恰如一堵墙一般壮实·窝在这样避风的地方,不知何时,我竟睡着了··再醒来时天色蒙蒙有了亮意,我有些尴尬,大家都赶了一路,只有我在睡觉。
随即我道,“丁领队,不然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已经休息过了·”丁四平毫无波澜道,“大人看着不壮,却很有些斤称。”
如此一来我更尴尬,“怎的不把我叫醒来”·“那倒不必·”丁四平终于低了低头,我感觉得到他的视线在我头顶落了落,“这些马是吃惯了精饲料的,跑不得长途。
昨夜那两匹马熬不住,属下又换了两匹来·”·顿了顿,他又道,“属下一手能拎起来两个孟大人·”·我实在不懂丁四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低头去看□□的马,先前是枣红色的宝骏,如今这匹通体的黑,浑身没有一根杂毛。
更难得的是膘肥体壮,凤臆龙鬐,别说是京师,恐怕整个大夏都难见到··“这马……”·“昨夜有些累,在官道附近歇的·”·丁四平抬手挥去垂下的枝条,“官道上路过一批西胡商人,便捉来了两匹。”
“咱们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干这种营生”·我有些不快,怪他不与我打声招呼,生怕日后圣上知道了这件事情再给我没脸··“是那批西胡人先要抢咱们的东西。”
丁四平语气平缓,丝毫听不出一点其他的情绪来,“属下等把他们杀了·”·所以我们昨夜经历了什么·我回过头想要看一眼丁四平是否真如他语气这样淡定,但视角所限,只看得到另一匹黑马上,青衿也正幽幽醒转过来。
西胡人杀人越货·该是怎样的一整夜,我与青衿竟还能这样安安稳稳的睡着··“他们有迷/香,大人与青……衿不是习武之人,所以抗不过去。”
丁四平微微减了速,“属下等火里来血里去的,都习惯了·”·“那丁领队真是好功夫·”·我有些违心的赞了一句·接着,又想起自己贸贸然拉着青衿就滚下了马背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站在旁边看着,这么好的功夫也不说来接我一下。
·于是我又有些愠怒,“那丁领队昨夜为什么不护好本官”·丁四平很认真的想了想,“属下没想到会有人把乌鸦当成暗器。”
果然有些人天生就不大会说话··在这当口,我竟怀念起明诚之来,虽也是一板一眼的样子,但总不至于每句话都能叫人无名火起·这丁四平,也真有些与旁人不同的功夫。
天大亮后,我们选了一处坐下,青衿仔仔细细的给我挑着皮肉里的倒刺·其实今日已没什么感觉了,只是青衿道若不挑出来,只怕日后会留下黑痣,于是只好随他。
白鹭给我找了药包敷在脚踝上,丁四平拿出干粮来给各位侍卫分了,我一直在等他主动给我们也分一分,不想丁四平三口两口吃完一块饼,又灌了大半壶水后,诧异道,“大人不吃些东西吗”·“不吃了。”
我哼了一声··丁四平道,“也是,那迷/香后劲有些大,大人此刻应该还没胃口,那继续赶路吧·”·他拍了拍手,站起身,“大人自己能骑马了吗”·“能。”
我脸色已沉到快滴出水来了,只想知道这样一个木头脑袋,是怎么混成金甲卫的领队的···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青衿连忙道,“大人今天在车里将就一下吧,昨夜在岭间过夜,并没有那么冷,丢一箱冬衣出来,好歹能腾出些地方。”
车里还有些吃的,我知道青衿的意思,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本官要骑马·”·“好孟大人果然有志气轻伤不下火线,堪为众人表率”丁四平又道,“出发吧。”
丁四平的话,我总是需要细细琢磨,结合语境,再结合人物- xing -格,看他到底是在嘲讽,还是真心作如是观··落鹰山有四道岭,名字也简单,分别是一道岭、二道岭、三道岭、四道岭。
如今接连翻了三道岭,除了夜间实在惶恐,倒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只是这四道岭是其中最高最险的一处,丁四平与我商议,倘若尹川王真的存了心要反,那我这得了密令要去挖他老本儿的朝臣便是一定要除了无疑。
前三道岭都有惊无险的过了,若有变故,就该在这一道岭··入了丹州,真要再有什么动作,恐怕都不如在山里方便·因而我们都吃饱了肚子,养足了精神,好好修整了一番,单等着夜里行路。
一路上断断续续的丢了不少东西出去,又四处挤挤塞塞,竟腾出了一辆车来·我本打算今夜与青衿和白鹭在这辆车上挤一挤,外头只管交给丁四平他们,不料丁四平道,“大人,今夜你得骑马。”
我佯装没有听到,只举着葫芦喝水·山里的水,入了口就是侵骨的凉,一直凉入了肚腹··“今夜大人要留在外边当诱饵·”·丁四平蹲到我面前,低声道,“属下想引这些人出来。”
“如果本官不呢”我放下葫芦,“丁四平,你只是个属官,凭什么叫本官以身犯险”·“属下亦得了圣上密令。”
丁四平自腰间抽出一截剑,仅露出的一点剑身上镶着七色琉璃珠,对准了角度,隐约还看得到一条腾云吐雾的龙,显然是圣上日常佩剑·丁四平将剑推回去,冷声道,“属下虽为五品金甲卫,但此行,亦是大人的监察史。”
第44章 ·竟是监察史·要不是我已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此刻喝水的葫芦也要惊到地上了·此前凤相在信里提了一句,说这个丁四平为人无趣些,说话总讨不得几分喜,但武艺高强,十分可靠。
凤相不会无缘无故的提到谁,我以为丁四平就是凤相请旨被圣上派来的了··不想一个五品金甲卫,竟被圣上赐了贴身佩剑,做我此行的监察史··无论是否是凤相促成此事,凤相对这人的评价还是颇高的,毕竟不是谁都担得起“十分可靠”这样四个字。
