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夜雪+番外 by 芳菲袭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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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夜雪+番外 by 芳菲袭予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文案·纵观大熙朝,皇帝是草包,忠贤是愤青,武将是脑残,文韬武略的想谋反··穆昀祈:“邵卿,你一天到晚满脑子谋反逼宫的,不累么”·某人嘴角轻勾:“回陛下,习惯了就好。”
郭偕:“看看,我就说邵景珩野心昭彰,理应当诛”·荀渺:“阿偕说得都对·”·本文双CP,如怕站错,请预习下文小剧场。
荀渺:“朝堂险恶,等我把外债还清,再攒够娶妻生子的钱,就辞官回乡卖红薯·”·郭偕:“你说什么”·荀渺:“我……”·第二日。
穆昀祈:“荀卿,你走路为何这般怪”·荀渺扶腰站直:“回陛下,臣昨夜不留意被狗咬了……看陛下脸色,也未歇好”·穆昀祈低头玩着手指:“朕昨夜被……也被狗咬了……”·题外话:作者奇葩,风格自成。
原装古耽,前期搞搞笑,中期谋谋反,后期打打怪,恋爱总在谈·两斤咖啡拌大蒜,一本正经吃得香·坑品保证,愿者自入,接受拍砖··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悬疑推理·搜索关键字:主角:见文案 ┃ 配角: ┃ 其它:·一句话简介:没有野心的权臣不是好女干佞·立意:自己体会 ·第一章·一缕晨光由窗隙- she -入,照在冷却的炭盆上。
四处透风的屋内闪出一条人影,紧走上前关紧窗牖——春寒料峭,哪怕只是一丝晨风,拂过周身也令人难忍战栗,尤其是,宿醉乍醒,一丝|未挂时··重重一叹,郭偕坐回墙角抚着作痛的额角,不多时,忽听窗外一阵轻微的踢踏声,有人一跃而起推窗四顾,可惜与方才一样,目可及处空空荡荡,连条鬼影都不见,莫说人了。
然而天色,却是越来越亮··炭早已燃尽,屋中越来越冷,周边却无一户人家,借件蔽体之衣也成奢望·要回去,须出门沿屋后河堤走上百来丈,过桥不远便到朱雀门。
这一路,受尽风寒霜冻不说,朱雀门乃人来人往之闹市,这光天化日,如何能赤身前往·迎面风来,吹得郭偕愈发绝望,哆嗦着闭户转身,目光落在那个清冷的炭盆上,略一思索,又看向墙角的两捆稻草,顿时眼前一亮。
一番拾掇后,拎着炭盆出了门··时辰尚早,加之地处偏僻,一路沿河堤走,直至上桥,未见人迹·过桥之后,前路开阔,自便有了行人,好在皆着急赶路,无暇留意道边草木丛中那个一闪而过如鬼魅的身影。
一路躲躲闪闪,终是趁人不备钻进一辆运柴火的牛车中,在吱嘎声中行了颇长一段路,待到车停稳,人声暂去,才由柴火堆中爬出,发觉身处一处小巷··牛车正对一户人家后门,此刻门半开,乍一眼竟见几条舞动身影,惊得郭偕急忙缩头,紧贴墙根不敢出气。
然而半晌过去,却不闻门内动静,再回想那影子,似乎轻飘了些·探头再瞧,果不其然——是晾在杆上的几件衣物而已··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快步进到院中直奔衣绳而去。
衣裳沾手仍- shi -,然也顾不得那许多,扯下条长裤便往腿上套,仓促间听身后一声轻呼,回头眼前一抹红绿闪过,但知是个人影,郭偕一惊,惶急欲走,熟料迈步竟就直直栽倒——该死,两腿套一个裤管了·布匹的碎裂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声、狗吠声,随即闻一男声怒叱:“蟊贼,光天化日竟敢入院偷盗”·郭偕脑中嗡嗡作响,一颗心似要自喉中跳出。
用力蹬掉挂在腿上的碎布,跃起逃走··在小巷中胡乱穿梭,不知多时,狗声终远·停下喘口气,耳中充溢喧哗声,看看前方的拐角,想出去就是闹市了,一时蹙眉。
前去有人,后退有狗,怎好·片晌踌躇,身后狗声复起,伴着隐约的人声·郭偕一咬牙,低头理好腰间的草裙,再将炭盆顶上头遮住脸面,快步拐过墙角……·方过卯正,初起的朝暾尚不足以驱散绕城弥动的那层薄薄青雾。
朱雀门外已是车马络绎,人流如织··城门口吴家肉饼店灶间,吴老汉暂停手中活计,吹灭案头烛火后,推开临街窗牖,没想下一刻便听“咚”一声,老汉一惊,忙探头查看,这一瞧却将他吓出一身冷汗:窗下竟坐一人,且还——一丝|未挂·自是郭偕。
头晕眼花,郭偕一时回不过神:原是小心贴着沿街房屋的墙根前行,好在路熟,只看脚下,也还无碍·谁料这老汉忽而开窗,教他一头撞上,顿时人仰盆翻··老汉忧心他伤着,问了句。
听到人声,郭偕一震,如梦初醒般抓过炭盆复顶上头,起身疾走,留下窗内的老汉独自愣怔··受这一惊,郭偕慌不择路,加上方才动静,沿途引来诸多目光,一时嗤笑谩骂声不断,甚有几个无聊闲汉持棒追打来,令满街哗然。
好在郭偕心智未失,至死不丢头顶的炭盆——人活脸树活皮,脖子以下失则失矣,但凡今日守住这张面皮,便来日可期·也算他运数未尽,加之身手不凡,一路健步如飞,不出两条街便将一干泼皮远远甩下。
再三拐两绕,迅速消失在曲折幽深的孤巷中,不见踪影··小半时辰后··京城巨贾郭家后院,贴墙几棵桃树花开正夭·风拂花叶的沙沙声伴着远近高低数声鹊鸣,给这满园春色更添一重生机。
然而这宁和之象,却被树下传出的一声惊呼打破——一团粉球倏由花丛间滚出,细一看,竟还有手有脚——是个人·“救命……捉贼啊”粉球——哦不,一身桃红衣裳之人呼叫逃窜,孰料不出两步便绊倒在地,惊慌下将那个滚到手边的炭盆向身后动静来处扔去,一声闷响后,万籁归寂。
粉球正欲爬起,孰料喉头倏一紧——竟教人捂住口鼻,往树荫深处拖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你……你欲何为啊”双手蒙眼蹲在树下抖作一团之人此刻看去愈发似个球了,“光天化日,竟赤|身翻墙入院意欲采花,王法何在——”话音未落,屁股便狠狠挨了一脚,一个趔趄险扑地。
“采花”头顶爆出一声怒喝,“这家中除了你娘和她房里那两朵花甲老豆花,其他,连只猫都是公的罢”·“你……你怎知……”粉球一怔,继而失色:“你……你这狂徒,竟连我娘的主意都打”一时情急忘了处境,放手睁眼,却不想见得两条光秃秃的毛腿心一惊肉一跳,抖如筛糠,却还嘴硬:“无论如何,赤|身露|体翻墙入院,却说无意劫色,孰人能信虽说我娘善妒,家中除了她与两个花甲老婢再无女子,但万一……万一你对我起意呢告诉你,我……我的主意你也打不得,我……我乃当朝驸马”·便闻头顶啐了口:“你也还知你是驸马”又一脚上去,或是力道大了,只见粉球一头栽进花丛,啃得满嘴泥。
“打你主意,我还嫌不够晦气不过提到此,莫说我未提醒你,”头顶声音更添怒气,“自今日起,但凡再让我见你顶着这张脸浓妆艳抹扮得似朵浪花妖葩般招摇过市,便休怪我打断你腿”·粉球抽搐了下,终意识到什么,吐出嘴里的草屑回头,看清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缩脖子:“大……大哥是你……你怎……”·“吃饱了土总算清醒了”郭偕报臂冷哼,刀锋般的目光投向那个一见便令自己无端恼起的亲弟郭俭:“脱衣服”·粉球一震,双手抱胸一脸惊恐:“这……为甚”·一阵风来,郭偕一个战栗,懒得解释,几步上前拎起地上人,在刺耳的哀嚎声中,旁若无人扒衣裳……·片刻后。
繁花夹道的园中小径,两人并排而行,只是模样皆古怪:一人青衫白裤,赤足而走,似方下睡榻;一人虽乍看袍服完好,却垂首弯腰(依旧似个拉长的球),战战兢兢,两手紧扣衣领,但凡步子大些,便可见粉袍绿裳下露出的两条光溜的腿……·两人出了后院,郭俭脚步一顿,小心翼翼:“大哥,你先回房歇着,我也须上铺子去了,就……就不奉陪了。”
做兄长的“嗯”了声,不忘叮嘱:“今日之事,切忌外传”·郭俭连连点头:“你放心,我连爹娘也不告诉”言罢即走,几步出去又回头,怯生生:“对了,你一早未现身,爹娘以为你昨夜赴宴聚友,醉卧他处了,现已吩咐下人去寻……”·郭偕背身,一张面皮由白转红:“你去告知一声,说我昨夜醉酒在友人处歇了,此刻已回来,只是染了风寒,要告假两日”稍顿,听身后无动静,只得放缓语气:“你莫多想,我不过归途遇上两个贼人,打斗中扯坏了衣裳而已。”
听嗓音几分嘶哑,倒似果真病了··“啊”郭俭失声:“然你可是禁军指挥使(1)啊什么样的贼人能教大哥你如此……”使劲吞口唾沫,才将“狼狈”二字咽下。
做兄长的一拂袖,音色复厉:“不是说了宿醉么”·听音一颤,心知此地不宜久留,郭俭赶紧识趣逃命··脚步声远去,廊下人抚着作痛的太阳- xue -,一拳挥向廊柱。
酒状人胆,一念之失,终是搬石头砸自己脚··若非计划有失,一早受这裸身游街之辱的,便应是他邵景珩归根究底,还怪自己轻敌,想彼者生- xing -多疑,又女干诈刁滑,昨夜命人那般殷勤劝酒,他岂会不防必是后来由那劝酒女子处逼问得内情,反生一计,将下药的酒换过,才令自己三杯过后,对后事再无记忆……·想到此就觉一阵胸闷,喉间继有酸腐气上涌,急忙掩嘴,定神片刻,才觉好些,暗自咬牙:邵景珩,尔窃国逆贼,诋我功名,毁我仕途,今日更令我受这裸身游街之辱。
桩桩件件,郭某皆铭记于心,来日,必十倍奉还·“大哥”一侧人声复来··郭偕不耐烦转头,见去而复返之人身后竟跟着一戎装者——乃他军中副将。
“大哥,不……不好了”郭俭情急慌张··副将上前叉手(2):“将军,宫中出乱,步帅(3)有令,命所有将领即刻点兵,入宫勤王”·一震,郭偕以为自己在做梦,上下牙一咬,舌尖的锐痛令他猝然跳起:“你说甚再说一次”·副将一字一顿:“步帅命你立刻率兵,入宫勤王”·话音方落,便见郭偕扶墙弯腰,数声断续的呕哕声后,酒味混着油腥味与酸腐味在周遭四散蔓延——一肚子的隔夜酒终究没留住。
第二章·通往皇宫正门宣德门的御街上,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带来一重肃杀气·少顷,一队近百人马驻停宫前··“原都头(1)”郭偕一眼认出守在门前那一队禁军的为首者,乃他步军司同僚、陈指挥使麾下都头原望。
再看地上已躺了数十具尸体,心自一惊,忙问:“出了何事”·“郭将军”原望迎前两步,目光扫过地下:“我赶到时这干人不加多言便对我拔刀相向,幸好我方人数甚众,这才……”·郭偕一震,下马查看过地上的尸首,面色忽冷:“殿前司”·原望点头:“看来作乱的,多是邵景珩无疑了……”·“多是”郭偕一怔,回眸讶异:“如此说,你也不知内情”·说来难堪,他等虽奉命勤王,却连乱事起因、作乱者姓甚名谁、乱者人马多少等等,一概不知早些时候赶回军营,只听闻都指挥使侯朝中已亲率人入宫平乱,留令余下军将一旦齐集人马须速速赶去增援。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好在当下,对手已显形·郭偕下令:“殿前司都指挥使邵景珩领兵作乱,吾等速速入宫勤王护驾”·一言罢,或是吞进口冷风,忽觉胸中一股恶气上涌,挤占喉头,复有作呕之感,忙向侧一伸手——·此举落入原望眼中,却心气一震:听闻郭偕郭将军武艺超群,有以一敌十之能,当初平乱京西路,一杆长|枪便令贼匪闻风丧胆,遥见而窜逃,因此军中闻名。
也因是诸多传说,道那长|枪乃纯金锻造(郭家有钱也是人尽皆知),重达上百斤,非常人能举,更可破最硬之盾·如此说……今日是有幸一见原望心喜,目不转睛盯着郭偕右手,但见精光一闪,他眨眼再睁开,却见一浑圆闪亮之物,并非兵器,看去倒似……家家户户桌上案下,寻常必备的——渣斗(2)·并不悦耳的呕哕声持续了小片刻,之后,阵前人抬头拭拭嘴角,顺势将盛了隔夜酒混合猪脚鸭腿碎渣的渣斗递还兵卒,转身抽剑指向内,言出声震:“入宫”·径直由宣德门入,经大庆门入大庆殿,即至后廷,沿途各处门庭皆洞开,禁军尸首随处可见,然是进了内廷才偶得见宫人尸首。
此似蹊跷郭偕脑中数念闪过,脚步忽一滞,一旁的刘副将与原望不知所以,面面相觑·正此时,忽见前方宫道上出现数条人影··跑在前面两人,一个白衣纤弱,乃似少年,一个则为宫中黄门(3)。
其后紧紧追随的四五人,皆禁军装束,且执刀剑在手,看去要对前者不利··可恨堂堂禁军,禁公然行凶于禁中,残杀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怒冲冠,郭偕身先士卒,提剑迎去。
见势不妙,那几追兵转身逃散··白衣少年近前驻足,脸色淡白,握拳蹙眉,显是不知新来之人是敌是友,因是戒心犹存··郭偕迎去两步,忽见少年衣袂一动,便有寒光闪现,心自一凛,驻足抬起执剑的手。
“你……要作甚”与少年同来的黄门忙是挡前:“难道,你也是反贼”·郭偕一怔,收剑回鞘,原地抱拳:“在下禁军指挥使郭偕,奉命入宫勤王,不知阁下是……”形势不明,以免错生枝节,刻意隐去番号。
“方才那几个也是禁军,还不是要加害吾等”黄门满目警惕,“你说你来勤王护驾,有何凭证”·郭偕未及答言,便听身后一声大笑:“还需什么凭证吾等若是贼匪,此刻还能容你质问”是原望。
“这……”黄门哑然··“果真说来,倒是你二人,在这内廷教禁军追捕,难不成与反贼有瓜葛”原望趁机反将一军。
黄门气得耳赤:“你……一派胡言吾乃移清宫内侍黄门,怎会是反贼”·“那他呢”原望下巴一点其人身后。
“此乃……乃……”语出一半,黄门却似噎住了,满眼犹豫··“吾乃嘉王”少年前出一步,字清音澈,洋洋盈耳。
郭偕目光一动,转去细打量那秀挺似俊竹之人,但见:凝脂玉面犹染红霞,长眉似墨直入鬓角,目若清潭幽深无底,口鼻如画百般难描·诚可谓,霞姿月韵,惊世风貌·“嘉王……”轻道一声,郭偕嘴角上扬。
传闻嘉王穆寅澈年方弱冠,容貌冠世,可谓天人风姿·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尔等既来勤王,可知作乱者何人”嘉王目光炯炯扫过众人,言止雍容,已与方才受惊下的风弱少年判若两人。
郭偕一怔:听音……难道乱事突发,竟连嘉王这局中人也不知俱细稍一忖,便如实:“吾等一早接将令入宫勤王,方才所见,当是殿前司乱军闯宫,意图谋逆”·“殿前司”闻者一惊,竟脱口而出:“绝无可能邵表兄为人忠直,尔等必是弄错了”·郭偕愣了愣,放缓口气:“则殿下以为……”·嘉王眉心锁起:“小王本是一早在庆寿殿与娘娘(4)请安,忽闻逆贼闯宫作乱,已奔庆寿殿而来,娘娘令我自寻清净处躲藏,不想我半途遇到乱贼,一路追赶吾至此,我却不知他等身份,甚不知其是否果真为禁军将士。”
此在郭偕意料中,不过他自认已晓内情,便无意多问,当即令原望领麾下将士往邵太后寝宫庆寿殿探查,自己则带兵赶去天子所居的景宁殿护驾··与前庭的死寂大相径庭,景宁殿外一片喊杀之声。
郭偕快马加鞭赶去,见彼处近百人正混战,难分敌我··稍加忖度,郭偕忽而拔剑高喝:“吾等前来护驾平乱,逆贼休逃”一言罢,果见一干人马反身冲来。
京西路数十场大战积下的威名自非虚妄,郭偕一马当先冲入敌阵,身后将士紧随而上,一时气势如虹,万夫莫阻·不多时,便破除障碍,冲进殿去·郭偕接连抓住几个宫娥欲问天子下落,却岂料娇娥们一见他手中滴血的长剑,瞬或晕倒、或是失语,竟一无所获。
无奈下,郭偕只得率众在殿内四处找寻,然天子寝居不同他处,前后上下数十间屋子,怎是一时半阵搜寻得遍郭偕那颗心越悬越高,正是惶急,忽闻窗外动静,且透过窗牖隐见黑影晃动,自命人推窗查看,结果见是个黄门吊在窗外,身子晃晃悠悠,不时碰到窗牖,才发出那等声响。
