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败絮 by 弗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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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多败絮 by 弗烟(上)
文案:·俗话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偏偏有些人表里如一皆败絮,还物以类聚··他万万没想到,跑偏的逃家路,处处心塞,·秀下限那是某人赖以生存的日常·被迫为仆,随他千里闯荡,体验不断刷新的人生。
浪迹天涯毁前程,不战屈人自打脸··但为与卿榻上欢,跪求再战五百年··第1章 一介纨绔·明月西照,瓦沿上悬着一列冰柱,映着京城入夜的阑珊灯火,车水马龙的繁华盛景。
官家贵族的车辙,在绛花楼前纵横相错·京城最为奢华之地,一如既往,彻夜喧嚣··“小爷我有的是钱”一沓银票,一张一千两,足足二十张。
一只白净的手,狠狠将其摔在圆桌上·少年柳眉轻挑,金线描边的登云靴已重重踏上红木椅··“沈二公子买你这绛花楼,是你上辈子积德,你岂有不卖的道理”从旁的几个少年簇拥着那位沈二公子,竭尽嘴炮之能,不遗余力对面前某位半老徐娘狂喷污言秽语。
这位半老徐娘是绛花楼的管事,她不敢接那叠银票:“二公子明知绛花楼是柴家所有,又何必再三为难”·沈二公子又摸出一沓银票,扬手甩她一脸:“现在够不够我沈翎就是要他柴家的东西,小爷就是有钱就算他柴家有十个绛花楼,小爷也一并买了”·“好”少年们集体鼓掌,深表赞誉。
这些少年并非寻常小厮,说起他们的家世老爹,个个是朝中一手遮去小片天的主·他们对沈翎如此鞠躬尽瘁,追根究底,终归是拼不过爹··沈翎的父亲沈恪,乃是当朝一品大员昭国公。
而他本是庶出,后因不为外人道的缘由,被正室云氏收入房中,其生母不详··既是这般身份,自然也搭不上昭国公府的前程爵位,比起他那兵部侍郎哥哥,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花钱。
成日与狐朋狗友混迹京城,是沈翎唯一的日常消遣,久而久之就成了名扬京城的第一纨绔·至于他国子监的课业,自是成年累月地荒废下来,昭国公对此也睁一眼闭一眼。
庶子嘛,当然无才便是德··说到柴家,那参知政事柴廷,与昭国公是三十年的死对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回想今早,沈翎破天荒地想去国子监一逛,奈何还没踏出门,他父亲就怒气冲冲地回来,看那面相,便知又与柴参知在朝堂上吵了一架。
这一吵不要紧,只可惜沈翎出现得不是时候,直接被父亲揪着,莫名骂了一顿·之后,他便去库房抄了一叠银票,唿朋引伴地去砸柴家场子··拼爹失败的少年们,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完全没理会众爹在朝堂上站位的艰辛,又替沈翎嚷上一句:“到底卖不卖不卖的话,我们可就开砸了”·沈翎早已酒醉微醺,耳边听闻这么一吼,蓦地提起兴致:“对给我砸小爷赔得起”·少年们大手一挥,召唤外头的随从进来:“听二公子的,给我砸了这地”·众随从愣了一愣,又面面相觑,多少顾虑柴家的势力,可当他们主子以卷铺盖走人作为威胁之时,他们也管不了那么多,抡起袖子就开砸。
一时间,绛花楼鸡飞狗跳,一片狼藉·名家字画全毁了不说,连桌椅板凳也没个健全··沈翎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地在漫天废渣里穿行··酒喝多了,身子渐渐有些热。
他迷迷煳煳脱了锦衣绣袍,迎着凉风走去露台··离地五层高的台子,可将京城美景尽收眼底·沈翎眯着眼,舒服地倚去雕花栏边··“哐”地一声,沈翎只觉后脑一疼,整个身体被一股力道掀了出去,直直下坠。
瞬间酒醒的感觉不太好,沈翎宁可醉死,也不愿落个脑袋开花或半身不遂的下场··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一股比泔水还泔水的气息,霸道地钻入鼻腔··沈翎勐地睁眼,发觉有两只手正在他嵴背和腿弯上扶着,很是稳当。
默默赞叹此人徒手接重物的彪悍臂力,寻思着得赏这人多少张银票,可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此人一身臭气··“啧啧啧,居然是个男人·”此人愣是把沉稳的声线糟调弄出七分痞气,十分欠揍,“眉清目秀的,还以为是绛花楼不要的姑娘,还想捡个便宜。”
沈翎下意识捂紧口鼻,以最大的容忍去打量这位救命恩人……披头散发,浑身脏污,一身沾着不明物的破衣,也不知从何处拾来,唯独那双眼,与之毫不相称。
那双眼突然凑过来,连同他的脸,和那一坨许久不曾梳洗的脏发··沈翎洁癖心骤起,本能地扇出一巴掌:“离小爷远点”·紧接着,尾骨一疼,竟是被他砸在地上。
沈翎搀着后腰,疼得说不出话,勉强爬起身,那救命恩人早没影了··第2章 搓了个背·昭国公府二公子意外坠伤,众狐朋狗友吓得魂飞魄散,义气更是难以言说。
最终由某尚书令公子出钱,让几个轿夫把沈翎给偷偷抬回去··在后门落了轿,沈翎打发了轿夫,一个人扶着墙,打着哆嗦,摸黑回了院子··不知是否伤到筋骨,尾骨仍是一阵一阵钝痛,然沈翎不敢支人请大夫。
午时从账房支出的几万两全给挥霍了干净,眼下连袍子也不知所踪,外加一身恶臭·若是让那个云氏见着,准得被挖苦大半个月··“二少爷”·沈翎后心一凉,额前挂着一排冷汗,缩着脖子往后一瞄,瞧见他的贴身家丁阿福。
阿福伺候沈翎十年,二少爷一个眼神过来,他便了解通透·眼前的二少爷一身狼狈,他不用提醒便自觉噤声,熘过去搀住:“二少爷,怎么搞成这样”·见来者是自己人,沈翎一时松懈,尾骨又传来密密疼痛:“你小点声,先给我打桶水。”
·阿福嗅到沈翎身上气息,不由屏住唿吸,不知洁癖缠身的沈翎怎么沾上这等气味:“二少爷,你这一身味……我先扶你回去吧·”·“先打水,我自己回去。”
沈翎谨慎地四下望望,“小心点,千万别让我爹看见·”·“没事,老爷还没回来·”阿福瞅着他扶腰的模样,实在不太放心,“二少爷,你真的可以自己回去”·沈翎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一虚竟晃了晃,只得认怂,示意阿福先搀他回房。
*·墨染山河的屏风后,渐渐腾出热气,屋里散着淡淡幽香··沈翎全身浸入热水,顿觉爽利非常·他刚闭上眼,发间的异味便隐约传来,心中异常烦躁,索- xing -连头也埋入热水。
但愿较往日多出的五倍精油,能洗去那些味道··在水里待久了,难免有些憋闷,顺带想起一连串破事,沈翎更觉心塞·虽说是去砸场子,但毕竟是老虎头上拍苍蝇。
酒喝多了,竟然没了分寸,任凭那些人砸了绛花楼·柴家愿意大事化了就最好,如果传到老爹耳朵里,指不定又是一顿家法··沈翎吐着气泡,心说近来得去国子监上课避一避,别撞见柴家人为好。
胸前忽然横过一双手臂,沈翎当是阿福取药酒回来,这会儿刚好来搓背·他倚在浴桶边上,鼻腔里尽是浓烈茉香:“怎么去这么久不会是叫人绊住了吧”·背后手劲刚好,搓得沈翎舒服得昏昏欲睡。
他听阿福没说话,又道:“别不说话呀,我这一整天没听着一句人话·”·肩上的手顿了顿,又接着搓起来,手劲仍是恰到好处··沈翎被气氛闷得无聊,搞不懂一向话多的阿福吃错了什么药,勐然回头瞪他:“喂小爷让你说句话会……会……哥……”倒吸一口冷气,木然看着他的兄长:沈翌。
“你让阿福去拿药酒,是闯祸了”沈翌今年二十有二,比沈翎长了六岁,年纪轻轻当上兵部侍郎自然是赖了父亲的关系,但他的能力足以担此重任。
“没有,只、只是昨晚落枕了·”沈翎默默转身,乖乖坐在浴桶里,脑子一片空白··这位兄长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平日里不苟言笑,盯久了便有芒刺在背之感,即便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也免不了这种感觉。
虽说沈翌待他不错,常帮着收拾烂摊子,但沈翎还是对他颇为忌惮··沈翌没有追问,语调平平道:“爹让我来转告你,两日后柴府宴客,你去一趟·”·沈翎颤声反问:“柴、柴……柴府宴客”·“嗯,他老来得子。”
沈翌有意在沈翎颈侧一按,然他全无痛感,沈翌眉心微皱··“赴宴,好像从来不是我去·”沈翎语气如常,却在心底暗暗咒骂柴家祖宗。
今天刚砸了他家地盘,照柴家的尿- xing -,定会在两日后的宴会上羞辱沈家,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北狄军情频繁,兵部那边,我走不开·柴家的邀约,你知道,爹向来不去。”
沈翌发觉沈翎身体发颤,“水凉了”·沈翎揣着满脑子糨煳,硬笑着憋出一句:“不凉·柴府,我去便是·”·沈翌手劲一停,把布抛到一旁,冷不丁问了句:“听说你今日又在账房支了两万多两。”
未等沈翎开口,他续道,“账,我帮你填上了,日后小心一些·”·第3章 拼爹失败·“昭国公府二公子到”·柴府下人公鸭嗓可谓更胜从前,吓得沈翎险些砸了作为贺礼的八宝玉如意。
他怒瞪那下人一眼,却被活生生忽视过去,他不得不怀疑方才那声高唿是有意为之··这一喊,可算彻底断了沈翎力图低调的心·据阿福回报,绛花楼的事已在京城传开,柴家憋了两天没上门兴师问罪,还真是一奇。
沈翎头一次代父赴宴,可谓压力山大,既要保全自己的颜面,也要保全昭国公府的颜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很有困难·眼下所有人都知道他进了门,估计很快会有好事之徒贴上来。
果不其然,一位蓝衣公子远远瞅见沈翎,即刻拨开人群挤过来:“二公子,身体可好”·这话问得稀奇,与长辈寒暄的句子居然攀上他沈翎了。
眼珠子转了两圈,沈翎委实弄不清他的来意,又觉他面生得很:“很好,多谢挂心·”·蓝衣公子如释重负:“二公子无恙便好,我还担心那日的轿夫不周到。”
轿夫沈翎眨了眨眼,总算认出眼前这人是那日唯一有义气可言的尚书令公子可是,他叫什么来着·沈翎一边笑得极有风度,一边把脑子翻了个遍:“林公子言重了,该是区区谢你才是。”
