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夜雪+番外 by 芳菲袭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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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夜雪+番外 by 芳菲袭予(4)
·温热的气息毫无预兆扑上脸面,心弦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撩拨了下,荀渺刹那竟是一个前冲,双手勾住彼者脖颈,两双四唇即时触上··对面人顿时怔呆,整个人似块木头般动弹不得,任那两片软物压着自己毫无技巧地吮啮……·好一阵,贴在一处的人影才分开。
抬袖擦擦口角的涎水,荀渺侧头有所思:有些怪,然而,并不觉厌恶,遂——自己着实是可与男子亲近的或……自己实则……原本便只可与男子亲近·一念至此,倒吓一跳,然想开了,就也释然,无论如何,心底一块大石是有了落处:罢,断袖便断袖罢,不幸中之万幸,是眼前这人,乃他所喜。
面上被轻拍了两下,荀渺回神,见对面那张脸透着疑色:“方才,何意”·无意回避,荀渺目光迎去,不答反问:“方才,我令你厌憎了么”言出,却有些忐忑。
目光轻动,那人摇头:“不曾·只是,下回莫这般唐突·”·长舒一气,一丝如履春风的笑意漾起嘴角,荀渺两手枕在脑后躺回,口气是故作的颓唐:“郭兄,看来我此生,是难免如你一般,孑然孤苦了呵。”
好半日不闻那人接言,荀渺已有些丧气··“也未必·”人声轻来,“你若不弃,将错就错,或也使得·”·撇撇嘴,荀渺不甚舒心:“我记得你曾说过,至今不婚娶乃因意中有人,如此,荀某可不欲强人所难。”
片刻无声·荀渺转开目光不敢瞧彼者面色,心中却按捺不住暗忖他因何迟疑··“彼时你我尚是初识,我随口一言只为敷衍而已·”缓缓一言,那人口气与先前倒无不同,以致于闻者竟听不出此是否言不由衷。
一时彷徨,床上人侧过身去,闭眼作含混:“我有些晕眩,欲歇一阵……”·“好,时辰不早,是当歇了·”温和的声音响在耳侧,被角随即被压紧。
荀渺着实倦了,令人意乱的杂绪很快被倦意驱散,逐渐陷入混沌·不知何时,一阵狗吠入耳,令人陡然心悸,旋即又闻“吱呀”一声,似门窗开启·荀渺心起不祥,睁眼坐起,却见室中空荡,悄寂得令人不安。
“会卿”试着唤了声,却无人回应·看向微开的窗牖,荀渺心下忐忑,不顾周身乏力腿脚虚软,披衣下床,走了几步,似觉身后风声乍动,转身失色:背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黑衣蒙面之人,目露凶光举刀逼近而那双眼睛,荀渺无论何时皆不会忘——·“秦柳直”惊呼着睁眼,却只见暗色的纱帐。
万幸,只是一梦··心惊犹是·强撑坐起身,烛光昏黄,偌大的内室空寂一如梦中··“会卿”唤了声,荀渺却似清晰听到了空荡四壁返出的回声,尚还带着那丝抖音。
心猛然一颤,掀开被子下床,单衣赤足向那扇虚掩的房门跑去·出门就被迎面一阵冷风吹得汗毛倒竖,战栗不已··“阿——嚏”鼻子一酸,打出个响亮的喷嚏。
蹲在门前的人闻声回头,目光自下到上扫过他一身,皱眉站起:“怎就这般出来了嫌病得轻”·“呜——汪”黑短壮实的狗影自彼者脚后探头,短吠了声似帮腔——活脱脱一个弃主投富、狗仗人势·“我……”目光凝聚在那张稍露愠色的脸上,不知为何,胸间似一股暖潮席卷过,荀渺一头撞进那个毫无防备的怀里,且怕其人滑脱般,两手绕去紧紧将他环住,就像梦中抱住那棵悬崖上的救命树一般。
就这一瞬,他决定了·攥着那人衣裳的手紧了紧:“嘉王太高,你攀不上·”·“嗯·”入耳的声音淡淡,不恼不羞··“遂而,就与我将就罢。”
“呜——呜——”,回复他的,是脚下黑狗不耐烦的低吼,似乎不甘冷遇·越过身前人宽厚的肩膀下望,荀渺对那张翘首企盼的狗脸用力做了个凶相,黑狗识趣后退两步。
“好·”又是淡淡一字出口,便见那人回头:“喜福,关门”乃似吩咐小厮般,转而将怀中单衣赤脚之人横抱起,快步入内。
黑狗如奉纶音,耷拉的双耳一竖,晃着尾巴欢欣雀跃以嘴脸将半开的屋门顶上,回身舌头一撩卷起脚边的肉干,坐下津津有味咀嚼着,一面看着内去的两个身影,歪着脑袋若有所思。
番外(喜福视觉)·两块肉干下肚,忽而有些无趣,黑狗起身一甩尾,迈开短粗的四腿踢踢踏踏往内室去··一进门,狗眼就瞧见晃荡在床边两只光溜溜的脚·继而一袭深蓝飘过,便见个木盆被置放在床前,那双赤脚探进盆中,一声轻呼后,又要上缩,却让双手按住,继而是一阵吵嚷,然而人话除了特定几句,其他喜福皆不懂,想来无非人与狗一般,总怕沾水,弄得- shi -乎乎毛都贴身上,难受不说,别的狗子见了还要取笑,果真最最难受了然而说到水……忽而有些渴了呢,或是肉干吃多的缘故。
目光投向那盆明晃晃冒着气的水,看去氤氲缭绕实是诱人舔舔嘴边的毛,喜福起身晃着尾巴踱过去,大咧咧伸出舌头一撩——·“汪”痛,原来沾到这水会痛,怪不得那人要缩脚难道这不是水——水怎会冒气狗正愣神,盆中的脚已抬起一蹬,不偏不倚踩上狗脸。
“呜——”委屈呻|吟了声,沾了一脸洗脚水的狗伸长脖子一抖,细碎的水珠顿时四溅·抖罢转脸,狗眼中落进一张遍布水珠却表情干涩的脸,忽而有些惊怕,倒退两步。
“出去”怒喝声中,教拎着脖子扔出门的狗满怀委屈,小碎步走到墙角那张小草席上团成一团,伸出烫痛的舌尖小心翼翼舔舐着被踹痛的半边脸,呜咽两声,听着隔门里间逐渐轻下的话语声,带着委屈与浅浅的忧伤在孤寂中入梦。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自此,黑狗喜福对水的惧意又加深一重——不仅沾上就- shi -乎乎,有时还会教狗痛,见了不怕的是疯狗遂此后,郭家人常见一景:这狗饮水前,定要远观半日,再小心上前探爪一试,尚有时捉来虫鼠扔进水中,若一阵后那虫鼠尚动,它才自饮。
有传说,此是借居郭家的荀省丞因事与先前同居在此的秦书生结怨,仗势将人逼走,如今怕秦书生回来报复,遂戒心甚重,常令此狗试毒,时日久去,潜移默化间,狗便似入了魔障,饮食前皆要一试……·第四十五章·“什么,你说秦柳直跑了”乍闻此讯,才躺下之人乍一跳起,脸色惊白,“怎会”这般说,他着实处于险境之中,这该死的秦柳直不知何时便或如梦中那般现身,举刀相向·“那日我只带了两小厮,见你落水不得不先行施救,小厮却不是那两壮汉对手,遂才教他逃脱了。”
郭偕自也懊恼:“我是归家途中遇到奉命监视秦柳直的小厮,得知你竟已跟踪秦柳直向着河堤去了,便知不妙,匆匆跟去,却还是晚一步·”·“你是说……”荀渺抚上突跳不已的胸口,“你实则也早疑心秦柳直,遂才派人监视之”看彼者默认,心底一股不平气倏然涌上:“如此你却还当我面前作糊涂教我以为你受他蛊惑,不得不舍命自证”闭目一叹:“如今可好,他藏身暗处,又诡计多端,如此我这一命还果真悬矣。”
自知理亏,郭俭只得低眉好气:“秦柳直当初欲除你,是因你疑心他,若你再行试探下去他难免露马脚,但如今真相已白,对你下手却还有何益他并非痴傻,自不会画蛇添足,白费气力。”
忖了忖,荀渺觉其言也有理,心气稍顺,才起好奇:“这般说,你实是在秦柳直拿那盏茶耍弄我时,便对之起疑了”看他点头,乍是懊恼:“早知这般,我当初实不应心急戳穿他,如此不定现下已查出他混入此来的目的”叹了气:“你原当早些提醒我……”·拉下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塞回被中,郭偕苦笑:“你- xing -情耿讷,我想你知晓内情也未必肯听劝,遂不如暂由你,况且让他知晓你对他存疑也非坏事,心虚下难免出错。
而事也如我所料,你疑心他才疏学浅,他便寻来他人文章充数,以致弄巧成拙·只我怕你逼得太紧令狗急跳墙,遂告诫你莫再插手,孰料还是百密一疏,险酿大祸·”看彼者沮丧,且宽慰:“事至此,也是我大意所致,然此案如今已交皇城司查办,官家也已知情,令皇城司护你我周全。
明日我再去见一见赵都知,不定事已有进展·”·言出即行,第二日郭偕便去了皇城司·不出所料,他等已查有所得··秦柳直确有其人,荆州人氏,二十有七,父母双亡,两年前入京赴省试未第,后借居京中一位表舅家继续苦读,不想表舅一家不久因故南迁,他只得搬出,因其人- xing -情孤僻,搬出后不再与熟人故友联络,因此鲜有人知晓他近况。
倒是郭偕记得寄居他家中那“秦柳直”对近一年所历,曾如此自述:搬出表舅家后,因困窘已极,不得不栖身城外一处荒废的破庙,后因贫病交加,只得书信向一故友求助,借得些钱,才于小半年前在城郊赁下一所小屋暂居,衣食有了着落,待病略好,便往城中寻些抄写誊录的活计勉强为生。
于此,郭偕自也命人查访过,其人寄居城郊小屋数月是实,然之前栖身破庙、贫病交加、借钱渡难之一应,却难求证··至于皇城司一侧,赵虞德以为郭偕家中那人若是冒名顶替,则真正的秦柳直恐已不在人世抱着几许侥幸,他调阅了开平府近一年来的案卷,于诸多枉死案中发现大半年前城郊小旅店出的一桩自缢案颇可疑:自缢身亡者亦姓秦,年龄与秦柳直相仿,彼时官府曾发榜文替之寻亲,后来了个自称死者友人的出资替其收殓了,然报上自缢者的姓名却是秦浩然。
赵虞德正就此案推敲,又及时听闻一讯:派去秦柳直家乡查访的探子回禀,秦家叔伯并认不出依照借居在郭家的“秦柳直”相貌所作画像上之人,遂其是为假冒无疑而真正的秦柳直,想必便是大半年前旅店的横死者。
只是可惜,此案尘封日久,见证者寥寥,且一干人皆已记不清当时那去认尸者的面貌,而名姓自是假造,因是追查不易··“这般说……”郭偕眉头紧锁,“还是我轻敌了当日既疑心事或有诈,便当多留心,而不是仅令两个小厮监视之。”
“郭将军无须自责·”赵虞德好言安慰,“事已至此,吾等还当静下心来推敲一番其人混入郭家的目的·”·郭偕面色凝重:“当日他刻意冲撞嘉王坐骑,遂我原先所想,乃他有意攀附嘉王,目的是为求功名,然他在我家中时从未流露欲亲近嘉王或求我替他铺路之意,照此来看,则其人目的,或还在我。”
赵虞德点头:“将军与我所想不期而合他当日冲撞嘉王而非将军,乃因深知你二人脾- xing -,将军沉稳机敏,要以诈伤那等伎俩骗过你实不易,然嘉王仁善,又涉世尚浅,自不会对发生在眼前之事生疑,伤人之后更不忍心置之不顾,而将军为嘉王设想,自也不能由他进到嘉王府,多半会自行安置之,遂他便有了接近将军之机。”
郭偕点头:“赵都知所言,分毫不差只他此举,目的又何在”·“他是受人指使无疑”赵虞德背手起身,踱了两步:“将军深受今上信任,难免为人忌恨。
他接近将军,却暂不施加害,目的无非为二:要么欲拿你把柄;要么欲蛊惑你,令你为之所用·”·着实··郭偕苦笑,本想问一问他疑心主使者何人,然转一忖,无凭无据,依其人之谨慎,断不肯信口开河,与其徒劳泛泛而论,不如有的放矢。
主意打定,便一拱手:“郭某这两日细忖前事,总觉那日秦柳直出城所见之人或与此事相关,遂不知皇城司于此探查可有进展”·赵虞德摇头:“暂无,但将军放心,此事官家已下令彻查,赵某自尽力而为。”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事既言罢,郭偕便告辞,道还须入宫一趟,因荀渺卧病,新期小报编发又须推迟,只得入宫请罪··赵虞德闻听但笑:“赵某之见,郭将军还是改日再去为好。
赵某方由宫中出来,见宋衍宋学士才入内,这老相公素来是开口便滔滔不绝,将军若此刻前去,实不知何时才可入见·”·宋衍郭偕闻此二字后背便一寒,眼前浮起张老态女干诈的脸,一双昏黄老钝的眸子投- she -出的光芒至今想起仍令他周身不自在。
遂自作罢··而此刻宫中··“臣听闻,近时邵忱业正命人四处寻觅良医,一心欲治愈净妃”言间,老者仔细留意着坐上人的面色,似欲一探其人是否知情。
穆昀祈看去并不上心:“舐犊之情人皆有之,此何以为怪”·“本确不足怪·”老者拈着并不算浓密的灰须,“只是,净妃染疾并非一朝一夕,为何偏在此时急于医治若是数月前,或还可说邵忱业尚存一丝希冀欲扶净妃复位,然当下——”刻意一顿,言中显怀意味:“邵党可是已推举新后人选”·穆昀祈沉吟了下,心知他是有所猜,便道:“朕忖来,或是邵忱业心意生变,毕竟当下两派相争,鹿死谁手难言,遂不如保定净妃,胜算倒还大些。”
老者眯目:“陛下推断在理,只臣以为邵忱业并无那等远见,提出此议者当另有其人·”·穆昀祈心头一震,面色倒未动:“卿放心,朕尚未慵钝至那境,以致由人拿捏。”
显是不欲在此题上多做停留,便话锋一转:“朕今日召卿来,是另有一事相商·卿以为,丁知白其人如何”·“枢密使丁知白么”老者忖了忖,“此人是邵忱允的门生,又曾与邵景珩在西北共事,与邵家可谓亲近,只屏除此些不言,其人着实德才兼备,文武兼能。”
顿了顿,径直道出心中所猜:“陛下是起意笼纳之”·穆昀祈坦率:“既是贤才,便当尽其用·”·“陛下忽起此意,必有原因罢”老者一双老眸转了转。
穆昀祈颔首:“朕听闻丁知白与邵忱业共事,因- xing -情政见不合,长起争执,且丁知白从不参与邵党之谋,至于外间将其视为邵党中坚,不过是见势当然,人云亦云罢了。
况且如今邵、丁两家婚约已除,遂朕忖来,或可一试·只不过,”投去的目光透几丝不定:“丁知白与张仲越不同,其人既高风亮节,坦荡无藏,则一味施恩恐无益,遂不如,寻由一试其人于邵党营私的态度。”
口气显是求问··老者不置可否,却问:“陛下欲以何事试探之”·穆昀祈未假多思:“近时朕得皇城司回禀,邵忱业弄权受贿、舞弊营私,丁知白身为一院之首,对此是否有耳闻,且如何看待,朕听一听其人所见,也在情理中罢”·老者含笑拱手:“此着实顺理成章,臣便静候陛下佳音”·一言才罢,便闻黄门来禀,道嘉王求见。
“说到嘉王,”黄门才去,老者便蹙眉:“臣闻其自从外居,出行随意,一月数回往来寺院等处,身侧只带区区几侍卫,中途有时擅自停留,甚下马游于闹市其人屡屡破矩,陛下却不闻不问,如此下去,若无事,则陛下尚须担个“放任纵容’之名,万一出何意外,则难免教一干有心者指作’不容手足’啊”·此言并非不在理。
穆昀祈扶额一苦笑:“朕知道了,一阵会告诫之收敛行径·”·第四十六章·天色已暗·郭偕走出衙司大门时,一念上心,想来若归途绕去桃云斋一趟也不碍事,家中风寒未愈之人病症才缓和,这两日尚不得多食荤腥,看其清粥小菜吃到眼泛水光,郭偕倒也不忍,遂想带些他平日所喜且淡素的糕点回去,即便浅尝几口,也算是番安慰。
主意既定,便上马向桃云斋行去··才走到街角,眼前忽而一条人影蹿出,向前一抱拳:“将军,嘉王有请”·“嘉王……”郭偕定睛瞧去,见那人面目倒是熟稔——是嘉王的随身侍卫不错。
嘉王欲见自己却何时须这般避人了郭偕心下纳闷,一时倒有几分迟疑,然再忖来,嘉王府一干侍卫皆是自己亲自选出,况且前事未平,那干- yin -谋者自知他戒心正甚,又岂敢于闹市轻举妄动这一想,便也放下顾虑随他去了。
前行不到百丈,便见前方一人骑在马上向此张望,正是嘉王郭偕心头一轻,策马迎去,不想倏然却教迎面来的另一张熟稔脸面吸引去目光··那人约五十上下,白面长须,看去倒还健硕。
目光相遇,郭偕出于礼数,迎上拱手称了声“表舅”,那人却冷漠,道句“不敢当”拂袖而去··“郭兄与那人相识”嘉王已策马迎前,自将方才一幕看在眼中,替他不平:“然其人好生无礼”·郭偕讪然:“那是我一远房表舅,姓周名奇,近时方由邓州通判任上迁入台院,早年因事与大人生了罅隙,至今耿耿不得释,实教人无奈。”