于是我收起葫芦,亦向丁四平靠了靠,“保我安全·”·我向来不喜欢自称本官,在京师时,除了面子上的一些场合,我与诸位大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以你我论的。
前几日是想试一试丁四平的身份,故而耐着- xing -子用“本官”周旋了几日,如今一切有了定论,我便也放心了下来··“凤老爷有托,属下不敢辜负。”
丁四平抱拳示意,转身去向侍卫交待旁的事情了··我又略坐了坐··为着刻意引出尹川王的暗手,天色微暮时我们生起了一堆火,丁四平挖出了一窝野兔,我们烤着吃了,虽少些调料,但已是这山间难得的美味。
入了夜,我与丁四平各自上马,青衿与白鹭缩在车内··今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甚至没有乌鸦··只有马蹄和车轱辘,碾着落叶与枯枝,单调而孤独的声音,淹没在路过的每一片林中,再无回响。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我有些支持不住,看了一眼丁四平,“今夜若是不来,岂不是白费了我一番辛苦·”·丁四平也不答话,只侧耳听着四周的响动··现在每刻都有可能被偷袭,丁四平与金甲卫们更得保持高度警惕,于是我不敢再打扰他,只得使劲儿掐了掐皮肉细嫩的地方,以期同样清醒一点。
就这样行了大半路程,青衿与白鹭大约早已睡去了,先前还听得到他们二人在车内喁喁私语,但眼下连这点子声音都归于安静了·丁四平他们将呼吸放的很轻,这一行人中似只剩下了我的呼吸,重而浊,声声可闻,哪怕附近有一个习武的人,也一定会拿我当靶子。
凌晨,林间忽然起了大雾,我正一个盹儿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猛然听见丁四平一声怒喝,“小心”·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羽箭便朝我飞来。
金甲卫的人一拥而上,将我死死围在当中··原先只道金甲卫人人武艺高强,不想他们扯开了衣裳,人人里头都穿了一身金甲,寻常刀箭根本难以近身·一阵“叮叮当当”里,我探头去看,羽箭自四处飞来,丁四平却朝着一处空缺策马前去。
“他去干什么”·我惊问··“那处该是领头的人·”我身前的那人回道,“丁领队自有打算,大人无需担心。”
金甲卫除丁四平外,旁的人都护着我,毕竟那些杀手以我为目标,并不曾注意到丁四平的离开··我长这么大,还未见过这样的阵仗··流矢如雨,铺天盖地而来,虽有金甲卫护在身侧,但我一瞬间还是起了退却的心。
倘若此刻缩在车里的是我……倘若我在车里,外头打杀与我无关,便是天翻地覆了,我也可守一处安稳··“大人,那边箭势小些·”·方才答话那人带着我们往另一处挪动。
众人将我牢的密不透风,但还是有一支箭穿过层层防护,冲我面门而来·我惊叫一声,下意识的便要蹲下,抬手去挡·其中一名金甲卫听见我的声音,甩出手中长鞭,在那支箭距我毫米之差时将那箭卷到了地上。
箭头擦着胳膊,划开了衣裳··“大人,这把刀给您防身用吧·”那金甲卫取了一支短刀递给我,“手里抓着东西,心里就没有那么慌了。”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大概一尺长,没有寻常刀剑那么重,但刀刃较寻常刀刃宽些,刀柄上还刻了几个张牙舞爪的怪兽·我将这刀紧紧攥住,学着那些金甲卫的样子,且行且四处张望着。
“这趟箭虽多,但似乎并不打算要谁的命·”先前与我说了几回话的金甲卫道,“如今- she -完了箭,便要近身相博了,还望大人跟紧属下,莫要擅自行动。”
“你叫什么名字”·我握着刀应了,又多问了一句,生怕过会儿走散了寻不见他们··“属下叫虎大,算是个副领队吧。”
虎大咧开嘴,笑的格外憨厚··方才那阵箭雨来势汹汹,但也寂然的快,也不过就是那么一阵·如今我们守着一处土坡,紧张的等着从天而降的杀手,等了一会儿,不见杀手,却见丁四平腋下夹了两个人,正策马往我们藏身的地方行来。
到了跟前,丁四平一张臂放下那两个人,跳下马来对着我一抱拳道,“大人,这便是领头的那人了·”·那两个人已被捆死,如今被丁四平丢在地上,免不得互相砸碰,接连几声闷哼。
丁四平走过去踢了他们一脚,冷声道,“老实点儿,不然等会儿把你们剥光了丢去喂狼”·接着,取下他们嘴里塞着的布,看向我道,“其中一个是那夜跑脱了的西胡人,还有一个咬死了只说是通天寨的山匪,属下瞧着这些箭以白雀做尾羽,箭杆精细,不像是山匪用的东西。”
说着又递了一支箭过来··“大人,小的真是通天寨的孙三,是这西胡人说山里来了猎物,是野生的大猎物,叫小的们开火尝个鲜”其中穿了一身粗布蓝衫的人连滚带爬的匍匐在我脚边,带了哭腔道,“小的们哪里知道是朝廷来的大人,若是知道,就是死也不敢起这样的心思啊”·那西胡人却不说话,只哼了一声。
“大人,您大人大量,念小的初犯,也不曾伤您分毫,就饶小的一次好不好”·孙三爬起身,“大人,这箭也是西胡人带来的,说准头比寨子里的好上万倍,小的们这才斗胆用了,哪里知道这是朝廷的东西”·我本就不擅长这种公婆各说有理的官司,何况如今见他浑身抖成了筛糠,便更下不去手重罚或是怎样了。
于是还是看向丁四平,单看品佚他是比我低些,但要论名头,毕竟是监察史,许多事情还要他下决断··“这西胡人死活不肯开口,不如先带着·”·丁四平握紧了佩剑,顿了顿,又蹙眉道,“他分明听得懂我们说话,却总做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来,若带着怕是日后危险不断。