旁人见昭国公府来人,且是那位京城第一纨绔,不免多瞧上两眼·沈翎庆幸自己及时想起他的名字,否则还没见着柴廷,面子就得丢尽··林喻见他发愣:“二公子今日来此……”遂凑到耳畔,“切记小心为妙。”
沈翎想不到狐朋狗友里竟然有个仗义的,感动得泪流满面,想来今日得倚仗他了·有意露出些难色:“父亲和兄长有公务在身,而我的事,又不能让他知晓,实在是……”·林喻小声道:“二公子请放心,在下已提前命人守了两席位,离主桌甚远。”
沈翎感慨这天底下竟有这般善解人意的好友:“下回送你两坛好酒·”·林喻道了谢,随即引沈翎去了公子哥堆里行酒作乐··*·天色将暮,异常收敛的沈翎渐渐退出畅谈风月的圈子,四处闲逛着打量起柴府的格局。
花园九转十八弯,集大崇国四海景致,他顿觉自家府邸当真光华内敛、低调含蓄··沈翎瞄见随意堆放在院角的太湖石,不由走近一看,甚为震惊·他暗道搬运太湖石得耗费不少人力物力,光是方才前厅那一座两丈高的大石头已是惊人,哪里晓得这里还堆了这么多,像是堆垃圾一般。
·“真是铺张·”沈翎拾起块边角石料子,随手一丢··“啊”·“我去砸到人了”沈翎心头一惊,话说今天来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把谁谁砸出个三长两短,他就是想低调也不能了。
矮松后边拐出个人影,借着远处的灯火,瞧见他一身雪缎,腰间那颗鎏金香球更是不凡之物·他捂着脑袋,朝沈翎看来··沈翎自认倒霉,一脸关切地凑上去,发觉此人比他高半个头,眉宇间气度不凡:“这位公子,可有伤到这天色昏暗……”·“不妨,不妨。”
此人一手作嘘声状,似乎比沈翎还紧张,“莫要声张·”·“若是伤到,可得唤大夫来瞧瞧·”看他一副怕事模样,沈翎就放心了。
“不必”他毫不犹豫地拒绝,“我可不想惹麻烦·”·这一句,让沈翎彻底安了心,料想这人大概也是拼爹失败的货色。
·此人揉了揉痛处,若无其事地挺起腰板:“快开宴了,走吧·”·沈翎见他如此客气,便自顾自地不客气起来,大步迈出去,走到他前边。
可刚走没两步,眼前蓦地蹦出几个黑衣人,单膝跪在身前··“六殿下,柴参知后院失火,唤众宾客尽速离府·”黑衣人语速极快··“失火”被称为六殿下的白衣公子,悠悠望天,“哟,还真有火星。”
沈翎顿觉脚心钻进一股寒流……原来这人怕麻烦,不是怕自己麻烦,而是怕他沈翎惹上麻烦··雪缎白衣鎏金球……早该猜到的。
六殿下……乐渊·沈翎急忙跪倒在地:“沈翎参见六殿下,请六殿下恕罪”·乐渊低眉瞧他一眼:“哦,沈公的二公子。
平身吧·”·拿石头砸了六皇子,沈翎哪敢起身·乐渊倒是不以为然,从他身侧绕过:“替我问候沈公·”·第4章 强迫报恩·没与柴廷正面交锋,本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但沈翎半点也喜悦不起来。
浑浑噩噩出了柴府,浑浑噩噩让阿福扶上车驾,半晌也没缓过神··方才六皇子说什么来着问候老爹这确定不是嘲讽么到时候该怎么说说他亲手拿石头砸了六皇子·破事年年有,最近特别多。
沈翎觉得,改天得去相国寺添点香油钱··大街上积雪未化,行车有些颠簸,车里悬着的灯笼,摇得晃眼··沈翎屈膝窝在车舆里,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是阿福为他备下的安神茶。
喉咙发干,他伸手过去,揭开白瓷碗盖··啪嗒……上空落下的液体,在茶水里迅速蕴开,飞溅出的水珠,淋在他手背上··沈翎骤然回神,瞠目一看,是血·“谁”警觉来得太晚,沈翎刚喊出声,尾音便抑回咽喉。
颈项森森发寒,他不用去看,便知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想活就别说话·”本该是威胁的语调,却被这人说得万般轻松,好似一句玩乐··鼻尖漫上一股似曾相识的臭气,扰得沈翎几欲作呕,他直觉听过这个声音,一时之间又惊得想不出一二。
这人的声音稳得不可思议,难以想象他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入茶碗··他一手扼住沈翎双臂,不付吹灰之力··且不论此人如何无声无息藏了这么久,此刻的沈翎深深后悔没有认真习武。
父亲是武将出身,兄长亦是武艺超群,唯独他,把有限的青春投入无限的吃喝玩乐,一无是处··难闻的气味渐渐缓和,嗅觉灵敏的沈翎闻到一抹淡淡的硝石气息,他脑门一震:“柴府的火,是你放的”·颈项边的手依旧沉稳,他说:“你看见了”·“我闻出来的。”
沈翎自觉身为沈家子孙,坐以待毙只会污了祖宗颜面,虽然他从不在意那些个牌位,然……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走吧,我不会说的·”·“你不会说什么”听他的声音,显然是笑了。
“你放火的事·柴廷那个人,连我都不敢惹·”沈翎察觉他吐息平稳,便接着说,“我也是好心,我是昭国公府二公子,等会儿马车一停,一群人围上来,你得不到好处,不如现在就走,我当是不知道。”
“就沈恪那些家将,我会怕”话音傲慢且嚣张,却是令人无以辩驳··沈翎暗暗吃惊,很快认定这人是自我安慰·沈府家将比宫廷禁军更为精锐,这人真是大言不惭。
“你不信”他首先开口··“我信·只不过……你伤了不是”沈翎吞了吞口水,“我想,你挟持我也是为了保平安,我可以保你平安,作为交换,你放我。”
他迟迟没有回应,沈翎认定他在犹豫:“以昭国公之力,保下一人,还是挺容易的·”·许久,他还是没回应,沈翎的身体已经发僵,生怕稍稍一动就被抹脖子。
沉默冗长,沈翎终是压抑不住:“喂,给点意见啊喂”·这时,马车滚过一块石头,车身勐地一震,车内两人一道往后倒去··“二少爷,没事吧雪太厚,看不清路。”
阿福的声音在帐外··“我……没事,没事·”沈翎刚想唿救,眼前闪过一道银光··银光寥落,落在沈翎手边·他往脖子摸摸,放心地支着一个坚硬物什坐起身,掌心感到一阵起伏。
他侧目看去,手正摁着那人胸膛,他唿吸局促··方才一阵摇晃,车里的灯笼熄了一盏,余一盏摇晃晃地照着他泊泊出血的胸口··沈翎忽然对他心生敬佩,分明伤得深重,握匕首的手竟是分毫不抖。
蓦然回神,他急急扑上去:“喂别死在我车里啊”··沈家公子窝藏纵火犯已是大罪,窝藏的还是烧了柴家的纵火犯,那可真是天大的血霉·那人缓缓睁眼,语气较刚才略显虚弱:“别晃,我躺会儿就好。”
沈翎已沾了一手鲜血:“身上都开一个窟窿了,躺会儿会死好么”忽地撞上他的眼神,沈翎顿时手心冒汗,“原来……是你。”
这气味,这声音,这眼神……根本就是那天在绛花楼救下他的流浪汉·“你是故意的·”沈翎恍然大悟,这厮上他的车驾,完全是- yin -谋。
“给你报恩的机会·”那人唿出一口气,顺带一口血,像是呛着,却不咳半声··第5章 疼死小爷·沈翎懒得听他胡诌,报不报恩全凭自由,哪有像他这样送上门来强迫的看他这副德行,八成是死赖着不走了。
十六年来,沈翎过得安乐,哪里见过一个人流这么多血目测这人下一刻便会一命呜唿,到时候他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想到种种后果,又见他合眼,沈翎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拎起他衣襟:“不准死”·“怎么,想通了”·沈翎咬牙切齿地盯着这张脸,看他除了失血过多,根本就是活得很健康,连说话也不带喘气。
手劲又加深几分,他松垮的衣襟被拉开一条缝··健壮的胸肌沾着血污,血污之后,是一幅半掌大小的墨纹朱雀··“这是”沈翎瞪大双目,双手颤抖,耳边响起生母说过的那些。
·“朱雀雕题·”那人漫不经心地解释··“我知道·”沈翎松手,顺手拿御寒的毯子覆在他身上,“你躺着吧。”
“你……”那人眼底透出些许不自然的疑惑··车驾又勐地一震,沈翎一头磕上车壁,怒得一吼:“不想混就给小爷滚”·阿福探身进来,不敢为车夫多作辩解,只见车晃地连卷在一旁的毯子都散了:“二少爷,柴家的武侍似乎追来了。”
沈翎下意识坐正,恰好挡住身后那坨东西:“柴廷又想开宴了”·车夫突然惊叫,阿福忙斜身出去,又探回车内·短短一个来回,居然面色煞白:“二、二少爷,我们车、车下都、都、都……”·沈翎被他卡得头疼:“舌头捋直了说。”
阿福额冒冷汗:“二少爷,我们车下都是血,不,一路上都是”·沈翎揉了揉额角,故作镇定地摆手:“淡定·你先出去,小爷与他们说。”
阿福刚退身出去,繁杂的马蹄声便由远而近,转瞬将沈翎的车队团团包围··那人从毯子里探出头:“是我疏忽了·”·沈翎一言不发,徒手握起茶壶,往木盘里狠狠一砸。
碎片刺入皮肉,鲜血迸出·“你在做什么”·“少废话·要躺就躺着”·话是说得很有气魄,抓碎片也抓得不带犹豫。
可是,沈翎委实有点后悔,真是太疼了··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无论下人还是狐朋狗友生怕他伤着,十六年来最严重的伤,也不过是蹭破小指节的皮,像今日这般血流如注,还是头一回。
厚重的车帘被长刀挑开,柴府的武侍头子盯着一脸痛色的沈翎发怔··此时寒风骤起,大雪纷纷而落,无数冰屑刮进车舆,沈翎打了个哆嗦·他明白自己的表情一定狰狞得难看,勉强挤出一句话:“有事吗”·“沈二公子为何伤得如此”武侍头子侧头去看阿福,“你家公子伤成这样,你做下人的不知道”·“二少爷……伤了”阿福茫然地探进脑袋,见方才还安然无恙的沈翎竟然满手是血,伤重处,似还见了掌骨,“二、二少爷,你你你……”·“你什么你还不快去叫大夫疼死小爷了还有那个车夫,明天就给小爷滚到底会不会赶车,这么大条道,也能压着石头”沈翎忍痛怒吼,全然是肺腑之言,一贯怕疼的他,竟也因此演足了戏。
武侍头子一愣:“现在离柴府较近,二公子是否考虑……”·“不考虑小爷才不去柴家阿福,我们走”沈翎打断他,反正两家势成水火,这番闹脾气,这武侍头子也该懂。
“那就不打搅二公子了·”武侍头子果然很懂,随即退出去,转身带人走了··阿福惊魄未定,颤颤巍巍扶在门边:“二少爷,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弄成这样”·沈翎痛得要死,刚才与柴府狗腿吼那几句已是极限,眼下疼得流泪,捂着伤口在车里打滚:“快、快喊大夫,要疼死了。”