“原是御史·”嘉王言间调转马头,与他一道沿街缓行,“如此,郭兄与之交恶可无益·”忖了忖,“小王忖来,郭兄还当尽快寻机与上道明此因,以免其人为泄私愤,编造事由诋毁于兄。”
郭偕倒坦然:“郭某素来虽不存大志,却好在一身磊落,况且周奇于此一事上虽见狭隘,然其平生还算正直,想必不至因泄私愤而极尽诋毁·”·“如此便好。”
嘉王点点头,转做劝慰,“只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郭兄何不设法劝说令尊与这周奇将多年宿怨解开,如此少去一宿敌之余,亲友间亦复和睦,岂非两全”·郭偕摇头叹息了声:“实则其人入京之初,家父便已命我上门拜望过,意在示好,然其终究不领情。”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这般……”嘉王倒起好奇,“则不知令尊令堂与这周奇,当初是因何结怨,以致他历数十载尚无释怀”·郭偕稍沉吟,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此,实还一言难尽……·说来当年郭偕之母贺氏与表兄周奇青梅竹马,周奇十多岁便认定非贺氏不娶,也曾私下向其表露心迹,贺氏却笑言求了功名再来,本是少女率- xing -之言,未想周奇偏生当真,并当面许下诺言,待来日功名成就,便来提亲,却岂料此言终为兑现时,已是十载之后这十年,周奇一心向学,虽历两考失利,却初衷不改,一心埋首故纸堆,两耳不闻窗外事,亦不再与心上人谋面,乃因未得功名耻于相见,遂竟不知贺氏已出嫁而她若是嫁一良人便也罢了,周奇万没想到,终是取他而代的,竟是一介落第举子而贺氏自毁诺言,下嫁一弃笔从商、铜臭沾身之人,乃是对他当初一片痴心的玷污遂这一口恶气,如何能下咽·圣贤只道子不言父过,然而关乎先辈情仇之事,郭偕忖来,同样难以出口……遂缄默过后,乃是悄自转过话去:“先前好在那周奇未尝瞧见殿下,否则难免又多事。”
嘉王亦庆幸:“郭兄所言极是,虽说你我往来本是经过御准,然若过分招摇,难免教一干无事生非者拿住把柄,告到御前……”叹了气,满面无奈:“有祖制在前,官家也是无法……我今日本欲在衙司门前待候郭兄,然而思及圣训,不敢招摇,只得出此下策。”
“圣训”郭偕一愣,心起不安,“殿下之意是……”·“官家并非不许你我来往”话是这般,嘉王却难掩惆怅:“只是朝中有议,言我离群索居已是不妥,且还无视礼法,总外出游逛,加上秦柳直一事,官家以免外议更甚,才令我收敛,遂今后,我无事恐也轻易不得与郭兄谋面了。”
言罢竟露戚色··郭偕只得宽慰:“殿下不必灰心,上不过是忌于外议而不得不暂令殿下减少外出,而非令殿下与世隔绝·再说步军司肩负护卫殿下府邸之任,在下若因公务出入王府本是合情合理,只要不招摇,外朝也不至有多议论。”
如此这般劝说了一通,嘉王心绪才见好转,郭偕又委婉劝诫几句,令他应诺以后减少不必要之外出·一番话说罢,嘉王府也已在眼前··下得马来,嘉王照例相邀:“天色还早,郭兄入内与小王浅酌两杯罢就算因了秦柳直之事,与我一机向兄赔罪。”
月光皎洁,光晕浅浅勾勒那张莹白似象牙般润泽的脸,此间一颦一动皆动人心··郭偕垂下眼帘:“前事实非殿下之过,若定要归咎,亦是郭某不察牵累殿下涉险,本当赔罪才是。
既如今事过境迁,你我皆当以之为鉴,莫重蹈覆辙便好,余则多思无益·”继一拱手:“今日不知殿下有邀,吾已允诺去探一友人,况且圣训才下,想来还是暂避风潮为好,吾便不入内了,望殿□□谅。”
言既至此,嘉王自不勉强,二人便就作别··原路归返,于闹市兜绕一圈,回到家已将戌时··推开内室门,背身立在桌前的小僮闻声回头,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收势。
郭偕会意,放轻脚步上前,一眼见到桌上的碟盏,皱皱眉:“此些哪来的”·小僮抹去嘴角的饼屑,轻声:“二掌柜拿来的,说荀官人顿顿清粥恐消胃口,遂买来此些,荀官人却未吃几块,剩下这些怕放置久了不好,二掌柜便教我吃了。”
郭偕点头:“知道了,去罢·”·小僮端着几个碟盏出门,郭偕将手中的纸包放下,眸中隐透一丝失意··才在床边坐下,躺着的人便闻听动静睁眼,眸中似蒙了层轻雾般,话音含糊:“什么时辰了……你怎才回”·郭偕轻声:“衙中有事耽搁了……”回眸望望桌上的纸包:“我顺路去桃云斋买了些糕点回来,彼处人多,等待略费时。”
“桃云斋”那人眸光忽一亮,一瞬却又暗下:“然我现下实是吃不下……”竟显懊恼··一手抚上他光洁的额头,郭偕语出宽慰:“无妨,明日再吃。”
“嗯——嗯”那人用力点点头,眨了几下干涩的双眼,忽似想起什么,面泛赧晕:“那……有一事……我……”吞吐着转开眸光,“今后无人时,可否唤你阿偕,因……因这般……”·“好”郭偕笑着打断他。
第四十七章·年前最后一回大朝,眼下无事端,况且佳节即临,群臣自体上意,多为无事奏··一下朝,张仲越就唤住了枢密使丁知白,二人心照不宣,刻意慢走几步落于众人后。
“张相公是欲与在下一议北猷局势”丁知白开门见山··张仲越点头,道出己忧:“文仲(丁知白字)在枢密,当也闻悉了北朝之变,猷主病情每况日下本是意料中,只此时令楚、齐二王出京远驻边陲,尤其齐王霍阑显本是众望所归的储君,不得不说此举出人意料。
若是最终储位旁落,与我大熙恐非幸事·”·丁知白另有所见:“张相公所虑虽不无道理,只若当下便断言猷主不欲传位齐王恐过早,毕竟齐、楚二王手握重兵,猷主戒心太重,以在下薄见,不到万不得已,他当是不会公然立储,当下令二王出京,是防他二人待候不及,拥兵自举。
再说如今齐王远驻西疆,楚王则据西南,二人遥相对峙,互为忌惮而不敢轻举妄动,才中猷主下怀·”·“若是这般,”张仲越露惑,“则猷主就未曾想过,他身后此局当如何破”·丁知白摇头:“此实难说,或是他已有后计,然我更偏信于,设下此局只是其人私心作祟,并未顾虑过后果,须知这世间总不乏权欲熏心者,为一己之安便弃天下安危与百姓福祉不顾。”
自一捋须:“不过于吾等而言,当下之急,是若齐王不能继位,当如何应对”回看了眼殿中,“趁时尚早,你我不妨一道入内,与上细论一回后计。”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张仲越摆手:“此虽紧要,却也不急在这一两日间,倒是……”脚步一顿,目中竟掠过怒意:“所谓平外须先安内,当年邵后当政,是如何败我朝纲、离乱臣心,亲历者皆当记忆犹新如今其大势虽去,余孽犹存,邵党一派目无君上、肆意横行、戕害清流,十恶不赦,不将之连根拔除,实不足以平臣忿”·丁知白若有所思,少倾颔首:“邵党所行之恶,着实罄竹难书好在如今少主长成,忠贤齐心,自不至再由小人只手遮天。
只邵党根基深固,欲拔草除根尚需……”言至此戞止,乃因听到身后疾行来的脚步声。·“幸相公尚未走远”追来的黄门面向二人一揖,“上有谕,召丁相公入内独对。”
与朝会所行的晖庆殿一墙之隔的文德殿中,穆昀祈也是坐下不久,正对着案上的劄子踌躇··因种种缘故,天子亲政以来,丁知白受召独对之机可谓寥寥,今日忽得此遇,心下自还狐疑:近时军情,当以北境局势为要,猷国新令能征善战的楚王霍兰昆驻守南境,乍看有争对大熙之意,便也难怪天子要起忧心。
当下正暗忖是否将方才与张仲越初定之论上禀,孰知座上人开口,却全出他所料··“今日召卿独对,乃因有事欲听一听卿之见·”穆昀祈手指点着翻开的劄子,看去几分不定,“此是御史弹劾枢密副使邵忱业弄权舞弊、结党营私的上疏。
实言来,此也非其人首回遭弹劾,朕将先前那些压下不言,乃因太后新逝,难免有人借隙诋毁邵氏一族,然事过许久,弹劾依旧不断,朕自以为,此间或存内情·想卿与邵忱业共事多时,朝夕相处,其人为臣如何,汝当最清楚,便召卿一询。”
丁知白看状泰然:“臣之所见,邵忱业结党是实,至于御史弹劾他的其他罪行,未得证据之前,不敢妄断·”·穆昀祈追问:“既如此,邵忱业结党营私,卿以为当如何发落”·此言罢倒是见其人犹豫了下:“臣下结党是大罪,轻者亦当罢黜。
邵忱业结党营私,虽是明眼人皆可见,欲拿证据却不易,且邵氏是国戚,又为望族,若就捕风捉影之事而遭降罪,恐难服众,遂臣以为,此事还当从长计议,陛下欲降罪之,还须取得明证才好。”
·倒是滴水不漏··略一斟酌,穆昀祈收起惑色,索- xing -一言道明禁忌:“卿与邵景珩当初一道征战西北,想来相知更甚于朝中同僚,依你之见,邵景珩会否存不臣之心”·即便已有预见,乍听此言,丁知白心头依旧一震,俯身恭敬:“臣与邵景珩在西北共事整三载,深以为其人正直,且文武皆能,是栋梁之才只他少年得志,身缠功勋却只得以武将身份困束于殿前司,臣以为,令之归位文职,方是才当其用。”
两指又一点桌案,穆昀祈声色不动:“然卿当知,邵景珩不得迁转,并非朕不许,而是其人不愿·”·丁知白点头:“恭献太后当初临朝称制多惹非议,加之邵忱业结党妄为触犯众怒,遂太后逝后,他一族自然成为众矢之的,邵景珩因此心存忌惮而不敢轻弃兵权,想必是为自保。”
“照此说,卿是不信邵景珩存异心”穆昀祈看着其人,目光灼灼··“依臣对他所知,乃是如此·”座下人抬头,口气坚定:“我朝祖制,武将不可专兵,邵景珩此举已破制,然望陛下念在其为良才,且此举存有苦衷,恕其之罪。
如陛下所知,臣与邵文僖公(邵景珩之父邵忱允谥号)早年相交甚笃,其为人身正,为官忠亮,是臣入仕之楷模,亦因此,臣但目睹邵忱业之流为一己之私胡作妄为,污损文僖公忠义清名,实是心痛,可惜劝说无用,一身唯有自清而已。
只如今事涉邵景珩,其人除专兵一事外,并无其他不敬之举,若陛下可恕其罪,臣愿尽心劝说他放弃兵权”·穆昀祈闻此总是一笑,领他此情:“如此,便有劳卿了。”
起身踱两步,“但此堪称任重道远,为与卿添一重胜算,朕便就此出一诺,但他弃兵权之日,朕自当群臣下诏,并传示后世,只邵氏一族自此安守本分,可永享太平,权位如旧,入出自由,袭位入考亦与寻常士族无异”·丁知白再拜:“陛下宽厚,此于邵氏可谓仁至义尽,臣自极尽所能将事促成。”
丁知白既去,穆昀祈又旨令入内都知赵虞德来见··皇城司近时行事可谓不顺遂:归云谷一案无下文;顾怜幽的身份难查实;秦柳直则依旧下落不明·赵虞德唯恐遭降罪,自为忐忑。
好在今日天子只问顾怜幽一案··赵虞德据理推测:“臣以为,若这女子果真是冒名,则背后必有指使者,且有三者最具嫌疑·首先是猷国,乞伏哲利遇刺便是一证,想此女在京中经营这些年,结交不乏达官显宦,由此探听国政机密自不为难,如今潜入邵府,仍多有可为,遂此最易说通;其次,臣以为,此事也不乏邵家叔侄自行谋划的可能,他等因故欲杀乞伏哲利,以为此女可用,事成之后,自不能由此女落入外人之手,遂才苦尽心机编造身世将其收在身侧。”
穆昀祈蹙眉:“若是他叔侄共同密谋,则邵景珩又岂会疑心顾怜幽的身世,派人探查”稍一忖度,继问:“你方才所言,乃有三者嫌疑最大,则这第三者又是何人”·赵虞德略显迟疑:“这第三者,本是嫌疑最小,然就因果而言,他等着实有理为此,毕竟----”俯首垂眸:“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穆昀祈一震:“你是说----金芙与寅澈”后背一凉,抚着跳痛的额角仰靠椅背,想起金芙提起邵景珩时隐忍不下的怨怒、为挟制其人不惜拿自己视作亲妹的宜春作赌时的冷漠,再思及嘉王亲近郭偕之举,心头阵阵发寒。
缄默良久,复直起身:“你既有此猜,则公主与嘉王处,可曾探查过”·好在彼者所答令他心下一轻:“据臣所知,公主行止如常,多时守在铺中,嘉王自上回入宫领受圣训后,这些时日足不出户,更未见过外人,乍看并无不妥。
倒是……”言至此一顿,令人心生不祥,再闻后言,果不其然:“驸马近时行止有异,常私下与一女子谋面,不知商谈何事,且现已查实该女原为顾怜幽身侧使女,自中显存内情”·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穆昀祈再回仰靠回去,开口带倦意:“汝继续追查此事,定要弄清驸马与那女子往来为何”·赵虞德领旨而去。
穆昀祈静坐了阵,起身踱至窗前,临轩一树腊梅独立夕阳,老树皴曲,花蕾寥寥,孤高而清寂··时日流逝,往事如斯·神思恍惚间,似又回到十多年前那个冬日。
树枝上的雪在日光映照下白得刺目,树下的小童只得移开些目光,继续踮脚伸长手臂去够那根初缀花蕊的老枝,却依旧差一截··“殿下又独自跑出来了”熟悉的人声自后入耳。
沮丧收手,小童依旧背身立着:“关你甚事”·那人笑笑,倒是好言:“大雪才过,园中路滑,殿下小心莫摔倒,否则沾了一身泥雪回去,可难向太后交待。”
“我走得极小心,才不会摔”小人儿气势锐减,却不服输,回头挑衅般瞪着那蓝衣少年··“那便好·”少年点点头,又似想起什么,“腊梅初绽,乃是寥寥不多,明日官家要携娘子们入园赏花,若教殿下折多了去,官家恐是不悦哦。”
小童撅噘嘴:“我只要一枝……”垂下眸光:“娘娘说欲看花,然而怕冷不欲走动……”·“原是太后要看啊”少年恍然,上前几步对着缀花不多的梅树仔细观察了番,抬手一指:“殿下瞧见中间那枝了么花开数朵,含苞诸多,折回至于水中可绽上一段时日,且在这树上并不显眼,少一枝也无碍。”
小人儿手指点着下巴:“那太高,我折不到·”·放下手中之物,少年双手将他抱起:“这般便可·”·如愿折下心仪之花,小童的目光却驻停在少年重新拎起的食盒上:“那是什么”·少年将盒子揭开一小缝让他瞧了眼:“是些糕饼果子,还有酥酪,二殿下由贵妃带着在前面玩耍,我送些吃食去。”
“酥酪……”穆昀祈眨眨眼:“我有些饿了,你将酥酪留与我罢·”·少年为难:“其他尚好,然这酥酪是二殿下每日此时必食的,少了不成啊”·孰料此话不说还好,一旦闻听小童竟即刻变脸,蛮横掀起盒盖抢出那盏尚热乎的酥酪转身要跑,然而太过情急踩上了花圃边缘结冻的积雪,一个趔趄,手中的碗盏应声落地,虽未碎,酥酪却不能再食。
二人正相对愣怔,宫人的喧哗声已由远而来··小童一攥拳,一声不吭扭头便跑,至数十丈外缓下脚步,闪身到树丛后向彼处张望,瞧见那个俯首似告罪的背影,耳中则隐约纳入华服妇人轻慢的话语声,心中一股不平气迅疾上涌,却也夹杂几丝清浅的愧疚……·“官家,天色将暗,是否回景宁殿用晚膳”内侍的声音打破幻象。
回过身来,穆昀祈点头:“回罢,今晚令御厨间做些酥酪呈上·”·第四十八掌·叩开那扇不算厚重的木门,穆昀祈浅浅一哂:“夜长无趣,吾自备下酒食前来,邵殿帅不至拒客罢”·接过他手中的食盒,那人笑意跃然眼中:“求之不得”·灯下,穆昀祈托腮静坐,看那人一样样将盒中碟盏端出铺开:两盅羹汤,三四样菜肴,一碟果子,一碟糕点,两碗酥酪。
“陛下突至,是想瞧瞧臣是否在此私藏不妥之人”将汤碗送到他手中,那人嘴角微翘··挠挠教升腾的热气熏得有些发痒的鼻尖,穆昀祈寡淡:“你这般聪明,就算果真私藏何人,却能教我察觉”低头啜口汤,慢悠悠:“只是旁人便罢,那女子着实来历不清,你不可尽信之。”
邵景珩才端起汤碗的手一顿:“陛下是说,顾娥”·一笑默认,穆昀祈未再多言·至饮食罢开始喝酒,才又打开话匣,却是提到丁知白。