不及多思,郭偕上前一把拽住其人胳膊,同时挥剑斩断他头顶的黄绫,将彼者由窗户拉入,扔在地上,一脚揣去:“身为内臣,竟是此等懦夫,贼匪尚未杀入,你不尽心护卫天子,却欲一死了之,实乃罪大恶极,理应千刀万剐”·“你……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大放厥词”地上人受这一番痛斥,竟是一跃起身,却又抬袖挡住脸,口气不忿:“你说我懦夫”·郭偕冷嗤:“不是么乱贼尚未现身,你就寻死觅活,将天子安危置之度外,道你是懦夫尚辱没了此二字,实则我看你连蝼蚁都不如”·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寻死”那人一愣,“孰人说我要寻死你且睁眼瞧仔细——”伸手抓起绕在身上的黄绫甩了几甩,“这是寻死吗你倒是如此这般寻个死我瞧瞧”·郭偕一愣,仔细瞧去,才发现那黄绫原非绕在他脖子上,而是缠在腰间。
顿时脸一沉,高喝:“来人,给我将这贪生怕死、临危脱逃者拿下”·“什么”黄门一惊,再度跳起,挡在脸前的衣袖随之掉落,露出一张黝黑黝黑的脸,唇上竟还吊着两撇歪斜欲坠的八字胡,“你要拿我”·郭偕冷声一哼,扯起他那身不合体的内侍服,嘴角抖落一丝轻蔑意:“装扮倒是用心,却可惜穿错了衣裳,依我看,你合当与你那些同党一道扮禁军,此远比扮内官容易”·“什么同伙,这又关禁军何事”那人一脸迷惘,看去竟不似佯装,低眸看了眼身上,口气竟也似嫌弃:“我也知此装扮不妥,然近臣定要我换上,说什么否则行走宫中必令反贼生疑,然彼时我已……”·郭偕挥挥手,懒与他多话:方才其人掉落时,尚听得上头惊呼之声,可见同党不少,因此无论他是否真的反贼,真相查清之前皆不可掉以轻心。
遂一面令拿下之,一面令人上楼搜寻··“郭将军”正此时,门外传来嘉王的声音··郭偕转身,面露焦色:“殿下,此处或藏有贼人女干细,不可久留,你快回前殿去。”
嘉王却似未听见他所言,驻足不动,倒是目光凝伫在前,片晌,竟慌忙跑去拉住那才被拿下的“黄门”,开口直唤“陛下”·全无防备,脑中似有何物轰然倾塌,郭偕呆若木鸡。
难怪,总觉那张画得黒糊黑糊的脸若去掉那两撮歪斜欲坠的八字胡便似曾相识——·要说天颜,郭偕至今惟见过一回,乃半年之前,回京之初,太后念他在京西路建下功勋,又是驸马之兄,因此破例召见,区区片刻,因全心应对太后垂问,于御座之上那张脸,仅是匆匆数瞥,记忆实不算深刻。
而今日情急,加之那张脸又经一番“易容”,认不出并不怪……·外间忽起骚动,以为贼匪来袭,郭偕转身冲去,出殿门便见一戎装之人由远而来,身姿步态皆熟稔。
再走近,面貌亦清晰:一张棱角分明孤高脸,似剑长眉尽透冷峭,星目深沉,却显寡薄·总之,一行一止皆折- she -令人胆寒的威慑气··“邵—景—珩”咬牙吐出那令他如鲠在喉的三字,郭偕忽觉胸中恶气上涌。
擦身而过,其人一挥手,便有兵将上来左右架住郭偕··“陛下,臣护驾来迟,还望恕罪”入殿浅作一揖,来者音色淡定:“今早步军都指挥使侯朝中领兵闯宫,意图弑君。
臣率殿前司精兵勤王,斩杀判将侯朝中,步军司其他参与叛乱的军将也被悉数拿下,待过审定罪”·一阵静默··嘉王忐忑:“乱事已平,娘娘可安好”·沉吟了下,邵景珩垂眸:“回陛下,臣赶到庆寿殿时,太后已遭侯朝中毒手,臣回天无力,甘领其罪。”
“娘娘”哀呼入耳,穆寅澈颓然倒地··便是这一声,似也卸去了郭偕一身气力,眼前一黑,腹中那股酸腐气便翻涌而上。
霎时腿一软,半跪下去……·第三章·腰腹微收,吸气凝神,左手一掷,一道弧光飞出,正中早些时候手蘸酱汤画在墙上的靶心··哎,已是第十三回了,站着坐着躺着甚至趴着蹲着,无一例外不是命中,实在无趣啊木床上的人叹了气,伸直两腿躺平,两手枕回脑后,并无意去捡那块掉落地下已然发黑的面团,只对着低矮的屋顶吁叹。
说来,还是这牢房太过促狭,南北五步半,东西四步(进来第一日他便测了不下十回),一张矮床一张小桌外加一条小木凳,便占去大半空间,剩下的都不够他伸条腿··这便叫天有不测风云,朝堂政局云谲波诡,半日之间,他郭偕堂堂功勋之将便沦为阶下之囚,如今罪涉谋逆,轻则刺配,重则殒命,甚还或殃及九族,岂非悲哉虽说人皆难免一死,然而牵累家人于心何忍况且将者,浴血沙场马革裹尸方是死得其所,当下这般,因一场始末不明的乱事稀里糊涂殒命,实是不甘啊·外边“哐当”一声,打断了床上人的自怨自艾:早膳到了。
揭开食盒,但见碗碟四五个,乃粥羹与各色点心,皆他平日所爱,心中稍安:只要两餐(1)尚能送达,便表明家中安好,暂未受牵连·(2)·而粗略算来,他被关进这殿前司狱(3)已然十来日,至下未被提审,想来若非案情牵涉过广,逆党余孽尚未归案,便是——邵景珩已打定主意不审而判,先斩后奏,对他动用私刑了·此想,绝非他闲极无事,凭空臆测。
首先,这桩谋逆案内情蹊跷·说侯朝中谋反虽非全无可能,然到底还须看,反的是谁若是那个成日斗鸡走马、荒唐恣睢的皇帝穆昀祈,郭偕倒是五分信真,然而太后……纵然回京不过半载,郭偕也心知,侯朝中是为太后邵氏一手提拔、较之邵家这门外戚亦毫不逊色的亲信因是他侯朝中反太后,无异于推墙倒树、自毁靠山,且说狗咬其主,初衷何在自立笑话大熙朝抑武,纵然一军之帅如他侯朝中,不得太后下旨枢密院签发兵符(4),是连一兵一卒都搬不出禁军大营去然而当下实情却是,兵发了,太后亦罹难于乱中,此,意味什么皇帝纵他有那城府与胆量,然无太后首肯,发兵的圣旨根本出不了皇城·那便唯有——邵景珩了。
此人生- xing -- yin -险,虽说太后乃其姑母,然权、利相争下,手刃至亲并非不能,至于缘故,不外乎两点:一,太后与邵家,名为血亲,实却不然此非秘闻,太后出身市井(也有说曾为歌伎),教当初尚是皇子的先帝看中,却因出身之故不得入宫,先帝不舍,将其寄于亲信、少时伴读邵忱允(邵景珩之父)家中,登位后,索- xing -令其改姓为邵,对外乃称邵家庶女,自此封妃立后,才是一帆风顺,而少了血脉羁连,太后与邵家两方心存隔阂,本不为怪;二,权势利益,此长则彼消,太后虽倚仗邵家,却也忌其得势,遂借助邵家之力清除异己、掌控朝局后,自要调转矛头,另行扶植亲信以牵制、打压邵氏一族,因此惹邵景珩记恨,欲除之而后快,也是使然。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至于行事之能,殿前司“捧日”、“天武”二军名上是为天子亲军,实却在邵景珩掌控下,三衙中也唯他调兵无需圣旨与枢密令,可谓近水楼台·事到如今,太后身侧一众亲信已难免灾,枢密使李赟必然被罢,若无意外,继任者为副使丁知白无疑,此人是邵景珩之父邵忱允一手提携,二人实为师生,即便邵忱允过世后,丁与邵家仍往来密切(实则丁已将侄女许与邵景珩,只待后者守孝期满,便行婚礼),与邵景珩亦是忘年之交,因是今后,邵氏在朝或还果真独掌遮天矣。
捋清这几点,郭偕自绝望:不曾想,他与邵景珩一场经年夙愿,天理公义尚未得彰,却因横出的一场乱事牵连,致他束手就死·早知这般,当日他便绝不就擒但拿邵景珩一命为自己陪葬,也算出了口恶气,如何都比现下这般,生于苟且,死于无声,要好上百倍。
正自吁叹,门外又传来开锁之声,郭偕一震起身:难道,是要传他上堂过审了还是……时辰已到,催他赴死一念至此,怒由心起,直视门外,似要化目光为利箭,门开之时,正对那张令他深恶痛绝的孤高脸,拉弓上弦,一箭正中靶心然而……·哐当一声,锁下门开,入眼的人脸熟稔而无奇——日日与他送饭的狱卒而已。
其人立于门前一叉手:“郭将军,您可离去了·”·“离——去”咽口唾沫,郭偕怒意消散的脸上逐渐聚拢迷茫,呢喃似自语:“去哪儿”·“随您。”
侧身让路,狱卒赔笑:“方才得令,您已获释,可走了·”·获释可走了此意是……他的项上人头,保住了甚至,流放刺配都不必这是真的还是----做梦·正午的阳光肆意挥洒,打在脸上令人目眩。
抬袖稍挡,拂面清风令混沌多时的神志倏一清,蓦然回首,高阔的红木门顶,“殿前司”三字,遒劲刚毅,不显自威··驻足片刻,长吁一气——原来一切,皆是真实历经十多日的牢狱之灾,他郭偕,竟尚能由这殿前司狱毫发无损走出,实乃奇迹。
仰天笑过三声,衣袂一拂,信步而去··晏京三月,絮轻风暖,飞花似梦·半月未曾踏足的街市,故地重游,才觉竟多出那许多曾经未知的好处,便是那听惯甚已厌烦的揽客叫卖之声,此刻竟也赏心悦耳,诚然是:历经不幸才知幸,祸过灾去方惜福·前方人潮渐稀,景致却熟稔。
前行十数丈,便见一高门阔府,看去与殿前司相似·郭偕大步前去至朱门下,昂首见“侍卫步军司”几字,在头顶熠熠生辉··“禁军帅司,不得擅闯”一步跨上台阶,却闻人声厉喝。
抬眸,守门兵卒正怒目相向··郭偕一怔,低头瞧了眼现下的自己:布衣加身,兵契也已于当日缴于殿前司,自是无人能识·略一忖,索- xing -报上名姓,却不想兵卒仍旧冷面:“步军司即日起已戒严,不得将令者,不得入内”·“将令”郭偕凝眉:“孰人将令”·答曰:“殿前司”·闻此三字,郭偕面色一凛,咬牙将冲到头顶的怒意压下:此本在意料中再是不平,他郭偕如今也只是一待罪之身,却有何底气颐指气使·抬头又深看一眼日光下那熠熠生辉的“侍卫步军司”五个大字,终于一拂袖,悻悻去了。
沿街游荡,郭偕先前的闲情逸致已荡然无存··事到如今,邵景珩吞并步军司、扩充兵权的野心已然昭彰,想来接下必要清洗三衙、剪除异己而纵然因了嘉王力证或公主求情,不得不暂饶郭偕一命(自也因区区一个指挥使,无倚无靠,无才无智,无从妨碍到其人),却也绝不会再容他领兵因是,郭偕以为,自己这仕途,恐便就此止步了。
长叹一气,满心凄惶:他经年戎马,东征西战,一身功勋到头来倒付诸东流不说,且还辜负老母贺大娘子十年如一日的殷殷之盼,实是惭愧甚甚·再说,功名尽去,今后日子又当何以为继虽说家中不多他这一闲人,然而七尺男儿成日闭关家中,坐享其成,却有那脸如此倒果真连他那埋首脂粉堆的兄弟都不及了:再不济,郭俭如今也已立业成家,在朝,人皆要称声驸马,在野,乃近远闻名的“二掌柜”(一则在家排行第二,二则公主跟前,岂敢自称为“大”),此生也算有所成。
反观自身,一身孑然不说,年近而立竟还要仰仗双亲养活,实乃情何以堪……·满腹惆怅,忽觉无颜归家,只欲寻处一醉方休才好·正踌躇,忽觉肩上一重,转头便见数条灰影于眼前晃荡,忙是转身,才看清那是几条尺把长的青鱼,鱼头教草绳拴在一处,拎在只指节分明修长、然稍显粗糙的手中。
“你……作甚”郭偕莫名,不知所以··鱼身下沉,露出其后一张白皙清秀的脸·见那个翘挺的鼻子耸了耸,困惑中又透一丝率- xing -:“二掌柜,你不认得我了我是荀渺啊”·第四章·郭偕心思数动。
那人仍在侃侃而谈:“你我半月前在陈家乳酪店开张时见过·彼时一道排队,你中途出恭我尚替你占位·后分手时说好,下回再有这等新鲜事,必然一道前往,你却不记得了”·“新鲜事”郭偕沉吟间,眸光已从对面人左手拎的鱼转到右手提的猪腿上,胸中迷雾渐散开,抬手摸摸自己那张并非世上独一无二的脸——素来因此多遇难堪,然而今日,或因境遇陡变,竟不似往日恼羞。
再想索- xing -也欲买醉,倒不如将错就错:这叫荀渺的看去虽愚钝,却不失风趣,漫漫午后,由他做个陪客,酒桌上耍笑逗趣,时辰倒也好打发··主意既定,便陪笑:“那你今日是去何处尝鲜了,却不叫上我”·对面人摇头,晃着手里的猪腿青鱼讪笑:“我并非去尝什么鲜,而是闲来去市上逛了逛,见这鱼和肉到午间已无人问津,正贱价出卖,便买回腌来慢慢吃。”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原也是个贪多不怕噎的这便难怪和他那个在吃食上素来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弟弟一拍即合了·郭偕心中愈发笃定,便懒与他多费唇舌,当下直言相邀。
诚如所料,那人只是做样推辞了下,便就应了·两人因是寻处酒家,小酌闲话··荀渺不胜酒力,数杯下肚,话便多起,所言皆琐碎,什么自幼家贫,好容易积下些钱财,便待衣锦还乡娶妻生子云云。
此些于郭偕,自如过耳之风,只随意应付着——但此刻,耳边得个聒噪,却也好过无声悄寂··如此饮至申时,二人才散··出了酒店,郭偕只觉头有些重,脚步倒是轻快,愁绪也消散大半。
紧走几步,不知为何,脚下忽生踏空之感,纳闷抬头,见前面荀渺的身影已然横倒——竟是跌跤了嗤笑一声,摇头叹息:黄口小儿诚无用,念叨许久回去尚须晾肉腌鱼,因此不敢多饮,然而区区三杯两盏,依旧成这般,换做自己,已然羞死。
满腹不屑,欲上前搀扶,然而怪便怪在,无论如何紧走,却始终无法接近前人,甚至,有愈行愈远之势……直到,胳膊教周围伸出的几双手架着,身子与前面的身影一般“横倒”,脚下顿时不再虚空,再由耳侧的嘘问声中,总算寻回一丝清明:若非此刻,世人全改了习- xing -,换作躺倒横行了,那便是方才——他自跌倒了。
之后的事,自然记不清··一觉清醒,已是第二日,日上三竿··郭偕虽不知昨日是如何回的家,不过要猜也不难:但凭一张“二掌柜”惯用的脸,满街自是不乏熟识者。
如此说来,但看开些,有个成日柳绿花红扭捏作态令人心生厌烦胸生呕意的孪生兄弟,倒也全非坏事··头尚有些疼,起身教人打来凉水扑了扑面,顿觉清爽·小僮送来早膳,郭偕方才落座,忽闻耳边风声刮过,抬头见一白影已闪进门内。
“咚”一声,一硕大之物落在桌上,震得一桌碗碟皆抖了抖··郭偕抬眸,见那是条羊腿(1),足有五六斤,细看肥瘦相宜,筋肉光泽,红白均匀,连皮上那层细绒毛都还竖立嚣张必是一早方杀,遂是新鲜。
放下刚上手的粥碗,郭偕手背蹭蹭鼻尖,望向来人:“作甚脂粉铺倒了,改卖肉了”·那张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微微一抽,嘴角随之颤动数下,捻着衣角开口:“你……你昨日是否假我之名与一个叫荀渺的人一道吃酒”·郭偕一瞪眼,那人便如见鬼般面色一白,后退两步,从袖中摸出绢帕拭着额角鼻尖的汗,声细似蚊蚋:“你,你怎可……”·“我如何”郭偕冷声:“我昨日不过在市上偶遇之,他眼拙将人认错,与我何干”·“即便这般……”郭俭绞着绢帕,扭捏叹息:“你也不可与他轻下承诺啊”·“什么承诺”郭偕闻言也糊涂了,“我不过与他酒桌上闲聊两句,能允诺他什么”·小心抬眼,郭俭看去半信半疑:“你……未曾答应替他……攀一门亲事”·“攀亲”郭偕一愣,如此说……倒是隐约记得那人曾提到“年逾弱冠仍未婚娶”云云,若是酒酣耳热之时,自己随口一应,也并非不可能……·郭俭胆小却不傻,当下看他脸色,便已猜出原委,趁他未及反驳,乃是一咬牙,挺胸抬腰,舌灿如莲,出语之密,不留旁人一丝插话间隙:“他今日一早便送来此物,道是先谢过牵线之恩,还望你信守前诺,替他攀门好亲”抬手“啪”一声将张红笺拍在羊腿上,“此乃其生辰八字,我已告知他昨日与他喝酒的是你,因此将此转交,大哥你近日恰好无事,便且替他留心罢。”
话音一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大哥你好自为之,我便先回铺子去了·”·耳边风声拂过,郭偕抬头时,眼前惟余那条沉甸甸的羊腿·依旧竖立的绒毛与通红的笺纸,一并刺得他眼疼。
番外一·说来也怪,小商贾家出身的贺大娘子偏对仕途执迷·想当年,他郭家虽一贫如洗,却好歹出了个读书人,便是郭偕他爹郭员外(彼时尚是郭举子)(1),教小家碧玉的贺氏慧眼识中,不顾体统资助其入京赶考,自盼其金榜题名,衣锦还乡迎娶自己。