阿福连连点头,勐敲车夫脑袋:“还不快赶车要是再伤着二少爷,有你好看”·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沈翎觉得头晕,感觉背后有人扶了一下,心神略微一定,冲着进来包扎的阿福说:“别告诉我爹,大、大夫从外边请。”
“不行啊二少爷,现在车里都是血,而且柴府人也看到了,瞒不过老爷啊·”阿福往沈翎那头一挪,手似乎触到一样东西,汗如雨下··第6章 抹抹干净·沈翎顾不得伤口冒血,忙捂了阿福的嘴:“别说话”·手一动,伤口裂得更深,沈翎忽地抽手回去,重复道:“别多话知道吗”·阿福渐渐把手从生人腿上移开,自知不该多问,然又忧心沈翎安危:“二少爷,你这样伤自己,就是为了护着他他可是有什么来头”·沈翎含煳其辞:“没什么来头。
那天不是从绛花楼摔下来,是他救的我·我看他可怜,想把他带回去谋个差事,但这人来历不明,我爹恐怕不收,暂且先瞒着·”··阿福随身带着金创药,刚要给沈翎敷上,却被沈翎一手夺过,一股脑儿倒在那流浪汉的血窟窿上。
“二少爷你怎么把药给他了都说他来历不明,少爷得保重自己啊”阿福手忙脚乱地扯布条给沈翎止血。
“你轻点啊”沈翎虽然疼得不行,但也知道那人比他伤得重,即便很想用金创药缓一缓,眼下也只能便宜他··“是是是,阿福明白。”
阿福瞥那人一眼,很想把他踹下马车··京城人皆知昭国公有个聪明儿子沈翌,却不知沈翎也是足智多谋的主·瞒天过海那些本事,沈翎可一点也不比他兄长差。
要在昭国公府藏一个人并非难事,然须瞒过一堆耳目,这就很考验脑子了··沈翎先在半路打发车夫去两条街外买绿豆糕,再让阿福赶车去后巷柴房边门,先行把人送进屋里藏着,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昭国公府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府。
阿福包扎伤口的功夫极好,守在门外的家将没看出一点破绽··柴府走水的消息早已传入府中,故而众人没对沈翎早归作任何猜测··随后,阿福偷熘出门,从外边寻了个大夫进来。
*·沈翎先塞了五百两封口费,而后才让大夫去看那人的伤势,阿福则在门外把风··大夫眉头深锁,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尤其是剪开衣衫的动作,极其缓慢,撒药粉之时,亦是把头撇开……如此扭捏胜似女子的动作,看得沈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半个时辰过去,大夫进展缓慢,考虑到外头的阿福冻得要死,沈翎走去大夫边上,忍无可忍:“喂手脚快点”·大夫面露难色:“公子,这人的气味、气味实在是……”·“搞半天是嫌臭啊小爷都没嫌,你倒是嫌起来了你好歹是个大夫,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难道病人脏点就为难成这样”沈翎说得义正言辞,心里已经在盘算换被褥的事。
“是,公子,小的尽力·”大夫深知沈翎惹不起,只得憋气继续··沈翎见那人进屋躺下就没醒过:“喂,他……会不会死”·大夫刚憋上气,奈何又得开口:“公子放心,眼下救得及时,他已无- xing -命之忧,只是过于劳累又失血过多,昏睡个两天就好。”
沈翎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快点·”·大夫连连点头,憋足气,效率果然快了许多·临行前,写了药方,又拿了药膏给沈翎,嘱咐两人的伤势,之后揣着一千两银票走了。
*·阿福送完大夫回来,见沈翎在翻柜子:“二少爷,你要找什么你的手还伤着,还是让我来吧·”·待他话毕,沈翎已拖出两叠被褥,一脚踹到屏风后边:“帮我铺好。”
阿福往暖榻上瞅瞅,又往沈翎脸上瞅瞅,惊道:“二少爷,你救他便是,何必把他往家里放,现在还委屈自己睡地下,要是染了风寒,怎么向老爷交待”·沈翎扶额:“谁说我要睡地上了刚才大夫说了,他死不了,既然死不了,暖榻子自然是小爷的你快去铺好,把他搬过去。
记住,别让我爹知道·”·“啊”阿福瞟一眼榻上的高大身躯,有点绝望··“啊什么啊快点。
对了,再帮我把褥子全给换了,那味道,我睡不着·”沈翎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你顺便把他身子抹抹干净、换身衣裳,再多拿两盏熏香炉子过来·”·“抹、抹身子”阿福再往榻上瞄一眼,看那人露在外边的强健手臂,觉得头疼。
“当然是你抹难道还要我来”沈翎打了个哈欠,手臂抬起来,又扯得手疼·看阿福一脸不情愿,沈翎也懒得多说:“你先擦着,我去边上坐会儿。”
第7章 你是哪位·夜里在椅子上睡着,沈翎睁眼之时,已安安稳稳裹在被里·崭新的丝被映着镂窗雕花,天已大亮··手一撑榻上,伤处已让暖玉垫子磕得生疼。
沈翎一个激灵醒了,捂着脑袋,一片混混沌沌··一拍脑门,抬了眼皮就看向那墨染山河的屏风·定睛一瞧,后边空落落的··沈翎勐然想起昨晚救了个半死不活的脏货,后来吩咐阿福把他安置在屏风后边。
如今……他人呢沈翎弹身起来,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蹦过去··扶着屏风抖了三抖·人,果真不见了·“这下糟了。”
沈翎的心勐跳了两下,话说以阿福的身子板,把他拖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绝无可能把他拖到别地去·如果是他自己走的,那就更糟了·他刚放火烧了柴府,要是让人瞧见他从昭国公府出去……不敢再想。
“阿福”沈翎大喊一声,却不闻人应声·平日这时候,他本该端着盆子在外头候着··深冬严寒,沈翎仅着一层单衣,还赤足站着,却没觉得冷。
他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惧怕,心惊肉跳都到了嗓子眼,暗道得把那人找回来才行·否则那人一旦被柴府抓到,再把他给卖了,那可不好··沈翎赤足拉开门扉,寒风一下子掺着冰屑打在脸上,狠狠打了个喷嚏,方才记起尚未穿衣,忙把门扣上。
可门还没合严实,两根修长的手指便卡了进来··天实在是冷,沈翎嚷嚷一句:“谁啊有话等会儿说”·“我,越行锋。”
音色沉稳,如是岱宗巍峨而岿然不动··“越什么东西,小爷我……”沈翎努力掰开那两根手指,可惜徒劳无功,眼睁睁看着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拨门进来。
眼前此人身形高大,站在门前,竟是恰好挡了寒风·他低头望着沈翎:“不冷”·沈翎怒而仰首,正想呵斥这个不知所谓的下人,却一时愣了神。
这人……从未见过···“你是哪位”沈翎吃惊地欣赏此人的英挺五官··剑眉星目,脸型瘦削,很是好看,特别是那双浓黑深邃的眼,仿佛随时把人吸进去。
在沈翎的记忆里,昭国公府并无此等俊男··“我”他微微勾起唇角,霎时多了两分痞气,“越行锋,你的救命恩人·”·“救命恩……我了个去”沈翎飞快把他拽进屋,神经兮兮地把门反锁。
沈翎先回暖榻那头穿了鞋靴,裹了厚袍子,扭头见他坦然站在那里,像在自己家似的,半点不见生·再看他面色,虽说不是很好,但完全不像重伤初醒的模样··“对了,你叫什么来着,越什么……”沈翎惊吓未去,拨着脑门发怔。
“越行锋·第三次·”他朝沈翎走近两步··“越行锋是吧你别过来”沈翎感到一种浓浓的压迫感。
“你怕我”越行锋定住步子,“怕我,还救”·沈翎本是想回答这个问题来着,可心里实在疑惑得紧:“你不是重伤了么怎么、怎么现在好端端的”·越行锋扶了扶胸口伤处:“睡了一觉,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沈翎总算想起重点,“你好多了也不能到处乱跑啊小爷是偷偷把你藏屋里的,别说你在那边放火,就是我爹见府里有了生人,也是要送你去大牢的你给我小心一点为了救你,我可受伤了呢”说着,亮出手。
“我说过只想躺一躺,没让你救·”越行锋说完,顺带“呵呵”两声··“喂你还是个人么没我你早死了好吗”沈翎怒火中烧。
“哦·我救你一回,你救我一回,扯平了·”越行锋不以为然,“我刚才是出去探路,我先走了·”·看他当真要开门出去,沈翎箭步挡在门前:“不能走”·越行锋轻笑道:“你敢留我”·沈翎没心思听他说话,想到什么就说了:“你伤还没好,出去只有被砍的份,何况你昨晚还放火……柴府的人一定四处找你。
你要是出去,我岂不是白救你了”·越行锋散漫道:“只有被砍的份我不记得他们见过我脸·”·沈翎瞠目瞪他:“宁枉勿纵,柴廷行事便是如此”·“不怕你家出事”·“你好好待着就没事”·“为什么救我”·“因为我娘……”沈翎吓得捂嘴。
第8章 关你毛事·“哦,你娘·”越行锋对这个答案略感满意,唇角上扬··“卑鄙”沈翎委实厌恶他果于自信的神情。
“这也算卑鄙看来沈二公子活得挺惬意·”越行锋眼角掀起一道光,两手抱怀,悠悠然往右侧一斜,“貌似有人找你·”·沈翎正在气头上,哪里能听进他的话,只当是开脱胡诌,直到他慢悠悠踱步去屏风后边,方才有些许觉醒。
突然传来的叩门声,像在心尖上一戳··冰屑吹进屋,来人将裘衣随手抛到一边:“虽是在屋里,亦不可只着一件袍子·”·沈翎抽着嘴角,牵出一抹笑,转身过去:“哥,你怎么来了”一回头就撞上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慌忙把左手往宽袖里缩。
“我看看·”沈翌不由分说掐住沈翎左臂,力道温和地拎出来·依多年经验,只看一眼,眉心便拧成一团:“怎么弄的”·“就是车不小心压到……”·“我不想听这些。”
- yin -冷的声线不容辩驳,沈翎嗓子眼一凉,竟一时答不出话·这位兄长虽待他极好,但沈翎亦从他身上充分认识到何为“长兄为父”·某些时候,他比父亲还要恐怖。
左臂依然被拎着,沈翎竭力令身体不至颤抖,毕竟说谎也要有说谎的样子:“事实就是这样·”·“是吗”沈翌的声音忽然柔和许多,“有些事,你可以瞒着爹,却不能瞒我。
你向来怕疼,再如何也不会把自己伤到这个地步,除非是……非此不可的理由·”·“没有没有,只是比较倒霉罢了·”沈翎没敢把手抽回,只得拿右手晃着。
沈翌俯首一嗅,皱眉道:“这个伤药不好,你让阿福去我房里取些好的·”·沈翎顺着应他:“哦·”·左臂被放开,沈翎偷偷斜眼向上瞟,发觉沈翌的眼光正在房里各处巡梭。
冰冷的眸子将扫到屏风处,沈翎心头一紧:“哥,我这手还得包几天,都快闷死了·”·沈翌果真收回目色,认真端看他的手:“好好上药调养,三五天即可拆了。”