“听闻其人正直,看来不假·”三杯两盏过后,穆昀祈似乎微沾醺意,言语倒也随意:“你与丁家婚约虽已消除,其人于你却维护甚甚,甚以身家担保你无贰心”·邵景珩不似惊奇:“丁公于我可谓知己,只碍于外议,自西北归来后吾与他不复亲近,甚轻易不为往来,可惜依旧不能杜绝流言,丁公无端蒙冤,令我怀愧之余,更替之不平。”
穆昀祈笑笑:“外议归外议,但我心中有数便好·”提壶又与二人斟满,灯下泛红的面庞将醺意外显无遗:“说来你二人倒是惺惺相惜,你为他不平,他也替你抱屈,道你任于殿前司是屈才。”
“哦……”那人一笑饮下杯中酒,“则陛下如何说”·“朕……”穆昀祈眨眨眼,“你猜”·那人摇头不答,却是夺走他才拿上手的酒壶,起身:“臣去煮盏茶与陛下解酒。”
转眸瞥见桌角那两尚未动过的小碗,顿懊恼:“竟是将酥酪忘了然陛下似乎不甚甜食罢”·穆昀祈眸光闪了闪,托腮似回忖:“白日里忆起幼时之事,忽想再品一品此物之味。”
“陛下想起什么”那人好奇··“我忆起一回打翻你送去与寅澈的酥酪,累你受邵妃责难·”抬手按按额角,看去沮丧:“景珩,吾幼时实不讨喜罢”·“陛下只是率- xing -而已,”四目交接,那人坦然,“虽也乖戾了些,不愿与人亲近,更不肯虚与委蛇,纵当先帝亦显执拗,着实令人忧心。”
“忧心么”穆昀祈闭目:“我七岁便失了母亲,自那后,会忧心我的除了祖母,当是再无他者……”睁开有些混沌的双目,自嘲一笑,“如今回忖,倒是宁愿祖母未尝护我,便随先帝心意易储寅澈,岂非皆大欢喜寅澈温厚,可为明主仁君,我则闲云野鹤,各得其所。”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陛下果真以为,寅澈如今这般,可称自在”那人凝眉··“你是为寅澈不平”穆昀祈面色略黯,音中却无责怪之意,“然此却不能怪我,他受桎梏乃因志止于此,换作是我……”忽而起身,探头往前与彼者交颈:“当早已遁逃,如今不定何处遨游逍遥呢。”
“然若这般,你我却还能有今日”顺势令他倚靠身上,那人声透三分蛊惑··穆昀祈一笑似痴:“多半不能只那般,未必是坏事。”
近在咫尺,双臂环上他脖颈,酒气肆无忌惮冲撞着那张隽秀的脸庞:“世事难料,既木已成舟,不如及时行乐……”·邵景珩未言语,因觉那股酒气已由口鼻甚是肌肤侵入,直击脏腑骨髓,胸中暖流升涌,逐渐弥漫向周身,引发的燥热催生一股不可名状的急迫感——平素教妥善压制的欲念终是破封而出。
扳过那张因酒意渗透而愈显迷茫的脸,正面贴上含住那片水润用力一吮,耳中稳稳收纳那声轻微却极具蛊惑力的浅吟,一笑揽过他转身:“陛下醉了,还是歇息罢·”·残酒尚未凉尽,万籁却已入寂。
不知是谁无意中拂倒的酒杯滚落桌角,水落青砖滴答成韵··一夜无梦,醒时日上三竿··穆昀祈回忖片刻才想起身处何地·抬手撩起低垂的帘帐,屋中悄寂,并无人影。
纳闷着躺回,一阵传自身后的锐痛却令他轻哼出声,恰此刻听闻外间门开之声,忙咬唇将另一串涌至喉头的呻|吟咽下,回想那半宿荒诞,懊悔不及——道什么及时行乐,终是自食恶果·帘帐教掀开一条缝,见他醒着,那人才将半片帐子挂起:“早膳已备下,陛下现便起身洗漱么”·穆昀祈望向窗牖:“什么时辰了”·“已将巳时。”
那人轻答··“啊这么晚了,你却不唤醒我”穆昀祈有些懊恼··那人淡然:“今日已休朝,且宫中也知你所向,晚些回去当无妨。”
这……倒也是·提起的心放下,穆昀祈闭眼小心翻个身:“早膳再隔半个时辰送来,吾尚有些倦·”言罢觉被角被小心压紧,眉心舒开,闭眼入梦。
半个时辰后··铺开早膳,邵景珩抬眸发现走近之人步态慵懒,显是倦意犹存·迎前一步扶他坐下,似随意:“陛下一阵便回宫么”·穆昀祈摇头:“明日便是除夕,我已许久未见到金芙,今日想去探一探她与郭俭。”
“然你……”言出皱眉,邵景珩话到嘴边却改口:“不能改日么或者……我伴你一道去”·“此倒不必。”
穆昀祈乍听此言心下竟一慌,眼前已浮显那人搀扶自己走进脂粉铺之景,一想到金芙与铺中一干女客瞧看他二人时藏有疑窦的眼神,不禁额生冷汗,急摇头:“不必元旦将至,想必你也有事须忙,吾去去便回。”
一忖:“若得早,午后或来与你一道品茗·”·“公主与你许久未见,想必要留你晚膳罢”那人一笑掩饰失落。
想来也是·穆昀祈改口:“那便明日·”·“明日是除夕,陛下须留在宫中·且年后朝见宴会诸多,也难得隙……”·“罢”生平首见这人露委屈,穆昀祈讶异之余难免愧疚,三度改口:“我今日自还来,只早晚不定……”太阳- xue -仍旧胀痛,抬手揉着:“只宿醉不适,今夜还是不饮酒了,且……”似又感知到那股熟悉却难以启齿的隐痛,当下耳根染红:“今日吾要早些歇息,不欲行什么乐了。”
最后那一言,几是呢喃而出··早膳用罢,穆昀祈径直由邵府西院出,乘车前往脂粉铺··天清气朗,日光融和·沿途但见翠幰霓旌夹道,处处结彩张灯,晏京新年的喜瑞气象已见一斑。·不多久便到地方··青天白日,脂粉铺大门却紧闭,侍从上前叩门亦不见开启,穆昀祈心下疑窦顿生:新年未至,他夫妇总不至是关起铺子双双探亲访友去了罢还是,临时起意回了郭家·到底来都来了,就此回转穆昀祈不甘心,遂命转到后门一瞧。
小巷路窄,车马过不去,不欲绕路,穆昀祈只得下车步行·方才转过墙角,便见脂粉铺墙外立有两人,见他竟是迎上行礼:却是皇城司的探子··穆昀祈闻禀得知,金芙方才出门,郭俭便匆匆关了铺门来到后院门口待候,不多时来一女子,便是那日赵虞德提到的顾怜幽在外时的使女,二人一道进了后院至下未出。
趁发妻外出私会烟花女,一眼看去,还似桩韵事穆昀祈皱皱眉,果真这般,虽说解了他心头一大隐忧,然于金芙……一怒乍生:堂堂公主,却能由人这般欺侮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带人入内,一心将那二者堵在屋中盘问。
行至后厨门前,却清晰闻得里间话语声:“这都数月了,为何还不见进展”郭俭的声音,听去焦急··女子不悦:“这等事须凑天时地利……且莫说我,便是我家娘子,成事也非一朝一夕”·郭俭似苦楚:“内子近时日日催问,我只得寻由搪塞,然她依旧起疑,遂事不能再拖,上元节前我定须听到佳讯”·稍顿,女子话音缓下:“罢,你若果真急于成计,有一捷径可走。”
一顿,“将此物几滴滴入热汤中,半日可见效·”·穆昀祈心下一寒,蹙眉挥手,屋门应声而开·内中二人乍惊回头,便见一个瓷瓶由女子手中滚落。
接过近侍捡起的瓶子,穆昀祈一言不发盯着郭俭,后者张口瞠目·倒是那女子镇定些,目光迎来,强作凶相:“光天化日,汝等竟擅闯民宅”·“他……是内人的兄弟。”
郭俭总是回神,解释了句,转向穆昀祈,支吾忐忑:“这位李娘子自有一家香粉铺在花市街,今日前来与我商议些买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穆昀祈冷然:“既是生意往来,何须关门入户”·“这……”郭俭一愣,耳根转红。
“乃因此物稀有,外间垂涎之人甚众,不得不谨慎些·”得知他身份,女子转平和··郭俭忙附和:“这香水极难得,现下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家脂粉铺在后盯着,我不敢掉以轻心。”
这由头,未免粗糙了些·穆昀祈眯目,将那小瓶收入袖中,面色不动,却不怒自威:“既这般,为何要瞒着金芙”·“这……”郭俭再语塞。
穆昀祈不耐烦:“你二人行止鬼祟,今日既教我撞破,不得真相,谁也别想离开”言出即行,便命人关闭屋门,似欲逼供··李氏见势竟不意外,转向郭俭冷笑:“果不出我所料,好一出连环计你先将我骗来,再令人以捉女干之名强闯入内,威逼利诱不过为取我这独门秘方”·郭俭脸面涨红:“你竟以为此是我为骗取你那香水而故意设计我郭俭何以至那境地”·女子嗤了声:“我早应想到,寻常买我香水的皆是大粉庄,像朵云轩、含香阁等,似你这麻雀大小的铺子,每日出入不过些粗人俗妇,何人能识这等稀罕物”·“你……说谁家铺子小呢”郭俭一气跳起,若非被穆昀祈拦下,已将那根颤抖的手指戳进彼女精致的发髻中,“你来此撒泼却也不打听打听我二掌柜是何身份来历我这铺子门面虽不大,却是无所不有,且来客从不乏豪富显贵”·“噢”女子睁大一双杏眼作惊愕,“二掌柜铺中平素往来哪些名门闺秀,小女子愿闻其详。”
“譬……譬如……”郭俭极力留住气势,掰起手指:“对面黄掌柜家大娘子,哪日不是珠翠绕身但那头插到插不下的金银玉籫,加起来便能抵上一家果子铺”·“你说对面黄家”女子掩嘴失笑:“他家中不就是卖簪子的么”·郭俭恼羞:“我尚未说完再有葛大娘子,每来铺中皆是仆婢环伺;再说王家小娘子,皆说珍珠价高,她却满头皆是,寻常我但闪眼瞥见一片白芒,便知她来了……”·女子一嗤:“若有仆婢环伺,何须自行出来再说珍珠虽贵,戴满头却也不嫌晦气更何况如今籫珠风潮已过,哪个富贵人家的娘子还会这般显耀”·“强词夺理”郭俭忿然拍案,“你自坐井观天,却置疑人言,实乃因妒生恨我这铺子,平素往来进出者,实则还不仅仅富贵闲人,但……”·穆昀祈轻咳一声,及时打断这番意气之争,便命人将李氏带去别屋看管,他自与郭俭往前去。
一脚才跨进铺中,便闻扑通一声·穆昀祈讶异垂眸,竟见自家姐夫满面凄楚跪在脚下,声出带泣:“我招,我皆招然此可否莫令金芙知晓”·抚了扶额,穆昀祈声出清冷:“来人,与驸马赐座”·“此事,说来话长。”
郭俭两手一处绞着,垂眸盯地,又开始支吾:“若我说了,官家可否不告知金芙”·穆昀祈一笑似嗤:“鱼在俎上,却能由你”·“这……”也对既逃不过这一劫去,长痛不如短痛,索- xing -想开了,郭俭深吸一气:“此些,皆因一罐香膏而起半年前金芙由宫中得到个制香膏的秘方,据说此物非但香沁心脾,且功效极多,可为润肤除皱、祛斑美白,甚还有止血生肌、驱虫解毒等效,常用更可令青春常驻。
然这膏制作起来极繁琐,譬如须采集多达三十余种鲜花,榨取花蜜或汁液入用,且入膏的花须于初绽之日完整采下,数量每种几朵至上百朵不等……听来便已费力,莫说做了,然好容易得来的秘方,我二人决心一试。”
穆昀祈啜口茶:“既已决意自制香膏,你又为何要背着金芙去买李氏的香水”一忖,“难不成,你丢了香膏的秘方,才想以此法蒙混”眼看其人好容易伸直的脊背一点点屈弯回,脑袋亦耷回胸前,便知所猜差不太多。
“倒不是丢了秘方,而是……”苦叹一气,郭俭不敢吞吐作态,似竹筒倒豆般将实情禀上··话说自郭俭夫妇得到制香膏的秘方,便迫不及待一试。
虽说彼时已过仲秋,然二人商议后仍决定由郭俭去往周郊的山中寻花·事不宜迟,打点一番后,他便带了钱粮随几个采药人出了城··“荒郊野外无甚人迹,我忧心入到山中饮食成难,遂沿途遇到食店吃饱饮足之余,尚打点些干粮以备入山之用。”
说到吃食,又振作几分,“莫想沿途那些店虽小,饮食却好,甚有时羹果点心较之城中亦不逊色……”·穆昀祈皱眉:“说紧要的·”·那人一颤,重新绞起手指:“我……我沿途吃喝,还未……未进山,盘缠便……便用尽了……”·穆昀祈一口热茶入喉,呛得连声咳嗽。
“然我并未就此作罢”郭俭攥攥拳,还显坚韧:“我当即回去家中问我娘要了些钱,又出城去·”·“却仍旧花在了吃食上”穆昀祈抚着方才咳嗽引发阵痛的额角。
“此回自不能”郭俭脸一红,“经一事长一智,此回的钱,绝非教我吃光的,而是——”一捶大腿,咬牙切齿:“教偷光的第二回去,我一日至多食两餐,晚间才寻处歇脚,如此倒是太太平平走了几十里。
只是食少了精神便不济,动辄乏倦,不得不停下歇息,我听人言荒山野地不太平,贼盗众多,遂将钱财分处存放,然每日里依旧一点点失窃,还没到山下,便教偷光了·”·穆昀祈缄默片刻,言出惋惜:“年中河间大旱,朕未尝遣你前往赈灾,实是屈才”·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摸摸鼻子,郭俭继续:“然第三回我着实到了山中。”
“还有第三回”穆昀祈讶异之余,倒转而有些佩服其人耐力了··“第三回,以免节外生枝,我索- xing -自家中坐马车前往,一路生怕再遇不测,乃是日夜兼程,途中只食了少许干粮,第三日终到山下。”
一气言罢,终露庆幸··穆昀祈不解:“你前两回是走去的”·那人挠头:“在铺中久了,我着实也忘了我原本家境堪好,有马有车……”·“那此回,又出了何事”穆昀祈两指叩着桌面。
看其人半赧半怨:“那日我进了山,却由于日夜兼程赶路,两日来所食甚少,未走多久,腿脚一软便晕了过去,醒来才知躺在一猎户家中·待我好些能走了,才知时令已过,秋霜一起,百花皆煞,今夕制膏无望矣”叹息过后,却又目光一亮:“然我此行也非全无收获,猎户家的娘子尤擅炙野味,无论野鸡野兔亦或猪鹿,由她炙来其味皆妙不可言。
我忖来既去也去了,便学一技回来,也算无憾……”言至此,便复振作:“官家今日既来,定要留下晚膳,我一阵便去买肉,炙些鸡兔与官家一品”·穆昀祈一时倒是无言。
静啜片刻茶,转回正题:“那卖与你香水的李氏来历你可清楚”·“自然清楚,否则我怎敢寻她”郭俭胸有成竹,“她是已从良的顾怜幽顾行首家的使女。
当初顾行首有一制香水的秘方留在她处,功效虽不及我那香膏,然还凑合,我便想买来加以调制,先过了金芙这一关再说·”·穆昀祈暗一斟酌,便有七八成信他真:李氏与香水皆在自己手中,任他郭俭再痴傻,也不敢当前信口雌黄。
第四十九章·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于荀渺而言,此是他入京后最悠闲的一个除夕,郭家仆婢众多,无论洗刷洒扫、修枝换桃,亦或采买烧煮,皆无须他- cao -心,闲暇之余但回想往年此时,洒扫完毕还须腌上几条咸鱼火腿,以备年后吃到入夏。
彼时- cao -持虽也觉苦,然一切妥当后,夕阳西下,看着院中挂成一排的鱼肉,胸中自觉充盈而反观当下,无须劳碌自有暖羹热食送到嘴边,却反失落,着实猜不透此中缘故。
百无聊赖,午后歇了阵起身,等沐浴的间隙,坐在屋前闲晒太阳吃着糕点,片刻食罢,摸摸肚子忽一皱眉,抬手招来小僮:“今日这糕点,分量与寻常无差么”·小僮闻言委屈,指天发誓:“官人明鉴,我拿来时便是这么些,绝无偷吃或私藏且说我去的时候,厨间新鲜米糕方出锅,我看热乎的,还与你多取了两块呢。”
荀渺一拍大腿:“我一猜就是平日吃完点心至多只觉三分饱,今日却有五分,遂是量多无疑”看小僮露惑,便道:“我未尝吩咐,自不能怪你。
但今后记住,无论饭食点心,于我取来皆不可过量,我近时脾胃不佳,多食不宜·”·看小僮应了走开,荀渺再回将手贴上胸腹,果觉突出几寸,懊恼之余又下定一回决心:自今起,定须少食少餐,尤其荤腥甜食这等助长赘肉之物,须步步戒除,以免有朝一日沦落至似后厨张厨子那般,低头不见脚的境地如此还教那人如何与自己亲近·自惭形秽就是荀渺如今与郭偕相对时的感受。
后者就身量而言虽堪称魁伟,却不外显,尤其着宽大的公服时,格外潇洒隽爽,但贴身亲近才能感知其人躯骨之丰伟,实非常人可及·揉揉自己软弹的肚子,一面回想那人的平坦紧实,荀渺掩面一叹:此生要练就那般身姿是难,为今之计,只求保全当下,莫似张厨子那般令人见下生厌便好。
·摸着下巴眸光转动,忽见一条黑影闪过,眼前乍一亮——·对黑狗喜福而言,今夕着实流年不利,历了饥寒、受训、醉酒等等横祸之后,即便在这除夕日,依旧逃不脱一场突降之灾----沐浴·被一块肉干轻易收服来的黑狗由哀嚎挣扎到抽搐呜咽,再到绝望下无力哼哼,终是明白一理:凶狗拗不过悍主,尤其还是一个吃饱无事急着消食的悍主·水换到第三盆,狗子已是肚皮贴盆四肢摊平,生无可恋任人揉搓。
半个时辰后,看着躺在一堆干棉絮上干干净净烤着火的狗,荀渺心中那股久违的充盈感终是复起·拧干- shi -透的衣摆,抚着终于瘪下去的肚皮,心满意足就着夕阳向浴房行去。