却不想,其人这一去便是数载无音讯,再见时,郭举子已成郭掌柜·满心苦楚,却木已成舟,贺氏无奈,只得屈就下嫁·至于落榜一事,只以为他才学疏浅、天分不足,而此也着实强求不来,遂也罢了。
然而偏偏平地起风波,一回郭掌柜醉酒吐真言,道出当年落榜的真相,气得贺氏大病一场,自此耿耿于怀二十载,再无释怀··原来当初郭举子抵达京城,距开考尚有时日,因手头拮据,便偶尔替其他举子跑跑腿,赚些辛苦钱以维持在京的花销。
时日略久,他便发现举子们热衷打探与省试相关的一应消息,大到考官的喜恶、考场贡院的环境,小到京师旅店哪家安静舒适,适合举子常住迎考,更有甚者,对京师各大酒家旅店一一盘比,以找出历届迎纳中第者最多的旅店入住,以沾喜气。
因时长替人打探,郭举子手中自汇集不少消息,当即灵机一动,将此些汇编成册,兜售与方入京人生地不熟的举子们,一时果然炙手可热·钱财来得轻易,郭举子受此鼓舞,愈发卖力奔走探听,回到旅店则连夜整理汇编,每隔三两日便新出一版小册,而愈临近考试,册子卖得愈快。
只郭举子日日在奔走编纂誊抄中耗费光- yin -,日复一日,几乎忘了自己入京的目的·省试当日,因连日奔波过分乏顿,他竟在考场昏然入睡,终致名落孙山··功名已成浮影,然俗言说祸福相依,京中数月,他已获取一条生财之道,加之落榜后无颜回乡,便留在京中继续营生,假以时日编纂出名闻遐迩的《今科纪要》,成为历届举子进京赶考的必读之物而后趁热打铁,又源源不断出了描述京师风俗景色的《晏京风物》,汇集坊间传闻的《花间记》,记述名流仕宦生平的《雅风集》等等,销路极佳,由此攒下一笔不菲资本。
后不多时,京中兴起修筑之风,豪门贵族纷纷新建或翻新家中花园亭阁,引民间诸多效仿·嗅得商机,郭掌柜当机立断转投木材业,果然获益匪浅·资本逐日累厚,他又陆续开出酒楼布庄等,终于在十年间一跃成为京师大贾,“郭掌柜”也随之变身“郭员外”。
时至如今,晏京各处,每出百丈便有一家铺子姓郭,真正可谓豪富也·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只是再多钱财也治不得贺氏心中那块“缺”病,为一全初衷,遂将夙愿转寄于自己一对孪生子郭偕、郭俭身上,自小对二人悉心栽培,不吝重金请名师授业,便盼他兄弟有一日金榜题名、跻身仕族,以补当年乃父之憾。
却可惜天不遂人愿,长子郭偕自小顽劣,好武功胜过诗书,幼子郭俭更不成器,成日混迹脂粉堆,功课一问三不知,论起时下流行的裙裳式样、胭脂水粉倒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恨得贺氏将家中仅剩的两三小婢也悉数遣出(甚至后院那只妖里妖气的母猫也未能幸免,一并送走),却丝毫不见成效,随年岁渐长,郭俭的脂粉气只增不减,诚是徒奈何·所幸贺氏善变通,事已至此,便将心力转回长子身上:既文试无望,便改攻武科大煕朝重文抑武,武将地位与前程虽不及文臣,然若成功好歹也是脱商入仕,算安慰一场。
也是黄天不负有心人,受了无数名师调|教的郭偕,年方十七便武举中第,如愿步入仕途·原以为如此便遂了老母一生之夙愿,却不想,此仅是她运筹帷幄的第一步……·自打郭偕武举中第,大娘子便时时在后鞭策,纵然其游宦在外,亦月月书信敦促,令其专心军务,以期早日得迁,平步青云;自打儿子累官回京,更是变本加厉,日日念时时叨,恨不得朝夕之间封侯拜相。
在亲娘的殷殷嘱咐下,郭偕自也诚惶诚恐,丝毫不敢怠慢·却孰知,终究人算不如天算,苦心近十载经营的仕途,就这般毁于一旦,教人如何释怀·第五章·“三下五去二……六上一去五……五……”指尖一顿,案前人愁眉紧锁,尽力回想那花了半日背下的口诀。
“六上一去五进一”身后清亮之声及时提点··“进一”郭偕欣喜一拍案:“正是,进一”目光垂降落回,面上却瞬间- yin -云集聚:那些费了半日拨弄好的小珠子,此刻竟全乱了——乱了整整耗了他两刻钟啊,就那一掌,全化乌有霎时怒意冲顶,转向始作俑者:“孰人教你多嘴你就无处可去了么,定要在此扰我”·“将军,是你教我在此伴你算账的,否则我早替二掌柜去后园采花了。”
侍立的小僮一脸委屈··“就算那般,也未尝教你多嘴”郭偕郁郁回头,声音低下两寸:“另则,先前交代之事又忘了今后莫再称什么’将军’。”
小僮迟疑:“那……”·“便唤大掌柜,大郎(1)亦可·”郭偕言间又随手拨弄几下算盘,却气躁心浮,难以为续,索- xing -弃之,拿起账本胡乱翻着。
话说自当初授官,老母贺氏便立下规矩:无论在家在外,下人见他皆须唤“将军”,然而时至今日,此二字入耳,却令他心生寒意:事过境未迁,命途依旧悬浮,仕途更如雾花水月,留影不见实。
粗算来,他得开释已近一月,却至下不闻朝中消息,似乎是,今上与邵景珩已将他这活生生一个步军指挥使遗忘脑后了·好在历经此难,老母总算看开,对簪缨鼎食不复苛求。
既这般,郭偕自亦任命,就此半月,便安心在家打算盘——子承父业,终究是条出路··托腮沉吟片刻,转向小僮:“这两日,那姓荀的可来过”·小僮点头:“来啊,昨晚又来了,我说你出门了,他将信将疑,看去不甚甘心。
待我替你买了肉脯回来,见他仍在门口转悠,强拉着塞与我一包杏干,道你若回来,便与他传个话·”·一包杏干便想收买这嘴刁犹胜自己的小僮郭偕冷笑:简直做梦心下一宽,便扔下账本打个呵欠,一指对面的柜子。
小僮会意去拉开柜门,取出钱箱,“今日买些什么”挠挠头,回身来问··郭偕忖了忖:“随意吧,但只不是羊肉与鱼便好。
你且带上一两贯去,若有多,便留着买些自爱的·”·小僮应了,由箱中取出两贯钱,正待出门,又听身后人道:“你可曾想好,若再见到那与你杏干之人,当如何应对”·小僮胸有成竹:“大郎放心,我自有计较。
若再遇见,便说你这些时日心绪不佳,出京游历散心了,恐怕三五月之内不会归返·”·郭偕点头,嘴角勾出一抹得意色,便挥手令他去了··果真说来,收买人心,自还当先摸透其人脾- xing -,再对症下药,方得事半功倍。
估摸小僮如何也要半个时辰方回,郭偕决意先去庭中练练刀剑,好长些精神·孰料才出门,便见老母贺氏领着婢子前来··大娘子今日神采颇丰,随身那两老婢亦是面染春风、眉目挑喜,看去不似寻常。
只不知为何,此些落在郭偕眼中,却似不祥……·“偕儿啊,娘今日来,乃是因了那桩悬久未决之事·”未及落座,贺氏已先开口··郭偕心中一沉,垂眸不言。
或未察觉儿子心思(亦或心知肚明,却不愿顾及),大娘子顾自继续:“自你回京之时起,娘便始替你物色良家女子,以期早日成人之美·照理呢,依我郭家的家势,当与你攀门贵亲……”·郭偕一惊,当即脱口:“这就不必了罢,二弟已是驸马,此足令我郭家……”·然而话音未落,已见大娘子怫然拍案:“休提你那个不成器的二弟娘但见他日日扮得似只彩蝶般在眼前飞来舞去,便怒意攻心、头疼眼花再说这晋国长公主(2),进我郭家门时那嫁妆之薄(3),乃连平民百姓都不如对此吾未多说一句,她却不知足,也不知我郭家何处苛待了她,进门才三月,便执意离家外居,如今栖身在那人来客去的闹市,丝毫不顾天家体统,更不惜我郭家颜面,与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倒是一拍即合,撺掇你爹开了家脂粉铺,日日抛头露面,真正没脸没皮,羞煞人也”·“这……”郭偕挠挠脸,“话……也不能那般说,毕竟公主搬离也是不得已,这家中多是男丁,公主自处尴尬,才……”·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狡辩”大娘子愈发恼起,一掌险将桌上的茶碗掀下,“虽说家中婢子不多,然娘何时薄待过她怕她身侧无人使唤,尚遣了杨柳、翠叶二人去她房中伺候,成日衣来伸手食来张口,莫言梳洗装扮,连沐浴都是二人服侍,还要如何”·偷眼扫过老母身后那两熊腰虎背壮如铁塔的老妇,郭偕倏然一个寒噤:忆起幼时教这杨柳、翠叶二人(如今他只称杨婆、翠婆,想来各人起名的初衷总是好的)抓去梳洗沐浴之景,两双四手游走周身,似如晒枯的树皮贴肤搓擦,彼时才恍然,后厨即将上锅蒸煮的全鸡全鸭,厨子们在其上撒酒抹盐的手法难怪瞧着那般眼熟害他长到十余岁,但听“沐浴”二字仍要抖一抖。
如此说来,也着实难为了那位袅袅似弱柳的公主弟媳……·“实则这几年来,娘心头一直存惑,纵然不提那满朝文武、青年才俊,便说这晏京城遍地的钟鸣鼎食之家,她堂堂太后嫡出的公主,怎就至下嫁俭儿这等平民”贺氏哼了声,白皙圆润的兰花指抚过下巴,“照我看,此中必有蹊跷”·“娘说得对。”
郭偕点头,一脸惋惜:“必是公主因事激怒了太后与今上,才受此折辱”·贺氏眉心一紧,收起兰花指轻咳一声:“言归正传罢。
你当初宦游在外,数年间回家不过四五趟,娘每每要替你- cao -持婚事,却又生怕不合你意,因是只得一拖再拖,好容易待到如今安定下,便适时做定主意了·娘非武断之人,也深知一桩姻缘,门当户对之外,情意相投亦紧要,因是选了几位佳人,当下细说与你听听,你好自甄选。”
言罢由老婢手中接过几张红笺,啜了口清茶,不由郭偕辩驳,便始道来:·“第一位,乃你爹的故交、文宝社林掌柜的次女,年方十七,容貌中上,德才不俗,八字与你极合;第二位,是娘的远房侄女,年方十六,姿容端丽,心- xing -温和,八字尚可;至于这第三位,乃是城东钱员外的孙女,年方十五,生得倒是丰姿冶丽、婷婷窈窕,只年纪尚轻,- xing -情颇有几分轻佻。”
言罢,看向对面一脸懵怔者,“你好生斟酌,此中究竟中意何人”·“这……此刻便要定么”郭偕一愣,抬眸扫过老母手中那叠红笺,“仅此……三人”·大娘子素手抚过鬓角:“此三人乃是娘据八字替你选出的,不过……还有一位,你听听也无妨。”
言罢抽出最底下那张笺纸,“此女芳龄十九,沉稳持重,八字旺夫·”·郭偕迟疑:“则姿容……”·大娘子端起茶盏,瞥了一边的老婢翠叶一眼。
后者会意,接过话头:“此女婀娜,极似其母·”·郭偕惘然:“然我怎知其母姿容如何”·老婢掩嘴一笑,拈起兰指抚上自己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乃与我似一模中刻出。”
那脸上指甲划过之处,一层粉灰扑簌而下,倏令人想起水漫山颓、泥石过境之景·郭偕惶然惊退两步,诺诺不敢直视··“此乃翠叶的嫡亲外甥女。”
贺氏放下茶盏,淡笑慢语,“虽与你八字不甚相合,然娘想来,或可做个顺水人情·”抿了口清茶,“娘听俭儿说,你当日答应一荀姓友人替之牵线。
他家中无亲无故,在这京中亦是无房无产,然人品却佳,因是你不妨将他的八字与我,若算下相合,便教俭儿去告知他·这翠叶大姊家中开着爿食店,也算小有家财,若他愿入赘,则今后日子自然无忧,吾母子也算成就一桩良缘。”
“这……”郭偕脑中跃出那个瘦削似修竹的身影,眸光再掠过对面那黑塔似的妇人,登时一个战栗,竟是脱口而出:“吾看不成”·“为何”贺氏脸色一沉。
“因……”二人全不般配然而这话,终究未说出口··“大郎,军中来人了,此刻正在前厅待候·” 此刻一声在后响起,巧替他解围。
乃家中老仆··“军中来人”贺氏一惊,起身迎出:“可说何事”·老仆答:“道令大郎即刻回衙司听令,未说何事。”
大娘子闻言双眉拧紧,踱了几步,似自语:“上回亦是这般,不道缘由便令回营,然一去便……”一咬牙,转回身来:“吾看,要不此回,你便称病”·郭偕摇头:“军令如山,如何能违”一笑坦然:“娘无需忧心,若上果欲降罪,我当初便出不得殿前司大门去此回不定是风去浪平,故召吾等回衙点卯、重整旗鼓而已。”
“然而……”贺氏显然并未因他一番话而得所宽慰,然而明智如她,自也知儿子所言极是,若果真是祸,绝非一朝称病可免稍加忖度,便收敛愁容,颔首:“也是,此是娘过虑了。
既军令不可违,你便早去,若是无事,也早些回来令娘安心·”·“孩儿遵命”郭偕正身一拜向老母,“此回,必然早去早回”言罢大步外去。
阔别良久,步军司已物是人非·郭偕却未料到,在此待候他的,并非军令,而是圣旨··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指挥使郭偕宿卫忠正,往以京西路逆乱,乃受命出讨,身先士卒,万夫莫当,贼见军威,便即奔退,兵不血刃,贼徒瓦解。
尔持身清正,不从污流,寒食之乱,攘除女干凶,乃见忠义·朕感卿竭诚立节,心无虚罔,故许迁步军都虞候,即日起权领侍卫步军司··郭偕但闻这字字入耳,却不知是梦是真,恍惚良久,忽觉周遭已然静寂,方知圣旨已宣毕。
“郭将军,恭喜”中官双手奉上圣旨,带笑又道:“上有谕,命将军明日早朝后入宫觐见,将军切记”郭偕领命谢过。
外人皆去·独自徘徊堂中,郭偕一时依觉浑噩,乃有梦中之感··原以为半日之间沦为阶下囚已属意外,却不想,今日这擢升同样仓促,令人措手不及·须知一个时辰前,他尚了无生趣坐在家中拨弄那些今后或要成他衣食所依的算盘珠子,一面思忖午间该买些什么佐酒,然时至当下,却已官从五品步军都虞候,受旨统领整个步军司要说此不是梦,那便是——难道那个饱食终日不学无术的皇帝又魔障了,心血来潮然而,那日他尚因鲁莽武断而惊驾,就此一罪,尚能保全一身已是万幸,却还敢奢望加官进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郭偕尝风闻,当今天子不仅恣睢好逸,且心胸也不甚宽。
当初晋国长公主下嫁郭家便是明证·上因记恨太后把政弄权,遂将怒气出在太后亲出的晋国长公主身上,将公主下嫁平民百姓的郭家·成婚之时,公主嫁妆之薄,竟不如民间富户,而出降(4)之后,除却年节,余时皆不见宣进,更莫提赏赐。
如此看,今上连自家姊妹都不能容,又岂会对区区一介外臣轻弃前嫌,以德报怨·“说不通啊……”摇头一叹,郭偕展开手中的黄卷,踱回桌前坐下,逐字逐句琢磨。
“……指挥使郭偕宿卫忠正……攘除女干凶,乃见忠义……许迁步军都虞候,即日起权领……权领(5)——在此一顿,郭偕忽似了然。
都虞候之上,尚有“副都指挥使”与“都指挥使”,只因二位悬空,才由他这从五品都虞候代领主职,此是无奈:历经前乱,邵景珩趁机对步军司大行清洗,收之入囊的野心众目昭彰天子纵然糊涂,却也知兵权旁落的后果,岂能轻易遂他愿因此似郭偕这等人畜无害、又与皇家沾些亲故的“功勋之将”,便教拿来救急补缺,以断邵党进一步吸纳军权之野心。
换而言之,他郭偕如今乃是今上用以制衡邵党的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好个权宜之计·郭偕扶额苦笑:自己不过碌碌平庸之辈,竟能在关键之时,博天子慧眼青睐、得朝中贤士极力抬举,用以充作肃正朝纲、抗对逆流的至要之力,实乃三生有幸。
转眸环视了圈堂下,百感交集:要说位高权重,确有位高权重的好处·便不说这居高临下,正位端坐施令发号时的凛凛威风,便说此刻屁股底下这张椅子,披锦挂锻,宽敞软和,实非他处可比。
这便难怪他侯朝中一代悍将,在此位上消磨不过两三载,便已英气尽挫、颓相毕显,实乃安而忘危、乐极生悲之果啊·如此说来……郭偕蹙蹙眉:为免自己重蹈其人覆辙,今日便须将这椅子换了,另寻把寻常的——不最好是外表粗糙、四腿不平,甚至破败欲散的才好,如此每每落座其上,才能提醒自己:当下处境,乃如居于这四腿不平的椅子上一般,势如骑虎、险象环生呵·第六章·“郭——偕”当朝天子穆昀祈扔下手里的谢恩表,长眉一挑,托起下巴饶有兴味看着座下人,清眸中隐透一抹邪光,“汝因那几日的囹圄之灾,尚心怀怨愤”·郭偕一惊,急忙拜下:“臣当日退贼心切,一时鲁莽惊了圣驾,领罚本是应当,绝无半分不平”·“如是,”穆昀祈修长的手指点点桌上的谢恩表,“为何此中只字未提”·“这……”郭偕恍然,一时懊恼:早知天子秉- xing -锱铢必较,上表之前便当思虑周全,既是谢恩,升官加禄只为其一,天恩开赦恕己之罪才是根本,然而一时大意,却出此疏漏,着实该死当下心中叫苦连连,却无言以对。