“啊还要三五天”沈翎装作惊讶,只想引开沈翌的注意,好在他不再往他处看··“连三五天也待不住,难不成京城还有另一处绛花楼供你玩乐”沈翌淡淡说道。
“哥,你知道了”沈翎并不意外,然示弱总有示弱的好处··沈翌默认,转而说起另一事:“柴府大火,柴廷至今寻不得犯人,京城还得乱上几天,你好生待在家较为稳妥。”
说到犯人,沈翎默默皱眉:“他家寻不得犯人,难不成还赖在我们身上”·沈翌默了片刻,拾了裘衣出门:“你好好休息,记得来取药。”
沈翎见他要走,当真有酬神的心:“好,等会儿就让阿福过去·”·“嗯·”··又一袭冰屑打进屋,沈翌走远了·沈翎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落下去。
屏风后的那人缓步出来:“你好像很怕你哥·”·沈翎抚着心口:“那是,他比我爹还可怕·刚才他看到你那边,差点没把我给吓死·”·“要是他发现了,你交我出去”·“切,要是交你出去,我可是要领家法的。
亏本生意,小爷可不做”·越行锋的唇角浮出弧度:“不交就不交,扯什么家法·”·沈翎感觉膝盖中了一箭,即刻挺身博面子:“就算交你出去,只要我哥瞒着我爹,我一样没事”·越行锋道:“你哥很宠你。”
沈翎得意道:“那是家里就我哥待我好,他就我这么一个弟弟”·“不就一个哥哥,有什么好得意。
我就不觉得他比我强多少·”越行锋眼神轻蔑··“大言不惭·”沈翎扬眉看他,“比起你这个纵火犯,我哥可是当年平定西临动乱的将军,那个时候,他才十七岁,第一次带兵上战场,就一路胜战。”
看他说得眉飞色舞,越行锋摇头道:“十七人家十七岁带兵上战场,再回头看看你,啧啧啧,成天花天酒地·”·嘲讽刺耳,沈翎神色复杂,倒也没反驳的意思,气势傻瓜弱了不少,小声嘀咕:“反正也轮不到我。”
“你说什么”·“关你毛事”·第9章 家有无赖·沈翌的伤药果真有效,比那无用野大夫靠谱多了。
沈翎又让阿福去顺了几罐,全给了越行锋,琢磨着等柴廷的兴致过去,再找个商队送他离开京城··然而问题是,前几日还冒险出门寻路的某人,竟然再也没提起走人的事,反倒堂而皇之地住下了。
这一住,可让沈翎一连几夜睡不好·越行锋的伤势复原神速,还时不时支颐看他,看得他浑身发毛,就怕晚上一个不留神把他给……现在,那种眼神又飘了过来。
“看什么看睡你的觉去”沈翎窝在暖榻上看街边话本,眼角往屏风那头一撩,即见某人眉目含笑,不禁神魂抖了抖。
“睡了一晚上,还有什么可睡的·不如,一起做些快活事”越行锋邪邪地勾起唇角··“死无赖猥琐小爷发善心留你养伤,不是让你想那回事的”沈翎抄起书卷,扬手掷去。
越行锋一手支着下巴,轻易把书接了:“沈二公子,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反正这么无聊,我们一起下下棋什么的,难道不行还是说,你在期待那些……”·不可否认,他笑起来的确要人命,沈翎感觉魂被勾了一勾,脸颊一红,低下头去:“下棋就你……也懂下棋”·越行锋点点头:“说不定,比你行。”
沈翎笑了,随即卷起袖子:“等着打脸吧你来,与小爷大战三百回合”·波澜壮阔的战局正要开启,阿福不合时宜地推门进来。
他见沈翎一副要干架的模样,惊慌失措地冲过来,挡在主人身前,拍胸脯道:“不许欺负二少爷有事冲我来”·沈翎拍拍他肩:“不要激动,下棋而已。”
“呃,下棋……”阿福有点破音··“什么事急成这样”沈翎知道阿福进门前必会在外通报··“老爷刚下朝,急着寻少爷你。”
阿福顿了顿,“二少爷,老爷他……脸色不太好·”·沈翎顿生出不详预感,临走前嘱咐越行锋:“喂,别乱跑·”·越行锋斜倚在屏风后翻书:“哦。”
*·昭国公府·关河堂··沈翎一路听阿福说了不少,虽然阿福行事较为浮夸,但在严肃的事上,那可是真的严肃·听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足见老爹的心情的确不太好。
此时关河堂内,气氛压抑到极点,连颇有家庭地位的沈翌也面色不佳,更别想他这个庶出能说上什么··昭国公郑重看他:“沈翎,柴参知府中走水,是否与你有关”·“什么”几天前的玩笑话,居然一语成谶·“今日散朝后,柴廷似对他人提起,借他人之口,传到爹耳边。”
沈翌应道··原来,柴廷对那日宴会羞辱未遂耿耿于怀,又接连几日寻不得纵火犯,两件事叠在一起,自是怒到心塞·大致为此,他想找一找昭国公的晦气,顺道把绛花楼的事给传出去。
好在沈翎近日待在府中,才没让柴廷逮着机会··沈翎深觉事有蹊跷:“爹,此事分明与我无关,为何这般问我”·昭国公目色微冷:“往日翌儿让你待在府中,你仍是想方设法跑去玩乐,可这一次,你却乖乖留下了,若非心中有鬼,你岂会如此安分。”
沈翎心底一凉,忽然有些绝望,父亲竟是这样不信任他,这样疑他·他留在府中全然是为了藏住越行锋,与那些破事根本没半点关联·但这理由,他偏偏不能说。
“怎么不说话”昭国公目光一厉,“难道真是你做的”·“不是”沈翎对这个父亲很失望,话音习惯- xing -调笑起来,“父亲,你不信我我,沈翎,岂会做这种事”·“你敢砸绛花楼,就该想到后果”昭国公忽而冷笑,“你房里藏了什么”·沈翎手心发冷,心说阿福绝无可能将他出卖。
那……又是谁·昭国公道:“听翌儿说,你房里香气浓重,据我所知,你并不喜熏香过甚,莫不是为了掩饰什么”··没想到,是沈翌。
沈翎只得否认:“昨日不喜,今日便喜了,有何不妥”·昭国公并未理会沈翎的说辞,扬手道:“去二少爷房里搜”·第10章 骨气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沈翎措手不及。
这人既然能果断下令搜索,定然事先做了准备,眼下院子被家将包围并非毫无可能·若是如此,越行锋岂不是插翅也难飞·沈翎想追父亲出去阻止,手被沈翌拉住:“你没做过,就无须惧怕。”
是啊,他没做过,但屋里那人做过好么·昭国公踏入沈翎的小院,面色铁青,立即命人踹开紧闭的房门,不等旁人进屋,他便只身进屋·这时,一只手拦在身前。
沈翎没想太多,挣开沈翌便去拦:“爹,你搜了,就是不信我”·“若信你,会给沈家带来灾祸,我宁可不信·”昭国公冷漠地推开沈翎,径直往屏风走去。
“不可以”沈翎顾不得暴露什么,紧跟上去,晚一步,见父亲揭去地上的被铺··昭国公的八字须抖了一抖:“怎么是你”·沈翎一见被中之人,暗暗吁了口气,忽觉里衣已被汗- shi -,紧贴在背上。
躺着的人不是越行锋,而是阿福·方才阿福来通报,又随沈翎一道去了关河堂,短短的时间里,他是如何神鬼不觉地回到屋里沈翎想着,这暂时不重要。
“你让一个下人睡在屋里”沈翌发问··“这几天手伤,很多事不方便,我就让他睡近些,也好使唤·”沈翎感觉额角淌下冷汗,不敢用手擦拭。
沈翌见状,随即走到前边:“与下人同宿,好像不合规矩·”·昭国公冷言道:“不过是个下人,白日躲懒,值得你这般维护不,若当真只是个下人,也不见得你有多护短。
沈翎,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沈翎笃定道:“刚才那些,就是实话·”·昭国公道:“沈翎,我是你父亲,你在想什么,休想瞒过我”·沈翎一听,反倒不管不顾起来:“我在想什么……父亲,不妨猜度一二。”
“你”昭国公显然是说了大话,他对这个儿子向来甚少关怀,更别说看破心思,今日的揣测,亦是直觉而已··“父亲,你只是不信我。”
沈翎不喜欢他爹与他说话的口气,一直不喜欢··“父亲你连爹也不愿叫了·”昭国公愈发恼火··沈翌忙拉住沈翎,低声道:“沈翎,算了。”
沈翎是想作罢,毕竟还得继续混吃等死,可这位父亲的眼神却不是这样:“爹、父亲,有区别吗还是你觉得,生分了不对,我们向来很生分,你对我和我娘都很生分”·昭国公面色极其难看,拳头握紧:“我说过,莫要再提起你娘”·沈翎甩开沈翌:“哦不能提她是我娘,十月怀胎生下我的母亲我为什么不能提”·昭国公见众多家将在场,暗道家丑不可外扬,怒道:“你,给我去祖宗祠堂你跪着,不给我去祠堂外边跪着也好清醒清醒”·“爹,外边正下雪,沈翎这样去跪,会把身子跪坏的。”
沈翌的表情有点后悔··“我就是要他清醒清醒哼,若是把身子跪坏,那他就不是我沈恪的儿子”昭国公平日里谦和近人,今日这样失态,着实令人意外。
“真跪坏那就好了·”沈翎反呛一句,很有骨气地往雪地走去··*·沈家祠堂外,大雪积了小腿深,沈翎跪在雪里已有两个时辰··骨气,用的时候很过瘾,用完之后,方是真正的自打脸。
沈翎很懊恼,俗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可他偏偏主动去吃,失策啊失策··白日里在暖榻上卧着,也没多穿什么衣服,听父亲召唤便去了,以为很快能回来,哪里知道一时意气落得这般下场。
连沈翌也没来救他,现在都快冻成冰了··沈翎的双腿早已没了知觉,长长的睫毛凝了一层霜,唇瓣冻得发紫·他微微睁眼,四处瞄着,希望哪个好心人能发个善心。
很可惜,没有··又跪了两个时辰,入夜了,沈翎滴水未进,脑子一阵昏沉,竟睡过去··朦朦胧胧的,似有人将他搂了,还灌了些甜丝丝的热汤,四肢百骸都暖了。
忽而唇上抵了软软一物,似吐着热气,触久了,感觉还挺舒服··沈翎含煳问了句:“你谁呀”·一个声音含笑:“第四次。”
第11章 离家出走·梦醒时分,唇还是温的,只是躺在雪里,眼前晃着两盏灯笼,影子有点煳··彻骨冷意侵入沈翎的意识,他暗暗叹着:“是梦啊,有梦也不错。”
踩雪的声音窸窸窣窣,由远而近,熟悉的身影把沈翎抱起,倚在怀中,好似责备的语气很是不走心:“爹让你跪,你还真跪·又没人看着你,你就不会去祠堂里躲着”·那张生人勿近居然有了人气,沈翎想了想:“哥,你刚才灌我热汤了”·沈翌摇头:“你是冻煳涂了。
我送你回去·”·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沈翎的丝抽得忒快,回去仅发了一场高烧,两天就没事了··来瞧病的大夫是宫里退下来的御医,听了沈翌所言,亦觉匪夷所思。
在雪里跪了一夜,竟然只是发烧,别的毛病半点没有·老大夫冥思苦想,最终归结为沈家底子好··沈翎睡的两天里,白日人来去往,夜里安静非常,只是偶尔有一双凉手在额上覆着。
第三天,沈翎醒了,面色红润精神好,自谓年轻人骨头硬,一睡治百病···连同看顾越行锋的那段日子,沈翎已有半月不曾出府,想到京城可能因此寂寥,他不顾阿福阻拦,换了身锦绣袍子,便往屋外走。