沐浴罢天色将暗,外间爆竹声渐然得闻,似与之呼应般,荀渺腹中亦叽咕作响,然而今日他已得邀与主家一道晚膳守岁,遂只得耐心待候·好在未过多久,便有小厮来请他往前赴宴。
既是除夕,席上海味山珍,应有尽有,似乎相较年年新春宫宴亦不逊色·荀渺眼中,郭员外夫妇皆和善,郭俭夫妇又是知己挚交,郭偕更不必说,遂他自也不拘谨,当席谈笑,欢欣雀跃。
宴罢守岁,贺大娘子欲凑一桌牌戏,然郭员外与郭偕已一边对弈去了,只余郭俭夫妇作陪,尚少一人·荀渺虽只粗通牌理,然面对贺大娘子的诚意相邀,自还当仁不让。
戏至半夜,贺大娘子忽想起明日一早大朝,郭俭与荀渺皆须入宫,以免整夜不眠消了精神,遂许他二人先行离去歇息,荀渺的位子由郭员外代替··夜来天寒,瑞雪初降。
看身侧人加快脚步,荀渺只得勉力跟随,却是一瘸一拐,终教彼者发觉,才吞吞吐吐道明原委:牌局中郭俭夫妇眉来眼去,又不时在桌下互踢,却总失足踢到他腿上·想必经了这半夜,已是满腿青紫了。
郭偕乍闻自不信:“他二人既非新婚燕尔,又非久别重逢,况且公主是何身份,怎会当着舅姑之面出那不堪之举”思忖片刻,忽是一拍额:“今夜你是输是赢”·荀渺虽不知此问何意,却还照实:“今夜侥幸,乃是三输一,我一人独赢”·“怪不得……”郭偕苦笑,“我娘他处皆好,唯在牌桌上却是专横得紧,今日所幸是你,她尚隐忍。
说来寻常家中也唯有她那两使女翠叶杨柳因躲避不过,不得不勉强陪她一耍,旁人但听这’牌戏’二字皆是避之不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荀渺恍然:“遂郭员外与你才早早避开,我原说牌局少一人二掌柜与公主怎也不急张罗,原是……”一跺脚:“你怎不早提醒我,害我白挨那许多脚且说彼时我还纳闷,二掌柜与公主眉来眼去,怎皆要先掠过我这侧呢……”·郭偕无奈:“我忖来你不通牌理自不敢贸然入局,却不想今夜你一反常态,且还赢上那许多,难怪公主与阿俭情急。”
言间蹲下身,“上来罢,天黑下雪,我背你走得快些·”·荀渺犹豫了下,旋即便如脱兔般一跃而上,嘴角弥漫开心满意足的一笑,然下一刻又生忐忑:“你娘会否因了今夜之事而对我……”·郭偕笑:“公主新进门之时,连续赢了半月呢。”
“正因这般,他夫妇才搬出去了呀”荀渺一惊,满心懊恼··“我还未说完呢·”那人言透鼓舞,“我娘就此决心不再寻她牌戏,然连续教阿俭赢了三天后,公主便又替了他,就此赢了三五日,我娘又招来阿俭……直到他二人搬出门去。
遂你安心,至多□□日,待我爹、我、公主与阿俭一一轮过之后,空出那一席自还归你·”·“果真”荀渺眸光一亮,用力掐了把手腕提醒自己,一旦下回再上贺大娘子的牌桌,定然将今夜所赢分毫不剩输回去·回到后院。
一进门便见桌上放着个颇大的竹篮,篮口用红纸封着,看去似份年礼·问下竟知是嘉王入夜后派人送来的··郭偕拆开封纸,见内中是些林檎与柑橘,难得却是圆润光鲜,乃是外间鲜见,看来是宫中下赐无疑。
当下忖了忖,问道:“来人可有留话”·小厮答有,乃是嘉王传话,祝他年后春狩旗开得胜、独占鳌头·“春狩”郭偕怔了怔:“然宫中尚未来诏呢……”·“想必明日便会下旨。”
言罢,荀渺转身给安静趴在墙边的黑狗丢去块肉干,孰料狗子竟转脸瞧都不瞧·“不知好歹”骂了句,回身继续,“想来除去初四、初五两日宫中大宴宗亲与群臣,余下初三至上元之间,择一日而行罢。”
郭偕忖来也是,年年新春过后但行春狩,是自太|祖朝便延下的规矩,无故不会破例·彼时天子将召近臣与在京六品以上武官伴驾往南山行猎,嘉王多半亦会随行。
“今日是除夕,嘉王派人送礼,却不为贺年,而提早祝你春狩占鳌,岂不怪乎”荀渺取了个柑橘在手中捏着,“再说明早大朝自会相见,何不留待彼时当面与你言来”·郭偕摇头:“明早百人同朝,多半难照面,且说碍于外议,当下正是避嫌之时,如何还能近身寒暄”·“如何说,嘉王殿下总是有心。”
荀渺打了个呵欠,放下柑橘,“即便明日不得见,狩猎之日总能谋面,彼时道谢亦不迟·”又掩嘴打了个呵欠,看去着实倦了,“已过半夜,我先回去歇了,你但起身便遣人来唤我,免得我睡过时辰。”
话是这般,转身却未出门,反向墙角走去,蹲下对着闭眼装睡的黑狗又是一通揉抚,然那畜生却不领情,连呜咽一声都懒得,着实令人恼火··身后人看出端倪:“你又如何招惹它了”·“我惹它作甚”荀渺悻悻答了句,忽见黑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心下一慌,一手强将狗头压下,作态抚起那身才教洗净爽滑的狗毛,语出无辜,“午后与它洗了洗而已,用的尚是热水……”·郭偕无奈:“你明知它怕水,此又何必难道忘了前番将它藏的骨头扔了是何后果当下风波将息,却又无端生事,此回恐是须到清明才能缓过了。”
荀渺撇嘴哼了声,总不能说是自己闲来无趣,欲消食才将狗洗了罢再想他因嘉王送礼一事分心便也罢了,当下竟还因条狗责怪自己,自是不平,起身一拂袖:“我去歇了” 话是这般,依旧站着未动。
·“都已半夜了,歇上个把时辰便要起身,不妨在此将就吧·”郭偕似顺口一言··那人自无异议·当下入内宽衣,然而原先口口声声自称乏倦,躺下却又辗转反侧。
郭偕闭目,淡淡似嘲:“此刻才忧心喜福今后不认你,为时已晚罢”·静默片刻,耳边传来一声似有还无的叹息,睁眼,那人已侧身一手撑头:“阿偕,我……”顿了顿,竟露凄色,“今夜是我自双亲离世后,过得最欢欣的一个除夕,然愈是这般,我却愈觉忐忑,不敢想今后逢年节再复形单影只之景……”·烛光闪烁,照亮帐中一隅。
伸手拍拍那张摊开愁苦的脸,郭偕声轻却笃定:“人在仕途,虽说日后你将游宦何处尚不得知,但晏京城中,永远有一处大门向你敞开·”·怔了怔,低头掩去眼角那一星水光,缓慢将自己缩成一团之人又用力往那个暖厚的怀中挤了挤,闭上眼:“我歇了。”
良夜苦短,荀渺尚未来得及在梦中将喜福嘴里的腌咸鱼抢下,便教郭偕唤醒,二人匆促洗漱,用过早膳便出门入宫··元旦大朝诚如郭偕所预料,觐见者包括在京文武官员、宗亲、外使等,不下数百人,于晖庆殿外待候入见的人群黑压压一片。
郭偕虽知嘉王在宗亲队伍前列,然欲谋面却是奢想,更莫言近身私语了,遂也免于动那心思·朝会过后,圣旨果下:初三日往南山行春狩··两日一闪即过。
初三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君臣如约聚集南山··照常理,春狩虽是年年例行,天子与文臣们不过视此为与年节凑兴的一项娱乐而已,然与武官意义却不仅于此:于御前展示武功的绝佳之机不容错失,更不敢轻怠,自还须全力以赴一显身手遂个个踌躇满志、跃跃欲试,只唯两人例外。
邵景珩今日看去心有旁骛,开狩的鼓声响过片刻,才见他如梦初醒,策马入林··至于郭偕,入山后似茫无目的,长时东游西逛寻觅什么,途中兔鹿等小兽不时穿梭眼前却视而不见,直到与一头上百斤的野猪狭路相逢,才瞬时振作,一- she -未中,急命侍从由两侧包抄,自则紧追那猪而去,乃有不得誓不罢休之势。
然而追随猎物前行了百十丈,回望身后已无人跟随,他却忽转马头,几乎与野猪逃窜的方向背道驰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林子北面有条小溪,逆溪而上,行四五百丈见一瀑布,周遭皆是高插入云的峭壁凌峰,山壁上许多野橘树横生而出,枝叶遮天盖日。
置身此处教人自觉坐井观天,倍感压抑颓唐,或也因此,野兽亦不愿驻足,更无人迹,堪称荒僻··郭偕下马待候片刻,便闻来路上马蹄声响,回眸嘉王已至··“郭兄久等小王初来此,寻路费了些时。”
近前之人马上一揖,浅露幸色,“幸得郭兄机警,吾当日送去那篮果子,心下实还忐忑,生怕你不能会意呢·”·郭偕苦笑:“殿下除夕令人送来年礼,却又不提贺年,反言及看去并不相干的春狩,我细忖以为殿下或言外有意,然而验遍那篮果子却寻不到线索,只得又查了查这山中的地势图,至见到’橘源甘霖瀑’几字才是眼前一亮,柑橘林檎,原是此意”心知留与他二人的时辰不多,便开门见山:“不知殿下因何事急见郭某”·嘉王闻此面色竟是凝滞,沉吟少顷,一把握住他手腕,目光恳切:“郭兄,你我相交虽日短,小王却将你视作知己挚交,不知你对小王,可能同等而遇”·郭偕眉峰一动,点头:“殿下可信任在下”·“好”那人闻此安心,“则小王有一事,虽至今也不知真不真切,然忖来还须与兄一道,我十日之前,似乎瞧见秦柳直了”·“秦柳直”郭偕暗吸一气。
嘉王点头:“那日天约傍晚,我已许久未出过府门,加之佳节将近,一时按捺不下,便带了侍从由府中后门出,一路南行至镜湖,正闲走散心,忽见隔岸两人似眼熟。”
顿了顿,“我与秦柳直不过一面之缘,况且当时天色将暗,乍看只能说那身形极像,却不敢妄断,倒是另一人的背影看去要熟稔许多,竟像……邵表兄”·“邵殿帅么”郭偕闻此倒不太意外。
“我只是说,像”穆寅澈加重语气··郭偕会意颔首:“世上相像之人何止百千,此自做不得数……”稍顿,“只说来,今日邵殿帅看去,实有些心神不定……”·“那是因——”嘉王皱眉:“罢,既是郭兄,我便不隐瞒了,致表兄心神不宁的缘故,并非其他,而是昨日入宫探望净妃时,那疯妇忽而发狂,竟执刀刺驾,幸得表兄挺身夺刀,却也因此受了些小伤。”
扶额一叹,忧心之余亦露不忍:“净妃疯癫虽人尽皆知,然刺驾事大,何况她终究是邵家的人,表兄当下岂能心安”·“此……倒着实……”郭偕若有所思间淡出一言,却不知所指为何。
第五十章·几日晴好,外间积雪已将消融尽··一只雪白的狮猫顺着老梅皴曲的枝干上爬,一点点接近立在枝头的雀鸟,眼看伸出的前爪已将触到鸟尾,鸟却忽然振翅,一跃一弹间,几丝残雪就着水珠窸窣而下,淋得才巴掌大的狮猫惊悚不已,攀树的腿一软,整个猫似团棉絮般飘落而下。
一双手自窗内伸出接住即将坠落窗台的猫,捏捏竖起的猫耳,轻笑了声··惊魂未定的小猫被置于书案,摊开四肢趴伏好一阵,才颤巍巍坐起,歪着脑袋“喵”了声,水润的眼中满溢委屈。
穆昀祈无奈:“令你爬树又没教你抓鸟,自不量力却还怪我”·“喵呜——”小猫脑袋歪向另一侧,叫声愈发软绵。
心一软,穆昀祈将猫抱起安抚了片刻,抬头见赵虞德已现身门内··将猫上下左右好生与来人展示了番,穆昀祈一笑无邪:“朕捡的,好玩么”·来者眉目含笑:“这猫尚幼,陛下是近时才得的罢”·穆昀祈点头:“年前才得的,那日朕自……自外回来,转头见它跟在身后,形单影只甚可怜,便将之带回了。”
从未亲自喂养过猫狗,穆昀祈原也不知自己竟能对只猫如此上心·说来当日在邵家西院捡到这猫,原想将之留与邵景珩照料,然彼者一言即令他改了主意:竟道什么女子心细适养此物,言下有将猫送与顾怜幽之意,简直荒谬·“陛下仁善,且说这猫平日与陛下解解闷本非坏事。”
赵虞德带笑轻语,“然畜生毕竟是畜生,万一脾- xing -不顺伤了陛下……”·“这猫朕定要养下去,尔等说什么皆无用”穆昀祈顿不耐烦:此类规劝,近时他听了不下数十遍,再闻实在气躁。
他决意亲自喂养这猫,本因邵景珩当日认定他无耐心,三五日便或厌烦,他一气下将猫带回,原也忐忑,生怕万一教彼者说中,孰料喂养了几日,非但未尝生厌,竟还倍觉有趣,如今倒果真割舍不下了。
“宁和殿可查有所得” 为免彼者多言,穆昀祈转过话题··赵虞德照实:“净妃身侧宫娥说辞一致,当日正做女红,陛下驾临时众人忙于接驾,净妃乃是趁乱取走剪刀。”
此在意料中,穆昀祈继问:“净妃近时病情,御医与宫人皆如何说”·赵虞德道:“宫人道净妃元旦前夕病情忽重,神志混沌,一阵道要出游,一阵要来陛见,甚还声称要面见太后,御医对症与之开了些安神药,用后倒也见效,她成日昏昏欲睡,不再无理取闹。
只那日陛下驾临,或令她心绪生乱,才出此举罢·”·穆昀祈将半闭着眼慵懒似睡的猫交给近侍,挥退余众,缓慢:“此,会是断药所致么”·赵虞德低回:“御医以为此至多只是缘故之一,毕竟那药并不见得有多大效用,否则这些年用下来早当病除。
至于近时病情反复,或因逢年节,外间欢腾气氛挑动心绪所致·”·静默半晌,穆昀祈吩咐:“自今起,将药与她用回罢·”·赵虞德领旨,顿了顿,看天子无其他吩咐,便自禀:“归云谷之事,已查有进展。
臣令属下设法接近山民首领,今已得其信任,探听得一情,乃是半年前与原首领结交的那干外人曾往山中运去上百个箱子,内中是何物不得知,前族长亦对此三缄其口·过后不久,其人暴毙,身侧两亲信亦在一月内先后暴亡。”
顿了顿,见天子无所下示,继自:“另则,近时有流言称山中现了恶煞,有山民夜半远远望见少则几十、多则上百的鬼魅身影,趁夜疾行,一闪即逝,与之相遇者皆难幸存”·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遂你之见”穆昀祈点着额角。
赵虞德凝眉:“臣以为,此绝非山魅作祟,而是女干佞为恶臣大胆揣测,此些人趁夜而行,见人便杀,乃因惧怕透露行踪,再说如此谨慎且杀伐果断,绝非山匪一类,而是——私募之兵至于那些箱子,内中装的,不是钱财粮草,便是兵甲”·未置可否,穆昀祈起身踱到窗前,对着那棵老梅静立片刻,一语淡出:“继续追查,两月之内,朕要得闻真相。”
“遵旨”赵虞德叉手领命,继又禀上:“还有一事,乃是初三日狩猎,嘉王曾在山中密会郭偕,但因郭偕警惕,探子未得靠近,因此不知他二人所言为何。”
穆昀祈忖了忖:“那便召他来一问·”·赵虞德乍愣:“陛下之意是……”·窗前人回眸:“你去寻郭偕,朕自召嘉王来问。”
目光微凝,“但直言相问便好·”·赵虞德领旨既去,穆昀祈命人将猫抱来又抚玩了一阵,百无聊赖正欲更衣往邵家去,却忽闻邵景珩来见,不禁一哂:难道此便是心有灵犀·将猫毛捋顺,猫背撸直,令之昂首挺胸面对殿门正坐书案,俨然一副正主真君的架势,静待来客。
然而猫毕竟是猫,稍久便坐不住,穆昀祈只得将笔架置于面前令之拍打耍戏··可惜费了这番功夫,邵景珩进门却未多瞧这猫一眼,自令穆昀祈沮丧·倒是狮猫与笔架逐渐熟稔,两条短小的腿悬在半空挥舞着拍笔玩,倒也自得其乐,不时喵呜几声宣泄快意,看得穆昀祈莫名恼起,忽将笔架挪开,猫一爪抓空,扑倒在案上打了个滚,却也顾不上自怨自艾,爬起瞪大一双碧澄的眼睛四周找寻了圈,迈开短腿又追着晃荡在视线中的玩物去了。
无心管它,穆昀祈勉强一哂:“你的伤无碍罢”言间目光扫过来者那条由衣袖探出延至手背的红痕··“只是擦过而已,无碍。”
那人俯首:“多谢陛下关心·臣亦代净妃与三叔谢过陛下不罪之恩·”·穆昀祈摇摇头,口气竟转责怪:“彼时那许多宫人在场,况且她离我少说也有十步之远,并不成威胁,你又何必强行夺刀”·看之苦笑:“臣只是情急,未尝多思……”话音一转:“不知这两日净妃如何”·穆昀祈垂眸:“尚好。
御医说适逢年时,外间欢腾之景或滋扰了其人心绪,才致病发·”·惆怅一叹,邵景珩未再多言··随手拿起手边的劄子翻了两翻又放下,穆昀祈目光投去:“御医说了,净妃如今只适宜静养,外间任何风吹草动都或触动其人心绪而令病发,遂朕已决定,出了正月便将之迁去瑶华宫,彼处与琼林苑一墙之隔,风景甚好,闹中取静,适宜养疾。”
闻者显意外:“这般快”略沉吟,“然净妃近两回发病,皆因疑心陛下将立新后取代于之而心绪生乱所致,当下若急移宫,难免令她病情加重。”