“陛下,”旁立一人忽挺身而出,朗声奏来:“郭将军一介武臣,征战沙场、戡乱除女干不在话下,然论翰墨,自不敌经纶满腹之文臣,况且长时领兵在外,初涉庙堂,处事粗疏、思虑不周不足怪,望陛下看在其以往之战功殊绩上,恕其不周之罪。”
郭偕怔了怔,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人便罢了,然这邵景珩……竟会替自己求情莫不是别有用心满腹狐疑扫了其人一眼,又忐忑看回座上的天子。
未置可否,穆昀祈看去正斟酌·果真说来,其人寻常这般宁静时,倒也温润如玉、雅人翩翩,且不细辨眉目,只凭这雅静身姿,郭偕以为,倒与一人颇多相似,只是,相较当今天子的骄奢肆意,那少年更似不食烟火的世外之客,可慕而不可及……·“既这般……便依你之言,恕他不敬之罪。”
近处的声音将郭偕由胡思中拉回,且听座上人又道:“郭偕,你虽功勋卓著,却短于资历,擢升非次,恐难以服众,因是望你足履实地,好自为之,遇难多求教于邵殿帅,行事须谨,莫负朕望。”
郭偕领旨拜谢··这厢话毕,便闻黄门入内来禀:“门下侍郎、资政殿大学士、礼部尚书(1)宋衍求见·”·穆昀祈瞬间眸光一亮,急令宣进,便命邵、郭二人先行退去。
郭偕随在邵景珩之后出了文德殿大门,就见一老者怀抱一匣迎面而来,便是方才黄门口中的宋衍宋学士了··此人两朝重臣,一代贤材,官尝至同平章事(2),亦为帝师,然老来却- xing -情大转(或是老病之故),为政不上心,生活却日趋奢靡,传言府中彻夜笙歌,燃烛达旦,其人却常称病不朝,因是遭台谏弹劾而罢相,然太后念其两朝元老,功高盖过,遂许其留京,常伴君侧。
再说天子对这位“恩师”亦是推崇备至,纵然外朝多生非议,却未尝损其恩遇分毫··老者近前,两人驻足,几尺开外,恭敬施礼·宋老学士看去不欲多言,与他寒暄两句,便匆匆而去。
郭偕才迈步,忽听身后极怪的数声“咕咕”,随后是“咚”一声,似有何物坠地·下意识回头,见宋老学士一脸惶急看着掉落的匣子,身边的黄门则俯身贴地,似找寻何物。
正诧异,眼角余光忽见一抹青绿闪过,直扑他裤脚而来不及多思,郭偕抬脚踩去,便听极轻的“叽咕”一声,之后再无动静··前方数道目光乍然汇聚他一身,利如刀剑,骇得郭偕胸口数下猛跳,不知所措。
“快快松脚”宋老学士惊呼着扑前··郭偕依言,却为时已晚,脚下那物,已成一坨绿中透红的烂泥··“你……你……竟害死我这……这……”宋衍脸色煞白,抬起抖索不止的手指着始作俑者,言辞断续,痛心疾首乃如丧考妣。
“我……”郭偕面色如灰,脱口而出:“我赔”·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赔”老者极怒反笑:“此是老朽专程令人由千里外寻回的……“气急下声音都发颤:“金丝南蛙乃健脑益智、平肝养气、抗衰驻颜、延年益寿之百里挑一之神物,你如何赔”·“金丝南蛙”郭偕一怔,“这……我却从未听闻,且……”垂眸瞧了眼地下那物,一脸惘然:“金丝……此物乃是青色啊”·“荒谬”老者一拂袖,气得银须倒竖,“金丝南蛙便定然是金的么照此说,“红颜”必是红的老朽家中有婢唤彩娥者,难不成还是个日日穿红着绿,一身锦彩的七色之人简直荒谬”·“这……”郭偕语塞,万般无奈叹了气,“郭某并非此意……还烦学士告知此物何处可得,郭某定谋来相赔。”
宋衍抚须,看去不屑:“罢,你既成竹在胸,老朽便告诉你,此蛙出自岭南深山,乃万里选一之物”·方才尚是百里挑一,眨眼却又成了万中求一。
郭偕暗自苦笑,却万不敢言出··“怎了,这便生退意了方才不是信誓旦旦么”老者一嗤,嘴角吊出一抹险恶色。
“宋学士息怒·”此回出言的是邵景珩·其人一副息事宁人状:“邵某以为,这金丝南蛙虽稀有,但只不吝钱财人力,也未必难得·郭将军家中乃京师大贾,钱财人力皆是丰足,因而只需宽限他些时日,谋来此蛙并非难事。”
转而一瞥向郭偕,“郭将军,你说是么”·郭偕一怔,未及出言,却见宋衍已点头:“好你既夸下海口,老朽便许你半月,且你是无心之失,老朽也不为难于你,以一罚百便免了,但损一赔十即可半月后,你但送来金丝南蛙十只,则今日之事,便一笔购销。”
言罢不容他再多言,转头往内去了··一路出外,郭偕但只锁眉叹气:晏京距岭南上千里地,半月来回一趟根本不够宋老学士此举显是强人所难,然而事已出,到时若寻不到蛙,他必要诋毁自己于圣前,想来实教人头疼……·看着前人背影,郭偕乍是心一横:既是他替自己夸下海口,何不向之一询想他邵景珩素以重诺自诩,自也不欲落下个信口开河的声名·主意打定,便快走几步与前人并肩,做出虚心之态:“邵殿帅,方才之事,郭某尚存顾虑。
岭南与京师相隔上千里地,半月绝不足够一来回,彼时我寻不来蛙赔与宋学士,当如何是好”·“往岭南寻蛙”那人闻言竟显莫名,“吾何曾出此言”·郭偕一怔,瞠目情急:“你方才明明……”·“吾只言急马赶去寻蛙,却说去岭南了么”那人口气嚣滑,“空口白牙,随意一言,你却信真若他说此物产自瑶池弱水,你却也要上天入地去寻觅”·“这……”郭偕结舌,“汝之意是……他竟诓我”经他这一提,此刻再行回想,宋衍彼时道出“金丝南蛙”四字时,确曾现过片刻犹豫,且说素来只闻金丝楠木,却何曾听过什么“金丝南蛙”看来此是宋老相公恼羞成怒下的随口一言无疑了。
但无论如何,这才得迁,便与帝师结怨,绝非好事,还须设法化解··“那虽非什么万里挑一的金丝南蛙,然也绝非寻常,要说百里挑一,或也不虚·”邵景珩言间流露鄙夷:“正值初夏,京中乃兴’赌蛙’之风,你却不知”·“赌蛙”郭偕摇头,“在下近时不常出门,于外间事知之甚少。”
稍加思忖,又行试探:“阁下之意是,这宋学士也好赌蛙,而今日携此物入宫,乃为……”·“这我就无从得知了,你以为呢”那人一笑,拂袖但走。
故弄玄虚郭偕暗骂一句,举步跟上··实则邵景珩不言,郭偕也能想到:宋衍携蛙入宫,必是伴驾嬉戏,讨上欢心·因是这蛙自然价值不菲,这厢教他一脚踩死,岂能不怒忿起而刁难,倒也属常情。
然而身为帝师,不知正身以范,成日只思如何邀宠君前,实令人不齿而在其言传身教下,天子德业如何,倒也可见一斑··主善臣从,主憎臣毁。
君正则臣直,主昏则臣女干·诚然矣··郭偕暗叹一声,摇摇头,开口唤住前人:“殿帅留步”浅做一揖:“郭某不才,今日已受阁下数度提点庇护,乃感激不尽。
分别之前,不知阁下可还有未尽之言要行嘱咐”·彼者转身,剑眉轻扬尽显豁达:“无他,但只戒骄戒躁,平心静气·另则,切记——酒多误事,女色亦如是”·但闻最后几字,郭偕面上一热,自为恼羞:竟是自取其辱此刻忽闻前方耳熟之声:“表兄郭将军”·郭偕循声,见一白衣秀挺之人疾步而来,是嘉王。
第七章·虽说事过境迁,然丧母之痛显还未在嘉王心中消弭褪尽:看他人前行止如常,却究竟难掩眉宇间隐现的戚色,令人见之不忍,却又无从宽慰··“殿下怎在此”邵景珩诧异。
经他一提,郭偕也倏觉怪:嘉王来处是宣德门,总不会是出宫方回罢(嘉王年少,加之太后偏爱之故,虽早早封王,却至今留居禁中·)·孰料嘉王接下之言,却令二人大为意外:“小王即日起已离宫外居,今日是奉旨入内。”
(1)·邵景珩大讶:“如是,怎先前丝毫不闻”·嘉王露愧:“因离宫仓促,且知表兄近时忙碌,想来总有相见之时,遂也未尝特意遣人相告。”
邵景珩闻言凝眉,几番欲言又止,终究化作一哂:“如此也好·外间相较禁中,或更清静,你- xing -平和,外居当是好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嘉王点头:“兄之所言,亦是吾之所想。”
但不知为何,此话落在郭偕耳中,总有几分言不由衷之感··日光已有些刺目··邵景珩辞别嘉王:“吾尚有军务在身,先走一步,殿下也早些入内,莫教上久候。”
转向郭偕:“郭将军若无事,也当早些回衙,半月说短不短,然若来回一趟江南,却实算不得宽裕·”见那人倏然木楞,又一笑:“险忘了提,天方回暖,这晏京周遭的蛙,九成尚拖着尾,剩下那一成,恐已教乡间顽童捕光烤尽了,因是,觅蛙最近也须得江南。
你但快马加鞭,十日左右可来回,剩余两三日用以闭门互斗筛选,乃是刚刚好·”·郭偕暗下掐指,发现诚如他所言,日子倒是差不离·一时暗忖这邵某人言起跳蛙来头头是道,难不成平日除却应卯殿前司,却还另靠贩水产起一营生也因此,算盘珠子里穿梭游历久了,才得这般精明女干诈·其人身影已远去,郭偕抬手抚抚额角,顺势挥除满目活蹦乱跳的蛙影,方始琢磨彼者之言:远下江南,这路上若现何差池,亦或捕蛙不顺,岂非功亏一篑顿觉额角跳痛:难不成这终究还是个火坑其人巧舌如簧,竟便引自己感恩戴德心甘情愿纵身去跳,实是悲哉。
“郭将军,郭将军”耳边人声似为不安,“汝……是遇何难事了”·郭偕回头,遇上那双似水清眸,顿觉心头一动,百感交集,却不知从何言起(况且这等晦气事,实也难为启齿),便作清淡:“小事耳,殿下不必挂心。
倒是郭某见殿下清减,于心不忍,遂冒昧劝一句,前事已矣,殿下切莫自责,想此也非逝者所欲见·”·嘉王颔首:“小王记住了,多谢将军良言·”·郭偕耳根一热:“不敢,郭某只是道出心底之言而已,殿下不嫌在下唐突便好,却岂敢当这’谢’字且要言谢,也应是郭某谢过殿下,御前仗义直言,救在下于水火。”
嘉王一愣:“你怎知小王曾替你求情”·郭偕笑:“若非殿下作证御前,仅凭在下一面之词,何以令上相信郭某乃是一心护驾,并未合污逆贼,实是见大势东去才倒戈”·“如是说……倒也有理。”
嘉王笑起,隐见两团粉云上颊,“将军无须因此挂怀,若无将军,当日之乱,小王或已殒命其中·救命之恩,本当涌泉相报,况且将军一腔正气可鉴天地,勤王壮举怎容抹煞小王当日只是将实情禀于御前,所幸是官家英明,慧眼识珠,加之天意垂青,将军才有今日。”
“天意垂青”郭偕闻言,顿然露惑··“将军竟是不知”嘉王纳罕,“吾还以为,将军早由表兄口中听闻了呢……”言间垂眸,看去欲言又止。
郭偕一怔:邵景珩此又与他何干难不成又有什么- yin -谋如是忖来,自觉不安,即近前两步,正身揖下:“殿下或不知郭某善忘,殿下所言,郭某旦一错身或便忘尽,因是此刻还望殿下不吝相告。”
“这……”嘉王一迟疑,终还应了:“也罢,实则此也非秘闻·当日步军司群龙无首,于步帅人选,照众推举,上终择定三人,其一便是郭将军你,另二为殿前司都虞候万敬与马军副都指挥使洪坤。
当日恰小王与邵表兄皆在君侧,上为此事斟酌不下,便起意掷骰子,命我二人参与·当轮掷五回,官家掷三回,吾与表兄各一回·议定点数“一、二”为郭将军,“三、四”为万敬,“五、六”便是洪坤。
孰料上三掷,两“二”一“一”,小王倒是投中了万敬,表兄见大局已定,便未再投,此事,遂就这般定下·因是说……”话至此,忽闻身后脚步声,即为止言。
·郭偕转头见一黄门匆匆而来,当前回禀:“殿下,秘书省新作的诔文(2)已呈上,官家请您前往过目·”·既是圣谕来催,嘉王自不敢怠慢,匆匆别过郭偕,向内去了。
郭偕但自出了宣德门,一路沿御街前行,摸着头上这顶靠掷骰子换取的高帽,一时不知该叹该笑·失神之余,上翘的嘴角长时不能拉回,令路人侧目··今日这一番见闻,实又将他推回了先前的混沌:难不成自始至终这所谓“内情”,皆是他无中生有,一意臆测事实乃是,当日|逼宫太后令其殒身的确是侯朝中,邵景珩果真为臣中正长久以来皆是自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而官迁都虞候,更非什么牵制算计、两方角力,只因官家手气向一,三投三中一锤定音而已……·正恍惚,眼前忽而青影一闪,下一刻,便有一物撞进怀中。
郭偕未及垂眸细瞧,那物已后去几尺,且还叽咕出声——竟是一人回过神来,郭偕目光追去,才知彼者着了一身青色公服(3),当下抚着前额,一脸不平。
“是——你”眸光相触,二人皆瞠目··今日出门遇故,多为冤家想起黄历上此言,郭偕不由沉声一叹: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吉凶之说,偶还须一信。
第八章·斜阳夕照,一日又将尽··扔下手头看了一半的公文,郭偕扶额吁叹了声,眼前浮起侯朝中那肚大腰圆的身躯,而下一刻,那根短粗脖颈上的脸面,竟便换做了自己·呜呼,世事难料今日临出门,方命小僮有多远便多远丢弃那些账本算盘,踌躇满志踏上赴任之路,却孰料一进这衙司,迎面便教这数月累积的公文、军报、案卷团团围困,破局无门,但思今后这岁月,恐便是日复一日埋首故纸堆,心下便倏然叶零花落、哀鸿一片。
悲哉,长此以往,不出数月,他那肚腩腰身,恐是要连已成飞灰的侯朝中都望尘莫及了··“将军,天色已晚,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颐养心神,明日开审,尚有那一二十人待一一过堂呢”近处的人声令锁眉之人微微抬头。
瞥了眼那张谄色毕显的脸,郭偕颔首:“也是,明日……”言及此,眉心便缩进半寸,看去十足烦恼··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早前得旨,朝廷将前番寒食之变中参与作乱者,但他步军司都头以下军将,皆遣还司中令自行审判。
此于郭偕,实为难事:一则他心知肚明此些人多乃受命行事,于情于理并不足重判;然若小惩大诫,又恐惹外质疑,甚或因此加他个偏袒纵恶之罪·遂是彷徨··“将军是对审讯有何顾虑”侍立之人倒是机警,一眼看出郭偕隐忧,却是面露幸色:“说来,原某多亏将军仗义执言,才得免遭这无妄之灾啊”·郭偕摇头:“郭某彼时仅以实情禀于御前,原都头不必言谢。”
此倒非自谦,实是原望这一谢,郭偕受之有愧:救之,虽确有仗义之因,然也不可否认他自怀私··想这步军司上下,经历前变,如今举目皆生,如此何以教人心安因是当务之急,乃是拉拢可信之人这原望一无所是,倒是奉迎攀附颇具心得,且还见异思迁,乃名副其实的逐利庸才。
然郭偕以为,正因如此,别有用心者才不敢轻易利用之,因怕搬石砸脚,反遭倒戈·既如此,便不妨将之暂留身侧,再不济也可充道人肉屏障,滤一滤近身的泥沙··原望又恭维几句,见郭偕依旧愁色难消,便道:“小的冒昧,将军若果真为明日开审一事为难,吾倒有些薄见,将军但听听可否。”
集思广益,自既踌躇,对旁人之见郭偕自不抵触,便颔首:“说来听听·”·原望道:“小的思来,将军当下或是两头为难,不忍重责众人,然轻罚又恐惹外议指将军偏私,既如此,将军何不旁站一步,奏请朝廷另派中官参审,便可免将军担这’独断’之名。”
郭偕面色一暗:“你此意,乃是叫我将这数十条人命,一应交付外人之手”·看他不悦,原望忙告罪:“小的并非此意,然将军欲保住这些人命,却万万还须先保全自身因是,到时将军面上还须纳受中官之意,暗中则设法与之周旋……”话至此,忽教门前的脚步声打断。
二人抬眸,见一兵卒快步入内,禀道:“将军,门外有人求见·”·郭偕诧异:“何人可有名姓”·答曰:“其人自称姓荀,乃秘书省……”·话音未落,便闻一声重响,竟是桌椅倒地之声兵卒抬头,却已不见座上人,只闻叱骂声由案下传出:“此是孰人替将军寻来的椅子,竟破败至此四脚不平,将军岂能坐稳”·兵卒一愣,又闻另一人声:“罢了罢了,这衙司久废新开,卒役们多是无心之失,不必苛责。”
言间,方才消失的人已由案下探头,面红耳赤,看来是受了一惊·好容易扶腰站直,冲兵卒挥挥手:“你且去告知他,天色已晚,便不请他入内了,我这就出去会他。”
兵卒自去·郭偕小心动了几下腰腿,似觉无碍,回望了眼地上已四散的椅架,悻悻吩咐原望:“你明早之前替我重新寻把椅子,陈旧粗糙些无妨,但只四脚齐平即可。”