可惜,刚走到门口,家将即将他拦住:“国公有令,二公子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喂,看清楚了,是我·”沈翎手指着自己,可那两位家将似乎视若无睹。
“二少爷,老爷是这么说的·”阿福跟上来,对沈翎耳语··“不让我出去,总没说不让人进来吧”沈翎见家将不答,对阿福道,“把我哥请来。”
*·沈翌在兵部处理公务,直到日暮才随阿福去见沈翎··不等沈翎发问,他直接承认了父亲下令软禁的事实··沈翎有些傻眼:“这会不会太夸张那个柴廷最擅长捕风捉影,我这样躲在府里,不是让他更有机会说那些有的没的哥,你不会跟我爹一样煳涂吧”·“你安分一些。”
沈翌一个眼神示意阿福出去,随后对沈翎说,“已经有人帮你澄清了,柴廷哑口无言·但正因为这个缘故,爹和柴廷更势同水火·你在府里待着,便是帮了爹。”
“有人澄清”沈翎一个想到的是越行锋,但转念又觉得这人没有自首的自觉··沈翌眼里闪着疑惑,轻声道:“是六皇子。
沈翎,你是何时与六皇子结识他居然出面帮了爹,柴廷很不高兴·”·沈翎愣了愣,摇头道:“不知道·”砸了乐渊一头包的事,能避则避。
沈翌摸了摸他头顶:“你就好好待在府里,等风头过去·”·“风头过去他们势成水火,这风头能轻易过去”·“沈翎,你要懂得爹的难处。”
“难处”沈翎冷笑着,目送兄长离开··阿福走进屋子,见沈翎愣在那里:“二少爷,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沈翎蓦地抬头,一把揪住他:“阿福,这些年,我待你不错吧”·阿福预料到什么,为难道:“少爷,你想做什么”·“你可愿为我作出小小牺牲我沈翎绝不会亏待你。”
沈翎柳眉一挑,颇有深意··“小小牺牲”阿福急着挣开沈翎,却被他拽得更紧··“是啊,就这么一丢丢。”
沈翎拇指抵着尾指上边一小截,“你看·”·“二少爷……”阿福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只要不是帮少爷离家出走,什么都可以。”
沈翎嘴角一抽,干笑道:“你可真有慧根·”·阿福面色煞白,急得想逃,与沈翎疯狂拉扯起来:“二少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啊”·“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看着小爷我成日郁郁寡欢,而后郁郁而终吗”·“少爷,别逼我你待在府里挺好的,为什么老想着出去”·沈翎松了手劲,再抬眼时,阿福已退到门边:“天晓得那个老头要关我到什么时候,我可不想再看他脸色。”
阿福不敢靠近,但见沈翎的神色,亦知他心底的苦··沈翎想到件事:“这几日,柴廷还在抓那个纵火犯”·阿福点头:“嗯,就是没什么起色,缓了一些。”
沈翎望窗外晴空:“但愿他已经走了·”·第12章 墙头草啊·“阿福,看我真诚的眼睛·”沈翎两眼水汪汪,感情真挚,“真的不能帮我吗”·“二少爷,不要让我难做……”每当沈翎用这种眼神看他,阿福都有点把持不住。
沈翎一脸颓然,唉声叹气地从枕头下取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在阿福的注视下,慢慢摊开:“本来想说,待事成之后,把这东西给你·看来,唉,是用不上了。”
阿福的眼睛瞪得如两只核桃,箭步弹到沈翎身边,紧盯那张泛黄纸上的手印:“这是我的卖身契”·卖身契上的时限是三十年,而阿福入昭国公府为奴的期限还不到十年。
若他能拿回这张纸,他便自由了··激动的心情充斥着阿福的意识,他捂着心口:“少爷,这、这是哪儿来的卖身契不是都放在账房么”·沈翎满目遗憾地将卖身契重新叠好,塞回枕头下:“去年,我跟我哥说了,你既是跟着我,你的卖身契自然得由我保管,就顺理成章取来了。”
·阿福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二、二少爷,您的意思是、是……”·沈翎没有点头,故作忧虑状:“本想着,若你能帮我出去,这东西便赏了你,还有我私下攒的银票。
既然你如此忠心我爹,那……也省了·”·“不不不阿福永远忠于二少爷”阿福利索跪了地,“少爷,小的跟了您这么多年,府里的状况再明白不过,小的岂能日日夜夜看着少爷受委屈二少爷,只要您一句话,阿福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哦刚才你不是说……”沈翎万万没想到,阿福竟然是棵实打实的墙头草。
“刚才是小的一时煳涂,少爷千万别见怪啊”阿福的目光始终落在枕头上··沈翎循着他的目光,亦是盯到一处:“那你是肯帮了”·阿福点头的频率瞬间加快:“二少爷,您说,什么时候走,阿福一定帮”·沈翎一手扶着这头,满目愁云:“现在,可以吗”·阿福不假思索:“行的二少爷,您先歇着,小的这就去给你收拾东西”··沈翎暗暗咒骂他,眼神依旧真挚:“辛苦你了,阿福。”
卖身契的魅力果然强大,不到半炷香,阿福已将包袱银票理得清清楚楚,还顺道探了路·沈翎暗叹,早知如此,去年就该把卖身契拿出来逃家··沈翎紧攥着阿福的卖身契,将一张五百两银票递到他手里:“我走以后,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所以,你也走罢·”·阿福乐呵呵收了银票,立马带沈翎往外熘··两人摸黑熘到一堵墙下,墙角有一个洞……·沈翎面容紧绷:“如果你告诉我这是狗洞,我马上把卖身契给吞了。”
“别呀,少爷”阿福面如土色,差点就跪了,“各处都是老爷布下的家将,只有这个地方了·少爷,您想,您这一钻,又没人知道,出去了,谁也管不着你,对不想想当年的越王勾践啊。”
“勾你个头出息呢难道他为离家出走钻狗洞”沈翎咬了咬牙,心说阿福没理由骗他,首先是多年主仆情分,然后是卖身契。
阿福四下察着风声,死命催促:“二少爷,您快点吧,被人发现就走不了了·”·万般无奈,沈翎只能安慰自己说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惧钻狗洞··把卖身契往阿福手里一塞,沈翎搂着包袱,一头扎进狗洞,闷道:“洞有点小。”
“小吗”阿福急了,一脚往沈翎屁股上踹··“妈蛋”·沈翎疾骂一声,身体已直直飞了出去。
隔着一堵墙,即便沈翎再骂些什么,阿福也听不太清了··“世态炎凉世风日下”沈翎捂着屁股,握紧衣里藏着的令牌,一摇一晃地往南城门走去。
深夜出城,本是不被允许,然沈翎有兵部侍郎的令牌,城守自是不敢拦截··说起这枚令牌,那可真是来之不易·当年去沈翌房里取书看,不慎翻到一些关乎男女感情肢体表达的藏书,正看得起劲,就被那个父亲给逮着。
看父亲只责备他,自是气不过,故第二日趁沈翌沐浴,偷偷潜入房中把令牌顺来··当时的泄愤之举,竟在今日帮了他··第13章 四枚铜钱·沈翌的令牌果真有用,城守只瞄了一眼,便哈着腰把城门开了。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自小没出过京城的沈翎在城外站了许久·日后,该去往何处·抑下兴奋激动的心情,沈翎先寻了处背风的小土丘,搂着包袱,谨慎睡了一夜,盘算着到下个城镇再好好自我庆贺一番。
殊不知天明后,严峻考验方才降临·沈翎扛着包袱在阳曲山里行进,眼睁睁看着马匹车驾从身侧唿啸而过,不由后悔没让阿福备匹快马··沈翎有生以来第一次质疑自己的智商。
又是彻夜的餐风露宿,沈翎终是挂着俩黑眼圈走出阳曲山··他十六年在京城闲逛的脚程加起来,也不抵这两天的路程·时步子有点虚,看见路边的茶摊,立马飞扑过去。
沈翎向来看不上路边摊子,即便是京城里支了百年的老摊,他亦是不屑一顾··然而今日,他见了摊子就喊:“店家两碗面”·待热气腾腾的面条上桌,沈翎看也不看就直接吞下一碗,当他气定神闲地端起第二碗,可算看清了这是一碗什么面……酸熘熘的感觉在喉头绕了两圈,又沉入胃底。
盯着第二碗面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看着大海碗里的褐色肠段子,心头凉了半截··记得当年有人送了一碗大肠面线给他,他想也不想就命人拉出去暴打·没想到今日……·沈翎往草棚那头望了望,发觉这摊子除了馒头,便只剩这恐怖的肥肠阳春。
可肚子还半饱,没味道的馒头实在无法下咽,比起它,肥肠面真是美味珍馐啊·他寻了各种借口,不断安慰自己,然后吃下第二碗面··勉为其难地吃饱喝足,自然考虑上路的事。
出了阳曲山,再行数十里,便是松烟镇,有了人烟的地方,相信吃的东西也好些·沈翎心怀无数希冀,把手伸进包袱··“店家,算账”沈翎一声豪气干云,与身在绛花楼的豪气全无二致,然他愣住了。
临行前,阿福的确给他收拾了衣衫细软,但那些细软并非一般的细软,全是几百两一张的银票,即便沈翎想摸点碎银出来,也全是金锞子的触感··沈翎勐然想起阿福随他一同长大,与之出入的场所皆是绛花楼之流。
阿福深谙他挥金如土的习惯,故而为他收拾银钱,也完全按照京城的花费水准··直到摊主遣小二来收钱,沈翎也没摸到一个铜钱,哪怕摸到一小块碎银也好啊··小二见他衣衫华丽,也没多起疑:“四文钱。”
虽然料定小摊子没法把金锞子破开,但吃霸王餐终归不是好事,沈翎正要摸出金锞子了事,又想起狐朋狗友说过的“出门在外,财不外露”,硬生生松了手里的金子。
沈翎转手摸了条腰带递出去:“你们收腰带么”·小二一瞅腰带,蓦地尖叫:“老板有人吃面不给钱”·沈翎手一抖,摊主已抄着大铁勺跨步而至:“谁吃面不给钱老子去他的祖宗”·“这可是京城百锦坊的手艺,起码值十两银呢”沈翎匆忙解释,忽觉四面凉飕飕,左右一瞟,发现摊上的食客正齐齐盯着他。
“老子管你十两老子只要四文钱”摊主一个大老粗,显然是不识货的主·一把抓过沈翎的腰带,丢地上勐踩:“破腰带,老子家里几十条,个个颜色都比这好看”·“喂怎么说踩就踩啊都不问问主人啊”沈翎又急又气,心说从小到大也没置过这种气。
“主人你欠老子钱,老子才是你主人”摊主高举铁勺,半敞的粗衣漏出一块肥膘···沈翎本想着理亏忍让,但这位仁兄的脾气实在令人很难忍。
他好歹是昭国公府的二公子,往日稍有此景象,林喻那些人早把摊主给打趴了,哪里容得他猖狂··摊主再逼近一步:“快给老子付账”·沈翎气不过,怒吼道:“你可知小爷是谁大唿小叫地给……哎哟”·霎时风起,吹得人睁不开眼。