穆昀祈心意已决:“宫中非清净地,要杜绝流言实不可能,她在此一日,便难免受扰,遂不如早些去个适宜处将养,才于疾有利·”少顷,见彼者不言,面色却暗沉,显是不满,忽也恼起:“朕着实对净妃心存怜悯,况且如你所言,令之回宫于你一族是一安慰,只于净妃而言究竟利弊几何,朕却未足多思,倒是如今回想,才知不妥”·“换而言之,陛下此举不过是为安抚我邵氏而出”那人一笑似嗤,“陛下曾道邵后对净妃不过似颗棋子般利用,然如今陛下之举,却与邵后当初何异”·“景珩”不想他竟这般言出无忌,穆昀祈难忍:我将净妃做为安抚你邵氏的棋子,你则寄希望于之重登后位,好令你邵氏借机再掌社稷如此,你我相较,究竟孰人行径更为不齿·好在理智未容此言出口,垂眸欲一静,入眼一景及时分散了他心思:案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串墨印自砚台边起,循迹追去,那始作俑者正迈着文雅的小步前行,小爪一踩一抬间便留下一朵半开的小梅。
眼看下一步要踩上那本方才教扔下的小册,穆昀祈眼疾手快,拎着脖子便将那团毛绒扔上了外间窗台,气势汹汹甩上窗牖,遇上对面人诧异的目光,深吸一气,语气转缓:“景珩,出此言之前,你可曾扪心自问,净妃留在宫中,果真对她有益么”叹了气:“净妃半生已称不幸,事到如今,你我何不各退一步,便容她余生过得轻易些,不好么”·缄默过后,彼者俯身:“净妃回宫不过数月,此刻便教遣出,不说于她是何等屈辱,实是连我邵家都将颜面无存,因此望陛下三思。”
转头盯着殿角那瓶盛开的红梅,穆昀祈久时未语·终了,一言幽幽:“净妃有疾人尽皆知,外议并无足对此多作揣摩,只你既怀忧心,便容朕一忖,酌情或令她晚迁两三月。”
“臣谢陛下体恤”言者目光垂地,话音不透喜怒··清冷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穆昀祈瘫软般仰进椅中,闭目片刻,忽听窗外轻微的喵呜声,心头一动,起身拉开窗牖,将那团毛绒拎回怀中爱抚着,渐竟生一股淡淡的相惜感,口中却还嗔怪:“教你目不识丁还学人弄墨,下回再犯,定然严惩”眸光乍一亮,“目不识丁……你既还无名字,自今起,便唤你作……不丁”,然此名似乎不甚吉利,斟酌了番,点点猫鼻:“换一字,便叫补丁罢。”
第五十一章·邵景珩一路有所思,及至出了宣德门才定下决心,吩咐待候在此的侍从:“汝等先回罢,吾自出去逛逛·”言罢上马离去··小半时辰后,其人叩响了枢密使丁知白在城西宅邸的大门。
虽说距离“晏京四苑”的景华苑不远,此处却还是冷僻了些,风光不可与御苑相提并论不说,宅院地方也小,乍看门楣只教人以为是寻常富足人家··“邵小郎君”前来应门的老者一见来人喜呼出声,旋即一拍额头,又似懊恼:“瞧老汉这记- xing -,却又忘了,如今当称邵殿帅”·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邵景珩一笑:“久时未见,许翁可好”·老翁连连称好。
也难怪他喜形于色,当初在西北时,“邵小郎君”乃他府中常客·邵景珩对丁知白素来恭敬,丁对其亦亲厚,关怀更甚于对子侄后辈,亲近则又如莫逆,堪称忘年之交然可惜却是,自打回到京中,二人便刻意疏远,邵景珩上回来访,尚是数月前为缔消两家婚约而登门谢罪。
寒暄过后,邵景珩便问家主,老汉道在内,当下自作主张将人领进前厅奉茶··邵景珩心知这宅子乃是丁知白自西北回京后,倾尽家财购置的安身处,宅中装点虽不见奢华,却也清雅得体,且说打点用心的庭中园圃与室中摆设的精致木雕皆可谓匠心独到,令人叹为观止。
少倾,一身燕居常服的丁知白现身会客·虽说正月访友本寻常,然天色将暮才来,加之这人又是他邵景珩,自还令丁知白心生疑窦·寒暄过后,便问来意。
邵景珩闻下竟是起身作揖:“近日天降横祸,可能令邵氏一族陷入危境,遂吾今日前来,是望相公指点迷津·”·闻言一惊,丁知白忙自允诺:“君节(邵景珩字)还将原委道来,丁某但能有所为,自不袖手”·“如此,邵某便先谢过相公”邵景珩拱手再谢,“不瞒相公,此回之祸,乃因净妃而生。
且说初二日吾受三叔与婶母之托入宫探视净妃,不想逢其人病发,竟当我与一众宫人之面执刀刺驾,虽说以她一弱女子之力实不成威胁,况且我也及时夺下锐器,然此举一出,刺驾罪名便是坐实,岂非不妙”·“这般……”丁知白捋了捋须,面色倒是松下,“净妃有疾乃是内外皆知,天子自也体恤,但看事出至今消息未曾外传,净妃也无恙,便知今上是有意息事宁人。”
“此只是表象而已”邵景珩摇头苦叹,“今日我入宫觐见,上已出谕,过了正月便令净妃迁往瑶华宫,想必从此是不复得见天颜矣,且……”眉心愈紧,“上素来并不掩饰对我三叔之厌憎,且上回净妃疾发恰逢婶母在侧,净妃胡言提及立新后一事致上不悦,已然疑心是受婶母唆使,自此不许婶母入见,便莫说当下生此横祸,要说上不对我邵氏起猜忌,实是自欺欺人。”
丁知白若有所思·静自啜了半晌茶,才缓慢:“恕丁某直言,净妃出居瑶华宫,无论如何看皆非坏事·”稍沉吟,眸中闪过一丝疑光,“说到此,丁某心中倒悬一问,净妃外居日久,况且去夕朝中也始推举新后人选,偏生此时上却心意回转,接净妃回宫,想来绝非凭空起意,君节可曾闻知内情”·于此,邵景珩倒不否认:“不瞒相公,当初是邵某谏言今上许净妃回宫,一则事过境迁,净妃当初是因邵后陷害而蒙冤遭废,当下若能为其洗屈正名,自是好事;二来,邵某着实怀有私心,忖来若净妃病情好转复得圣眷,于邵家自多一重保障。”
言罢一哂,流露嘲意,“而今上乐于为此,缘故无须邵某多言·”·向对面投去耐人寻味的一瞥,丁知白拈须:“则君节心下,欲令丁某如何助你”·不急答言,彼者却先露苦:“相公当知,自邵某回京至今,莫说一筹志向,实则是一举手一投足皆须万分小心,于外事从不敢妄言一句,只怕与己招来灾患,是时时如履薄冰,坐卧难安矣。”
丁知白目光微凝:“然你逼宫邵后,助上拨乱反正,忠臣贤士之名,已然当之无愧如今却还因何不宁”看彼者不言,终出一叹,听音惋惜:“君节,你本可重拾旧愿,承汝父为臣尽贤之志,于仕途上更上一层,以为流芳后世然而为何,终却成了这般”·“因----”目光落定在近处的犬鸟木雕上,邵景珩音出清冷:“功高盖主,臣身危矣”·丁知白正襟,声出铿锵:“社稷之臣,明君尊厚。”
那人侧目:“梁祖越武,千古名君否则功高者似韩勉、文起之流,下场如何”·丁知白摇头:“一叶障目,君节择事而举,定论草率且偏颇。
韩勉拥兵自重、反心早生,文起恃功而骄、目无君上,遭此横祸,实为自取君不见,梁祖定国,韩勉之外,尚封十二王侯,其中何乏善终者至于越武帝,刚愎暴戾、- xing -狭难容人,本也难当贤君之名。”
闻者目光一闪:“话是如此,然主心明晦,又如何能辨”·“君节忧心若在此,”,面色稍缓和,丁知白再捋须:“则丁某可以身家担保,但君节心意定下之日,丁某便会同张仲越张相公共为进言,请上当百官立下明诏,并传示后世,只邵氏一族恪守臣礼,自可永享安平,且圣泽绵延百世”·端起茶盏的手悬停片刻,邵景珩嘴角翘了翘,笑意清浅:“如此,邵某便谢过相公了。”
由丁家归返时,已是暮云四合··邵景珩进家门便闻听来了访客,看拜帖是一陈姓富商,自称是顾娥同乡,此来或为探望·邵景珩记得当初令人探访顾娥故乡登州时,并未听说有此一人,然顾娥毕竟离乡多年,亲友中有失散者亦寻常。
如此一想,便命将人带入··须臾,小厮领着一眉目端正的青年入内,见过礼,那人便自报身世来历,自称生于登州富贾的陈家,名怀礼·陈家曾与顾家交好,只十多年前顾家败落,顾娥失踪,且后陈家也因故迁出登州,自此已是多年不闻音讯,至近时陈怀礼入京,由友人处听闻了顾怜幽或便是顾娥一事,遂赶来一询。
邵景珩闻此,心中隐生一念,当即试探道:“兄台念旧之情令邵某感动,然你与顾娥想必至多只是幼时数面之缘,如今各自长成,相见亦难相识,更莫言又非亲眷,却教我以何由令你二人相见”·陈怀礼闻此竟不难堪,反是一揖:“殿帅有所不知,我陈家与顾家素来交好,早在吾与顾娘子还是幼童时,两家便已为我二人指定终身。
遂吾此来,并非为与顾娘子一见,而是欲弄清此顾娥究竟是否顾朝山之女顾娥,若是,则吾必为践约,也望殿帅成全”·“践约——定亲与顾娥”邵景珩一怔:此,倒着实出人意料……·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第五十二章·天色晴好,不大的庭院中一个腰背佝偻的花匠独自劳作着。
尚在新春中,园圃即便疏于打理,天寒之故也无杂草生出,因是只需对寥寥几丛花木做些修理即可··日头渐高,屋内走出个黄衣女子,闲庭漫步般踱到花圃边,脚步暂驻,看着才修剪过的花丛,一时似随意:“皆说牡丹不耐寒,今夕尤冷,且说这花去年才移栽来,不知今春能开否”·花匠背身修着桂枝,嗓音沙哑:“这便要看娘子运数了,若是上心些,加之天时地利,年后气候好转,便有望达成所愿。”
女子闻之露愁容:“然我已尽力,可惜见效甚微,这般下去,果真不知何年哪月才得见花开”·花匠放下修枝剪,弓背咳嗽两声:“有志者事竟成浅尝辄止自难见效。”
“然我……”女子柳眉轻蹙,转头四顾了下,竟也跨入花圃,以轻至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近时有一名唤陈怀礼的前来提亲,说是顾家故交,家主有意促成此事。”
花匠弯腰,似审视方才修剪过的牡丹花丛,语出同样轻微:“此事你须自行设法推脱,我不宜插手,以免引发似那回猷人案后的波澜·”·女子垂下眸光,忽而高出一声似惊讶:“这花根怎枯死了”一面蹲身拨开枝叶吸引来花匠的目光,待其凑近,才轻声:“然我还能如何呢家主从始至终未容我亲近,当下莫说令之对我言听计从,实则是我平日欲见他一面都难,却又如何施展再说这陈怀礼是与顾娥自小便指定的终身,我若强推拒,还恐家主不悦。”
花匠冷淡:“木已成舟,无从回头,况且你我负仇在身,怎可见难便退莫忘了为得今日之机,你我怎般卧薪尝胆遂你无论如何皆要设法接近其人,即便不能令之任你摆布,也须拿到他谋逆的罪证,才不枉这些年吾等苦心孤诣之一应所为”抬高嗓音:“娘子看错了,这株并非牡丹,是原先长于此未尝除根的枯死花木而已。”
“那便将之拔除罢·”女子高声吩咐,言罢轻声:“小妹知道了·”微微一顿,“说来你已两月未露面,我尚忧心是出了不测呢。”
花匠低头拔除枯枝:“是出了些不测,然尚且殃及不到你,只凡事还须谨慎为妙,你但记住,无论何时皆不能去寻我,吾得机自前来·且无事莫要出门,更不要招惹无干之人,以免节外生枝。”
女子点头,直身音色如常:“奴家见识短浅,教老伯笑话了,这便不多搅扰,老伯但自辛苦·”言罢转身回屋··时至晌午,女子亲去厨间做了些羹汤,便独自送去西院。
这两日邵景珩染风寒告假在家歇息·顾怜幽去时,见其正自临轩翻着书页,看去并无病态,顶多只是乏倦而至心不在焉,倒是见了来人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寒暄两句,女子言入正题:“小妹今日前来,一探兄疾之外,还因经了几日思虑,于兄长当日所提之事已有主意,遂来禀告。”
邵景珩点点头:“关于这桩婚事,吾虽不欲勉强你,然该尽之言还须言尽·但说这陈家与你顾家当年着实亲近,且我已命人打探过,陈家经商之故,家境殷实不言,且在一方颇存名望,陈怀礼虽无功名,却也腹有诗书,为人忠厚而不失风雅,与你着实般配。”
女子目光清恻:“小妹年幼离乡,对陈家只是浅存几分记忆,与这陈怀礼更难称相知,然小妹对兄长之言自不存疑,也信他是君子良人·”·邵景珩欣慰:“既这般,则……”·女子垂眸:“兄长见谅,陈怀礼或是人中龙凤,然小妹却不能与之结为连理。”
邵景珩意外:“为何难道是因了过往那些……”·“并非此因”女子摇头,眸中透露倔强:“小妹虽曾陷泥沼,然今事过境迁,况且小妹素来自爱,清白之身何须自惭再说陈家既来提亲,自是不计较小妹出身,则吾又何必庸人自扰小妹所以不能答应,实因已看破红尘,此生无意婚姻,只求一身清净而已,还望兄长成全。”
邵景珩皱眉沉吟片刻:“所历之故,你眼中人情寡薄,由此厌世也是使然,然所谓一叶障目,须知世间并不乏美满姻缘,且说若你双亲在世,也不能由你孤身至老啊”·缄默少顷,女子并未多作争辩,只道:“兄长一心为小妹设想,小妹自感激,也知一时半阵要令兄长体会小妹心意实是不易,遂若兄长以为可,不妨宽限些时日以验小妹孤身存世的决心。”
看那人迷惑,笑笑:“兄长便容小妹一年两载,看吾是否动摇当下之意,若是,则彼时反悔自来得及,若否,则小妹还斗胆请兄长成全小妹一心之所愿,可好”·看她信誓旦旦,邵景珩忖来欲说服之还果不易,再言来陈家若真心欲促成这婚事,则多待上一年半载当也情愿,遂便应下。
这才言落,眼角余光便瞥见窗台上一抹白影闪现——却是只毛色雪白的幼猫,看去颇眼熟··“喵呜——”猫见了他也不怯生,迈着小步上前,由窗户跳入,在书案上大方坐下,打了个呵欠,抬头与对坐之人静自对视。
“这是孰家的猫,竟这般讨喜”女子近前两步,方想将猫抱起,却教由侧探出的一双大手抢先··遇上女子诧异的眸光,邵景珩抚了抚那团毛绒,一哂见讪:“这猫怯生,还恐伤了你。”
女子掩下赧色:“这猫是兄长所养,自然与主亲近·”短暂犹豫后,语出恳求:“不瞒兄长,小妹对这猫实是喜爱得紧,不知来日待兄长外出时,小妹可否代为喂养”·邵景珩额角一跳,轻咳了声,语焉含糊:“这猫乃吾替一友人照看,偶尔前来,不到晚间便要送还回去。”
稍沉吟:“你若果真喜爱猫狗,教人抱养一只便是·”·顾怜幽闻此才是复展笑颜,又寒暄两句,便告辞出门··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送了女子离去,又将李老汉打发去前院,邵景珩抱着猫驻足院中。
少顷,厢房门自内开启,一袭紫袍之人缓缓踱出··相对静默好片刻,还是来人先开口:“朕看这狮猫在宫中形单影只甚无趣,想当日既在此捡到它,便将之带回看看能否寻到些玩伴。”
闻此,邵景珩倒露无奈:“陛下不知,近时照看这院子的李老汉酒喝得少了,清醒的时候多,那些闯入院中的猫狗,不是成了他锅中炖物,便是教追打怕了远远遁逃,如今着实难再觅得踪迹。”
穆昀祈不甘心:“然你府中总也喂养一两只猫狗罢”·那人想了想:“前院倒是有条黄狗,只非他族类,二者不知可能玩到一处。”
穆昀祈上前接过猫,显还扫兴:“这般,朕便回去了·”话是这般,人却未动,倒是低头任幼猫细软的舌头将手背舔得微红··嘴角微微一动,见者似觉心尖也教舔了一口般,忽而一把将猫抢回,抱在怀中抚弄:“虽说非他族类,然皆是畜生,不置于一处怎知不相投我这便命人将黄狗牵来试试。”
午后的日光懒散零落檐下,晒得人昏昏欲睡··穆昀祈托腮望着窗外追逐黄狗尾巴往来撒欢的狮猫,面露欣慰·耳中纳入一声轻微的声响,回眸,面前已多一盏清茶。
无言向那人投去感激一瞥,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味清淡,却也应景··“臣那日因净妃之事冒犯陛下,还望恕罪·”那人开口··穆昀祈笑笑,目光依旧低垂:“朕知你是无心,自不当真。”
“陛下……”言者听音犹豫,顿了片刻:“我只有几分好奇,陛下这些年……对净妃……果真未生过一丝情意么”·面上的讶色短暂停留后转为释然,穆昀祈摇头:“未曾朕对净妃,唯有同情与怜悯,除此再无其他。”
“然净妃对陛下,却是真心仰慕……”挨他坐下,那人口气三分惋惜,七分自愧:“我听婶母说,净妃自打十三岁那年入宫初遇陛下便已芳心暗许,就此心心念念,却可惜……”·“景珩……”穆昀祈呢喃了声,不知如何言下。