居安思危虽是必要,然也不必舍本逐本以身相试,否则一着不慎,壮志未酬身先残,才果真贻笑大方··事既交代过,郭偕便前往会客··才出衙司大门,便见阶下的马车。
车前立一人,宽袍广袖(1),身形虽瘦,然风撩衣袂,倒也将一身文人雅韵显露无遗·只是……郭偕横看竖看,总觉何处有异·正纳罕,那人已快步上前与他作礼寒暄。
郭偕口中应付着,目光却在其人周身反复扫量,半晌,灵光一现,豁然开朗:绿(2)是了,时隔半日,彼者那身公服,竟已由青换绿这,着实意外。
(素来听闻风寒咳嗽会传染,却不想,这升官加禄,竟是也会)·步下台阶,郭偕拱手还礼,一面打趣:“午前遇见时,你我皆行色匆匆,尚言改日再聚,却不想,此刻便已重逢。”
一面自头到脚打量过之,故作讶色:“兄台这是……何时迁升”·荀渺脸面一红,拢手讪笑:“弟不才,前两日奉旨为恭献太后做下诔文,不想因此得上褒奖,今日与兄别后回衙,便得旨由秘书省正字迁为秘书丞。”
·“诔文……”郭偕似觉这二字耳熟,却一时想不起何处曾听提及,不过此本无足轻重,遂也无意细想·只是心中纳罕,太后驾崩已有数月,此时才命做诔文,是否为晚·察觉其人心或存惑,来者凑近两步,却欲言又止,转而忽道欲寻处吃酒。
郭偕欲推辞,然逢人迁升,扫人兴致似不妥,只得屈意应了··两人遂一道上车··车中晦暗,郭偕只得摸索寻座,一脚跨前,却踩到个滚动之物,一时站立不稳,偏巧此刻车身已动,乃猝不及防一头栽倒蹊跷乃是,这一摔,他竟半身悬空——胸口以下教一堆硬物顶住,好在并不似受伤。
探手摸去,那物表皮倒甚光滑··正狐疑,周遭倏亮:原是荀渺由外拿进个灯笼·郭偕小心起身,却不敢迈步——一眼看去,脚边这横七竖八,堆满的竟是……瓜菜·“这……”郭偕瞠目,忖了片刻方似开窍,却仍诧异:“天已回暖,此时节不宜腌菜罢”·那人闻言脸面乍红:“郭将军误会了,纵然我肚腹再深,却也装不得这许多菜,且说吾平日也不甚喜素食……”指指外面:“此些,皆是那赶车的李老汉的。”
郭偕恍然,赞道:“荀省丞谦和,此些老家人亦是得福·”·彼者忙摇头:“这李老汉并非吾家人,而是城郊老农,吾初入京时,与之为邻,那时便尝搭他马车出行。
时至今日,吾虽搬离原处,然他每日进城卖菜,途经吾处,依旧顺路载我至秘书省,晚间再接我归返·吾则月月贴他草料,由此省去些脚力,也算便宜·”放下灯笼:“另则,吾字知微,将军今后但以此相称便好。”
郭偕“哦”了声,沉吟半晌,出得一句:“吾字会卿……”略显莫名··那人点点头,暂未接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沉寂中,郭偕小心跨过那堆瓜菜,在里间的板凳落座。
抬眸却一惊:那人,竟正面向自己宽衣解带·“你……作甚”脑中百念回转,郭偕当下失色。
第九章·荀渺不疾不徐,小心将那身崭新的绿袍脱下,就着微弱的灯光叠好,放进干净的包袱后置于凳上,又拿过旁边的包袱解开,取出件淡灰外袍披上身,系好衣带,抬头:·“郭将……哦,会卿有所不知,这车中虽时长也清扫擦拭,但毕竟日日满载田头地尾新收的瓜菜,难免沾些尘泥。
我怕碰脏公服,寻常上车之前皆会将之换下,但今日到步军司寻人,怕一介布衣守卫不予理会,遂才着公服·”·就着昏暗的灯光,郭偕低头扫了眼胸前,果见一层灰迹,无奈叹一气,泄愤般将脚边两条冬瓜蹬开几寸,轻呢喃:“你却不早言……”·荀渺正欲跨入内去落座,倒未听他说什么。
只低头才见那条板凳短小,坐两人略挤,且凳下瓜菜堆积,实难插足·略一犹疑,索- xing -搬过条冬瓜,一撩衣裾坐了,抬袖拭拭额角,看向对面:“郭兄方才说什么”·郭偕苦笑:“吾是想起,临上车之前,汝似有未尽之言”·“原是此……”荀渺挠挠头,半是踌躇半是迷茫,“实则……弟正疑惑,照说为太后撰写诔文这等重任,尚落不到吾这区区从八品秘书正字头上,然怪的却是,当日撰文的圣旨下达,省中竟人人谦让,皆自推诿。
省监无法,乃命众人合力撰写文章奉上,却不想不合上意,彼时闻上震怒,省中人人自危,荀某因一时意气,乃毛遂自荐,领下此任,却不想,由此得利·”口气讪然:“说来吾入秘书省整三载,所作文章不下百千,然终了,却因一篇百字诔文而得迁,实为造化戏人啊”言罢见对面人凝神似有所思,便试问:“兄亦觉此事非寻常”·郭偕一怔:“知微何出此言”·荀渺沉吟:“实则吾当日毛遂自荐,便得同僚告诫,诔文应避提太后为政之功过,但只粗数后为人妻母之温恭、治理六宫之宽仁,且文辞须肃静,含而不露、悲则有度。
吾闻下便觉蹊跷,虽不知个中因由,却已然惶恐·至诔文呈上,更时时战兢,生怕大意出何错漏,然最终结局却又出人意料·只是吾至下心怀疑虑,不知此回迁升,终究是福是祸。”
看之惶遽之情溢于言表,郭偕报以宽慰一笑:“吾忖来,恭献太后生前因临朝听政多遭非议,因是秘书省众人推诿撰写诔文,想是恐措辞不慎,招祸上身·然尔登科至今,并未受太后恩遇,且素来独善其身,无所倚附,遂而下笔只须不曾言过其实,别有用心者便无从对你加攻讦,自亦无须过虑。”
“果真”荀渺闻此似得安慰,轻舒一气,却又另起感慨,“但提恩遇,荀某倒果真未受及分毫,甚当初登科之时,金殿上因太后一言而降次十名,此,当日看去是为憾事,然今,倒或成幸了。”
“降次十名”郭偕乍惊奇,“怎会”·那人苦笑:“当初金殿唱名,吾排名一甲第三,是为当科探花然彼时吾年方十九,一同族堂兄与我同科及第,排名却在吾后,太后遂以’弟不可位居兄前’为由,将我那堂兄擢为探花,吾则直降十名,落至一十三位。
及至授官,吾原盼外任,终究却也未尝如愿,入秘书省一任三年,光- yin -虚度,无为碌碌·思来恐此一生,便就这般了……”看向郭偕,眸露钦羡:“吾实羡郭兄,历任外职,数度载功,如今官就五品都虞候,乃一司之长,前途无量。
荀某在你跟前相形见绌,因是相遇之初,乃羞于自报出身,还望见谅·”·见他颓丧,郭偕自生同情,少时缄默后,便起身跨过菜堆,拣了条最粗圆的冬瓜与他对面坐了。
免了居高临下,心扉也倏然开敞,一笑讪然:·“汝果真以为,吾较之你是为幸然你可知,当年庚午科武试,吾本夺魁,却仅因小人一言,诋我出身,进言太后’商贾子弟若得占鳌头,必沦为天下人笑柄’,便致我沦落无名。
当年武试共取进士一百人,吾终位居七十八及至授官,以区区厢军虞候远出匪乱多发之剑南·历经辗转,三年前因功迁升,本可留蜀畜绩,孰料小人再度进谗,道郭家已有驸马,不宜再出权将,太后竟以为是,转遣吾往一向太平的淮南,孰料不多久京西生乱,吾率部众半年历数十番苦战,一路北进,击溃逆贼。
此回居功,令群小再难寻托辞,终才得迁回京·”拍拍对面人肩膀,“相较之下,自汝登科,虽难说腾达,起码却是安妥度日,如今但因一篇诔文而得迁,已算轻易。”
·“这……倒也是·”荀渺显是惊诧于其人的坎坷经历,一时略为语塞·片刻踌躇,眸光一动:“这么说,则……那一贯阻尔仕途之小人,如今却安在”·片晌沉寂。
“死了·”郭偕开口,似不经心··荀渺一怔:“死了怎死的”·抬指一叩额角,郭偕语出清淡:“一日饮宴,其人醉酒后裸身游走街市,受人追打,失足掉入粪池淹死了。”
自然,其中尚有那许多不可述之细节,他但时时构想,闲来酝酿,随心增减(只是近时,或因怨恨骤减,亦或无甚闲暇之故,倒是未多“施展”·),却不便于外细道。
荀渺一惊,张口结舌,半晌,方嗫嚅出一句:“这,倒也算得其所报……”·点点头,郭偕一笑,如沐春风··此刻马车驻停·外间苍老之声传进:“小郎,吾等已到金梁桥,你便自寻处饮酒去罢,老汉也须归家了。”
二人依言下车,谢过老汉,便沿街行去··荀渺午间吃多了早前特意告假去抢得的折价点心,郭偕则是坐了半日,午后又进过茶点,因是二人皆不觉饿,便也不急寻处落座,一路且走且看。
这金梁桥算得晏京城繁华最甚处之一,酒楼食店栉次鳞比,华灯初上时,车水马龙、人流接踵·荀渺寻常极少踏足此处,遂一路随在那人身后,欲听其抉择,自也暗幸早前听了老汉之言,从他处凑了百来文充作酒钱,否则今晚,还或出丑。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灯烛荧煌中,不时见浓妆妓|女花团锦簇般聚于道边主廊槏面上,望之宛若神仙·荀渺一时向那蝶舞莺飞处多望了两眼,回身竟已不见郭偕身影,当下自紧走找寻,好在不多时便见那人正立于灯火阑珊处,对着街角的一爿食店出神。
快步赶上,荀渺心中却起不平:明知自己人生地不熟,他却只顾自游走,将人甩落身后亦不知,岂非侮慢既这般,低头攥攥袖中的钱袋,心生一丝悔意:他既这般无礼,且出尔反尔,至下不兑现前诺,自己却还何须曲意迎合,破费讨他欢欣照说原先便应教李老汉送他们往城南白铁巷,那处多的是廉价杂食店,一席酒水也费不去几十文……甚至,今夜这顿酒筵,本就当由彼者做东·然腹诽归腹诽,见前人已迈步向那名为“马家瓠羹”的食店走去,荀渺不容多思,快步随前。
临近才见彼处店面狭小,虽上下两层,却至多放下十来张桌子,然店内食客倒不少,目所及处,几无空座··“便这瓠羹店,如何”郭偕回头问来。
荀渺沉吟:较之周边那些酒楼食店,这瓠羹店的花销似要小些……便自点头··进店落座,二人叫了些酒果肉羹·少顷酒来,对饮间,荀渺似觉那人心不在焉:不时四处张望,似找寻何人,但被问及,又矢口否认,实令人猜捏不透。
就这般坐了近半时辰,酒过三巡,荀渺觉时机已至,正欲道出今日会他之目的,却见彼者起身唤住路过的行菜(1),轻道了句什么,行菜便指指里间··回身道了句“失礼”,郭偕离座向里踱去。
乍以为他去付账,荀渺一时犹疑,然终还起身跟去··出了嘈杂的客堂,穿过狭小的后院,二人便到内厨前·因不时有人进出,内厨屋门乃是敞开,立于外便闻内中铿锵作响。
荀渺探头张望,见一膀大腰圆之人正于案前忙碌,那声响当是刀剁案板发出的··当下见郭偕冲那背影一抱拳:“敢问这位兄台,你家……”话至一半,铿锵声戛止,那庞然之躯一震,似教冻住了半截腰肢般,一点点扭转过头——但见一张脂膏铺陈的脸上,横眉怒挑,颊肉乱颤。
心自一惊,荀渺回眸,看身侧人那张脸渐渐凝滞,自想不到:对面那幅尊容落于彼者眼中,竟似曾相识··第十章·荀渺已然糊涂··少顷,听郭偕惶恐的声音:“娘子见谅,方才乃是在下眼拙,未曾瞧清便……”·那妇人显无意听他辩解,挥手打断:“汝等何人到此作甚”·郭偕言出谨慎:“吾乃翠叶翠婆之相识,她托我带句话与其姊马家大娘子,而吾初来不识人,多有冒犯,还望娘子见谅。”
那妇人闻此面色才缓和几分,放下刀迎前几步:“老身便是马朱氏,有话道来即是·”·郭偕壮了壮胆,跨进门内:“翠婆与我说,你曾教她……”言至此,忽闻身后沉重的脚步声,未及回头,眼角余光便见一人影自侧而过,看似个小厮。
“嗵”一声,来者将手中的木桶置于桌上,便道:“肉只余此些了,今日卖完便罢” 听声中气颇足··郭偕看其身量不高,倒甚精壮,且与马朱氏言语起来不为生分,便猜测是为其子,遂赞道:“这小郎倒是一身好力气”·言落,便见那人回头:烛光照映下一张脸皮倒还白净,只吊眉鹞目,骨架突棱,乍见不由令人联想崇山峻岭、嵯峨孤峰……·“你是说——奴家”面带疑惑抬手弄了下单髻上的金钗,那人嗓音仍旧低沉。
“此是小女”马朱氏面色复冷,转回案前拔出剁肉刀,“这二人眼神极差,莫须计较·”显是说与身侧女子听的·继而一刀下去,半片羊顿分为二,再数回手起刀落,案上的肉骨便四分五裂。
似一阵寒意乍扑面,郭、荀二人不约而同抖索了下,齐齐后退出门·郭偕心跳犹甚,拉过身侧人附耳轻语了句,便见彼者点头,却还迷惘:“瞧……是瞧清了,但为何……”·“你方才说,有话带与我”门内飘出的声音冷若霜雪。
郭偕正身一拱手:“翠婆说了,教你得空寻她吃酒戏牌”言罢不待门内答话,拉起身边人落荒而走··出了店门,二人依旧疾步如飞,走了三五十丈才停下。
看身后无人跟来,郭偕长舒一气,待荀渺吐息渐平,才道出原委··“你说甚那……那是……”那人瞪大双目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然那……那是雌是雄吾尚未弄清楚啊”·郭偕难堪:“吾之前亦不晓她是这般,但只闻其为独女,家中薄有资财……况且那时也不知你身负功名,遂才……”·“资财……”闻此二字,荀渺面色微妙,半晌不复言语。
猜到他心思,郭偕嘴角浮起一丝鄙夷色:“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二者之间,知微终须择一·”·或正全心斟酌取舍之故,荀渺竟未听出他话音带讽,叹息了声,一时愁容毕显,吞吐道:“圣人有言,’执形而论相,管中窥豹也’。
吾本不当以貌取人,择妻更当重内而轻外,取德而舍貌,只是……”,低头,鞋底蹭着脚下的石子,“吾……吾看她却是细腰窄臀,恐不利生养。
吾乃独子,一肩担着延续家脉之任,因是……”言至此竟似哽咽,抬起的双目微微发红··郭偕一愣,转头避开那双流露求教之意的眸子,一时倒为方才的轻慢生悔,遂宽慰道:“实则你也不必沮丧,更无须心急,此女既不合你意,改日另择便是。
你既有功名伴身,又方加官进禄,却还患无妻”·孰料此言一出,那人愈发沮丧,乃是连连摇头,叹息不止·郭偕诧异,几番试问,那人才半羞半愧、支吾道出内情。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原是,其人及第之初,倒也多得豪门权贵青睐,欲以女下嫁,然他彼时风华正茂,又是初登科,心气自高于以往,听闻那几位闺中娇女,或年岁略长于他,或难称有姿色,或德才不兼备……总而言之,并不全然合意,再思来自己少年得志,将来必是平步青云,自不欲在婚姻大事上草率,遂乃一一回拒了,然孰知,正是此一举,竟令他懊悔至今·但此之后,他在秘书省一任三载,碌碌无为,莫说迁升无望,甚趋于教外遗忘之境。
至于姻缘无落,初时他倒还不甚上心,至过弱冠,才始心急,乃托人四处牵线,却可惜但有些财势的人家,只探听过其人家世与现状,便皆婉言回拒,说来不过是嫌他前途渺茫,家世又微薄(他荀氏在江南本也算小有名望的书香之家,自八代前出了前朝一三品学士,子孙便皆以文人自居,上百年来只集经书,不事耕种,更不通经营,然偏生后世子弟中再未出得一个进士,家道因此日衰,至其父一代,族中多数人家已堪称赤贫。
而其父一生数次进考不第,因此郁郁,早早撒手人寰,母亲数年后亦随之下世,彼时荀渺尚幼,靠族人接济才得过活·而后为读书进考,欠下一笔不菲外债,因是自他登科起,所得俸禄大半便用以还债,余下的勉强够支撑他在京中的衣食住行。
)··“未曾想,汝却这般不易”闻过其人生平,郭偕自生同情··抽抽鼻子,彼者眸光垂地:“遂而,当下还能容我择拣的余地已是不多,当年吾得陇望蜀,一心但求尽善至美,却终贻误青春,如今再不欲覆辙重蹈,以免孤独此生。”
郭偕听他言下竟有屈就之意,不禁蹙眉:“话虽这般,然那马氏实是……”见彼者面色愈黯,即是止言,踌躇半晌,一咬牙:“罢郭某既揽下此事,便当尽力促成。
家母当日觅得三位良家女,德才品貌皆可,本是令我择一而取,然我当下无心于此,遂你若不弃,便将此三人生辰八字拿去,算下若有相合者,便由郭某替你保定,你另寻人前往说合,思来当是能成。”
“这……”荀渺迟疑了下,抬起的眸中已充斥感激,只又半怀不定:“既是郭大娘子为你择定之人,我岂能……”·“无妨”郭偕一挥手,但显大度,“我本也不喜……”言至此戞止,眼角不知何时跃上一抹赧色,转开目光:“实则,吾已有意中人,因而当下……”声音渐弱,眼前却浮现出那个清尘出世的身影,心倏似被何物挠拨了下,便嘴角上扬,竟似痴笑。
“意中人”荀渺咽口唾沫,一时浮想联翩·半晌,才抬指叩叩额角,尽力挤走心中那些鄙俗之念,向前一拱手:“如此,荀某便就先谢过郭兄了。”