可若是不带着杀了他,又断了我们与那头的联系·属下总觉得,这西胡人不是个省油的灯,大人以为呢”·得,皮球又踢了回来··我正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想叫丁四平拿个主意。
“不然先带着”·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圣上下了令,此事关乎国运根基,我虽偷生,但若此事不成,只怕日后连偷生的余地都没有了。
倒是往前,虽是一条绝路,未必不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先带着吧·绑好了放在车里,只咱们要辛苦一段时间了·”·我做好了打算,将这西胡人先稳住了,安逸的时候心防最易塌陷,便叫青衿和白鹭优先伺候好他,这长路寂寞,不信他没有开口的那日。
丁四平点了点头,他本就是做如是打算的,大约问我只是要看看我的选择··是为一己之私,还是一切为了圣上··戴着圣上佩剑的丁四平,代表的本就是圣上的态度。
后知后觉的我又被自己的选择惊出了一身冷汗,我可以有千万种情绪,但能在丁四平面前表露的,只能是为了圣上不计生死·还好,我纵有千万般过错,但紧要关头,总能表对态度跟对人。
至于那孙三……虎大也私下与我商议,不如放他回通天寨,另外再派人偷偷跟着,潜入寨子里,看看这通天寨到底又是什么来头··我亦允了··只是丁四平和虎大露面太多,孙三认得,还得另叫一个去潜伏。
我们几人一合计,便假意放了孙三,待得孙三的身影快要不见了,才叫一个年轻些的金甲卫换了衣裳跟过去·金甲卫内部有自己的通信方式,旁的我也不便过多干涉,只是要走前我问了那个金甲卫的名字,看他年轻,心里总有些不舍。
“属下叫虎十三·”·小年轻稍稍易了容,灰头土脸的样子,咧开嘴就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来··我觉得这名字有些怪,却也不好对丁四平的审美说什么,只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去吧。”
又如此走了两天,终于看见了下山的路··路的那头是田舍炊烟,疏林茅檐,熟悉的安定感,一瞬间犬吠鸡鸣之声都似出现在了耳边,饭菜的味道也在一刹那飘了过来。
丁四平张目四处望了望,指着一块大理石的石碑对我道,“大人,您看,那便是平湖郡的界碑了·”·我顺着丁四平的手看过去,玄色间绿的石碑,上头雕着两只憨胖的貔貅,金漆了“平湖郡”三个大字。
第45章 ·眼前的路愈发宽阔,大约是心情闲适,我驱马的速度在不知不觉中也快了,本来是要在深夜抵达的,如今天色刚刚擦黑,我们这一行人便到了平湖郡的城门口。
平湖宵禁与京师不同,子时始,寅时开·我们到城门口时正轮到守卫换值,其中一人接过我的委任状与身碟后,有些诧异的对另外一人耳语了几句,待那人去郡守处报信后,方才将委任状还给我,恭敬道,“我们郡守今日已带人去官道口迎了,不想大人从这边下来。”
·“走岔了路·”我将委任状交给青衿收好,笑道,“那我们如今要去哪里”·“郡守马上会来,劳烦大人在此处稍坐一坐。”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我与丁四平刚坐了,茶还未来得及喝一口,那守卫又带了个人过来,“纪大人那边派快马来报,说在鸿雁楼摆了宴,大人是否要先随贾公子过去”·身后那人对我们拱手,“下官贾淳青,纪府郡吏,纪大人在鸿雁楼摆了宴,大人不如先移贵步,随下官过去。
这一路距鸿雁楼不过百十米远,下官恰有时间为大人详细介绍一下平湖的风土人情·”·郡吏亲自来请,我哪有不从的道理··恰好这一路行来,下了落鹰山路过的第一个村子,着实有些古怪。
只是那时急着赶路,也不曾细细去打问,如今进了丹州,纪信亲自接待,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是堪堪放下,那些古怪之处便也跟着浮了起来··“大人这一路骑马大约是累了,那几辆车下官先叫他们送回郡守府上。”
贾淳青回头对身后的几个属官安排着,“之前给大人收拾出来的那处睦缘堂,你们再去打扫打扫,那些伶俐的小厮们,多分派过去几个·”·接着回过头又对我拱着手道,“实在不是下官不愿意为大人备车,只是平湖郡里的路坐着车实在不大方便。”
我倒是无所谓了,骑了一路马,正想走一走··丁四平也点头应了,叫余下的金甲卫们跟着贾淳青的属官们回了郡守府,先行在睦缘堂里修整··这行人里也就我与丁四平品佚最高,且看着他又将圣上的佩剑藏了起来,似乎并不打算将自己是此行监察史的身份暴露出来。
也是,毕竟暗里行事也方便些··因而我只称他为丁大人··凤相来的信里也不曾点破丁四平的身份,贾淳青也道他只是个随行的官员,是而对他的态度便没有对我殷勤。
“丹州人情与京师可是大不相同了·”贾淳青带着我们拐了几道巷子,笑道,“京师大开大阖,就连道路也宽阔平坦,丹州小似掌上明珠,虽五脏俱全,到底少些气魄。”
“却多些曲径通幽的风味·”·我亦笑了一声··官场上来往,无非是互捧互吹,譬如我真的觉得丹州不如京师好,却也要寻些别致的词来夸一夸。
“再过了这鹿角巷,就是鸿雁楼了·”·贾淳青拱手让我先行,“这鹿角巷便如其名,七弯八折的地方多,一个入处多道出口,大人往右边请·”·到了鸿雁楼,掌柜的打起笑脸来迎,“贾爷,您来了。”
显然自我上了落鹰山后他们就接到了消息,鸿雁楼被接连清了几天场,就连门口的石砖都被擦的一尘不染·我随着贾淳青大摇大摆的进去,心里却总有些愧疚,因是穷人出身,知道他们不容易,所以这一路上我已尽可能的避免劳民伤财,但有时候避不太过,也不可能拗着节度使和诸位郡守的意思来一切从简,只得应承着。