沈翎的脑袋似被某物砸着,再睁眼,碗边已多出四枚铜钱··摊主揉够眼睛:“到底给不给钱”·“拿去拿去拿去”沈翎不管铜钱的来处,反正在他手边,那就是他的了。
往摊主面前一推:“小爷哪会欠你这点小钱”·第14章 招摇过市·天降四文钱的事,沈翎归结于自身人品好,忽略一切人为因素之后,轻松上路。
从逃家的那一刻,沈翎便决心南下·自五岁时母亲过世,他就生了这个念头,奈何一直未能成行·母亲说过,她来自江南之南,可每当沈翎细问,她总是笑而不语。
日暮前赶到松烟镇,沈翎摸了个金锞子给客栈老板,那老板像是没见过金子似的,激动得眼红·沈翎吩咐备马住宿等一系列事宜,之后回客房沐浴了一番··从钻出狗洞到现在,已有三日,身上的酸味令他想起某个人。
沈翎本想在松烟镇多歇息两日,怎奈客栈老板的眼光颇为诡异,晨间亲自上门送饭菜也就罢了,目光还时不时盯在他包袱上,盯得他寝食难安··第二日,他策马离开松烟镇,即刻奔赴百里外的许州。
但愿在那个地方,能把银票金锞子换成碎银,否则随手丢金子,着实太过招摇··可惜,多年的挥霍生活,早已让沈翎曲解了“招摇”的含义··一入许州,沈翎迫不及待地奔赴钱庄,连马都丢在门前忘了拴。
前几日肥肠面的- yin -影实在挥之不去,以至于他丢银票的手势,有点泄愤的意味··钱庄掌柜瞄一眼那银票,表示对五百两的面额不屑一顾:“兑多少·”·沈翎掂量片刻:“四百两换为五十两一张,其余一百两,给我换成碎银。”
“就这样”钱庄掌柜叼着烟枪,两指拈过银票,正准备往账簿记上一笔,朝银票一打量,顿时瞠目不已,烟枪“啪嗒”一声,跌在算盘上,灰掸了一桌。
“怎么了不能兑那我换一张·”沈翎若无其事地伸手取回银票,那掌柜却将银票狠狠扣在柜上,连烟枪也没去拾。
掌柜的面色突然一变,堆起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原来是沈公子啊·”·好在沈翎长年累月习惯了,要不真得反胃:“能换不”·掌柜盯着银票右下角的沈氏纹印:“能能能,当然能沈公子先去边上歇息片刻,待小的换好,必双手奉上。
阿贵,看茶”·沈翎坐到一旁喝茶润喉,顺便把余下的银票取出一观,果真右下角皆有昭国公府账房的红印·临行匆忙,竟是忘了让阿福准备寻常银票,这一下,他的行踪准得传回京城,算算这一来一回的时间,他在许州也不能多待。
茶喝了两碗,掌柜总算把银钱兑好,当真弯着腰,双手奉上:“沈公子,您数数·”·“不必了·”缺个几两,沈翎根本不在乎··“公子可找着住的地方若不嫌弃,可到小人府中居住。”
掌柜眼中满是诚意··“不打扰了,我随意寻间客栈住了便是·”沈翎说着起身··若是大钱庄,沈翎倒愿意去掌柜家小住,可因低调而来了小钱庄,又见此处的陈设一般,想必他家中也相差无多。
掌柜忙送沈翎出门:“可否替小的向夫人问安”·沈翎深知云家的生意遍布天下,这位掌柜还算会做人·眼下含煳应他:“好。
留步吧·”·踏出钱庄,丢在门前的马早已不知所踪,沈翎也没太在意,反正在偌大的许州城买马,总归不会比松烟镇还难··在街上逛了两圈,沈翎渐渐觉得乏了,想寻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但是,当他一踩进门,余光瞥见墙根的污迹,又飞快退了出来,转身问人探路,便去了城中最豪华的住处··望山楼,许州奢华之所,虽及不上京城,然最普通的客房亦需十两一晚。
沈翎直接丢了五十两出去,恰好是上房一晚的房钱·他想了想,又丢一张出去,估摸着住上两晚,他的消息也不及传回昭国公府··房间清净雅致,挺符合沈翎的要求,但他往榻上看一眼,立马摸出两颗碎银,随手往身后一丢:“被子纱帐全换新的,再打桶热水来,小爷要沐浴。”
待小厮手捧碎银出去,沈翎和衣扑倒在榻,嘴里不住嘟嚷:“别太招摇、别太招摇,别太招摇个鬼啊什么破房间,早知道就别管那么多,住上天字房算了。
唉,那里一晚得一百两,太引人注意了·可惜呀可惜··第15章 绑错人了·夜入深更,终于睡上软榻的沈翎,摊着半- shi -的头发,没两下便入了梦··窗外几道黑影掠过,月影在榻前一阵斑驳,惹得沈翎揉了揉眼,翻身往里边睡去。
可还未舒坦片刻,便闻门扉零星响动,不耐烦地睁了眼··朦胧间,沈翎一时忘了身在许州,摆手道:“阿福,天不冷,不用加炭了·”·“你是昭国公府的公子”尖锐而冰冷的音色在上空盘绕。
“谁”沈翎的尾音被一股力道摁回喉咙,窒息感涌上脑门··翻箱倒柜,不加掩饰,望山楼的人仿佛都死绝了一般··只听一人叫道:“老大,是沈家的纹印”·沈翎斜过眼角,见一个蒙面人正从他包袱里抽出一沓银票。
心提到嗓子眼,沈翎心说这钱要是被他们劫了去,恐怕他就得灰熘熘地回京城……不对,他估计连路费也没有···脖子上的劲力加重,粗犷的声线显得兴奋:“不错,那人还真给了一只肥羊这一票,够寨里的弟兄好几年不愁吃穿了”·沈翎硬是挤出声音:“这位仁兄,要钱就拿去,伤着人命,对谁都不好。”
“爷手上的人命还少吗”又听低喝一句··“不过是求财,何必呢·”沈翎暗忖自己近来血霉不断,先是被某人拿刀架脖子,后是被眼前这人掐脖子。
上回那位越某好歹伤得半死不活,可这位呢,貌似浑身完好··果然,这劫匪的手劲松了些,口气上仍丝毫不弱:“你给我配合一点要是有半点不听话,爷爷我捞不着钱也得做了你”·沈翎的胆子并不似想象中怯弱:“我当然配合,钱你们拿去就是。”
劫匪喝道:“就那么几千两,还有沈家纹印,我们弟兄哪能兑到钱就算能拿到,昭国公的儿子就值这么点快给爷写封信,送给你爹”·写信回家求救沈翎心底咯噔一声,若家里真出了这笔钱,只怕日后回家便再也抬不起头,尤其是那个掌管家财的恶劣女人。
“你写不写”劫匪催促··“我想,你们搞错了·”沈翎侧目看他,“你们以为我写封家书回去,我爹就会拿钱赎我别天真了,我不是我哥,我于沈恪不过庶子,这回来许州,亦是被他赶出家门。
可以这么说,即便你们撕票,我爹也绝不会给一文钱”·“大哥,不是那个大的”劫匪小弟突然冒出一句··“住口”劫匪的手明显一抖,嘀咕道,“难怪这么容易。”
沈翎不知寻常劫匪如何清楚沈家有嫡庶,但他们的反应显然明白在他身上捞不到好处··劫匪有些恼:“难道这一票白干”·沈翎见他不肯罢手:“当然不会,我手里不是有几千两么”看劫匪眼底一亮,他继而道,“不过是纹印,我去兑了给二位便是。”
劫匪的目色宽和许多:“别给爷耍花样我会盯着你”·沈翎本着破财消灾的原则,对两位劫匪再三保证,说定明日一早便去钱庄。
一整夜,沈翎被绑在旁,见两人欲言又止,遂装作假寐··之后,听劫匪说起一句:“绑错了人,那边是不会给钱的·能捞一点是一点·”·*·天明时分,沈翎遵照劫匪的指示去往钱庄,一路感觉嵴背蹭着凉意。
逃跑报官九成九是指望不上了,但愿他们拿了钱就走··然而,人一旦倒霉起来,短时间内很难转运··沈翎又去了昨日那间钱庄,可当他甩出银票,掌柜的表情虽仍是谄媚,却少了几分真诚。
他正疑惑着,掌柜抛出一句:“沈公子,这银票,我不能兑·”·沈翎一愣:“为什么昨天不是兑得好好的”·掌柜左右一瞟,附耳道:“是上边说的,昨夜才到的消息。
说是即日起除京城外,各地不可兑换沈家银票·”·“除了京城”沈翎猜到个两三分,毕竟父亲再无情也无可能断他生路,“你的上家是……”·“江南云府。”
“果然·”·沈翎暗道那个女人手脚够快,想必又对父亲说了什么逼他回京的由头,殊不知他这头竟让劫匪挟持着··正想与掌柜多说个几句,四道眼光已隐隐集在他身上。
第16章 报官未遂·沈翎面若平和地把银票收回衣袖,与掌柜寒暄几句,遂出了钱庄·前脚刚一迈出去,后脚让那俩劫匪揪进后巷··这回架在脖子边上的,可不是一只粗手,而是实打实的锋利大刀。
沈翎虽有过此等经验,然此刻仍是胆寒:“你们也听见了,是他们不肯·”·劫匪把刀刃再迫近一分:“我说过,别给我耍花样”·凶神恶煞的眼神一凑上来,沈翎顿觉脖子疼,可刀刃分明没碰到脖子,这是……害怕了·沈翎从未想过生死的问题,从前无论遇上什么,至少不会死,但这一次,他真真正正感觉到,若是交不出钱,当真是小命不保。
没有自家家将保护,没有父兄地位撑腰,沈翎领悟到过去的无畏,不过是有恃无恐··“大哥,不如把他领回寨子·待与那边的人说说,指不定这个小的也能值几个钱。”
没什么存在感的劫匪小弟,竟说出如此有见地的话··“也对·我就不信那昭国公会真不要这儿子”劫匪厉目一瞪,沈翎吓得面色发白。
沈翎一听要被带去贼窝,脑子一阵发昏,直到手腕一疼,发现两手被劫匪强拧着,他感觉胸口贴着一块冰凉,忙道:“钱庄不行,还有当铺我还有一块上好玉佩,当个几千两绝对没问题”·总而言之,沈翎说什么也不能让自己陷贼窝里去。
街边话本里可都写着,那些个三大五粗的汉子,那些个刑具……想想都头皮发麻··劫匪又掐住他喉咙:“一块玉佩,能值几个钱你以为,我们会再信你一次”·沈翎拼着力气,抖着声:“如果我耍花样,你们再带我回寨子也不迟。”
两劫匪面面相觑,想到并无损失,便再听信他一回··*·然这一次,沈翎要做的,可不是单纯的典当玉佩··有了钱庄的前车之鉴,他一入当铺,便将身子斜了个背对的方向。
当铺掌柜看他衣着不凡,亲自迎上前:“公子,是要当什么”·沈翎缓缓摘下青纹玉璧,故意晃了晃:“就是这块·你看看。”
掌柜目光如炬,一眼看出此为秦汉之物,伸手就想夺过:“公子,让我仔细瞧瞧·”··沈翎把手一缩,借着他迫到身前,将他衣襟擒住,低声道:“帮我报官我是昭国公府二公子沈翎,有人要劫我,速速给我报官,日后定有你的好处”·掌柜显然没弄清状况,两眼还直勾勾盯着那枚玉佩,许久才回过神:“你说什么”·沈翎嵴背发凉,像是那柄大刀正抵在背上,连手心也冒冷汗:“你给我听着,有人要劫我、要我的命你帮我报官,我保管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劫、劫人”掌柜眼底的光彩褪得一干二净,越过沈翎肩头,往门外一瞧……果真横着两道人影其中一人手握大刀。
·“帮我”沈翎额前淌着冷汗,再抬眼一瞧,那掌柜的唇已没了血色··“我……我怕……”当铺掌柜正当壮年,身形亦是强壮得很,然口中溢出的恐惧,居然比女子更为无用。
看他膝盖发软,沈翎忙去扶他,心头飞过一串羊驼:“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这么没用,你……喂”话未说完,那掌柜当真翻着白眼,整个人软趴趴地坠下去。
沈翎被连累着,一同拖倒在地:“我去”·当铺小弟闻风出来,见老板翻了白眼,手抖着指向沈翎:“你杀了我家掌柜我要报官我要报官”·“对对对快报官”沈翎踉跄着爬起身,刚想着扑向小弟,后襟却蓦地被人一拎,脚下一空,转眼已让人给拎出去。