事说定,郭偕才想起,那三女的生辰八字尚在老母手中,无缘无故他自不好唐突讨要,再则他方才一时意气,允诺为荀渺做保山,此刻细忖却是荒唐:原是为他择定之人,他不愿娶便罢了,却岂有自出面为友保婚之理然君子一言,驷马难及既已应诺,郭偕断不愿食言。
思来想去,作保一事,他自不可为,老母又必然不愿为,如此,便唯有另托他人:碍于那三家皆还有些声势,遂此人自须担些名望,如此……不知为何,眼前忽而浮起个花枝招展的身影郭偕一怔,面色转暗:郭俭这等要任,却能托付那等怯弱之人且说与其这般……眼前一亮:倒不如转求公主若得她出面说合,此事,便已成了七八分;至于他那不成器的胞弟,虽大事不足成,讨好老母的手段却向来堪称别出心裁,因是由他代为周旋劝说,老母或也不至苛责。
主意既出,事不宜迟,郭偕当即便领荀渺去往郭俭夫妇的脂粉铺··天色尤早,然那条遍布布庄粉店以及珠玉首饰铺的街上,相较酒楼林立的金梁桥,自为冷清些。
也因人流渐稀,一些店铺已将打烊··二人行至脂粉铺前,一眼望去,竟非原以为的门口罗雀之象,相反,店铺大门敞开,内间人声喧哗,看去这营生倒是方兴未艾。
进了门,郭偕便见内中一片花团锦簇——大夫人小娘子们绕柜台围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正叽喳不休·一眼瞥去,见柜后站着个身姿挺秀之人,显非郭俭。
女客们当下争相追问脂粉用法成效等事,却极少闻柜后人答言,终究或是被逼问烦了,便道一句:“此处已将打烊,汝等明日再来罢·”·声竟熟稔·郭偕一怔,目光凝伫于那张此刻略为冷漠的面上,足有半刻钟之久,直到身侧人轻扯他衣袖,依旧是张口瞠目、一副受惊之态。
而被他盯看之人因受一干妇人纠缠,并无暇留意停在身上的诧异目光··“我说小郎,寻常二掌柜在时,这新出的脂粉可是须手把手教会奴家们调用,然你倒好,莫说教了,连答句话都惜字如金,却教妾身如何安心买下”见他言少拘谨,几个年长的女客倒愈发肆意,竟言语戏谑之。
不知那人低道了句甚么,柜前顿爆一阵哄笑·众妇人或觉有趣,索- xing -抛开那些脂膏粉饼,乃全心与他玩笑··有人道:“看小郎腼腆,怕不是尚未婚娶”另有人接言:“如此,小郎若将这水粉折些价与吾等,或能与你牵绳拉线,促门好姻缘”言及婚配,众妇愈发振奋,你一言我一语,鼓噪不止。
这边问:“小郎中意何样女子”那侧便接:“温婉贤淑,勤俭持家,或知书达理……”此妇道:“吾那小姑尚待字闺中”那妇便道:“吾家小妹亦待婚配”……·郭偕正呆愣,忽觉衣袖又教拉扯了下,便闻一声在耳侧轻道:“汝或可与二掌柜讨个情分,令荀某往后晚间来此看铺子,吾虽不懂这脂粉的功效用法,然记- xing -尚佳,但他告知一回,吾便笃定不忘……”但言间,却听柜前的喧哗声忽而小去。
郭偕抬头,见一娉婷身影不知何时已现身彼处··“这是我家兄弟,初出茅庐,不通世情,诸位娘子还莫取笑为难于他·”女子款款一笑,声清悦耳。
“我已说了打烊,她等定要进来……”耳根涨红之人轻语了声,转身佯看架上的瓶瓶罐罐··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吾等可未曾为难他,反之,见小郎品格清秀,乃欲与他牵绳搭线,促门好姻缘。”
妇人们复起嬉笑··在柜上铺陈开一色水粉胭脂,柜后的女子抬眸一眼扫过众人,巧笑倩兮:“那便有劳诸位了,我这兄弟虽已婚娶,然弟媳凶悍,上月失手将他那爱妾责打伤重而过世,现下小郎正伤心呢,若诸位娘子能再为牵线,自不尽感激。”
一言既罢,柜外顿鸦雀无声,一片静寂··良久,才听人群中一细弱之声:“奴家听闻这两日铺中出了新的桃花粉,便来瞧瞧……”一言既出,余者皆附和,便各自择了几样脂粉,匆匆作鸟兽散去。
“二掌柜”经过门前呆立的二人身侧,不知何人唤了声··郭偕一怔,正要否认,却闻内间女子之声已先来:“诸位娘子认错了,这位是妾身的兄公(1)。”
第十一章·妇人们总算都离去了,郭偕在后关上门,回走几步,正身拜下:“臣拜见陛下、公主·”·柜后的二人,竟是当朝天子穆昀祈与长公主穆金芙·“陛……陛下”荀渺乍变色——这许久,自竟未认出不过也不怪,区区八品正字,上回近身见驾,恐还是三年前金殿唱名之时。
看他怔楞,郭偕忙禀上:“此为秘书丞荀渺,他与二弟早先结识,今日吾二人途经此处,前来一探·”一顿,“然既二弟不在铺中,吾等便不扰陛下与公主叙旧,先行告退,改日再行拜访。”
“大哥方来,怎就急走呢”听音,公主倒是诚心挽留,且道:“这般晚了来访,必是有何要事,二郎出门买些果子,思来也将回了,大哥稍候片刻。”
看了身侧玩着瓶子似心不在焉之人一眼,“既在宫外,二位便也无须过分拘礼,官家说是么”·含糊“嗯”了声,穆昀祈抬头,略为散漫的目光扫过荀渺:“汝便是新晋秘书丞荀渺”·荀渺忙拜下:“臣正是”·穆昀祈摸摸下巴,未及出言,却听身后金芙“咦”了声,转头见她面带惑色盯着自己:“方才那梅花润玉膏,官家却是何处取得的”·穆昀祈回思片刻,抬手指向一处抽屉。
金芙乍一怔,便苦笑:“错了,那是白兰归真露·”·穆昀祈露讪色:“打紧么总不至有毒罢”·金芙轻叹:“此须看她用的时机了。”
见众人迷惑,进而解释:“白兰归真露乃去除面上脂粉油膏所用,梅花润玉膏则有白面遮瑕之效·方才拿错的是对街李掌柜家大娘子,须知她面上那层粉妆可厚,万一试用不当,则彼时那脸……”柳眉轻蹙,“须知李掌柜有心疾,受不得惊……”·穆昀祈闻言面色微滞,问道:“那,教人去换回”言间眸光已挪离光线暗处,似怕彼中会忽而冒出张色彩斑斓的脸一般。
吱呀一声,外间大门被推开··“大哥”郭俭手中晃着个食盒跨进门,见到兄长多少有些意外(自其人迁升回京,还是第一回踏足这铺子),转而看到荀渺,更是惊讶:“荀兄,你……怎也来了”·“先莫多言,你快将这梅花膏送去李家换回白兰归真露,回来细说。”
金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又将一玉色小瓶塞与之··郭俭自去,室中忽而静下,气氛相较方才却为怪异·穆昀祈问了荀渺两句,或觉无趣,忽道要去后院看蛙。
金芙阻拦道:“天色早黑,蛙皆在池中,怎还能看清且二郎一阵就回,官家但坐片刻,待吾去厨间稍作打理,一阵用些膳食,早些回宫·”此言在理,穆昀祈无从反驳,只得依从。
公主既去,堂中便余那君臣三人,一时无言,乃各自发怔··静阒中,郭偕隐约闻得时有时无的呱呱声,似为蛙鸣·联想公主方才之言,自激起他几分好奇:诚如邵景珩当日所言,天色虽暖,然晏京到底未至蛙鸣遍地之时,纵然野外亦未必见得多少蛙影,怎他这闹市一隅的脂粉铺中,却能听蛙声一片难不成,郭俭夫妇竟也喜好赌蛙,因是觅养此物于宅中这一想,顿生欢喜:如此,于他倒算雪中送炭了·主意打定,便起身上前,向着座上百无聊赖摆弄瓶罐之人揖下:“恕臣冒昧,方才闻陛下与公主言及看蛙,然此时节,京城周遭的蛙尚未长成,但此刻耳中阵阵,实又似蛙声,此不至……是臣听错了么”·穆昀祈睥他一眼:“汝未听错,那是蛙声,不过,此蛙并非出自京中,而是由江南运来。”
垂眸一动纤长的手指,将一小瓶推滚至柜台远角,“既提到此,朕倒想起,你前两日曾因这蛙与宋学士起争执”·那老儿因此告状至御前,郭偕倒不意外,只是官家此刻提及,用意却令他拿捏不准。
因是历了片刻斟酌,才谨慎将当日之事禀来··穆昀祈听罢也似无奈,道:“既如此,你便快些将蛙陪与他,免得他日日絮叨与朕前,教朕头疼·”·郭偕自领旨,且如实:“臣原正打算教人去往江南觅蛙,然千里之遥,只恐半月内不及赶回,好在今日来此一趟,委实庆幸,待臣一阵向公主与二弟借讨几只,送与学士了事。”
“借讨”穆昀祈推开面前的瓶罐,此回倒是正眼瞧了他: “孰说这蛙,是你郭家的”,目光半透讥嘲,半是得意:“然你不知也不怪,实则这些蛙皆是朕的,不过寄养于此而已。”
“这……”郭偕着实意外,稍一踌躇,乃小心试问:“臣愚钝,陛下恕罪·然陛下知臣当下处境,临时觅蛙实在为难,遂,可否乞陛下将此处的蛙匀出一二十只与臣,令臣先行赔付宋学士,待之后吾家人觅得新蛙归,必如数奉还。”
·穆昀祈闻此却似听了笑话般一嗤:“你倒是算计得好,却可知下一回江南,来回须多久但你令人觅蛙回来,天色已暖,此地却还缺蛙么且说来,此时这蛙,与一月后之蛙,岂能同价”·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他此言虽有留难之嫌,却又非全不在理。
郭偕一忖,便道:“如此,臣便以当前市价购进这些蛙,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小心抬头,眉梢难为察觉抖了抖:“实说来,吾与宋学士此纷争,原不算大事,若期限内无法践诺,于臣,虽须背负’失信’之名,然依宋学士素来的声名,想来外议也未必对臣多加苛责,只是学士多不肯善罢甘休,到时若因两只跳蛙令陛下耳根不得清净,便委实是臣之过了……”言未尽,忽听“嗝”一声怪响自后传来。
郭偕怔住片刻,才是恍然,转头责怪的目光投向那面红耳赤低头掩嘴之人:方才在瓠羹店中,一再提醒他莫往羹中加那许多蒜,他偏生不听,此刻却始作怪了·“嗝”,又一压抑不下的怪声自彼者喉中蹿出。
始作俑者心知逃不过,只得躬身告罪:“臣搅扰了陛下,望赎……嗝……”伴着怪声,一股浓重的蒜味飘荡四散开,惊得他霎时捂嘴屏息。
蹙蹙眉,穆昀祈摆手令他莫再开口,以免这堂中的味道更为陈杂·继自斟酌一阵,复看郭偕,口气透露试探意:“你虽诚心买蛙,然此物当下却有市无价,乃如何是好”·郭偕识趣:“陛下是为君上,又乃物主,这价,自由陛下来开。”
此话果是说进了穆昀祈心里,即见他唇角上翘,红口白牙:“五十贯——一蛙”·“嗝——”,那处又是一响。
郭偕一斟酌,竟点头:“也成,然这蛙,臣须拣选·”·“不成”穆昀祈断然回拒,“你将好的挑走,剩些小弱与朕何用”·“然臣也不能拿些病弱的送与宋学士,且他也必不能收。”
郭偕寸步不让··买卖陷入僵局·半晌静默,偌大的堂中只间或闻听打嗝之声,时高时低,时长时短,即便始作俑者捂住口鼻,却也无济于事··终于,还是郭偕打破僵局:“臣另有一想,陛下再一听可否。
吾不择选——或确切言来,是仅择小的,然价也须降些,三十贯一蛙,陛下以为如何”·穆昀祈冷哼:“你倒精细,择些小的,养上十来日,便也长成了,且得省一半钱去,自是值当然此于朕,又有何益”·“自然有益”郭偕信誓旦旦,“臣以为,择蛙实与择人一般,须选良才而用,然于那些幼蛙,却如何知其资质所谓百里得一,精良之才必是极少数,但臣挑出幼蛙一二十,此中’良才’却能几何反观陛下,不过舍了区区一二十资质不明之蛙,并无关痛痒,却净入六百贯,臣不才,恰知南方跳蛙当下市价,一斤多则四五只,少则两三只,不过区区二三十文,纵然要精选,百里择一,六百贯照常可购良蛙六百(1)只,刨去转运途中花销,再不济到京也有上百只,因是,二十换百,且以小换大、以庸换良,陛下却道无益么”·声落良久,不闻回音,甚连打嗝声不知何时也已终断。
郭偕回头,见身后人锁眉掐指,应正算计,不由暗笑;回眸再看坐上,官家似还斟酌,然郭偕心猜,此不过作态而已··果不其然,少时,座上人便一拍案:“罢,你既诚心,且朕也不忍见你与宋学士因一蛙而反目,遂便依你所言。
然你取蛙之时,须朕在场”·郭偕自无不从··但因讨蛙一事,来去这许久,君臣几人便也不似先前生疏,堂中气氛渐转暖洽·见势,郭偕当机立断,再一揖向上:“陛下,臣有一求,乞陛下允许。”
穆昀祈好奇:“何事”·便闻他道:“明日,步军司便要开审寒食之乱中涉案的军将,然臣忧心,如此关门审案,易招外质疑,因是奏请陛下派内臣往步军司听审,并记载各案始末、犯人辩词、呈堂证供等等,回宫呈于御前,以鉴臣审案是否持公。”
穆昀祈沉吟片刻,竟是一叹:“朕闻郭卿身正气壮,素来大无畏,却不想,也有这等瞻前顾后、仓皇忧惧之时也罢,你既存顾虑,朕将此案交回殿前司审理便好。”
郭偕一怔,万没想会是这般结果急道:“陛下容禀,臣非此意,只是,吾若关起门来审案,案犯又是吾司军将,彼时重判不忍,轻罚却又怕外以为我徇私,遂才为难。”
一时情急,竟将心底真言托出··孰料官家闻此面色倏冷,一拂袖:“若尔身正,惧何非议”·似受雷击般一震,郭偕哑口无言。
恰此刻郭俭回来,公主也出道晚膳已好,郭、荀二人自知趣告辞··出得脂粉铺,时辰尚早··一路信步,不觉已至南州桥·行将分别,荀渺却似欲言又止,踌躇良久,终是拉住郭偕,目露渴求:“下回,会卿但得空,可否与我去趟菜市那些肉菜果子的,我但与人讲价,总受冷眼,今日方知——乃是说辞不得法遂而……”·郭偕苦笑扶额。
二人就此别过··郭偕一路沿州河北上,迎面夜风令他思绪时沌时清:历此一夜,他心中堆叠的那一应疑惑之上,又添新问··素以为今上与公主疏远,然今日所见,却非那般,但凭肉眼,实难看出二人有何罅隙,总不至,这一切皆是佯装再则……抬头遥望北边黢黑的夜空,想着那侧早已关门落锁的皇城,郭偕实纳闷:这般深夜,若要大张旗鼓命开宫门,天子趁夜出行一事,岂非人尽皆知如此朝中群起而议,他却何以招架……·与此同时。
北去数里,邻近皇城的一处大宅中,与不远处的闹市大相径庭,已早早陷入沉寂·倒是西边看似清冷的偏院,正房内明灭不定的烛光将两条人影斜斜映于窗上··四下皆阒,乃闻室中人声轻语。
“吾等精心布局,一场奔碌,终却教那郭偕渔翁得利,坐享其成……当初你一再阻他晋官,他现下却仍以都虞候之职领步军司,势必对你加报复……当- ri -你为何不劝阻今上”听音,言者正不平。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另一人则漠然:“劝阻那也须我未卜先知,将那掷骰子的技巧练得同他一般炉火纯青否则,便再行一回兵谏”顿了顿,“此些小处,让他两步也无妨。
毕竟朝中针对吾等之非议日甚,如非必要,无须再犯众怒,该收敛时合当收敛些……郭偕此人一介武夫,胸无城府,志平才疏,由他接手步军司,吾倒反是安心……”话至此戛止,转而一声低喝:“孰人在外”·屋门猛被拉开,二人疾步而出。
似水月光下,院中空地但呈一片惨白·四下蘧寂,莫说人,便连只猫狗的影子都不见,唯有清风过境,晃动树影婆娑,颇有几分可怖··第十二章·日上三竿。
静谧的院中,小僮蹦跳着穿过花|径,将紧闭的屋门推开条缝,闪身入内,又将手中的油纸包置于桌上,才蹑手蹑脚向卧房走去··“虽……从命而为……终究……协从逆贼……判落厢军……”·半掩的帐中流出断续而含糊的话语声,小僮乍一愣,停住脚步,探头小心向里张望,但见帐后侧卧的人影半晌并无动静,才是恍然----那人原是梦中呓语·小心跨入房内,正犹豫该不该唤醒他,却见榻上人冷不丁一个翻身坐起,两道充满戒备的目光直直向此投来,惊得小僮一个哆嗦,张口无声。
“早与你交待过,进我卧房须先叩门,否则难保不将你当贼人擒拿”看清来者,床上人语带诘责··小僮耸耸方才穿越花丛教飞虫咬出红疙瘩的鼻尖,显是委屈:“这都日上三竿了,你昨夜吩咐我买包子时尚说,若我辰正时分回来,你必也起了,且当下房门未关,我怎知你还睡着……”·“罢、罢,说你两句,你话竟较之吾还多,成何体统”郭偕蹙蹙眉,打断其人嗔怨,缓慢从被中挪出,一面暗自吁叹:十几二十人一一过堂,这案一审便是三日,自早到晚不得停歇,连梦中竟也是堂上审案之景,实令人心力交瘁幸得今日旬休,总是能轻松一日。
一面忖着这难得的空闲该如何打发,一面草草洗漱过,才坐下欲用早膳,郭俭却来了,看去行色还甚匆促·原是今上传话,午后要至铺中,教郭偕彼时去选蛙·他这一提,郭偕才想起确还有此一事,且说当下距与宋衍约定的期限已不足十日,因是倒果真事不宜迟。