进了包厢,已有三个人在那处等着了·贾淳青先过去行了礼,这才对我介绍道,“这位是临旸郡的方静,这位是雍广郡赵士琛·”待我们彼此见了礼后,方才指着身穿蓝布衫的那人道,“这位是五仙县的县令,余海。”
五仙县我想起来时路过的那个县,百姓四下交谈里模模糊糊的好像有这么几个字··于是我在余海身边坐下,对他点了点头··现下里纪信未到,余海算是纪信下辖属官,我坐他旁边倒也合适。
贾淳青在我另一侧坐了,替我斟了一杯茶,“大人一路辛苦,听闻并不曾从官道下来,山里恐怕受了不少累吧·”·“尚好·”·我正好有些渴,接过那杯茶来一气饮了。
“不过山里的路确实不大好走·”·“有些山匪剿的不大干净,大人可曾遇上过”贾淳青又问,接着又笑了一声,“下官也是糊涂了,那山匪凶恶,倘若大人遇上,又怎么能在这里与下官等谈笑风生呢。”
赵士琛也笑了一声,“贾公子向来嘴碎·”·又闲话一会儿,过了半晌,纪信终于快马赶到,推开包厢进来,身侧还站着红衣节度使唐代儒··除却正一品,三品以上朝服都是红色。
从一品是大红,正二品是深红,从二品是水红,正三品是浅珍珠红·我向来觉得水红与浅珍珠红都有些女气,故而在朝时也不常去打量这些品佚的老爷··平湖郡纪信是出了名的俊俏,但如今一身水红的唐代儒站在纪信身边,虽发须花白,面庞生皱,但儒雅风流,竟也丝毫不落下乘。
我们连忙起身与唐代儒行了礼,纪信显然是唐代儒亲信,不待唐代儒说什么,他已先扶着我道,“客气什么,唐老爷亦是自己人·进了丹州,往后便是自家兄弟。”
人齐了,掌柜的亲自上菜,纪信道,“都是丹州的家常菜,孟大人不必客气·”·贾淳青给我挟了一筷子,“这是我们丹州的茄丁,大人尝尝。”
一段饭倒也和乐,只我身旁的余县令不时地蹙眉,似想与纪信说什么,却总被纪信一眼给噎回去·于是他低头扒菜,心不在焉,我也总想着五仙县里那些人,同样心不在焉。
喝多了茶,告罪去如厕,恰余海也出来醒酒··我在他身后站了站,随即出声,“余县令,你怎么站在这里,仔细一会儿回去罚你的酒·”·“孟大人。”
余海回过神来,连忙踅身对我一揖,“心里有些事,总吃不安稳·”·“说来我们一行从落鹰山下来,经过的就是五仙县吧·”我往前几步站在了余海身边。
丹州的冬天虽不像京师那样严寒,但总还是带了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每一寸风,沿着肌肤的纹理,一点点渗进去·我抱了抱胳膊,“不过时逢日暮,心里又急,来不及细看。”
“从落鹰山到平湖郡城确实要路过五仙县·下官因着县里事务,一早便赶到了郡城,未曾去迎,是下官失误·”·余海错开一步,显然并不把我当做一个可信赖之人。
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本官来时路上,虽不曾瞧仔细,但见许多老弱之人都被关在县城北边的一处院子里·”我锲而不舍的继续往余海那头靠了靠,这人该是个干实事的,与只会喝酒算政绩的节度使和那些郡守们不大相同。
这人身上有与明诚之一样的气质:为天下百姓请命,虽千万人吾亦往矣的孤绝,故而我对他十分有好感··“前些日子县里忽然有了温病·”·余海见我多少知了一些情,无法,只得和盘向我托出。
“原先只道与往日疫病并无不同——大人想必也知道,丹州每逢年下,多多少少总会有些温病,开了春天气暖和过来便会好转·”·冬春之交多病,不单丹州,京师也是如此。
我点了点头··以往到了这个时候,京师就开始发放预防疫病的药品了,便是官府不准备,也有世家大户搭棚散药··“起先只有一户人家,那户男主发热三日才去府衙领了药,只是吃了不见好,整个右眼都肿了起来,另请了郎中去看,也说是温病,只耽搁了时日。
抓了几次药,按照郎中的嘱托内服外敷,反而更重了·”·余海蹙眉,“下官知与往常疫病不同,便连夜将他挪到了北边那处院子里,不想还不过几日,县城中老弱之人,竟有一半都添了这样的症状不过区区几日,死者也有半数之多了”·余海说完了,叹了一口气,“县里疫情无法控制,下官哪里敢瞒着上头只是实在讨不到纪大人示下。
除了将染病之人移在一处,限制活动范围,城中各处散药焚艾之外,下官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果真是瘟疫·“若是瘟疫,且无法控制,怎的不封了五仙县隔绝人员往来”我多问了一句。
史上记载的几次瘟疫都是封城后再行处理的,而我在福州与京师的几年,从未遇见过瘟疫··“若封城势必会引起惶恐,纪大人虽无其他示下,但特意与下官强调过,临近年关,平湖郡乃至丹州,绝对不可有不好的消息传出来。”
余海转过头看着我,“大人,您可有法子两全”·话音未落,天际忽然炸开了一道雷,似滚轮一般一直碾到了我们立身之处··这一声雷沉闷而绵长,足将一整年的能量都释放了出来。
我回过头,却见余海那张憔悴的脸在听见雷声后愈发苍白,“腊月打雷黄土堆……余某还在这里求什么法子,只怕这一次疫情是没那么容易过去的·”·第46章 ·回了宴上,我与余海都悻悻的,贾淳青瞧见,在言语间几次试探,确定不是因为余海的直- xing -子冲撞到我后,方才对纪信耳语了几句。
接着,唐代儒也凑过去,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后,纪信忽然起身对余海道,“余公子,你随我来·”接着纪信又对着诸人一笑,“衙里有急事,唐老爷和几位大人先吃着,下官与余公子去去就来。”
唐代儒点头,“自然是公务要紧,你快去罢·”·纪信一走,贾淳青便代了纪信招呼众人,我正吃了一口茄子,贾淳青四处敬酒,方静忽然笑了一声。