“吾知此乃净妃一厢情愿,陛下本是无可奈何·”那人絮絮,“只是我每想到净妃望着陛下时那欣喜与失落交杂的眼神,心中便五味杂陈……”嘴角的苦色逐渐向面上移聚,“有时夜半梦回,见她斥我夺人所爱,着实百口莫辩……”·“景珩,你过虑了”一手覆上那只似乎无处安放的手,穆昀祈声轻,却不再彷徨,“你在西北那些年,我即便对邵后一再屈从忍让,凡事装傻作痴,处处随她摆布,却唯独于□□上不曾苟且。
净妃若是清醒,于此也当心知,我于她难成眷属,于你绝无半点干系”·四目相对,穆昀祈清晰见得彼者眼中飞闪过的那一丝庆幸·倏自一哂,雨霁云开:“你且安心,我前番承诺过要令净妃安然此生,便定不食言。”
窗外一猫一狗已暂停追逐,凑近伏在树荫下交头接耳·观者回眸,目光似无意掠过那片舒展的眉心:“景珩,这狗有名字么”·身侧人回想片刻:“似叫旺福。”
“旺福”穆昀祈皱皱眉,“这也太……改改罢·”·彼者轻哂:“请陛下赐名”·修长的手指划过下巴,穆昀祈眸光一亮:“‘不争’如何”·那人点头:“臣代不争谢过陛下。”
“对了,”穆昀祈眨眨眼:“方才那顾怜幽来做甚”·“她”邵景珩摇头一叹,便将陈怀礼上门提亲以及顾怜幽如何回拒之一应如实相告。
穆昀祈如意料不悦:“朕总觉得,这顾怜幽是不欲离开邵府·”看那人急欲出言,勉强一哂:“朕无他意,只此事着实不合情理,自然,若她终究想开,愿与陈怀礼共结连理,自还皆大欢喜。”
啜了口茶,便又问:“你近时可见过寅澈”·“嘉王”邵景珩有些诧异:“自那日山中狩猎归来,便未再见。”
目光在对面人面上稍作停留,“陛下何有此问”·穆昀祈坦率:“那日春狩,寅澈私下与郭偕会面,二人谈论了一阵·”·“哦”闻者眉心微缩:“说了些什么”·穆昀祈摇头:“并无关紧要之事,只我忧心却是,寅澈如今宁愿与外人亲近,却偏生疏远你我,岂非令人沮丧”·舒了口气,邵景珩转作耐心:“于寅澈而言,陛下虽是兄长,却也是君上,他对陛下心存敬畏是使然,况且心知陛下日理万机,又怎敢因些小事常来相扰至于我这表兄,”苦笑,“虽自小一处,然我离京至今已有十多年未曾与之亲近,加之历了寒食之变,他心下多少当有所猜,就此与我疏远也是意料中。
倒是郭偕当初于他有救命之恩,况且受宗规约束,他身侧可亲近者屈指可数,除了其人实也别无选择”·穆昀祈忖了忖:“你此言虽不无道理,然郭偕毕竟一介武人,寅澈与他一处难得受益,朕忖来,或还当另择博学文士以为王友翊善(1),常在侧为之指点才好。”
·“与其这般……”那人一笑露黠:“嘉王将至弱冠,陛下何不替之觅一佳人知己在侧,或能令之收下心来”·穆昀祈叹了气:“朕自忖过,然一则他尚在孝期,二来,他不甚情愿,若我替之做全主张,万一所择非人,岂非适得其反”·那人不赞同:“即便所择非人,也较之与郭偕这厮常相为伍而落得粗莽鲁钝要好”·“阿嚏”骑在马上的郭偕鼻子一痒,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孰人说我揉揉鼻子,郭偕左思右想了圈,又回到先前正忖着那事上:想必嘉王当下也已受过讯问,方才自己当着赵虞德,只道嘉王当日似乎瞧见了秦柳直,对邵景珩却只字未提,乃因一则嘉王也承认当日并未看真切,二来他与邵景珩存有夙愿人尽皆知,没有实据下道出此情还存侮蔑之嫌,且说以嘉王对邵景珩之维护,当也未必会如实上禀,即便退一步,自己所言与嘉王略存出入,上自也以为此是他谨慎之故,当不至过多追究。
如此一忖,心绪顿然安稳,正欲策马快行,忽闻身后狂躁的犬声由远及近,纳闷回头,入眼那狂奔而来的人影竟是熟稔·“阿渺”郭偕一怔,将已奔到眼前之人急拉上马,又挥鞭驱走那几条毛色不一的狗,语出带怒:“我早与你说过,手中拿着吃食见狗要绕开走,你偏生不听”·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张大嘴喘息了半日,才带恼:“你……你但怪我之前先瞧仔细,我……手上,哪来的吃食”·郭偕嗤了声:“无故那狗为甚不追旁人,单只追你”·“我……”那人脑袋搁在他肩上,看去筋疲力竭,语出嘀咕:“我不就认错狗了么……方才在路上见到一条黑狗背影极似喜福,正与一群野狗耍戏,所谓物以类聚,我自不能容它学坏,便追上欲将之带回,孰料追了两条街那狗一回头,却见额上有块灰斑,我才知认错,然那畜生却不罢休,竟领着一众野狗反追我两条街,若不是在此遇到你,今日此命休矣”·郭偕啼笑皆非:“莫说一条狗,纵然是人,单凭背影也难辨别,你却……”言至此一顿,脑中一念闪过,当即蹙眉陷入沉思。
背影……凌乱的幕景跳跃着浮过眼前:夜色中熟稔的背影……乍回头,全然陌生的面庞……·“阿偕阿偕”耳边人声急促。
郭偕却充耳不闻,但自锁眉:若如此,倒着实耐人寻味了……·第五十三章·日薄崦嵫··南熏门外,一骑带尘匆匆驰来··上元当日,宫中大宴。
按例,群臣当在申正入宫,酉正开席··一早陪同老母贺大娘子出城往福泉寺礼佛,郭偕原以为大半日足以往返,却岂料大娘子游赏山寺后的梅园耗去个把时辰,归途又因乏累多歇了两回,入城日已偏西。
当下命侍从们护送老母先行归家,郭偕自则调转马头向新门驰去——荀渺一早往彼处会友,说好晚间搭他车马一道归宅··上元佳节,一众闲人或也早早归家以聚天伦,入城一路并不似寻常拥堵。
由南熏门北行,进朱雀门往西,不多时便望见金梁桥,由此郭偕正要北拐,却教下桥的一行十来人吸引去目光:看人群正中那锦袍貂冠的清隽青年,不是嘉王又是何人·嘉王自也是入宫赴宴。
二人近前见礼寒暄过,便同路北去··“官家那日,召小王入见询问了狩猎当- ri -你我私见之事·”嘉王策马目不斜视,一面轻声··郭偕点头:“郭某已料到。
殿下如何说”·“我……”嘉王略忐忑,“我自不敢刻意欺瞒,只是……”·看他吞吞,郭偕索- xing -接言:“郭某斗胆一猜,殿下未尝于御前言及邵殿帅罢”·“你……怎知”言者讶异之余垂下眼帘,“我并非刻意隐瞒,只……彼时天黑,匆促一眼极可能看错。
况且邵表兄素来磊落,绝不至与那歹人有何瓜葛”·“殿下稍安勿躁,实则郭某当日受赵虞德盘问,也未言及邵殿帅·”郭偕一言打消其人疑虑。
“如此——便好”穆寅澈轻吁一气,转向之面露好奇:“郭兄为何也……”·郭偕笑笑:“与殿下一般——”言至此戞止,乃因前方路口,熟稔的身影正翘首企盼。·紧走几步近前,不待那人开口,郭偕抢前释疑:“我娘赏花误了时辰,我回城便径自来接你,当下是无马车了,反正片刻钟的路,你与我共乘一马回去罢。”
荀渺挠挠头,看了嘉王一眼,面色几分古怪,但还是依言爬上马·沿途只听那二人各处攀谈,他无心也插不上话,闲极只得四处张望·前行了一段,忽觉马步一滞,他提防不及一头撞上前人脊背,震得眼冒金星,正揉着额头发怔,便听嘉王问:“郭兄为何止步”显也诧异。
郭偕一指前方:“殿下看,那人背影眼熟否”·“嗯”嘉王抬眸,一脸茫然,“郭兄是指……”·荀渺眼前的星光总算消散,目光越过前人肩头搜寻去,落定在一个灰色背影上,未假多思便道:“那不是邵殿帅么他也此刻入宫”·经他这一言,嘉王也才望见那灰衣似邵景珩之人,却语出迟疑:“这……看去虽像,然而……”话音未落,却教近处一声惊呼吓一跳,转头见郭偕已策马疾走,看是逐那灰衣人而去。
短暂犹豫后,只得相随··灰衣人距他等原有数十丈远,行到前方市口转了弯,就此不见踪影··“郭兄,这是怎一回事”停在路口,嘉王满目疑光。
“是啊这是怎一回事”荀渺扶着方才猛然后仰险些折断的腰,一面惊魂甫定拍着胸口:“你追逐邵殿帅作甚难道不知一阵在宫中自会谋面”·“那不是邵殿帅”郭偕一言冷出。
“啊”荀渺瞪大眼睛,“你怎知明明看去那般像”·嘉王蹙眉:“郭兄究竟何意”·郭偕正要开口,眸光却又一亮:前方那熟悉的身影正自道边一家店铺出来忙向侧一拱手:“此事一阵再与殿下细言”言罢策马追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然而这回,前方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妥,竟是加快脚步,避让过迎面驶来的两辆马车,人影一闪,又不见了踪迹郭偕紧追至其人失踪处,发现一侧是条极深的小巷,当即下马追去,余众自也尾随。
所幸这巷子并无岔路,郭偕追至巷底见一排五六栋民居,皆是关门闭户,看去无人气·左侧是死路,右边倒还走得通··“郭兄,这如何是好”嘉王凝眉发问。
郭偕一横心,挥手:“搜一户户搜过去,遇问便说捉拿逃犯”·众侍卫领命,当即四散叩门·郭偕带几侍卫继续往右追赶,嘉王与荀渺尾随其后,眼见前人转过巷角,便听一声惊呼,继而是器皿坠地的碎裂声。
二人一惊,快步上前,却皆一惊——血·一女子双手与衣襟染血瘫坐地上,面前一堆碗碟碎片,脚边则倒扣一个竹篮··郭偕蹙眉转向身后:“劳烦殿下与知微照看这小娘子,郭某去去便来”前方尚有两户人家,再往前是出口,若那人已出此巷,追上之恐便难了,然无论如何,终须一试。
看郭偕追出巷外,荀渺跨前两步,低头再见地上的血迹,又是一颤——他见不得血,何况受伤的还是个弱女子··“小娘子如何了”倒是嘉王靠近那女子蹲下,轻声相问。
发怔了良久的女子此刻抬头,却似恍然般拽住他衣袖:“汝等须伴我去医馆,且悉数赔我诊钱”·荀渺这才想起仔细打量一番那受害者——其人年龄也就十七八,相貌姣好,一双似水清眸投- she -出的光芒清灵而不失持重,令人过目难忘。
“这是自然”嘉王点头,目露关切:“娘子可能自行站起”·女子一手撑地试了试,却闷哼一声,面色沮丧:“膝盖痛,怕是跌倒时伤着了。”
“这……”嘉王一沉吟:“娘子家可在附近我寻你家人来将你带回安置下,再命人去寻郎中·”·女子摇头:“我无家人,且也不住附近,不过由此经过,走个捷径而已。”
“这……”嘉王为难了··荀渺适时开口:“这周遭几户人家总有人在,待我去寻个妇人来相助,扶小娘子去医馆罢·”言出即行,匆匆而去。
不多时,果来一粗壮妇人背起女子往外走,到巷口已有马车待候·方将女子安置进车中,便见郭偕折回,不出所料,人未追到·当下不及多言,三人匆匆上马护送女子往医馆去。
“郭兄是说,荀省丞与小王当日,皆是认错人了”嘉王闻郭偕粗略道过内情,诧异之余自也放下了心头那块大石:“邵表兄与前事全无瓜葛,此实在意料之中”·“只可惜教那人跑了,前事一应仍旧不得解”荀渺一叹扼腕。
嘉王纳闷:“郭兄是如何知吾等认错人的乃因先前也见过此人么”·郭偕一沉吟:“因吾仔细探查过邵殿帅行踪,并无可疑,再想殿下与知微彼时皆只远远看到其人背影,遂才猜想或有一身形与邵殿帅相似者教殿下与知微错认了。”
“原是这般……”嘉王颔首··荀渺低头有所思,几回欲言又止,迟疑间却已抵达医馆··好在经了郎中诊断,女子多是皮外伤,腿上虽有淤肿但未伤及筋骨,修养几日自可痊愈。
女子倒也爽快,当下看他们付清诊钱,又索要了百来文充作药钱便欲离去,却教郭偕拦下:得知其家中无人,郭偕以其人腿脚不便须人伺候为由,命侍卫送其归家,又遣去两婢女伺候其起居。
虽女子一再婉拒,然郭偕心意已决,彼者推脱不得只得领受这好意··“郭兄是疑心,此女或与方才那人有瓜葛”看载着女子的车马远去,嘉王道出心中所猜。
郭偕眸光深邃:“她现身那时机,着实巧了些·”顿了顿,“既然存疑,多几分谨慎总无错·”·事既告一段落,时辰已不早,三人匆匆赶路入宫赴宴,无须多言。
宫宴散时已将亥初,邵景珩与嘉王一道步出宫门··“殿下今夜心绪甚佳,却是有何好事”瞥向其人微微泛红的脸面,邵景珩轻笑,“却不是遇上了有缘人罢”·穆寅澈脸面一热:“表兄莫要取笑小王了,我何曾有那福气……不过适逢佳节,得以与至亲良友一堂共聚,着实喜悦而已。”
看之发窘,邵景珩便也转过口气,语重心长:“戏言归戏言,然殿下着实也可寻个合意之人留在身侧了,毕竟迟早之事,与其事到临头身不由己,不如早些起意物色,倒还由你三分。”
穆寅澈脸面愈红:“我眼下未出孝期,实无那心思……过阵再言罢·”一拱手:“多谢表兄提点”眸光闪烁间,竟似欣慰:“表兄当初自西北回京,待人处世皆冷淡,看去不容亲近,我以为自此或便要与你疏离,但如今得知表兄对我仍还关切甚甚,心中着实欣慰。”
此,是话外有音邵景珩未及细忖,却闻身后人声呼唤··“景珩,你还不回么”邵忱业自后赶来,看面色竟有几分- yin -郁,草草与嘉王见过礼,又转向自家侄儿,“时辰尚早,去你府上坐一阵罢。”
嘉王自知趣,且说当下也已到宣德门前,便就此与表兄作别,各自踏上归途··邵景珩携邵忱业回到府中··灯光映衬下,邵忱业面色更显晦暗·因近时净妃病情加重,卧床不起,他这做父亲的自也难安。
邵景珩好言相劝:“净妃病情时好时坏,且说近时感染风寒才致卧病不起,想来将养一段便好·”·邵忱业蹙眉:“若是这般便也罢了,然我却听闻,过了正月上便要将净妃遣去瑶华宫”·邵景珩端过茶盏:“要去,也要待净妃风寒痊愈罢。”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邵忱业一怔:“如此说,此竟是实了”叹息过后,又显懊恼:“你既早知此,却也不加劝谏”·“我劝过了,但无用。”
摇摇头,言者嘴角流露苦味:“三叔当知,净妃当日刺驾,上未曾降罪吾氏已是大幸,却还岂能奢望其他”·“然而当初却是你说……”邵忱业情急。
“此一时彼一时,我怎能料知净妃神志会昏至那般否则当日断不会出此议”打断他,邵景珩也露恼:“三叔只知净妃委屈,却不知此策受挫,于我邵氏是何等不利我苦心酿就此计,原想若成,则再不济,我邵氏一族三代之内荣华可保定矣如今功亏一篑,三叔不问后计,却尚在计较你一家一时之得失,岂非迂焉”·“这……”邵忱业老脸涨红,沉吟片刻,“这般说,此事果真已无回转余地”自忐忑,“那净妃……”·邵景珩闭上双目揉着眉心,看去似在平复心绪,语出幽缓:“净妃出居瑶华宫已成定局,不过上已应允保她此生安然,如此三叔可安心矣”·邵忱业闭目叹了声。
少顷:“那后计……”·神色恢复如常之人但自啜口茶:“我另有筹谋·”放下茶盏:“三叔这段时日还须韬光养晦,切记莫留把柄于外。”
邵忱业却存戒心:“景珩,三叔虽说老朽已不中用,于事也无足助你太多,然到底须提醒你一句,千万莫轻敌”言间食指竖起指向上方,“那人心思之深,恐较你我所想更甚百倍”·邵景珩一哂:“三叔不必忧心,自小一处厮混,他心思几何,我多少还是有所知。”
闻者冷哼:“果真么”捋着稀疏的胡须,老眸一转:“那你可知,净妃入宫后病情原已好转,却为何偏在你我定计扶立她复位之际急转直下”·眉心不为察觉一紧,邵景珩口气倒还如旧:“不是……因年节受外间欢腾气氛动乱心绪所致么”·“呵”怪笑一声,邵忱业满目不屑:“他这般说,外间自也这般听信却殊不知元旦前夕,御医以净妃病情好转再多服药反为伤身之由,将其所服对症之药皆停了去,如此未出几日,净妃病情便现反复,后甚陷入疯癫。”
邵景珩忖了忖:“三叔此讯由何得来”·见之眯目:“宁和殿提举彭绪良身侧亲信透露,当为可信”嘴角浮起一抹讥色:“事至当下,你还以为,你知他甚深么”·面色一点点冷下,被问者语出缓淡:“兵不厌诈,吾等有所谋算,也不能奢望他全无应对。
但无论如何,君无戏言,他应了我保全净妃,总不至食言”盯着明暗不定的烛光:“净妃移居瑶华宫,自此便是斩断与外瓜葛,于人无害,自也无人再加害她。”
邵忱业端起茶盏又放回,缄默片刻,音中终透他这年纪之人常见的一丝苍凉感:“景珩当知,防患未然,斩草除根之理罢……”·彼者未言。
然而孰料,天有不测风云,此语终还成谶··明道元年二月中,废后邵氏移居瑶华宫;二月底,邵氏病情加重,神志不清不能辨人,太医束手··明道元年三月初七,寒食方过,废后邵氏薨于瑶华宫。