话既带到,郭俭便要走,熟料兄长却道一阵与他同去,令他坐待片刻·郭俭虽不甚情愿,然自小常有的经历却令他不敢忤逆,只得拖张凳子远远坐了,静看那人不疾不徐用着充作早膳的梅花包子,且焦急且暗吞口水。
一胎同胞,那人怎不知他喜好,当下令小僮将包子与他送去一个··战兢接过,郭俭显然受宠若惊,将凳子拉前几寸,小心摸出袖中的汗巾衬着包子送入口,咬下一瞬,那股熟悉的甜香充盈齿颊,令人身心一畅,拘谨刹那消散大半。
郭偕啜了口茶,开口似随意:“今上常来你铺中”·郭俭吃着包子,仔细不令油渍沾于衣上,一面语焉不详:“也不常来,以前数月来一回,这两月才来得频繁些……”言至此忽意识到什么,捂嘴一脸懊丧:“吾……吾之意是,极少来。”
听兄长哼了声,两手便是一颤,险将包子抖落:“你……你可莫说是我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郭偕冷笑:“我记- xing -异于常人,但你说得越多,吾便忘得越快,然若只是只言片语,吾反倒记得清楚,且不定何时大意说漏嘴……”适时止言,显透威胁的目光扫过其人。
“这……”郭俭但露苦色,迟疑良久终又接下小僮新递来的包子,咬了口,垂眸低声且含糊:“公主说不可教外人知晓,你且……”·郭偕口气随和几分:“我听多便忘,却还如何向外人道”言罢端起茶盏,又命小僮自拿两个包子出去吃。
郭俭起身将凳子拉至桌前,似依觉不妥,又向兄长身边凑近几寸,才低声道来··原穆昀祈寻常来他铺中多是教他替自己搜罗些小物什,因郭家常有商船车马往来于大煕各地,因此此与郭俭倒也算便宜,且穆昀祈也不令他白做,寻常是以市价数倍与之,若量多时久,便一月一结。
郭俭初时自不敢收,倒是公主说无妨,数回下来,便也以为常·而说来也怪,但穆昀祈令他搜集之物,不多时京中便始流行,且不知何人走漏消息,常有人来他铺中询价,若有多余时,公主竟也擅自出售,穆昀祈得知非但不怪罪,且于盈亏素来不问,纵然公主提起,便道将之入账,充作下回货款。
郭偕一沉吟:“如此说来,他姐弟间倒为亲厚”·郭俭忖了忖,略显困惑:“此吾也不甚清楚,公主平日极少回宫,也甚少言及父母兄弟,倒是官家来时她甚欢欣,定要亲自置办菜肴果品。
官家私下也甚随和,与吾二人一道用膳品茶,乃似家人,偶而晚间无事,尚一道博戏,只吾不精于此道,常教他姐弟取笑……”·“博戏”郭偕眸光一亮,将方拿到手的最后一个包子转递与他,乃是和颜悦色:“上与汝博戏,常玩哪些双陆采选打马(1)”·“皆有。”
但言及此,郭俭面上顿露神采,接过包子,眉飞色舞描述彼时之景:“官家擅双陆,公主擅打马……我但输去的,公主多能赢回……”·郭偕一改急躁,乃是静自品茶听他细说,时而凝眉似有所惑,时而轻笑乃似恍然。
终了,茶饮尽,郭俭的包子也已吃完,便见做兄长的起身:“时候不早了,走罢·”·出了门,郭俭乃是一路催促,道是公主须等他回去,才可出门置办午间用的茶果。
郭偕寻常少往他铺中去,并不清楚他景况,总以为铺中如何也有个把供差遣的婢女小厮,却不想他夫妇实为拮据,当下竟连个替换看铺子的人都没有着实意外。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细问才知,当初公主下嫁,原有近身宫娥数名陪出,然那些宫娥自恃天家从侍,不将平民百姓的郭家放于眼中,对郭家人多番侮慢,对下人更是颐指气使,自惹老母贺氏不快,公主于心不安,遂禀告太后将宫婢遣回,从此身侧再无亲随。
而自开出这脂粉铺,他夫妇忙转不开,雇人却须多花销(并非二人悭吝,而实是营生初起,小到二人吃穿、大到铺子进货经营,各处皆须精打细算,绝不敢乱费一文·),好在后收留了个孤老婆子毕氏在家中担些洒扫洗煮的杂务,但只需供其吃住便可,也算解了燃眉之急,然于铺中之事,毕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官家得知,原要遣宫人来替之- cao -持,却教公主婉拒,因是当下,这铺中一应大小事,仍只得他二人自行料理··郭偕闻罢自还慨叹:原以为堂堂金枝,必是千娇百纵难历风霜,却不想这昌福公主竟还有此吃苦受劳、勤俭持家之一面,外看娇柔而内不失傲骨,委实令人刮目。
二人且行且闲话,不觉已到地方··一进粉铺大门,便闻一老妇之声:“你这小郎已这般年纪,却未婚配,必然有所缘故,当下若不细细说清,却教老身如何敢与你牵线”·郭偕一怔,抬目却见那柜后站着个男子未待进一步瞧清面目,便闻身侧已响起郭俭诧异的声音:“荀兄怎可劳你替我……”原那人,竟是荀渺。
第十三章·见他二人进门,荀渺脸面一红,匆匆将那妇人打发走,才道出缘故··原是他一早欲去郭家寻郭偕一道上铺中来,再提请公主牵线一事,孰料在半途遇到郭俭,得知此刻郭偕多半未起身,郭俭便劝他先到铺中待候,荀渺自不欲白走一遭,便也依从了。
孰料在此待候半日,并不见他二人回来,而铺中人来客往,于那事又无机开口,只得干等,眼看时近晌午,公主原还盼郭俭回去替了她,好出门置办午间的点心,这厢自然心急。
荀渺闻知缘故,本想代为跑腿,然公主交待的几家点心果子铺他多半不知,无奈之下,只得自荐照看铺子,公主或看他还算机警,就将客人常买的几样脂粉指与他,又取出价册供他查阅,才自去了。
郭偕闻此,再想起方才那老妇之言,乃是会意一哂:“知微今日这一自荐,乃是收获不浅啊照此看,那事,倒也无须吾等再为插手了·”·荀渺闻言顿然情急:“会卿何出此言方才实是那张婆自为多事,况且……”一顿,垂眸丧气:“况且不也未成么……因是,此事依旧少不得劳烦公主与二掌柜……”·见他这般,郭偕便也不欲再戏谑他,趁此刻清闲,便将事之原委与郭俭道来,令之转询公主。
后者自应允·方巧事说罢,穆昀祈便进了门,即刻要去后院选蛙,郭俭须陪同在侧,堂中无人看值,荀渺便少不得再充一回掌柜··后院放着七八个大缸,蛙便养在其中。
缸上罩有网盖,网眼只铜钱大小,如此既能透气,又不令蛙自洞孔逃生··郭偕探头往缸中瞧了瞧,见水面飘浮荷叶水草若干,其上蹲着大小不一的青蛙十数只,但或今日不甚热,皆不如何活跃。
郭俭由院落一角拿出捕蛙的网兜交于兄长,又取出个有盖的木桶置于脚边·诸事就绪,郭偕正欲请天子近前,不料一回头,却见那人竟于数十尺外站着,面上且还透露一丝惊惧色·他这竟是——怕蛙顿自恍然,郭偕难忍窃笑:这便怪不得不将蛙带回宫中蓄养了,原是叶公好龙啊·“捞罢”穆昀祈显有速战速决之意。
郭偕应了声,便示意郭俭揭开盖网,他探臂进去,未费什么力气捞起五六只,皆置于桶中待选·缸中余下的蛙受此一惊,接二连三跳入水,二人便换缸再捞,未历太久,已得蛙数十只。
郭偕以为够了,便将网兜收起·穆昀祈见状作势走近几步,命他择选··郭俭两手按着木桶盖子,但得兄长示意,便将盖子移开一条可供手臂探入的缝,待郭偕捉蛙出来,即刻将桶盖盖回。
郭偕则将那蛙拎在手中展示与穆昀祈,见他点头便留下,否则便扔回缸中·如此反复,原也算顺当,却岂料将至尾声时,竟事出不测··穆昀祈只记得不知孰人一声喷嚏,伴随桶盖坠地之声,便见诸多绿皮鼓眼怪物一团团跃将出来,四散蹿逃。
令他见下后背发冷,头皮发麻,眼睁睁看着两三团绿影蹦跳着向此来,却身僵肢硬无法移步·眼看一绿身怪将要撞上衣摆,才如梦初醒,似火烧屁股般向后跳去,孰料脚跟撞到台阶,一头栽倒好在有人及时在侧将他搀住。
惊魂甫定,穆昀祈只见眼角一抹霞光闪过,近处跃起的绿影即刻坠地,垂眸见一水色绣鞋已踩住那怪物··好身手一声暗赞后,飞快躲到那英姿飒爽之人身后,静自观战……·费了刻把钟。
将最后一只蛙扔进桶中,郭偕长舒口气,转头一揖向那婷婷之人:“多谢公主相助,今日与你添乱,实不过意·”·金芙巧笑:“大哥言重了·”一面轻巧抽出被身后人紧紧攥在手中的衣袖,看向郭俭:“定要说来,也是二郎不慎酿就此祸,惊了驾,理应赔罪。”
正拿汗巾细拭衣上水渍之人闻言自觉委屈,却又不敢辩驳,只得依言·穆昀祈才稳下心神,自道无妨·公主便趁机进言,请将那桶中的蛙悉数赐予郭偕。
她既开口,穆昀祈倒也许了··因祸得福,郭偕自庆幸·公主又教郭俭私下与他说,若这蛙暂不送去宋府,可仍养在此处,好生喂养两日,再令郭俭闲时调|教一番(养蛙两月,郭俭自也学了些训蛙术,必要时可略作施展)。
郭偕自无异议,由此对公主的感激也更甚一重··蛙事既毕,时已晌午,公主留下郭偕与荀渺一道用了些茶果,听闻穆昀祈午后欲去街市走走,然身侧无人相伴护卫,公主不甚放心,便教二人伴驾随行。
君臣三人出了脂粉铺,穆昀祈但问京中有何好去处,郭偕道了几处,穆昀祈皆说已去过,便转问荀渺,所答自也无甚新意,穆昀祈显是不悦,道:“汝等居于京中这许久,常去却只这几处”·郭偕只得告罪,道回京时短,且公务缠身,外出实少云云。
轮到荀渺,却是吞吐支吾,终看穆昀祈面色不善,才道出实情:因住处偏僻,并不常至繁华闹猛处,常去只那菜市与些杂食小店··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菜市”听此言,穆昀祈却是眼前一亮,“彼处吾倒从未踏足,但去瞧瞧也无妨。”
“那便由臣带路”荀渺此刻倒应承得快,且向前指点:“前走两三里,出了朱雀门,往南再过两条街,便是城东最大的菜市了。”
然却不知,他此言乍听寻常,然落在某些人耳中,却不啻晴天霹雳·朱雀门郭偕只闻此三字,面色就一白··事过数月,却不知彼处那流言是否已止,更不知,豆腐坊的小娘子与肉饼店的老汉,是否还能认出那当初令他等义愤填膺的身形脸面……·前头两个兴致勃勃的身影已远去,郭偕心知劝阻是徒劳,只得咬牙一握拳,抬头挺胸迈出那赴汤蹈火的一步。
第十四章·天高云淡,阳光普照,是个出门游荡的好日子··眼看前方二人越走越近,不时交头接耳,郭偕心头一股不详之感油然而生··“果真”穆昀祈面露讶色,示意荀渺近前来说。
后者依言,一脸佞幸者的喜形于色:首回伴驾出行,难免拘谨,然方才无意一言,竟引天子“刮目”,实为意外,当下自不敢怠慢,近前:“臣绝不敢妄言但问这周遭往来者,于此一事,乃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穆昀祈一摸下巴:“此人光天化日裸走闹市,却不引人围观”·荀渺狡笑:“如何不”眸子一转:“据闻那厮与人私通,丑事败露,才狼狈逃窜,彼时头顶铜盆不辨方向,险将胡家肉饼铺的窗牖撞坏……”说至精彩处,乃眉飞色舞。
“顶铜盆”穆昀祈纳闷:“顶那物作甚”·“挡脸啊”荀渺嗤笑了声,下一刻或自觉忘形,才收敛起些,道:“所谓人活脸树活皮,他是不欲教人瞧清脸面。
坊间由此猜测此人身份或不寻常,乃非富即贵·”·穆昀祈眸光一亮:“如此说,倒或许……”幸灾乐祸一笑,追问:“那终教人认出否”·荀渺由衷惋惜:“说来也怪,当日许多人与他错身,竟皆未看清其面目,后因疑之是窃贼,一干人尚沿街追赶捉拿之,却可惜终还教他逃脱了。”
“这般……”穆昀祈闻言倒也扼腕,转头回看郭偕:“郭卿是否……”言出一半即止,面露讶色:“郭卿,你这是……为何以袖遮面”·“我……”郭偕一怔,将衣袖放下几寸,露出一双深藏不安的眼睛:“此刻日光尤烈,晒得吾眼花,因此拿袖挡一挡。”
“日光烈”荀渺挠头,“吾怎不觉……”言间忽见那人眼中冒出两束慑人胆魄的凶光,惊得他喉头一紧,言语戛止。
“已走了这许久,却还未到么”郭偕趁隙抢过话去··“到——到了,就在前方……”荀渺抬头指去,顺势又瞧彼者一眼,却见之面色平和,哪有一星半点的凶相看来方才,还或是自眼花。
果然,三人出了朱雀门,再拐过两条街,便到了南城最大的菜市··时过晌午,市上乃是行人寥寥,摊贩们皆与剩下那些发蔫的瓜菜一般无精打采·然此并无碍官家“猎奇”的兴致,一路东瞧西看,偶还掂量两颗瓜菜作势问价,只那些摊贩多是一眼便看出他乃闲极无聊、出门寻趣的富家子,遂皆一言半语敷衍过,无意与他多费唇舌。
好在穆昀祈并不介意,看去是乐在其中··伴驾在侧,荀渺也未闲着,午后市上瓜菜照理都要折些价,他自想趁机拣买·然沿途问去,价钱皆不合意,因是铩羽而归。
郭偕笑称必是讲价不得法,教穆昀祈听闻,顿起好奇,定要二人分别试来一较··荀渺无奈,只得带他等走近一处菜摊,摊主是个妇人,想来或好说话些·当下问过价钱,乃与先头那些相差无几,荀渺作势翻看了几棵瓜菜,一一挑出缺处,又将前两家的价钱说低几文,孰料妇人听后脸色即沉,便不许他再挑拣,道:“你这小郎倒怪,既已寻得省钱处,却还来此作甚便去买那价低的即可”一番话将三人说得面红耳赤,无声遁走。
轮到郭偕,二人随他在一菜摊前停下·摊主是个老者,苍鬓黄面,看去似近郊老农·其人身后树上拴着头驴,应是运菜入城的脚力,再看那摊上,所剩瓜菜已无几,不过相较别家,倒还皆算新鲜。
见几人驻足,老者却不似欣喜,反之,连出声揽客都懒得,显是断定他等此来只为寻趣·郭偕倒也不计较,作势低头挑菜,一面言出称赞,只道这菜的好处,几句话便令老汉欢欣展颜,一改先前的冷漠,不仅有问必答,甚还仔细替他拣选。
至此,郭偕话锋一转,又问老汉家居何处,家中景况等,老汉一一作答,如此这般,二人倒是欲说越投机··随手拿起棵叶子蔫黄的菜,郭偕忽似不忍:“天热,菜到午后易蔫,必然不好卖罢”·老汉点头:“至晚间卖不出,便只得拖回去,自吃些,余下烂了只能丢弃。”
叹了气,便试问:“小郎若是家中人多,不妨全买下,老汉可折价与你·”·郭偕一听爽快应允,当即不再择拣,乃以半价买下老汉所有瓜菜··离开菜摊,穆昀祈直呼有趣,荀渺则一脸钦佩,追问是如何诓得老汉自愿贱卖那菜的。
郭偕但笑:“奉承是真,说’诓’却过了·乡野之人,- xing -讷不失忠厚,我但赞他几句,他自欢欣,然我所言也是实,他这菜,过了晌午便难卖,他家又远在城外,天黑之前必要回去,不似城中菜贩,摆摊至入夜亦无妨,更不似那些大铺子,余下瓜菜晚间或可送去常往来的酒楼。
因是于他而言,将余下瓜菜折价出卖本是上选,只老汉脾- xing -耿讷,加之那菜所剩无几,自认无须低声下气求卖,然若遇上个合脾- xing -的,便另当别论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荀渺仔细听着,点头连连。
穆昀祈稍作沉吟,则似恍然,当即道要自行一试··三人遂转转悠悠到一肉摊前,摊上此刻余存已不多·摊主是个黑瘦汉子,见人一脸冷漠,脚下则拴着条毛色黑亮的大狗,看去倒是乖顺,所谓狗随其主,想必主人亦是老实良善。
穆昀祈心下做了那番推断,便放心上前装作细看择拣,然肉好坏自是不知,况且素来连活人他都懒于开口夸赞,又怎知如何赞一堆死肉因是沉吟许久,却是难出一言。
终了,索- xing -跳过先头那一堆琐言繁语,抬头佯装看了看天,便道:“这般热天,生肉受此曝晒,又引蝇蚋叮咬,不出半日,便将臭了罢遂吾看……”言至此,果见那黑瘦汉子正眼瞧来,只那眼神却实难说带什么善意……·偏刻钟后。
耳边风声呼过,穆昀祈已然眼花脚软,气喘不止,却不敢停歇,实怕脚步一缓,便教那恶犬扑上咬断脖颈·此刻闻人声在后道:“莫跑了……恶犬已去……”虽不甚敢信,然脚步已缓,喘息着小心回看了眼,空旷的街上果不见那黑色凶影。
心下顿一轻,长舒口气,却险些坐倒,幸得身后一双手及时将他搀住··“荀……荀渺呢”郭偕扶着喘息不止之人,四望下却变色。
穆昀祈随之转头找寻,果不见彼者身影,倒也一惊:难不成是教那恶犬追上了则……后背一凉,不敢往下想··“待臣去找寻一圈,郎君(1)先且在此歇息。”
郭偕皱眉言罢,捡了根木棍往回走··“吾……与你一道·”穆昀祈犹豫了下,终是抬起酸软的两腿随去·想这光天化日,那恶汉也不敢当真纵犬行凶·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方拐过街角,便见远处一人蹒跚而来。