若我记得不错,这似是这位方大人第一次出声··他一笑,就连唐代儒也停了筷子,“方大人笑什么”·“下官笑这茄子。”
方静将筷子搁在筷枕上,恭敬道,“刚刚孟大人出去更衣,想来未曾听见这茄子的做法·这道蔬鲞茄丁是先随鸡胸肉腌了,再用鸡骨汤细煨,煨出来了后又得用鸡蛋液裹着面粉去炸。
下官见孟大人吃的粗糙,生恐糟践了纪大人一番心意·”·这话虽是笑着说的,但丝毫不留情面··说我粗糙也就罢了,话里话外隐隐还有着看不起纪信的意思。
纪信与唐代儒的关系大家都瞧在眼里,方静当众说纪信如何如何,就好比当众给唐代儒没脸·虽然语言并不多么尖锐或是刻薄,但微妙的是,就在方静开口前一刻,唐代儒刚刚与贾淳青说这蔬鲞茄子做的没有味道。
虽是私语,但人不多,故而人人都听得见··方静自然也听见了,如今他这一句话,叫贾淳青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赵士琛见状,连忙笑着解围,“如今孟大人倒是知道了,怎么,你想叫孟大人吃个茄子还品出花儿来”·“气吞万里之人,怎能在区区一条茄子上下这些微末功夫。”
贾淳青回过神来,接着赵士琛的话,又斟满了一杯向唐代儒敬酒,笑嘻嘻道,“唐老爷,今日您是主座,您给评评下官说的对是不对”·有人搭着高台解围,唐代儒自然没有不接的,于是他亦自斟了一杯酒,一口饮了,“贾公子说得对。”
被方静这一打岔,这顿饭也了无趣味了·众人又吃了几口,纷纷以夜深了回不去郡守府衙为由告辞,唯唐代儒对我道,“论理孟大人是本官属官,该随本官回节度使府的,只是今夜晚了,纪信亦有了安排,你便先在平湖郡里歇一歇。”
我正要点头称是,唐代儒又道,“高士雯如今也在平湖郡,明日贾淳青会带你与他先行交接,三个郡里都去一去、点一点·”·贾淳青拱手,“有纪大人与下官在,老爷放心便是。”
“纪信与你,本官都是放心的·”·我们三人出了门,方静与赵士琛各牵了马往不同方向去,唐代儒看了方静一会儿,又对贾淳青道,“只是这个方静,真是个刺儿头,高士雯与他又不清不楚。”
“如今孟大人新任盐运司使,唐老爷还担心什么呢·”·两人话里话外已然将我当成了自己人,我喝了酒,本有些晕乎乎的,如今听着两人在商议什么,忽然想起了随我一同来赴宴的丁四平,连忙问道,“那位丁大人呢”·“大人去更衣时,丁大人说有些劳累,先回睦缘堂休息去了。”
贾淳青开了个玩笑,“孟大人难道怕下官把丁大人藏起来不成”·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那倒不是·”我笑了一声,“只是他不曾出过门。”
“好歹是个金甲卫,孟大人真是小瞧他了·”唐代儒亦笑,“孟大人拳拳慈母心,不知道丁大人能不能感受得到·”·又说了一会话,直到牵马过来的小厮打了两个喷嚏后,唐代儒才道,“本官回府了,你们好好招待孟大人,事务交接完了送他过来即可。”
我与贾淳青扶着唐代儒上马,又听他细细叮嘱半晌,方才将他送走··随贾淳青回了睦缘堂,丁四平果然正与众金甲卫一起躺在厢房聊天,我在门口站了站。
本想与他说些关于五仙县的事情,但青衿正抱着一摞书过来,“大人,这些书要放在哪里”·于是我又跟着青衿回去收整那些了。
最上头那本书是云空和尚赠的,还用红布包着,自我带回府后就一直供在书房高处,翻也不曾翻过··触景生情,看见这本书就想起我在京师无限荣耀的时候,再对比如今身在异乡,我不由便鼻子酸了酸,“这本书是云空师父赠的,我一会儿要看,剩下的随你去安置吧。”
一路上总想赶快到丹州,如今真的进了丹州地界,躺在纪信叫人收拾的妥妥帖帖的睦缘堂里时,心里却又不踏实了··丁四平是圣上点的监察史,有圣上贴身佩剑,亦受了凤相重托护我周全。
只是,凤相在给我的信里、甚至是给唐代儒等人的信里都不曾提到丁四平是监察史·按照古往今来官官相护的例子,监察史所至之处,都有上头的人去信叮嘱,如今丹州大小官员们都道丁四平只是被赐来护我的金甲卫,该避的话题稍稍一避,但大多话还是当着丁四平的面子,毫不遮掩。
莫非……丁四平是监察史这件事,凤相并不知情·凤相是圣上心腹,此事他不知情,就是圣上有意瞒他·圣上开始瞒着自己的心腹布置一些手脚,意味着什么凤相失宠了·我脑子接连冒了几个念头,接着,我亦自己的推论吓了一跳。
只是离开京师前我才投了凤相门下……等等,凤相倘若真如往日所见那般深得宠信、大权在握,又何必急急忙忙的将我这个即将离京的前明大人门下招揽到自己身边·就如我从不信明大人是因为所谓才华赏识我一样,我亦不信凤相。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值得被招揽的才华,赏识我,无非是用得上我罢了·人与人之间便如交易一般,你有多大的用处,才会值得被怎样对待··越想越觉心乱如麻,我索- xing -起身,到桌前坐下。
“大人怎的又起来了”青衿走了几日山路,瘦到双颊都陷了下去,他晕了车,亦睡不安稳,稍有一丝动静便惊醒过来··“睡不着,还是看会儿书吧,这边不用你,你与白鹭去歇着就好。”
我穿好外衣,洗了手,又燃了一支檀香后,方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层红布··这是京师的红布··不过小小一方,承载着的却是我在京师的一处根。
书皮亦是红色的··我翻开,扉页上题了一首偈子:无为大道,天知人情;无为窈冥,鬼见人形;心言意语,鬼闻人声;犯进满盈,地收人魂·①·再往后翻,终于看到了这本书的名字,《玉历宝钞》,淡痴抄录。
因着睡迟了,第二天一直到日上三竿了才醒来,青衿和白鹭守在外头,听见帐子里有动静,青衿连忙束起了帐子,“大人,贾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我快速的洗了把脸,贾淳青果然在外头等着,也不知已喝了几杯茶。