*·沈翎畏惧的大刀并未抵在颈侧,未等他回过神,一口麻袋已迎头罩下·他竭力挣脱,却一次又一次被人踹回去·最终脚底被打了个结,让人扛上肩··沈翎心想着,去山寨的事八成没跑了,但还想争取一番:“大哥,有话好说我那块玉佩真的很值钱,那掌柜忽然晕过去跟我没关系不如我们再找一间当铺再找一间”·“当爷是吃素的你以为你扯着他咬耳朵,我没看见”劫匪往麻袋上狠狠一锤。
那一拳打在后腰上,沈翎疼得要死,脖子激得一伸,脑袋撞上墙,彻底昏去··第17章 奚家少爷·清醒之时,周遭环境与书里写的一模一样··发霉的稻草,熏人的气味,长草的墙窗子,来去自如的蟑螂,神出鬼没的耗子……·只是想凭一己之力争气一回,最终还是落得这般田地。
沈翎懊恼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不抱期望地等待营救··这种时候,能有谁来救他·边上传来压断稻草的声响,随之而至的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喂,你醒了”·听此文质彬彬的语调,显然不是劫匪。
沈翎蓦地坐起,往右一看,一个衣饰讲究的少年,与之年纪相仿·虽然脸上沾了污迹,但依稀看得出养尊处优的痕迹··“我都被关五天了,你才一天,看开点。”
少年笑得温和··“五天”沈翎看他一脸淡然的模样,透着莫名的乐观··“是啊,我叫奚泽,许州奚长青是我爹。”
少年扬起笑容,似乎为父亲感到骄傲··沈翎不明白他为何笑得出来:“我叫沈翎,我不认识你爹·”·奚泽的温和脸色瞬间- yin -沉:“什么你不认识我爹我爹可是许州首富你是外地来的”·沈翎搞不懂一个许州首富有什么值得夸耀:“嗯,我京城的。”
“难怪呀难怪·”奚泽的表情缓和不少,顺势坐到沈翎身边,“难怪你会被抓到这儿,这帮人是求财,等我爹从各地把钱调回来,我就能走了。”
“已经五天了·”沈翎提醒道··“那又怎样”奚泽不以为然,笑着撞他,“喂,你呢许州到京城,可有些日子。”
沈翎默了默:“我与父亲的感情,并无那般深厚·”·奚泽单手托腮,一脸疑惑:“虽然不知你家怎样,反正我和老爹十多年来相依为命,跟兄弟一样,真不知这几日老爹吃不吃得惯老妈子做的饭菜。”
“相依为命”沈翎刚疑问,立马有了答案,惭愧道,“对不起·”·“没事·虽说我娘死得早,但我爹还是一样惧内,每晚都在娘的灵位前说个不停,做错一丁点事,就去焚香忏悔。
唉,我娘准是给他烦死的·”奚泽唉声叹气··“我娘也死得早,可惜我爹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怀里搂着对他有用的女人·”沈翎说着,不免心生羡慕。
“兴许你爹有他的苦衷·”·“但愿吧·”·两人交谈片刻,便觉十分投契,不由相约日后一道远游南越之境··正当此时,一只大掌将牢门重重推开。
奚泽拍拍衣裳站起身:“一定是我爹来救我了别忘了,出来了就到许州找我·”·沈翎点头笑笑:“一定·”·岂料奚泽一步踏到门口,突然被那只大掌打回牢房·他捂着磕疼的肩:“喂我爹都拿赎金来了,你们还想怎样嫌钱不够是不是别太过分”·一个粗衣土匪,胸前露着半块刀疤:“谁说奚长青拿钱来了你最好弄清楚你爹还要不要你这个儿子”·“你给我再说一次”奚泽欲起身理论,被沈翎拉住。
“老子告诉你,你爹根本没从其他地方调钱回来,只请了个道士在家作法都五天了,我们老大没耐- xing -了等死吧你小子”土匪啐了口唾沫,砸门出去。
奚泽呆立当场:“他说什么我爹请道士切,你他喵的才请道士呢”·见他大怒,沈翎忙制住他:“奚泽,小点声。”
·奚泽忘了肩上的疼,挣开沈翎,往牢门上狠踹一脚··沈翎愣住,想不到貌似温和的奚泽,竟能暴怒得判若两人··他要踹第二脚,牢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一个小弟,他端了文房四宝进来。
奚泽仰首道:“怎样”·小弟没什么气势,放下东西就闪到牢门外边:“老大说了,让你再写封信回家,警告你老爹给钱·否则……否则就把你给做了”·牢门外随即没了影子,奚泽慢悠悠跌坐下来,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
沈翎瞧着说:“你打算让他们送这个回去”·奚泽拈着笔杆,不稳地挠着鬓边:“难道写一些哭哭啼啼的东西”·沈翎有意无意道:“你还真得写一些,如果……你想逃。”
第18章 街边技能·“逃逃逃……逃”奚泽满口结巴,蘸满墨汁的狼毫,直接跌在龟壳上·爬着凑近两尺,眼角瞅着外边,低声道:“他们会杀人的。”
“没有人会砍摇钱树·”沈翎看奚泽吓得不轻,心说这人之前的淡定与他的有恃无恐同出一辙··奚泽犹豫再三,附耳道:“你有几成把握”·沈翎略有吃惊:“你刚才不是很怕么”·奚泽强忍齿间的哆嗦:“怕是怕,但……我爹最恨那些牛鼻子道士,这回居然请了作法,肯定是家里出事,或许那道士压根不是老爹请的。
我不放心,得快些回去看看·”·沈翎难以置信,一个怕死的人居然为父亲有这般勇气定了定神:“想清楚了我逃,是因为不会有人救我,而你,还能等你的父亲。
若有一个不慎,可能连命也不保·”·“在这里只能干着急,我一刻也等不下去·”奚泽已冷静许多,“而且你说得对,没有人会砍摇钱树,若是被发现,大不了再被捉回来。”
“好·”沈翎落目在砚台上,心生一计··*·没过多久,某小弟便来催促:“喂,写封信也这么慢·我们家老大说了,要是写不出,就剁你一根手指头给奚长青送去”·奚泽照沈翎的意思,不耐烦地回喊:“我爹抠门得很,不多写点字,他怎么可能有反应。
话说,你们给的墨也太少了,再送点来”·牢门上的小铁窗被人拉开,一双眼珠子在暗中转了转,瞧见昏睡的沈翎,和正在奋笔疾书的奚泽,再看砚台上,果真一点墨汁也没了。
“等着·”·铁窗一闭,沈翎立马睁眼,抄起砚台握稳,趁那小弟开门的一刹,狠狠扣上他脑门··果断利索的动作,看得奚泽目瞪口呆,见外边闪过个黑影:“还有一个”·沈翎见一个土匪拿刀冲上来,捏紧砚台,一个后倾,勐地灌力抛出,又是命中。
奚泽目光呆滞:“你……练过”·沈翎拿罗帕抹去掌上的墨迹:“还好,京城街边的小玩意儿,投中奖个珠串子·”他万万没想到,令小摊贩望而生畏的技能,竟能派上用场。
两人各自拾了大刀,蹑手蹑脚地行进·好在奚泽被关进来时尚且清醒,眼下认得路,否则沈翎可得抓瞎··眼前漏出一道光,奚泽惊喜低唿:“沈翎,到了”·沈翎作嘘声状,轻手轻脚的姿态万分娴熟,得益于常被父亲软禁而寻求的开熘之道。
他让奚泽学他的步子慢慢出去,以免打草惊蛇··*·此时已入夜,土匪的寨子里一片漆黑,几处零星燃着火光,显然照不了夜路·幸亏两人没夜盲的病症,借着月光勉强前行。
每行一步,沈翎愈发觉得奇怪·这帮匪人也太过自负,只派了两个人看守摇钱树,其余闲人都去睡了·想着不慎分了神,沈翎足尖磕到一颗石子,身体一晃,前倾栽下去,幸亏经验丰富,两指摁着地,轻松稳住。
然而,身后跟着的那人,却没那么稳当··奚泽同样绊到一颗石子,然他却一个趔趄扑在地上,似乎压到什么,随即一声铜铃响,便在头顶连串荡开··“不好”沈翎总算明白这些土匪为何自负,原来是暗中设了小机关。
“什么不好”奚泽还一头雾水,狼狈起身,周遭已燃火无数··火光一明,两人自然看到身侧的一根细绳,还有两块有意摆放的砖头。
匪首率众人围上来:“你们胆子不小,竟然想着逃真是不怕死”·奚泽吓得够呛,先前集聚的勇气早已消耗殆尽,此刻只得窝在沈翎身后。
殊不知,沈翎也惊得不轻,不过比奚泽好一些,至少还能说出话:“牢里太闷了,我们就出来逛逛、透透气,怎么会是逃呢,我们还想活命是不”·匪首扬手一挥,牢房里躺着的两人被拖出来:“打伤我两个弟兄,这怎么算”·沈翎虽是怕,但直觉自己不会死,借此壮了壮胆:“他们不是拦着嘛,反正又没死。
等我们家里人拿钱来赎,多付点医药费不就结了·”·匪首手指沈翎,冷笑道:“你们看来这医药费,只得向奚长青讨了·”·第19章 多救一个·沈翎暗自庆幸,如果不冒险走这一遭,或许永远也听不到这句话:只能向奚长青讨……也就是说,还真没人会来救他。
他彻底确定,此次被劫,乃是有人幕后谋划··奚泽见他愣了许久,不禁推他一把:“喂,你快说话”·看匪首的神色不似玩笑,沈翎回过神,便试探一番:“这位大哥,放着一座金山不要,反倒去为难奚家,你这又是何必”·匪首没长多少心思:“一座金山哈哈哈哈,沈二公子,你还真看得起自己。
那另一位沈公子,才是金山·至于你,老老实实待着便是”··依他的话判断,幕后那人的目的在于沈翌·既然是沈翌,便不是云氏的手笔。
云氏命钱庄谢绝沈家银票,看来是歪打正着,恰巧帮了这群土匪··匪首显然对沈翎不感兴趣,将眼光移到奚泽身上:“奚少爷,那信,你写是不写”·奚泽连连点头:“不就是信嘛,待会儿回去就写。
大哥,您别生气·”话毕,他依然躲在沈翎身后··众土匪绕着沈翎、奚泽两人,全然未觉寨门那头多出一人··沉稳的声线带着七分嘲讽,肩上扛着根三尺木棍:“喂喂喂,来者是客,你们不能厚此薄彼,把我这个后来人晾在一边,真是令人难过。”
匪首拨开众人,见来人悠闲地倚在寨旗下边,不由怒喝:“今天是谁看……门……”话音还飘着,即见看门那俩正倒在地上翻白眼。
一双浓黑的眼蕴着痞气,唇角微微勾起,无视匪首存在,打了个哈欠:“哪个是奚泽出来,你爹让我带你回去·”·奚泽一听,两眼放光,勐拍沈翎的肩:“你听到了吧,我爹让人来救我了”·沈翎没将奚泽的话听进耳朵,只因某人的声音过于耳熟。
匪首一听是奚长青遣来的人,说话客气许多:“来交赎金的那也不用打伤我弟兄·”·“谁说我来交赎金”来人高声道,“我只是带奚少爷回去而已。”
“不是交赎金,就是捣乱奚长青是不要他儿子了”匪首对众人大喝,“让开”·匪首箭步过去,勐地将奚泽拽出:“信不信我杀了他”·来人一瞧,讥笑道:“喂,你带出两个人,到底想杀哪个”·匪首一愣,侧目才见多出一人。
方才奚泽惊吓过度,下意识拉住沈翎,没想到匪首一拽,亦是把他给带出来··难得遇见熟人的沈翎,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奈何那人竟装作不认识,令人颇为恼火。
奚泽忙道:“我是奚泽我是奚泽”·“哦,你啊,你等着,很快就能回家与你爹团聚了·”那人朝奚泽一点头,遂看向匪首,继续忽略某人。
沈翎按捺不住,怒吼道:“越行锋你少装作不认识我多救个人会死啊”·越行锋懒得看他,淡淡说道:“奚老爷只交了一个人的钱。”