第五十四章·阳光透过窗户斜斜- she -入,铺满半张整洁的书案·窗牖右侧的- yin -影里,茕茕孑立的人影似个无声息的幽魂,已然半日未动··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来了么”窗前人语出低沉,显然未抱希望,也未回身··入内者俯首:“回陛下,邵殿帅还在瑶华宫,尚未归返·”·片刻无声。
窗前人转回案前,衣袖拂动间,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震荡在偌大的殿中··来人目光转至自己脚尖:“陛下,参知政事张相公求见·”·穆昀祈坐下,指尖随意般由近及远在案上划出一条弧线,落在那叠蓝色的小册上,语出平淡:“让他进来。”
似乎方才那一幕,不过是来人之臆想而已··张仲越入内时,穆昀祈正对着摊开在前的劄子有所思··猷国传来新讯,正月底猷主霍阑昱旧疾复发,一度垂危,其间急召齐王霍阑显回京,然经数日调治,霍阑昱病情好转,彼时霍阑显已在归京途中,霍阑昱却即刻旨令其原路归返驻地金州,不许延误·穆昀祈当下心怀忧思:“猷主猜忌过分,齐王能否顺利登位,现下看来着实难言。”
张仲越回:“谋事在人,如今齐王既知险患所在,自还当未雨绸缪,应是已替自留下后路·”顿了顿,“然往好处说,猷主病危,急召回京的是齐王而非楚王,由此可见,齐王的储位已保定无疑,此于吾等实为佳讯。”
此言显对穆昀祈起了些宽慰之效,见之点点头:“卿所言甚是,霍阑显谋略不浅,自当有所筹谋,吾等当下既是爱莫能助,便也只能静观风向、见机再为了。”
言间将面前的劄子推到一边,揉揉眉心:“净妃之事,朝中可有议论”·被问者据实:“净妃本就病症缠身,内外对此皆有耳闻,虽说事出略突然,却也并非毫无征兆,外间即便生些流言,终究是空- xue -来风,不成气候。”
穆昀祈苦笑:“然而,邵家人未必这般想·”·“陛下是指邵忱业”张仲越捋须,“恕臣斗胆,处在其人位上,若于此事存些猜疑也不为怪,陛下不妨及时对其族施加恩泽,臣听闻净妃尚有两胞弟,还须数载才至荫补的年纪,陛下不如提早擢之入仕,以此安抚邵氏一族,也算得体。”
穆昀祈目光微闪:“朕也这般想,只是……”·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陛下是忧心邵景珩”看他沉吟,张仲越一语道破天机。
穆昀祈轻叹一声,不再掩饰愁绪:“邵景珩城府颇深,虽说至下于净妃之死尚未出疑议,然一味缄默反令朕多生疑虑,想他对净妃素算关切,且朕向他允诺过,定保净妃此生无虞,如今事出不测,实忧他心怀怨愤,有所举动。”
张仲越拈须片刻,言出谨慎:“净妃之死,陛下可有命人查证过,是否有疑处”·穆昀祈茫然,疲惫般往椅中靠了靠:“自净妃病症加重,朕便命皇城司暗中探查,却终究寻不出疑处。
照御医所言,净妃便是旧疾加重,加之风寒反复,引数症并发而不治,并无人为加害之迹象·”·“这,便是天意了·”张仲越松口气:“即便邵家于此存疑,然无实据便无足发难。”
·“朕也希望是这般·”穆昀祈抚着额角,一时却难释怀··张仲越停顿片刻,呈上几封劄子:“言及邵家叔侄,臣尚有一事须禀。”
穆昀祈眉心蹙起:“又是弹劾”·看彼者点头:“御史台弹劾邵忱业营私舞弊、纳贿弄权早非异闻,指邵氏为臣不忠也是老生常谈,其中泛泛而论者更不鲜见,譬如此回御史周奇弹劾邵氏拥兵自重,邵家叔侄才德浅薄,倚仗家世得登高位,实则是尸位素餐,甚还由此牵连步军都虞候郭偕,道其仰仗公主得势云云。”
穆昀祈无奈:“这干人着实是畅所欲言,不问时机·偏生每每弹劾又拿不出实据,却有何用”·张仲越于此深有同感,一沉吟,又禀:“倒也有言及俱细者,御史台刘沆等几人联名进奏,弹劾邵景珩当年在西北之一应恶行,可谓有名有目。
上疏称其刚愎独断、暴戾恣睢,领兵在外生杀予夺全凭一己意气,且列举多例,譬如其人轻率冒进,深入险境,致我军损折甚重;再如虎贲军都虞候石潜深入敌后以一敌十本是有功,岂料回营却教冠上’败逃’罪名遭斩;另有凉州知州唐廷诲因失城而负罪自尽一案,刘沆等称,此事另有内情,乃是邵景珩当初领兵救城受挫,为掩盖己失,遂将罪名推于唐廷诲一身逼其自尽(甚可能是杀之而对外称其自尽),以求自保。”
穆昀祈半沉吟:“此些,皆有实证么”·张仲越摇头:“并无,想来皆是人云亦云、望风捉影之事,即便有其影,但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邵景珩全可以此自辩,何况北境之战,其人确是功高,要以此些定其罪并不易倒是唐廷诲一案或还值得一究,实或不实,眼下虽不能公然定论,然若查清内情,来日倒还有些裨益。”
“来日……”穆昀祈一叹露无奈:“则依卿,当下该如何”·彼者坦率:“捕风捉影之弹劾,又逢净妃新逝,于情于理,皆不当广而宣之,遂臣以为,不妨将这几桩名目清楚的案件,交由皇城司暗中探查。”
穆昀祈颔首:“就依卿罢·”·张仲越既去,穆昀祈思量片刻,忽谓黄门:“令邵景珩即刻入宫觐见,朕有事相询”黄门领旨正要去,他却又改主意,起身:“罢了,朕亲去一趟瑶华宫罢。”
出宫已是薄暮时分,西天的太阳只剩得半轮倚在远山巅上··轻车简从,一路出了梁门,人流渐稀疏,景色倒是开阔了·极目而眺,缕缕炊烟在远处的屋顶上飘升,随风散作晚霭环罩田林人家。
越往前去,周围深绿浅翠,桃杏争开,粉面扑人··放下车帘,阖上双目之人轻叹一气:春|色怡人,可惜所向非他所欲··眼前一幕幕,似又回到十六年前,生母文康皇后薨逝后的那一日。
遍地素缟,白幡招摇,香烟绕体,铙钹声声震得人头晕发聩,百般难捱,恍惚中只欲逃离然而退路早教身后的缟素人墙封死,六岁的小人儿只得似个木偶般听任一干面无人色似如活尸的近侍摆布,接香、深拜、静立、叩头……似在梦中,轻飘而朦胧。
环佩玉声璆然,回头见围绕身后的宫人已俯首四散,门前独立一素裙女子,薄施粉黛,眸光露冷·轻挪莲步上前,女子蹲下,纤细玉指划过小人儿粉嫩的面颊,面上那丝强做的哀恸随之隐去,嘴角微翘,笑意慑人:“这便是太子罢年幼丧母,着实可怜呢。”
那一日,是六岁的穆昀祈第一次见到传闻中那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如今想来,邵氏彼时那笑意明明令人不寒而栗,然落在他眼中,却并不觉可怖,定要说来,也仅是厌憎而已。
终究,那一日后,穆昀祈便就厌恶上了灵堂,以及,蛇蝎心肠的美貌妇人··马车缓缓驻停,近侍的声音隔帘传进:“官家,到了·”·灵堂所在的清安殿,香烟缭绕,幡幢轻拂,一片钟罄木鱼之声。
上柱香的间隙,穆昀祈便教萦绕满殿的烟火味熏得头晕目眩,好在近侍适时奏请移驾瑶碧阁小歇··看向侍立一侧之人,穆昀祈吩咐:“景珩一道来罢·”·瑶碧阁位于宫苑西北一隅,地处清幽,素朴却不失雅致。
不见了幡幢魂帛旗影招摇,也无钟鼓铙钹之声相扰,穆昀祈的头晕耳聩之感自也逐渐消退,心气归于宁和··宫人送上茶后便退下··这楼阁是为迎驾方才开启之故,虽说室中已燃起熏香,鼻尖总还萦绕一股令人不悦的尘灰气。
邵景珩试着推窗却未开,想是年久未用,已然卡主··穆昀祈见下便道罢了,既在此不过一时半阵,且入夜也甚寒凉,自无须多这一事··“臣若未记错,陛下自小便不愿踏足灵堂,今却怎会来此”领命坐下,邵景珩显然无话寻话。
穆昀祈盯着墨绿色的茶汤:“朕允过你保净妃安然至老,如今食言,来此于她灵前上柱香以慰亡灵,自是应当·”·“陛下有心,臣自感激·”话是这般,那人口气却淡漠,“然说到慰抚亡灵,臣以为还当彻查净妃暴亡的内情”·穆昀祈惘然:“自净妃移居此处,二度病发时起,朕便命皇城司彻查其因,可惜并无所得。”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那人蹙眉:“万一此是净妃身侧亲近之人或是这宫中掌权者所为,自是难查端倪·”稍顿:“遂臣以为,此事,陛下还当专任御史台以为彻查才好。”
穆昀祈轻叹一气,不欲再与他绕弯:“我知你疑心所在,然你为何不想想,净妃已出居至此,我且当你面允诺保她无恙,何故又出尔反尔”·“臣不敢,也未尝那般说。”
那人转眸看着一侧淡黄的帷幔··“景珩,”穆昀祈难掩失望,“我自小孤僻,然唯独对你坦诚,而事到如今,你终究却是信不过我么”·“坦诚”这一言却似搅乱了彼者心绪,看他转头,嘴角眉梢竟挂讽意:“敢问陛下,当初先父身死,陛下明知缘故,为何不直言相告,反借我三叔之口传达且说陛下欲借我之力扳倒邵后,乃是一再旁敲侧击,暗示邵后将对我一族不利,以此逼我起事,而邵后对我忽转冷淡,因觉察到我已对其起疑之外,亦少不得陛下在侧推波助澜罢此又堪称坦诚”回正目光一冷笑:“净妃之死,或许非陛下所愿,然陛下果真敢说,于此问心无愧”·本是一番肺腑之言欲打消他疑虑,却岂知他非但不领情,且还反唇相讥、咄咄逼人穆昀祈一时自不能忍:“寒食之变你逼宫邵后,究竟是我怂恿逼迫你,还是你早有定计,一心为此至于净妃……若非你步步进逼,我怎会起意令她移宫”言至此,倒是复有些脑胀头晕,似乎周遭的一切皆变得令人难堪忍受,就那原本清雅的熏香,此刻闻来也令人气躁。
起身折断那香掷于地下,穆昀祈低头揉着太阳- xue -:“不错,在你认定净妃病情好转,甚奢望其可痊愈之时,我命御医与她停了几日药,然此至多令她神志昏沉,绝不足引发难以治愈的风寒,更不至要她- xing -命”目光直指对面去,“若净妃之死果真存疑,则最该心怀愧疚的还当是你”怒下目眩感更甚,咬牙扶定几案站稳。
半晌无声··臂弯处伸来一双有力的手,小心搀着他坐下··“陛下面色不佳,还是静下歇息一阵罢·”耳侧人声轻缓,似乎方才那场争论,不过是穆昀祈一己之臆想而已,“臣去灵堂再为净妃上柱香,便伴驾回宫。”
穆昀祈一手撑着额角,挥手示意其随意··自听闻净妃薨逝的消息,他已多日寝食不宁,即便查知此事无可疑,然他总觉可能忽略了什么,又生怕那几日停药或是促成此果的元凶……一应念头在心中盘踞不去,似毒虫般啮噬心神,令人惶惶难以终日。
今日终得机将一番话道尽,虽不知那人作何想,然他心头的大石倒着实落下了,当下只欲独自静一静,养回些精神··看彼者将要出门,又将之唤住·目光相触,穆昀祈忽然不想再强作了,音色软下:“景珩,净妃之死着实与我无干,你定要信我”闭眼靠进椅中,声音愈轻:“你去时告知近侍,我不欲受搅扰,令之楼下待候,无须前来。”
“是·”言者目光在他身上默停半晌,转身关门去了··再踏进清安殿的灵堂,缭绕的烟气与满目幡影竟也令已在此一整日之人忽觉目眩,揉揉眉心,邵景珩稳下心绪,上前点燃一炷香。
“若净妃之死果真存疑,则最该心怀愧疚之人是你”耳边又响起其人其言··罪魁祸首果真么……·执香恭敬拜了三拜,插香入炉,心内的惶惑感却丝毫未得缓解。
“噹”清脆的铃音令犹自出神之人微微一惊,目光扫过闪烁的烛火,忽觉不宁··快步出殿,鼻中便嗅到一股不算浓烈却清晰可辨的烟火味,脑中数念闪过,抬头竟见一团火光不及多思,邵景珩拔脚向前飞奔,状如疯癫——火光来处,是瑶碧阁·赶到时,阁下已聚集一干持水桶匆促进出的人影。
捉住一宫人问下得知,这火起于楼上,穆昀祈尚困在里面未见出来,当下众人正赶去施救··一阵目眩,邵景珩牢牢抓住门框才未令自己跌倒·快步向里,拨开众宫人顶着浓烟上到二楼,却见方才歇息的屋子已是烟火缭绕。
夺过宫人手中的水桶自头淋下,一头钻进火海··屋中浓烟滚滚,两步外便瞧不清人、物·邵景珩只得循着记忆往内摸索,隐约见得几条人影,心知是同样赶来施救的宫人,问下却皆道未寻到官家。
情急无措,邵景珩抱着一线希冀,不顾火势猛烈摸向窗牖,却见两扇窗已被烧裂,空出一大窟窿·跨前几步探头下探,不出所料 ----一人隐约横在临轩的老树下,一动不动·“陛下”高呼了声,那人却无所觉。
一咬牙,邵景珩爬上已摇摇欲坠的窗牖,纵身跃下··第五十五章·室内灯火通明··邵景珩紧挨御医而立,看着榻上依旧面色苍白、闭目昏沉之人,眉心锁紧。
“虽说眼下看来皆是些小伤,并无大不妥,但官家毕竟昏沉未醒,遂还是多歇一阵为好·”御医是劝说的口吻··邵景珩却摇头:“不成必须即刻回宫,你且随我一道”·心知多言是徒劳,御医默自从命,去收拾医箱。
邵景珩上前正欲扶起榻上人,却闻一声轻哼,顿然欣喜:“陛下醒了有何不适”·“唔……”抚上额角,穆昀祈费了一阵似才寻回神志,呓语般开口:“方才……瑶碧阁……起火了”·“嗯”邵景珩轻声作答,“然当下已无事。
陛下受了些轻伤,回宫歇一歇便好·”·“回宫……”穆昀祈作势欲撑坐起身,可惜才抬头又倒回枕上,看去苦恼:“景珩,朕浑身无力,目眩头晕。”
对他宽慰一笑,邵景珩转向近侍:“劳烦大官通传一声,令车马东面宫门待候,吾随官家片刻便至,此间无须他人随从”·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这……”内侍迟疑。
“照他说的做罢·”穆昀祈有气无力··内侍但去,穆昀祈迷糊间由那人替自披衣穿鞋,继而忽觉周身一轻,回悟过来,脸面乍红,头悄自歪向那人身体一侧紧闭双目,若非双手紧攀彼者脖颈,或还果真教人以为他又昏沉过去了。
过去约莫半刻钟,横抱他的人脚步缓下:“陛下,前方便到东门了,车马就在外等候·”·在其人颈后交握的双手抽搐般一动,穆昀祈睁眼转过脸,言出急促:“朕……好些了,可……自行走出去”·未尝劝阻,邵景珩将人放下。
吹了一路冷风,穆昀祈神志逐渐恢复,头晕目眩之感也减弱几分,只周身依旧乏力,站立难稳·好在身后有堵软硬适中的人墙可为倚靠——换了几种姿势后,穆昀祈只得任命,几乎半个身子靠在后者身上,那人则似教幼儿学步般,一手绕过腋下至胸前牢牢圈住护他平稳,一面随他脚步缓缓前行,可谓亦步亦趋。
终于出门上车,回想自己这番弱态教一众宫人看尽,穆昀祈难掩懊恼,半日面红难褪,只得极力往好处想:至少,此一幕较之先前已不算难堪,且说经此一祸尚捡得条命归,已是不幸中之万幸……这般一番自|慰,才渐自若。
马车行驶平稳,加之车中暖融之故,穆昀祈不觉中又有些昏沉,欲小歇片刻,然闭上眼便是满目火光,握着那人的手乍一紧,睁眼胸口仍在突跳··“无事了。”
无须发问,邵景珩轻拍着那只尚带凉意的手,似如安抚受惊的孩童··平定下来,穆昀祈转头:“景珩,与朕说说话罢·”·“嗯……”那人乍闻还诧异,半晌搜肠刮肚,开口竟是:“不知……补丁近时如何”·穆昀祈一怔,笑了:“甚好,能食能睡,几日间又圆润一圈。”
顿了顿,揉上眉心:“你不问问瑶碧阁的火是如何起的么”·那人耿直:“吾以为陛下暂不欲提起·”·穆昀祈苦笑:“朕着实不欲回想,然彼情彼景却一再萦绕眼前挥之不去,遂还不如道出。”
往后仰了仰,换个舒服些的坐姿,便自道来··邵景珩离开瑶碧阁后,他不知不觉就陷入混沌,也不知过去多时竟教一股浓烟呛醒,睁眼周遭已是火光熊熊,浓烟弥漫了整间屋子,出路亦教明火封死无奈下想到跳窗逃生,然好容易摸到窗下,连推几扇窗却皆未开,眼看火势已猛,情急下就近取来椅子砸开窗牖,才是成功脱逃,然而天黑之故,落地前额触上树干,他本就昏沉,这一撞虽不算太重,却也足令他失去神志,醒来便在榻上了。
听罢此情,邵景珩有所思··“陛下,是在阁中时精神忽觉不济么”半晌出一问,乍听却与火情风马牛不相及··穆昀祈极力回想:“来时尚好,只有些乏倦。