“大人,今日咱们先去高大人府上·”·贾淳青拱了拱手,笑道,“不过先不急,高大人致仕后,一些账本都在郡守府上,大人先用些饭,下官陪大人过去对对账。
高大人惯要午睡,咱们迟点过去,也不影响什么·”·“纪大人呢”·我胡乱往嘴里塞着不知道什么饼,只想赶快吃完·总叫贾淳青等着,他虽不说什么,我心里却过意不去。
“余公子县里有些事情,需要纪大人去处理·”贾淳青躬身,亲自往我碗里递了一块饼,笑道,“那日大人去更衣,难道余公子不曾与大人说过些什么吗”·“能说什么呢,无非是问问京师的事儿。”
我又低下头咬了几口··自做官以来,口不对心的话说多了,说来该习惯,却总还是心虚··贾淳青在一旁看得我很不舒服,又喝了一口茶,我起身道,“走吧走吧。”
“大人不吃了下官瞧着那碗里还有好些·”·“起迟了,并没有多少胃口·”我跟在贾淳青身边往门外走,笑了一声,“常听说你们讲究,今日着急,吃没吃相,倒是叫你看笑话了。”
睦缘堂离纪信办公的地方也不远,只要穿过两道廊就是··我跟着贾淳青,听他一路说着纪信、赵士琛与方静种种,心里大概已给这些官员们画了个轮廓。
方静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自然是没几句好话的··“既方大人如此狂狷,又不服管束,你们怎的不联名上奏,换了他”我好奇,多问了一句。
“说来惭愧,下官等与方大人只是脾- xing -不和·”贾淳青抬手一让,将我请进一处如书房一般的地方,“方大人为人虽不讨喜,但为官却很有些门路,治下平安,也没什么恶名。
说来方大人还有一位堂兄,如今正是咱们的统领内阁大学士,大人自京师来,与这位方老爷也是有些交道在的吧·”·第47章 ·“哪里的话·”贾淳青打起帘子,我扭头笑了一声,“凤相大约说过,本官先前在兰台修史。”
贾淳青亦是一笑,“下官还以为都在京师,多少都会有些交情在·”·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两个书吏见贾淳青带我来了,已将柜子里的几卷文书搬了出来,“贾公子,孟大人,这就是高大人致仕前在平湖郡记下的了。”
我对账目不大通,略略一扫,也只看见了平湖郡盐库进出盐量·其中有几次调动比较大的,是上上个月从平湖调往五仙县的盐,在每月例盐外又足足加了十车。
之后不过半个月时间,又接连调去了两次,每次都有十数车之众··除了大量运往五仙县的外,还有从雍广、临旸两郡调来的·出了丹州本地,亦有从临近的台州和扬州买来的。
林林总总一加,大约就是调去五仙县的量··“五仙县为何忽然增加了这么多盐运量·”·我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前翻,一直翻完了高士雯在任上的全部进出记录。
条目清晰,贾淳青在旁打着算盘,似乎也没有对不上的地方··说实话,我没怎么看过账本··原先家里没有女主人时,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只是不大过也就算了。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况我也不好总对内院事务指手画脚·后来有了芳芳——虽只是短暂的一阵儿,但我也着实将一府开支全都交于她打理了,更是松懈··如今看盐运司的账目,桩桩件件都有时间有事由,对的清清楚楚。
一眼看的仔细,心里却总有些疑惑··按照时间推算,大约大量运盐入五仙县的时候就是瘟疫爆发的时候了,只是瘟疫爆发,不运送药草,反倒运这么些盐去有什么用依着我过来时的情形,五仙县未曾封城,菜米之类的应当并不会缺。
余海说每日散药焚艾,想必这些才是最缺的吧··也缺好的郎中··只怕五仙县里早已是人人自危了··“大人怕是没看到后头朱笔标记的那些。”
贾淳青听见我低语,收了算盘又翻开对我道,“大人瞧,后头标了,是唐老爷那几个月在那边剿匪,是而开支大些·”·“相应的,米面粮油之类的生活用品都大了,只是大人身居盐运司,府衙内的这些账册看不得。”
贾淳青又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让我觉得他有些不怀好意··说不清是具体是从哪一处察觉出来的,但就是在这一刹那里觉得他格外像看杂耍的客,而我则是那只被看的猴。
只是这种不舒服也只是一刹那,接着,贾淳青起身,拿了高士雯在任上写的笔记过来··在京师时有些大人也有写在任笔记的习惯,大约是为着方便下一任接手·我不大理解,总觉得在公务之外又添这些,实在无用的很。
何况卸任时笔记都是天家的,白替天家忙活一场,临了自己什么都落不到··这向来不是我的习惯··贾淳青亲自翻到唐代儒剿匪那些日子给我看,高士雯的字有些凌乱,字词简短不成句,大约在记录这些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格外纠结与复杂的。
第一句:“又是五仙县·”·第二句:“自盛英四年始,屡次,屡次……”·第三句是一团画,说是画,倒不如说是烦乱之时随笔按了几下,黑乎乎一大片,只是墨迹新陈不同,亦像是写错了什么又勾去的样子。
“盛英四年起,落鹰山上就有了匪患·”·“落鹰山高险万分,的确养的出这山匪来·”贾淳青匍一开口我就想起了孙三,也不知道虎十三如何了,是否有成功混入到通天寨中。
那日箭雨来势汹汹,却又去的蹊跷,依着虎大的意思,这箭雨并不打算真的要谁的命,只是给个警告罢了·想到这里,我不由便打了个寒颤··“所以说大人在落鹰山走岔了路,竟未遇到山匪,果然福大。”