“知微”郭偕唤了声,见那人抬头向此一望,便似腿脚乍软,竟瘫倒下去··难道受伤了穆昀祈与郭偕满腹狐疑向前跑去。
“荀卿,你……这是……”终是看清他那一身,穆昀祈愕然瞠目··在他对面蹲下,郭偕眼中三分愧色,七分同情。
其人当下,两手各拎一条猪腿,少说二三十斤,项上悬粗绳,一侧吊块白花花的肥肉,一侧悬挂猪腰猪肺等下水,腰间则围绑白菜大小五六株,又左右各垂草绳,拴萝卜七八根。
便难怪他累到瘫软:一身上下沉甸如是,于他这文弱书生而言,能迈开步已是不易··须臾,看彼者总是顺过气来,一眼上下将郭偕打量遍,竟是面色一凛,急道:“冬瓜呢”·郭偕一怔,寻思半晌,摇了摇头:“方才跑得急,或是随手丢弃了。”
“丢了”彼者眸中痛色跃显,“你可知那是……”·“你不尚有这许多么”郭偕一指他腰间,口气略不善:实则他有何资格抱怨那些菜,钱他又未出一文。
“罢了罢了,虽丢了冬瓜,然你新买这许多肉,也够打发段时日了·”穆昀祈缓过神来,欲打圆场,“所幸未教恶犬咬伤,安然无事便好·”·孰料此言一出,却见那人面颊数抽,一时竟声泪俱下:“这肉,原不是我情愿买的”,言间伸腿露出破碎的裤管,目光充斥幽怨:“我才跑出几步,便教恶犬撵上,那摊主说吾等刻意寻衅,定要教我买完他那肉才作罢”恨恨将手中的猪腿捶向胸前的肥肉:“好在我钱不够,他便令我买了此些,却还不许拣选,我本不爱吃肥肉……”抽噎了声:“须知那两百文乃是吾五六日之花销啊”·片刻静寂。
穆昀祈抚了抚额:“明日,吾令人将钱送到秘书省……”·终看彼者笑逐颜开跳上板车,满载肉菜轻快而去,郭偕心下一轻··“走罢,趁天色尚早,吾还有一处须去。”
穆昀祈转身,轻言了句,看来亦如释重负··“还要去……”郭偕脱口而出,然一忖,此也轮不到他做主,便悻悻止言,快步随上。
第十五章·日渐偏西,拂面的风透了一丝凉意··“卿可知,昨日,台谏弹劾卿于朝上”穆昀祈忽问··郭偕微一怔,却不意外:“臣……在下愚昧,不知他等因何事弹劾郭某”且作糊涂。
穆昀祈回眸:“你果真不知”·郭偕稍沉吟:“若陛……郎君以为可,吾便斗胆一猜·”看那人颔首,即道:“吾猜他等是弹劾吾审理寒食乱事一案时,挟私袒护,纵恶庇罪”·“如是,你认罪么”穆昀祈未置可否,继问。
便见彼者面色一凛:“不----认”·似为欣慰,穆昀祈口气随之转缓:“你既问心无愧,吾倒也无心多过追究,然以枢密副使邵忱业为首一干人当日却主张彻查,后虽不了了之,然邵忱业为人冥顽,恐不会善罢甘休,遂望你谨慎处事,好自为之。”
郭偕浅一揖:“谢郎君提点·吾身正,不惧毁訾”·穆昀祈一笑未再接言··将近傍晚,二人加快脚步,不久便至沣邑桥。
过桥向南,称为沣邑桥南街,此处东临州河,隔岸不远便是繁盛空前的观虹街,然一水相隔,此处倒不受闹市喧腾滋扰,可谓闹中取静;往西一二里,是拜佛修心、出游赏花皆好的建宁寺;南边是南熏门,北去可达金梁桥,堪称水陆皆宜,四通八达,着实风水宝地。
因是京中诸多名仕重臣、王侯国戚皆置宅于此··二人沿街走了一阵,至一宅前,叩门入内··听过官家与仆从之言,郭偕才知此竟是嘉王宅邸,心中顿纳罕:虽早先便听闻嘉王出宫,并未入住与皇宫一墙之隔、宗室聚居的亲王宫邸,却也不曾想他会搬至此处,此不合祖制,更不合常情。
寻常而言,宗亲教遣出外宅闲居,多因犯过,然嘉王显非此遇----郭偕犹记得当日,其人亲口曾道,出宫闲居乃一己所愿只是否言之由衷,外人便难分辨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闻听天子驾到,嘉王忙自迎出,不想伴之前来的竟还有邵景珩然看官家不似惊讶,郭偕便知其人当是得过御准前来。
邵景珩是嘉王表兄,又是今上自小的伴读,常年行走宫中,当御前自无拘谨·当下三人寒暄,听邵景珩言下,乃对嘉王外居不甚赞同,因此处远离宫中,府中侍卫又不多,恐存险患。
然嘉王心意坚定,道素来好静,且一心修佛,此处距建宁寺不过一两里之遥,于他实算便当,且他素来与外无争、处世平和,想来也无人与他寻衅··邵景珩闻来不屑:“你只道与世无争便不至受人记恨,却不知人心险恶墙高人众实不足令心怀歹念者知难退却。”
一时或情急,竟脱口而出:“须知前两日,我宅中尚有人夜闯,你居于这等僻静处,岂能安枕”·夜闯闻此二字,郭偕眉心一收,下意识瞄了眼至下未尝出言的天子,似见他眸中一抹暗影掠过,然一闪即逝,面色却还如常。
“景珩此言有理·”穆昀祈点头,看了眼嘉王:“然寅澈心意坚定,既他不愿搬离,朕以为,倒也无须强求·”言落,便见嘉王低头称谢。
“然景珩之虑,实也是朕之所忧,”孰料官家言尚未尽:“此处守卫涣散,难免与歹人可趁之机,因是朕忖来,还当多些侍卫护卫府第·”见嘉王欲争辩,抬手制止:“汝既已迁出宫,再令皇城司履行护卫之职确不妥,且事若传出,也恐外朝非议,因是朕思量来,不妨令步军司派人护卫你府第,一则郭卿处事谨慎,朕自安心,二来你二人也算熟稔,今后但凡小事,便自行商榷处置,也省去朕些心力,你意下如何”·嘉王闻言显意外,回过神来,忙揖下:“臣领旨,谢陛下垂爱。”
事既商定,穆昀祈便先回宫,邵景珩顺路伴驾,自无须郭偕再随同··夕阳半垂,清风拂面·沿河蹀躞,时景颇好,令人不忍思归··穆昀祈不觉间脚步又缓。
“陛下难道不以为,守卫嘉王宅邸一职,交予殿前司更妥当”身后人语出淡淡··穆昀祈笑了笑,口气亦无波澜:“朕自以为是,然寅澈却未必希望如此。
他心意坚定,迁出宫中到此清寂处隐居,便是不欲受宫规缛节牵束,想来无论皇城司还是你殿前司担任护卫之职,皆与你我在其身侧无异,如此,还不是与他徒添困扰遂吾思来,不妨令他求仁得仁,遂了心意。”
沉吟间,驻足遥望城墙上那轮斜阳,笑意倏而朦胧,淡淡似有感:“本不应是局中人,且去也好·”·身后人沉默半晌,听音依淡:“既令局内人脱身,又何苦将局外人牵入”……·“阿嚏”郭偕放下茶盏,便觉鼻中发痒,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嘉王言语戛止,显是忧心:“郭将军莫是受凉了”·郭偕摇头:“非也,或是这茶味略浓,冲入鼻中稍感不适而已·”讪笑了下,转回正题:“照殿下说,邵殿帅与殿下实乃情同手足”·穆寅澈满面敦厚:“邵表兄自小便伴吾身侧,实亲如自家兄长,对吾极尽维护。
只其生- xing -严毅,少时便端重循礼,不苟言笑,不过也因此,先皇与娘娘才对之另眼垂青,令他常留宫中,与我为伴,后亦为今上伴读·”·“如是说,”郭偕忖了忖,“太后素来便对邵殿帅报以厚望”·穆昀澈点头:“那自是娘娘素来看重表兄,而表兄也不负娘娘期望,年方十七便登进士科,娘娘甚喜,然思他年岁尚轻,本欲令他留任京中,却孰料他不愿,执意请出西北,娘娘无奈应允。
随后羌胡犯境,表兄随同经略安抚使丁知白丁相公北伐,黑水寨一役,他亲率精兵袭敌后营,生擒贼首,令羌胡陷入群龙无首之境,吾大军则趁势北捣,一路势如破竹,三月伐定胡番。
此回居功,加之二舅父不幸过世,表兄才从父遗愿归来,却不愿领受文职,而自请领兵,此乃因三舅父彼时方入枢密,表兄不欲邵家担上’外戚当国’之名,娘娘领他苦心,便也允了,且许他所请,将当初在西北随之出生入死的两万厢军升编禁军,归入殿前司捧日、天武两军下(1),自此常驻京中。”
言至此,一叹似感慨,“时日如梭,自此竟也三载矣,他至今恪守旧志,但邵家除他之外,尚有一人在朝,他便绝不谋迁”·听他这么说,郭偕看去倒也有所感:“邵殿帅胸怀大义,实乃国之栋梁”言罢端茶小啜一口,心下却是一声暗叹:只不知当日,这位大义凛然的邵殿帅领亲军破入庆寿殿时,太后可曾懊悔当初之决定……·第十六章·晚霞裹挟夕阳挂于宫墙,余晖撩拨鸣蝉,知了声此起彼伏。
微风过境,拂动柳枝划开湖面水纹道道··“你……莫追我”暮色中的宁静,被忽然而至的喧闹声打破·循声,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沿湖追逐来。
湖边小径不甚平整,跑在前的蓝衣小人儿踉跄了下,险些摔倒,回头时,女孩儿已将追上··“你将那物扔了,否则我定禀告娘娘(1),将你逐出宫去”小人儿攥拳挺胸,做出一脸凶样,脚下却步步后退。
女童晃晃手中倒拎的青皮鼓眼怪物,偏生不听他的,竟又逼近几步,不怀好意一笑:“去啊娘娘本就不喜我,然我不还是在宫中住了这许久但爹爹疼我便好。
他前日还斥你怯弱,若知你连青蛙都怕,必然愈发厌憎你,指不定将你赶出去,令昀澈(2)来做这太子”言罢拍手大笑··小人儿脸面涨红:“你胡说娘娘说了,太子之位孰也抢不走”·女孩儿做个鬼脸,晃着手里的蛙继续逼近,看小人儿面色发白,却还仔细端着那脸凶相步步后退,当下叉腰大笑:“你若实在怕,便唤我一声大姊,我就将蛙扔了。”
“才不”小人儿咬牙挺胸,“吾是太子,你不唤我殿下,我却凭甚唤你大姊”·“因吾长你一岁”女孩儿理直气壮。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是半岁”气汹汹驳回,小人儿趁机转头急跑,可惜身后人早有防备,三两步追上,将那蛙举到他头顶,作势要往衣领中塞。
小人儿极力反抗,一番缠斗后,终是挣脱,然惶急之故,奔逃的脚步踉跄,歪歪斜斜竟向水边去了··“阿祈,小心莫……”女孩儿一惊,开口提醒,孰料小人儿愈发惊慌,两腿一颤就滑下了水,一时极力挣扎。
女孩儿回过神来,跑上前拽住他一条胳膊使劲往上拉,奈何力小,那人又挣扎得厉害,眼看要将她一道拖下··千钧一发之际,上头忽伸来一条长有力的胳膊,由水中小童的腋下穿过,轻轻一提,便将人拎上了岸。
脚踏实地,小人儿呆愣良久,显是受惊不小,直到被女孩儿轻碰了下,才如梦初醒般一屁股坐地,使劲咬着唇,却奈何豆大的泪珠依旧夺眶而出··“阿祈,你……没事罢”女孩儿也受惊不小,手足无措,慌乱的眼神满怀乞求看向身侧高她两头的少年。
“殿下莫怕,那水才到你腰间,若非你彼时只顾挣扎,已然自行上来了·”少年微微一笑,上前扶起坐地的小童,为证所言非虚,拉他手往上衣摸去,“看,此处尚是干的。”
言罢便替他拧衣裤上的水··小人儿愣怔半晌,不甚置信般再往胸前摸了摸,脸面便是一热,低头不语··“表兄,我……”女孩儿见无人搭理自己,只得厚着脸皮上前扯扯少年的衣袖,欲言又止。
叹口气,少年面上堆满无奈:“公主,你又惹祸了罢还不快与殿下赔不是·”·女孩儿撅噘嘴,低头:“金芙错了,殿下恕罪。”
小人儿哼了声,转头看他处··衣上的水已拧干,少年直起身,轻拍了下气鼓鼓的小童肩膀,语出带劝:“殿下,公主已认错,君子者,报怨以德,殿下便宽恕她罢。”
见他不吭声,但自沉吟了下,转向女孩儿,语带诘责:“公主今日之举,实在出格,玩闹便罢了,却怎敢擅带太子到这湖边嬉戏若水再深些,彼时又无人在侧,该如何是好且说此事,若教太后与官家知晓,可知是何后果”·“事不是那般”女孩儿闻言顿情急,双目泛出泪光:“并非是我带阿祈来的,吾是在此遇到他,他也是独自一人……你莫告诉爹爹。”
少年惊讶般看回小人儿:“殿下,你果真是自己跑来后苑嬉戏”·小童一惊:“我……”握了握拳,仰起的小脸写满不甘:“但她不追我,我也不至落水”抖抖- shi -漉的裤管,“现衣裤都- shi -了,宫人发现必要禀告娘娘,到时少不得受训斥”越说越气急,跺脚恨恨看向对面:“都怪她”·女孩儿低头抹泪。
少年沉吟片刻,忽似灵光一闪,将二人拉近,道:“此事,想殿下是初犯,公主也是无心之过,吾便想一法,免令宫人知晓,然你二人须保证,下不为例”见两人忙不迭点头,便道出那办法。
小人儿听罢虽不甚情愿,然为免受罚,也只能点头,任由少年替他宽衣解带·女孩儿则蒙眼跑开,她还须回宫传话:太子正与表兄一道论学问,此刻不便搅扰……·- shi -漉的裤子和鞋袜教脱下,小童穿上少年的外衣,静看后者将- shi -衣挂于枝头晾晒。
天色犹早,日光尚烈,想来不出半个时辰便也吹干了,纵然鞋袜还沾些- shi -气,便说不留神踩进水洼也还将就··“殿下为何要独来后苑”见太子沉默,少年随意寻些话说。
将宽大的衣裳往胸前拢了拢,小人儿垂下眸子,轻吐两字:“无趣·”·少年纳闷:“独自玩耍岂不更无趣”·抬眸睥他一眼,小童音色冷清:“无人与我玩。
宫人们皆无趣,昀澈太小,金芙不懂规矩,娘娘不许我与她玩·”顿了下,转过眸光盯着远处:“你只陪昀澈……”·少年一怔:“今上召我进宫,本就为陪护二皇子……”·小人儿撇嘴:“我也未说要你陪,我只喜独自玩耍。”
但闻此言,少年忽似不悦,嘴角浮起一抹诡笑:“殿下,说谎可是要受罚的,看你身后——”·看他竟敢拆穿自己,小童乍恼:“孰说我说谎我才不怕……”且说着回头,却立时瞠目——·前一刻尚风平浪静的湖上,此刻竟波推澜涌,少时,水面裂开一条大缝,便见两圆鼓之物露出,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尖鸣,一巨大的青皮鼓眼怪整个跃出水面——竟是一巨蛙·“啊”小人儿跳将起,眼前景物却倏模糊。
猛然睁眼,穆昀祈抚着突跳不止的胸口大口喘息,好一阵,才确知此不过一梦··靠坐床头扶额定神半晌,命人取来外间案上的匣子,打开,盯着内中之物看了片刻,又探手摸了摸,却是蹙眉一叹,怨念丛生:说什么惧怕一物,但常看常碰触便可逐渐消除畏惧,然这木蛙,他整整看了十载摸了九年,连其上的绿漆都已斑驳,却每每见得活物,依旧脑热肢冷眼花心跳到底,还是邵景珩看自己当初年幼好欺,遂拿块木头搪塞,自己却深信不疑,一试十载,更可恨的,是时至今日,竟还抱有希冀,总想或再多触碰一回,便再不惧那活物了……·正是幽怨,便闻黄门来禀:晋国长公主求见。
想她无事不会入宫,穆昀祈一时倒有些忧心,遂匆匆起身,急命宣进··少顷,二人外殿相见·好在金芙看去并无异样,穆昀祈提起的心才放下,笑道:“你平日极少回宫,今日这一早来见,吾还或恐有何急事。”
金芙亦打趣:“民间常言,最惧稀客忽登门,不是有坏讯,便是为借钱·官家莫不是以为吾这一早前来,意为借钱罢如是,则下回恐要将我拒之门外了呢。”
穆昀祈笑嗤:“借钱何妨堂堂京城巨贾的郭家,朕却还怕你欠债不还”·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说笑过后,言归正传,金芙道今日带了穆昀祈最爱的茂春楼点心入宫,因平日那处买的人多,少有功夫前往等候,恰今日一早郭俭出门,经过时见人少,便买了些,趁好与他送来。
正说着,便闻内侍来禀,道宋衍来了·穆昀祈当下面色便有几分- yin -晦··金芙纳罕,且还调笑:“官家莫不是怕宋学士亦来借钱”·讪然一叹,穆昀祈摇头:“须知这老儿回回前来,一絮叨便是半日,实却无甚大事,无非是与人赌钱斗气,遭人欺侮,来朕前诉苦,甚捕风捉影诋毁与其不和之人,实教朕无奈。
好在这几日未尝见他,想或正趁时赌蛙,朕耳根幸得一时清净,不想这一早却又来了……”·话是这般说,然人已到殿前,总不能不见·穆昀祈忖了忖,便命金芙陪同在侧,想此举或能令那老儿识趣些,及早告退。
不出所料,宋衍一入内便旁若无人呶呶不休,言及皆琐碎,不出片刻,穆昀祈已昏昏欲睡,众宫人亦是苦脸愁眉,金芙则强做耐心,但他言至激动处,偶还出言宽慰·再说那老儿虽糊涂,倒还不至不体上意,半晌但看穆昀祈无言,便暂停絮叨,乃作关切:“老臣这两日未伴驾在侧,陛下是遇了何烦事”·穆昀祈一怔,但显莫名。
老儿看他缄默,却自以为窥得上意,一时捋须眯眼:“臣听闻,前两日范耆那厮又当殿指陛下沉迷博戏,纵乐好逸,以致懈怠国政,令陛下拂袖而去是因此,才致天心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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