自进灵堂便教香烟熏得目眩头晕,加之其后在阁中与你……”转开眸光:“起了些争执,心绪烦乱,你走后吾自静下,乏倦感更甚,就此昏昏然·”言至此才体味到其人言下之隐忧,略一斟酌:“我这两日精神本就不佳,并非到此才不振。”
“这般……”那人欲言又止,稍沉吟,便释然,“万幸是陛下无大碍,今夜好生歇一晚,明日便当恢复·”·听出他言中的宽慰意,穆昀祈侧身往后靠靠,半边身子抵着他宽厚的肩膀,眉目带笑:“景珩,我似乎有些日子未带补丁到西院寻不争玩耍了,明日如何”·“陛下驾临,蔽宅自是蓬荜生辉只历了今夜,臣以为陛下恐须多歇上一阵再外出为好。”
就此一言,当时听来倒也无甚不妥,且穆昀祈彼时不过强打精神,实于前情后事皆无心亦无力多想,遂自将之作了寻常·直至第二日一觉睡醒,才体出此话的弦外之音,细回想,更惊觉昨夜那火,起得并不寻常·首先是熏香,明明进入瑶碧阁时穆昀祈自觉已清醒,何故入内不多时便又昏沉再说邵景珩离去至火起间隔至多不过一刻钟,就算是穆昀祈彼时掐断的那截香落在地上未灭,却也绝无可能在短时内引发如此大火,除非是他昏沉中失手打翻火烛引燃帷幔,然此并无可能----因他清楚记得,自己被浓烟呛醒时,第一眼望见的,便是案上那盏明晃的灯火再加之,那几扇如何也推不开的窗……·抚额一叹,终是了然:那人显是料到,这场火,难免将他邵家推上风口浪尖……暗中一叹,吩咐左右:“宣赵虞德来见。”
……·不觉中,又是几日过去··天色将暮,邵家西院内,黄狗不争独自趴在夕阳下百无聊赖舔着胸前的毛,狗影在身后被日光拉得老长,一双狗耳时垂时竖,收集着自室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小妹实为兄长抱屈,兄长平北而归本是一身功勋,却岂知放在如今反成了罪过,朝中但凡起何不测,外间流言首当其冲便是指对邵家与兄长,此却有公道可言”顾怜幽语出幽怨。
邵景珩倒习以为常:“既是流言,何足为惧”·女子蹙眉:“然万一查不得真相呢兄长果真甘心长久背负那莫须有的罪名兄长本为国之栋梁,社稷贤才,如今却上遭猜忌,下受诽谤,处处受制而不得施展不说,甚连……”,言语一顿,咬咬唇:“总之,小妹是为兄长不值”·那人摇头:“此话言重了,既查无真相,又何来背负罪名之说”啜口清茶,且露正色:“道听途说本不可取,况且此等流言显有中伤离间之嫌,今后不可再提,否则必惹祸上身”·“这……”女子粉面一红,福身告罪:“小妹一时意气,言出不逊,今后自引以为戒,再不敢妄言”一言方罢,便听外间狗吠之声。
由敞开的窗牖望去,黄狗不争面前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只白猫,定睛细瞧,倒似那日见过的狮猫,只一段时日不见已大一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一猫一狗久别重遇,却还生疏,互瞧片刻,黄狗先上前两步示好,孰料猫却不领情,未待狗鼻凑近便一晃身溜走,绕到狗身后玩起上回意犹未尽的游戏——抓狗尾·带着几分失落,顾怜幽缓步出了院门。
送客归来,邵景珩一眼晃过书房窗下,见方才自己坐着之处,空位已教人补上··缓步踱去,隔窗一揖:“那日回宫途中,陛下原说次日便带补丁来此一会不争,臣便命人早早将不争送来候驾,孰料这一等便是四五日,原还以为陛下已将此事忘了呢。”
窗内人一手托腮,半嗔半叹:“我本欲早些来,却有人劝我多歇两日,我听了其言却又受责难,如此进退皆不是,果真为难·”·邵景珩苦笑:“臣彼时,只是有所预感而已。”
穆昀祈挑挑眉梢:“预感你以为朕会将那场火的起因归咎于你”·“陛下会么”那人不带意味一笑。
不置可否,穆昀祈目光落回案上,轻自吟来:·“三月胡天霜雪尽,塞前桃李始芸薰··朝发平野缠薄雾,归寨群山绕暮云··日下孤城留晚雁,风催羌笛就金樽。
玉门画角生空梦,花落明朝又一春·”·抬头,“景珩这是忆起西北了”·那人嘴角浅起讪色:“涂鸦之作,陛下见笑。”
转身进门,还似感慨:“说来边关实有边关的好处,风光殊异,人情豁达,无外扰加身,行事反得专心·”·“然也因此,凡事雷厉风行,事后又难闻异见,则开罪他人也难自知啊”穆昀祈轻叹,显然言有所指:“虎贲军都虞候石潜败逃被你斩杀,凉州知州唐廷诲失城自尽,诸如此类事,景珩尚记得么”·那人凝眉稍忖,坦然:“臣记得,石潜好大喜功,违抗军令擅自涉险领败而归,因此受军法处置;至于唐廷诲自尽,倒存些内情,但臣问心无愧,因此不惧人言。”
·穆昀祈点头:“如此便好·如今朝中有人就事弹劾,但有你此言,我便安心令有司彻查下去,好明真相以清汝身·”·那人谢过,忽而转言:“说到彻查前案,瑶华宫失火一事,当下是水落石出了么”·穆昀祈摇头:“此案尚未厘清不过也快了,我令赵虞德五日之内查明真相,今日便是期限。”
彼者闻此倒意外,竟脱口:“那陛下还……”·“还敢来此会你” 穆昀祈接话,笑眸中透一丝黠光··少时怔楞,邵景珩俯首:“臣谢陛下信任”·未答话,穆昀祈转头向窗外。
院中老树下,黄狗眯眼趴在夕阳的- yin -影中,任狮猫圆圆的爪子有一下没一下挠着颈背,一副两小无猜的融融之象··“景珩,你信任过我么”窗下人一叹似惘然。
闻者正沉吟,忽听外间叩门声··“去开门罢,是赵虞德·”穆昀祈回眸,眉目间的怅色已淡:“朕以为,这真相于你而言也至关重要,遂令赵虞德来此回禀。”
第五十六章·“彭绪良”闻此三字,邵景珩着实意外:“他放火目的何在刺驾缘由呢”·赵虞德据实:“据他所供,他的目的自始至终只在一人——”目光微抬:“就是邵殿帅,你”·“我”邵景珩一震,瞠目变色:“为何是我”皱紧眉头:“且他既意在邵某,又为何火烧瑶碧阁加害官家”·“是为嫁祸罢”半晌未出言之人此刻开口。
赵虞德点头:“正如陛下所猜,彭绪良纵火,目的是为嫁祸殿帅·”·“嫁祸我”邵景珩又一怔,满目不解:“为何”·赵虞德凝眉:“此事说来话长。”
言罢沉吟,似在忖度自何说起··穆昀祈不耐烦:“汝便先说当日瑶碧阁是如何起火的·”·赵虞德自从命··原说彭绪良那日见邵景珩到瑶华宫为净妃举哀,便起意害之,然灵堂中人来人往,难觅契机,况且邵景珩是领兵之人,常法行刺恐难得手,下毒又易于追溯,遂思来想去,唯有纵火一法最妥当,心意既定,便始筹谋。
先往瑶碧阁布局:钉上窗牖(只留一扇以备纵火时开启),将碾碎的松香洒在帷幔的褶皱以及地上不显眼处,为保万无一失,又在用不上的桌椅屏风等物上涂上油脂·一切就绪,便等请君入瓮。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天子不期而临,眼看要令他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却岂料柳暗花明,穆昀祈在灵堂上过香便携邵景珩至瑶碧阁暂歇·事已至此,良机难再觅,彭绪良也顾不得许多,决意孤注一掷,打算待火起便与亲随借口入内救驾,趁乱杀邵景珩灭口,再由这大火毁尸灭迹·而纵火自要趁室中人迷混,然在茶中下药过于冒险,遂他选用功效略弱的迷香,只未想到进入阁中不久,穆昀祈便因这香味过浓令人不适而将之折断。
闻言至此,邵景珩恍然:“原是迷香怪不得我彼时也觉几分昏沉,却还以为是一整日逗留灵堂受多了烟火熏染所致·”忖了忖,渐开窍:“我之后离开阁中,彭绪良不甘就此受挫,遂横下心来纵火以造刺驾假象,好将罪名加于吾身”·“正是”赵虞德点头。
邵景珩离去后,彭绪良便命亲信沿着瑶碧阁后那棵老树爬至二楼窗外,打开唯一未尝订住的那扇窗牖,将点燃的火把由此扔入,再由老树爬下,神不知鬼不觉溜走·彭绪良则看准时机前来与宫人一道救火。
此计若成,便可借天子之手除去仇敌,堪称上上策思及此,邵景珩后背倒是一阵发凉··“既这纵火的始末是清楚了,”穆昀祈起身踱两步,“那便说缘由罢,彭绪良何以要加害景珩”·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赵虞德轻出两字:“私怨。”
“私怨”邵景珩纳闷,“彭绪良虽一早便供职坤宁殿,是净妃身侧长侍,然与我却着实无交情,怎会结下什么私怨”·闻彼者回:“他是替人出头。”
对瑶碧阁失火一事,赵虞德首当也是将疑心落在邵景珩身上,然皇城司细查过后却寻不出蛛丝马迹可指证其人,赵虞德由此纳闷,静下心重新推敲此案,果真寻出诸多疑点:·第一,天子临幸瑶华宫无人预先知情,而瑶碧阁是那日午后才开启,即便邵景珩未卜先知,也无可能提前布局,因瑶碧阁内一直有人在。
第二,既邵景珩离开瑶碧阁时便知穆昀祈尚清醒,且那迷香也已教掐灭,则何以还敢冒险纵火岂非愚钝·第三,邵景珩找到穆昀祈时旁人皆还忙于救火,后者亦正昏迷,若元凶是他,则无论是为自保还是就成事的初衷计,也须将穆昀祈置于死地(彼情彼境,将此伪装成一场意外也是轻易),然实情却非如此,可见其人心中着实坦荡。
就此看,邵景珩着实无大可能是元凶,而这真正的主使,必然在瑶华宫内,且掌有一定的权力(否则如何能轻易在瑶碧阁布局)·如此一想,赵虞德以为,倒有一人嫌疑颇大,就是瑶华宫提举、净妃近侍彭绪良·细查得知,瑶碧阁开启后,彭绪良曾独自在彼处逗留超过两刻钟,此间隙足够他钉死窗牖、布置火场;其次,瑶碧阁起火当时,宫中无人见过他这主事者,此显不合常情。
案情初显眉目,赵虞德自要紧追,遂一面令人监视彭绪良动向,一面又令“邵景珩是元凶”的谣言扩散开,以打消其人戒心·此一举,果然行之有效··彭绪良全未觉察到自己已落入皇城司掌控,观察了两日以为无碍,便放下戒心,令人将一封未尝署名的信送至城郊一处小脚店,当日便教人取走。
第二日午后,彭绪良乔装出城,至南郊一处偏僻乡间与一生人会面··言至此,赵虞德看向邵景珩:“虎贲军都虞候石潜此人,邵殿帅记得么”·一日内第二回被问及此人,邵景珩轻一点头,若有所思。
“石潜不是已死么”倒是穆昀祈诧异··邵景珩沉吟间,赵虞德已作答:“石潜着实已死,但其家人犹在”·“遂,是石潜的家人欲替之复仇”邵景珩口气沉静。
穆昀祈疑惑:“彭绪良是入宫几十年的老宫人,心思缜密不言,行事亦是谨慎,石潜家人又是何以说动他为此”·“石潜与彭绪良是同乡。”
赵虞德转回正对主上,语出清晰:“彭绪良当日所见之人,是石潜之弟石演·臣将他二人堵在房中,石演心知- yin -谋败露,绝望下仰药自尽,未能救回。
彭绪良则对一应罪行供认不讳,但提及因由,只道他闻石潜遭遇为之不平,且素来也因邵殿帅恣睢轻妄,目中无人……”·邵景珩一笑打断之:“赵都知何不直言,他是指我拥兵自重,目无君上”·垂眸一顿,显是默认了此情,赵虞德适时转过话锋:“臣只觉彭绪良当是隐瞒了什么,欲求究竟,遂彻查其人履历,发现他入宫之初,是在彼时尚是贵妃的恭献太后宫中,时长达数载,后至先帝身侧,先帝仙逝后,才教派去侍奉官家,至净妃入宫,又入了坤宁殿。”
短暂静默后,穆昀祈抚额:“这般说,他实是为替邵后复仇才出此举”·“这般,”邵景珩轻叹一声,目光转黯,“净妃之死,当也与他脱不了干系罢”·赵虞德点头:“于此他虽三缄其口,但想来应是有关联。
吾询过净妃身侧宫人,彭绪良近时常趁隙与净妃独对,似乎悄然说些什么,净妃每每听闻,心绪便现波动·而御医有言,依净妃的症况,欲令病情加重并非须下猛药不可,实则只需拿捏得当,纵然区区三言两语,亦可乱其心智,而净妃每发病一回,不仅神志,身子也会较前愈发虚弱,加之风寒袭身,若再于用药上克扣几分,则回天乏力,也不为怪了。”
又是一阵令人压抑的寂静··穆昀祈的目光由邵景珩那张木然的脸上移开,一字一顿:“瑶碧阁起火一案,既真相得明,便将主犯彭绪良交内司发落,并将其罪公告朝野以止流言”·赵虞德领命而去。
薄暮时分,晚风已带凉意·黄狗不争仰面朝天躺在院中老树下,不时左右反侧,欲令趴在肚子上的狮猫滑落··夕阳沉沦,将两条长影斜斜映上东墙·穆昀祈回走几步,撩起衣摆在檐下的台阶落座,抬头对上那人讶异的目光,轻笑拍拍身侧的空处:“你也坐一阵罢。”
片刻僵持,那人终是依言··齐头并肩,邵景珩微微侧目,淡金色的夕晖恰到好处勾勒出身边人的侧脸,丰额隆准,清眉隽目,一眼令人倾心··不自觉,一手已罩上彼者白皙光滑的手背。
“景珩,”穆昀祈忽而转头,眸光露忧:“你说彭绪良,会否是邵后留在身后指对你我的暗棋”膝上的手缓握成拳:“若这般,则自今时起,吾还须令赵虞德彻查所有宫人的出身履历,将逆党悉数清出,斩草除根才好”·其人音色冷厉,倒令见惯生杀予夺的邵景珩也有几分心惊,稍一静默,另起话头:“虽说瑶碧阁失火案真相已明,但一时半阵,外朝之议恐还难平罢”·穆昀祈轻哼一声似不屑:“真相如是,何容置疑”目光转回,“然你若指御史台弹劾一事,经此变故,倒还着实可能令一干闲人变本加厉,对西北旧事穷追不舍。”
摸摸下巴,不怀好意一哂:“怎么,邵殿帅也有忌惮外议之时”·那人回以同样意味的一笑:“臣得陛下庇护,却惧甚外议只彼时弹劾不断,臣唯恐陛下应接不暇,终还要怪罪回臣身上。”
笑语间五指插入他指缝轻交握,再出言,却似呢喃:“臣只怕陛下不悦……自小就怕……”·穆昀祈一愣,摸摸鼻翼:“因朕一不遂意,便会与你为难么”此刻回想幼时那个乖戾怪诞的自己,着实几分汗颜。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却看他摇头:“只因你不开心便不与人说话,甚不肯出门,连学堂也不去,我便忧心先帝得知又要怪罪·”·穆昀祈耳根一热,声音轻下:“遂你便代我做功课,事后悄悄教人送与我,然我多时并不领情,教先帝得知我偷懒怠学自要加惩戒,罚我抄那些书,我来不及,你就又替我抄……”·“我只是空闲时多,不欲无所事事,亦不想看你挨戒尺而已。”
那人惟余苦笑··太子殿下一旦挨了打,又要几日不说话,虽说邵景珩平日也不见得对那个执拗乖戾的小人儿存几好感,然几日不相搭理,总又莫名失落,彼时实算恼人。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也隐在西墙后··穆昀祈起身拍拍衣裳:“朕要回去了·”·身侧人随他站起:“然补丁正与不争玩在兴头·”·穆昀祈挠挠鼻尖,不置可否。
替他拍着衣上的尘土,那人好言:“臣近时得了些新茶,晚间烹来与陛下一试·”·穆昀祈低头看看肚子:“朕饿了·”·“臣这就去厨间取晚膳”言罢已转身。
天光暗下,院中已是茶味飘香,余味不散至月上东墙··夜色静好·狮猫终于玩腻了黄狗的尾巴,踩着其背一跃上窗台,从那条小小的窗缝溜进室中··一盏孤灯独自伫立案上,却招不来狮猫的兴趣,四下环顾后,走去笔架前坐下,拍了一阵笔,或是倦了,就势趴下,目光循着隐约的呓语声寻去,竟见一缝隙——床帐未尝合拢留下的缝隙碧澄的猫眼一亮,起身抖擞精神,轻快跃下书案,由床腿攀上,沿着床沿前走几步,到那缝隙处一跃而入——·黄狗不争趴在窗下,只听里面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声后,头上的窗牖猛教推开,未及抬头,便听“喵呜”一声,一坨软绵物落上脊背,令它心肝一震,胸口突跳了半日。
回过神来,周遭已静谧如前··“喵呜”一声,狮猫将狗背作跳板,猛一发力再跃上窗台,可惜窗牖早已闭紧·满心失望,半大的狮猫只得任命将自己团成一团,闭上双眼,在淡淡的忧伤中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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