贾淳青将高士雯的笔记收好,又在我身边坐了坐,大约还有要与我说话的意思·只是我实在后怕的紧,所以并不曾开口·贾淳青也只是顿了顿,见我不再说话,便将笔记交给书吏,“大人早上只吃了一口饼,下官现下里觉出了饿,不如下官先陪大人去喝一杯茶,喝完了正好高大人也该醒来了。”
我点头称是··虽并非是早上只吃了一块饼的缘故,但总是拖着不想干正事··在京师时就想着办法偷懒,现下里天高皇帝远,纪信和贾淳青更是乐见我随他们指派。
再者,我一向对自己的第六感很有信心,不知为什么,对于和高士雯的会面,我相当抗拒··虽在扶风郡时高士綦与我说过不少,但我还是有些畏惧的··大约是畏惧高士雯,见过了他的笔记与账本,愈发觉得高士綦说他稍微有些固执是不对的。
一个做事清晰有条理,目的明确且有执行力的人,大概率是非常、相当的固执··而我向来怕与这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打交道··与我一条心自然好,我也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可我入官场数年,从不觉得这里头谁和谁是可以交心的,不过都是互相试探着,因利而聚,利尽则散·这样的情形下,任何一个固执的人都会让我很难对付,相当劳心费神。
贾淳青带我去了另一间房,有小厮端了茶与茶点来,我抿了一口,在这茶中喝出了熟悉的味道··“这是……须尽欢”·我有些诧异。
凤相几次待我都用的这道茶,如今郡守府上的虽然比之相府的还要差些火候,但毕竟味道类似,因而我还是一口便尝了出来··“孟大人喝过”·贾淳青也有些诧异。
“这茶采自荆南,自荆南并入雍广郡后,如今已是我们丹州的特产,不想孟大人竟知道·”·“在京师时,凤相曾以此茶相赠·”我又有些得意了。
丹州的特产,自然是要供上的,圣上得多少后才能赠与凤相可见凤相是真心待我,两次竟都拿这样的好茶给我··上到唐代儒,下到纪信与贾淳青,恐怕都料不到我如此得凤相青眼。
“果然是孟大人·”·贾淳青叹了一声,仿佛很真心的样子··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于是我也做出真心享受的样子来,抿了一口茶,微微眯了眼。
或许……凤相与这些地方官员之间,也并非我想象的那样亲厚罢·人各有所图,倘若真能一条心,才是怪了··喝过了茶,又说了些纪信辖理平湖郡的闲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贾淳青起身对我道,“大人,时辰差不多,高大人应当醒来了,咱们走吧。”
因着高府距郡守府有些距离,今日贾淳青便备了两匹马,“平湖郡虽名叫平湖,但坡多路窄,驾车倒不如骑马方便些·”·我点了点头,昨日来已经领教过了。
倒是那两匹马让我觉得有些眼熟,我拍了拍马背,溜光水滑的皮毛,太阳一照,纯黑的鬃毛里倒生出些许红色的光泽来··贾淳青见我多看了几眼,笑道,“大人怕是没见过这种马。”
“是没见过·”我虽是文官,心底怎么也有些热血豪情,见着了好马总是喜爱的紧,于是我又格外怜惜的看了几眼,“比大夏的马要壮些。
京师千里驹棚的马已是好马了,但皮毛颜色比这种马还是要差很多·”·“这是西胡的大宛马·”①·贾淳青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我,这缰绳亦是特制的,攥在手里并不勒。
“大人别看它只是毛色黑亮,体型健硕,最厉害的是这马不管吃什么饲料都能长途奔袭·”·贾淳青翻身上马,挑眉一笑,“大人看,坐上来后这马的前腿骨处会拱起来,因而比咱们大夏的马跑得更快。”
我也上了马,果然拱了起来··“大人不曾见过大宛马吗”贾淳青又笑,“下官以为京师什么好东西都有·”·“西胡离京师远,又不曾臣服于我大夏,若非强征,哪里得的来这样的好马。”
我叹了一声,“倒是丹州,与诸国一水之隔,想来贸易不少·”·贾淳青言语间有机锋,我纷纷避过,不知道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见在我这里讨不得便宜,贾淳青也不再多话,“高大人府邸距此有些距离,大人请”·不知是丁四平马术高超还是这平湖郡的路实在难走,还没穿过几道巷子,我已被颠的七荤八素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目的地,我甚至都来不及下马吐一会儿,高府忽然跑出来两个小厮,每人手里都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贾淳青暗道不好,一叠声的吩咐左右的人将这两个小厮拿下,带回府衙,听候处理。
高府的门房见是贾淳青来了,连忙将我们迎进去,“我家大人这个时候该当在会芳园里,前几日贴身的小厮都被大人放出府了,眼下府里就小的与——”·话未说完,会芳园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小厮,直直撞到了贾淳青身上,“贾公子我家大人他被害了”·第48章 ·丹州前盐运司使在新的盐运司使来交接事务的时候被害了。
倘若在京师奉议司,这事大约又会上头条,情杀、仇杀、政见不合……抑或是我俩互有什么缺德事都怕对方抖搂出来,只是到底他比我慢一步,在我与当地官员到达他府邸的前一刻让他永远都没了开口的机会。
再或者是当地府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贾淳青在我赶来高府前弄死了他··总之不管是哪种原因,如今高士雯被害是个确实无疑的事实··而且无论是谁做的这个决定,都实在不算是一步好棋。
我与贾淳青随着那报信的小厮进了会芳院,今年高士雯已七十有三,就端坐在厅内的雕花椅上,白须及膝,右手微蜷,似拿过书的动作··“今今今日大人说贾公子与新任盐运司使大人要来,所以午睡醒了就在这里等着。”
带我们进来那个小厮最先有些磕磕巴巴,越往下说却越顺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人做主,神色也不如方才那样慌张了,“小的等了一会儿要给大人端些茶来,问了几声都无人应答,见大人坐在这里就像睡着了一样,于是斗胆推了推……”·“推了推”·我闻言,略一用力,高士雯便朝着桌子那侧栽了下去。
我连忙扶住,“可高大人为何还是坐姿”·“小的去推,哪里敢像大人那样用力,只不过是一碰,觉得大人身上发凉,便又斗胆试了鼻息。”
小厮嗐了一声,看向贾淳青,“贾公子,您也知道,我家大人他自染了风寒后就一直咳嗽,已有半个月没好了·”·前一句似在解释为何高士雯还是坐姿,但后一句却好像说了一句废话。
风寒不风寒,咳嗽不咳嗽,与现在死了有什么关系·“你来前是谁在贴身伺候”贾淳青脸色铁青··“是大狗和二狗,自打上次剿匪他俩救了大人一次后,一直都是他们在贴身伺候。”
话一直说到这里,那小厮才忽然咦道,“他们人呢仿佛刚刚就没见过了·”·“方才本官与孟大人行至府前,跑了两个小厮,各抱了一个包裹。”
贾淳青做回忆状··“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害了高大人”那小厮又声泪俱下了,“那包裹里大概就是高大人在看的文书,他们得了贼人授意害死了大人不算还要偷了文书去,贾公子孟大人一定要为我们高大人做主啊”·这一套戏做的很足。
开头抛出疑问,过程有血有肉,结尾简洁有力··一切都是清晰又明了的,仿佛大狗和二狗在这里的话,顷刻就能定了他们的罪··也差不离了,这两人眼下就押在府衙里,只要贾淳青回去,拷问一番,签字画押,这案子便结了。
仆从背主,在大夏是死罪·便是怜惜他们年幼判的轻些也该是墨刑,往后走到哪里人人都知他有背主的经历,就是沦落成了乞丐,也是最底层可被随意踢打的那种··强强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朝堂之上·这样的人生,果然很狗。
“先将他们带回府衙,着人将高府看护起来,女眷一概不得出门·”贾淳青沉声道,“再去府衙通知宋大人,多带些仵作来一趟高府·”·“宋大人是我郡里的提刑官,本想今晚便带大人与他们见见的。”
贾淳青又回头对我笑了一声,“眼下倒也轻省了·”·自打我入了平湖郡,明面上看起来又是宴请又是礼待,似乎对我亲热的很·但实际上近身监视,言语敲打,多番弹压,极尽试探之事。
如今与我交接的高大人遇害,平湖郡一行搁浅,不知道往后还有什么样的事情在等着我··左右的人接了口信去,不过片刻便带了宋提刑和仵作回来·彼此简单一礼,贾淳青将方才那小厮的话大致重复了一遍,那小厮也跟着添补了些细节,仵作验尸有些流程,我看不懂,便在旁听着贾淳青与那小厮说的话。
“午睡到子时三刻便起了·”·宋提刑说着,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对,午膳只用了小半碗米粥,剩的菜赏给了大狗和二狗,小的去厨房看过,大约吃的是清炒莴笋和蒸鱼。”
小厮重复了一遍··“你中午吃了什么”·宋提刑问了一句··“小的中午也吃了米粥,高大人厨房剩下什么,小的就吃什么。”
小厮不敢隐瞒,报的仔仔细细,“今日厨房只剩了豆苗,小的就和旁人一起吃了煮豆苗·”·“高大人平日喝什么酒”·“米酒。”
“你家里几口人”·“小的家里只有老母一人·”·来来回回问了几句,都是与高士雯被害毫无关系的事情,我听的有些累。
想来那小厮与贾淳青也不懂宋提刑在干什么,显然也没什么耐心了,贾淳青低声道这案子一看就是大狗二狗背主,还有什么好审的,倒也连人家祖宗三代都挖出来一样··“高大人午时三刻就坐到这里了吗”·宋提刑忽然又问了一句。
“啊……啊是,高大人午时三刻就坐到这里了·”那小厮先是一愣,重复了一遍后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又改口道,“不不不,高大人午时三刻才起了身,那时还没坐到这里。”
宋提刑又写了些什么,将纸折起来,揣进怀里,对贾淳青道,“高大人此案疑点颇多,先将这小厮带回去吧·”·此时几位仵作也都验完了,各自在纸上写了什么,递给宋提刑,其中一个仵作道,“案发现场还需要进一步勘测与保护,宋大人,贾公子——”接着转头看向我,我连忙自我介绍,“孟非原,新任丹州盐运司使。”
于是那仵作点头道,“孟大人,不如你们换个地方聊·”·地方提刑该是五品官,算来与丁四平是一个等级,不大入流的大人··我在心里将《太宗例》里有关品佚的那部分又默默捋了一遍,接着回想贾淳青给我介绍过的,平湖郡的提刑姓宋,好像叫宋岸。
眼下这宋岸背着手低着头走在我与贾淳青身后,似在想些什么··我们牵着马,不好意思骑马走,也不好意思打断宋岸的沉思··府衙确实有些远,一路走回去,走的我脚都酸了,方才听到宋岸说了一句,“哎,怎么走到了这里”·贾淳青叹了一口气,“不然宋大人想去哪里”·每郡的提刑官虽比郡守低半品,但并不受郡守统辖,所有年度案情总结也一律报给节度使府的总提刑,再由他们汇总报往京师刑部,刑部考评后方才交由吏部及凤相、内阁等共同定夺。
贾淳青是郡守府吏,自然和宋岸不是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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