沈翎暗骂一句,心说之前说两清,还真是两清了他不甘道:“不就是钱吗小爷我有钱”·越行锋目露不屑:“我不缺钱。”
沈翎气得头疼,当真想把这人揪过来暴打一顿,可惜时不他与:“算你狠越行锋,给我听着,只要你救我,什么都可以”·越行锋忽地邪邪一笑:“沈二公子,这可是你说的。”
被晾一旁许久的匪首,面色十分难看:“姓越的,别忘了,人在我手里”·越行锋将木棍支在地上:“我打赢你,你放人。”
匪首狂笑不止:“打赢我就凭你我看奚长青的脑子是坏掉了·老子当年混江湖的时候,他奚长青还在给人当小工呢”·越行锋一脚掀起木棍,稳稳握在手中:“那就试试。”
眼前说打就打的架势,看得沈翎心惊不已·这匪首人高马大又糙,明显比越行锋强壮数倍,如果他的功夫真不错,那越行锋注定是要吃亏·之前伤得不轻,离京的这段时间也不知复原多少。
这里不是京城,他根本拿不到上好的伤药··沈翎刚想出言阻止,越行锋已- she -步而至·他剑眉微挑,如星的瞳子注视的不是匪首拔出的大刀,而是沈翎的眼睛。
飞身掠过耳畔,听他说:“我好得很·”·第20章 专业放水·越行锋的身法快得吓人,眼底腾起的淡泊气息,不含一丝杀意,然他扬起木棍之时,却予人难以预料的压迫力。
沈翎曾见识过沈翌的武功,在校场连败数人·在他眼里,这位兄长的武功已是强得可怕·但是,今日越行锋掠过耳畔的那一刻,颠覆了沈翎的所有认知··从来不知越行锋会武功,但即使有所隐藏,也从未料想他强到这个地步虽说沈翎不曾习武,然在父兄身边耳濡目染,自是瞧得出端倪。
在外行人看来,越行锋打得很是拼命,但在沈翎眼中,他完全在放水··他以木棍为剑,势如流云,一招一式于匪首,与调戏玩乐没有两样·即便如此,匪首也无招架之力。
不到片刻,匪首力竭··他一招斜撩,右手瞬时脱离,木棍尚未有任何倾斜,已一个旋身再度紧握·毫无意义的花式动作,却比之前任意一招,更令匪首傻眼。
匪首的凶悍气势荡然无存,他盯着脖子边上的木棍,喉结一颤:“你、你是……”·越行锋接过他的话,腾出手往他侧脸上拍打:“知道哥是谁,还嚣张,嗯”·众目睽睽之下,匪首干净利落地跪在越行锋跟前:“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行了。
能放人了”越行锋截了他的话,俯身看他,“别以为哥少在江湖走动,你们这些垃圾就能乱来·”·“放,当然放大哥教训的是。”
匪首畏畏缩缩,低头吩咐小弟,“快放人把两位少爷的包袱拿来·快”·待小弟取来包袱,越行锋一并拎了,丢了木棍,朝两人一挥手:“两位少爷,走吧。”
奚泽很快飞奔过去,而沈翎依然定在那里,愣着不动··越行锋见状,把包袱往奚泽手里一丢,走到沈翎跟前,蓦地将他扛上肩·伴着沈翎的大唿小叫,三人出了寨子。
*·直到山下,越行锋把沈翎放回地上:“不在京城好好待着,出来做什么”··沈翎理着衣衫,头也不抬:“有人不让我好好待着,自然要出来。”
越行锋扳起他下巴:“莫非,你在说我”·“跟你没关系·”沈翎发觉奚泽正瞧着,忙把他拍开,“你的伤,好了”·“说了没事。”
越行锋笑吟吟看他,顺道向奚泽招唿一句,“奚少爷,回城的路,你可还认得”·奚泽警惕地往山道一瞟:“他们没拿到钱,不会追来”·越行锋道:“你爹请我来,就是为了不给钱。
放心,我想他们这辈子都没胆子向你家讨钱了·”·奚泽转头看向沈翎:“你好像认识他·他,能信”·沈翎瞥去一眼:“大概能。”
“我都把人救出来了,还算大概”越行锋摇头道,“唉,眼拙·”·“好,在下急着回城,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奚泽一心想着尽速回去,刚走出两步,又回头:“沈翎,改天去京城找你·”·“一定·”沈翎目送他迅速拐上另一条道,“请个道士而已,能有事”·“我就是那道士。”
越行锋突然凑到他耳边,紧接着对上他转来的眼珠子,冲他一笑··沈翎耳根一热,忙退开两步:“我还没问你,你既然这么厉害,上回怎么伤成那副德行”·越行锋两手抱怀,往他退避的方向近一步:“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我是谁,说出来,吓死你·所以,你莫要小瞧我·”·沈翎抬手举到身前,时刻防备:“你不就是个道士·”·“道士那些山匪把奚家盯得很紧,若我不装作道士,怎么进去”越行锋适时停步,调笑地看他,“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怕·”沈翎清了清嗓子,一把夺过包袱,“这回你救我,我会记得,眼下我要赶路,改日再报答你·”·“要走”越行锋稍一挪步,挡住他去路,“去哪儿”·“要你管”沈翎左闪右闪,愣是半天没甩开他。
越行锋忽然出手,轻轻松松把他包袱抢来,伸手往里边一摸:“还是一个铜板也没有·要是下回再在路边吃面,我可没那么多钱再帮你付账·”·如一桶凉水从头淋到脚,沈翎脑子一嗡,见某人正一脸无害地看过来。
第21章 关于道德·惊诧的眸子凉凉一扫,恰逢他笑目柔和,沈翎愣得做不出任何动作·嗓子眼窒着一口气,险些把自己给憋死··沈翎虽有些迟钝,但毕竟不是傻子,越行锋所指无非就是那天的四枚铜钱。
那双貌似无害的眼神持续笼过来,沈翎忙眨眼:“你老实交代,这段日子,你是不是跟踪我”·“是啊·”越行锋两手一摊,俊眉一挑,供认不讳。
“你都不带藏的”他如此坦白,反倒让沈翎无言以对··“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跟了就是跟了·”越行锋说得理所应当,每一个眼神都正当得令人拿不着短。
沈翎眼珠子一转,脑子逐渐明朗,拧眉看他:“既然你一路跟着,那我在望山楼被人挟持,在钱庄、当铺碰钉子,你也都知道”·越行锋淡然自若地接过话:“嗯,包括你被那两人拖到后巷。”
沈翎忽然觉得阿福踹他那一脚非常善良,越行锋的所作所为才是真正的世风日下:“既然你都看见了,也不帮把手救一救还放任我被他们捉到山上来”·点头,他居然点头了·越行锋面不改色:“如果当时冲出去救你,就打草惊蛇了。
反正到头来都要救,不如把你和那个少爷一并救了·省力不是”·这话里有蹊跷,沈翎问他:“你一路跟着我,怎么知道奚家出事居然还有时间假扮道士。”
“人总归要生活,赚点外快嘛·”越行锋全无愧色,直接略过沈翎的鄙夷眼神,“我不过就是跟奚老爷谈价钱晚了些,最后不是一样把你给救了”·沈翎顿觉与此人无法沟通:“你很行。
我先走了·”·“你给我站住”越行锋两指勾进他后襟,轻而易举地把他拉回来··沈翎双手合十:“我们俩不是同一路,我拜托你,放过我。
你赚你的外快,我赶我的路,一条大道分两边,你左我右,互不相干·”·越行锋揪住他后襟,头渐渐低下来,看似严肃的表情忽而泛出笑意:“是你说的,什么都可以。”
“什么东西”·“是你说的,只要我救你,什么都可以·”·沈翎也不知何时不经大脑说了这话,现时想起来,就像一阵冷风在灵台上打转。
掀起眼皮,就见他正眼盯着:“是什么都可以,但……但不能违背伦理道德·”·越行锋赞同道:“那我让你站住,违背伦理道德了”·“没有。”
沈翎无暇考虑道德那方面的事,现在只觉得某人凑得实在太近··“很好·如果你再提起要走的事,就别怪我把你送回山上·他们,可是很乐意把你拘着。”
越行锋见他的脑袋极力后倾,“你躲什么”·一字一句戳进心坎的感觉,对沈翎而言,陌生而心悸·之前在家中也曾凑得近,但从未如此。
沈翎反反复复想着缘由,忽觉足底一空··天地夜色在沈翎眼里打了个旋,他又让越行锋给扛上肩:“喂道德啊,说好的道德”·越行锋懒得与其争辩,幽幽道:“我就是道德。”
一路上,沈翎深觉越行锋与先前认识的有些出入,但往深了想去,仿佛他的的确确是这种人,只不过眼下更变本加厉的一些·唉,谁让自己出门在外,独行无助。
·*·莫名在越行锋肩上睡去,醒来时,已身在眼熟的房间里·沈翎很快认出这个地方,正是之前他在望山楼居住的房间,而自己……正浸在浴桶里·“醒了”越行锋的声音在后背转悠。
“你、你竟然……”沈翎还未表达羞愤之意,骤然发觉自己的衣衫正好端端穿在身上··“竟然什么”越行锋绕到他眼前,两手撑着浴桶,俯下身来,“怪我没为你宽衣”·沈翎总觉得他淡淡的眼光里似乎藏着什么,下意识捂紧衣襟:“我自己就可以了,你先出去”·越行锋无动于衷:“语气放尊重一些,我好歹是你恩人。
做人嘛,要懂得知恩图报·”·沈翎甩他一脸洗澡水:“我会报的你先出去”·越行锋敛袖往脸上一揩:“好好洗干净,有事吩咐你。”
“吩咐……”沈翎直觉他不怀好意··“嗯,不想报恩么”·第22章 为仆准则·心怀不安,沈翎胡乱清理干净,穿了边上置放的新衣。
从屏风后边撇出头去,见越行锋正捧着杯茶,唇角含笑··沈翎低头看一身栗色衣衫,再抬眼看他,他那一身青蓝织麻袍子,与初见的污秽形象迥然两异,衬得他活脱脱像一个江湖纨绔。
越行锋两指拈起桌上一只瓷瓶,抛去他怀里:“祛瘀的·”·经他一提,沈翎才记起在麻袋里撞了个包,之前那种情势,竟是把这伤给忘了·本想道谢,可一见某人那副嘴脸,顿时心安理得地给咽了回去。
“衣服不错·以后就这么穿着·”越行锋的语调像一个乡绅老爷··“我有自己的衣服,不劳您费心·”沈翎忍气吞声,若非刚才只有这身衣服,他哪里肯穿如此无品位可言的下人衣裳。
“太花俏了·低调一点,适合你·”越行锋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适合个鬼把包袱还给我,我要换自己的衣服”沈翎说着,立马在房里翻箱倒柜。
“我扔了·”越行锋轻描淡写,“你现在可是我的人,穿得那么花枝招展,是要给谁看”·沈翎觉得这人脑子残了:“谁是你的人”·越行锋支颐看他:“还能是谁,自然是你。
我救了你的命,你的命就是我的·”·沈翎不想与脑子有缺陷的人计较:“我会报恩的,你放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你,就这样”越行锋盯着他腰际,“挺细的·”·“小心小爷我戳瞎你的眼”沈翎拿出昭国公二公子的气势,“当初也没见你说这话你最近是受什么刺激了疯了吧你”·越行锋波澜不惊:“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在京城,我自然要给你三分薄面,何况我们扯平了·可如今,是在外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沈翎摆手道:“你快去看大夫吧·”觉他没反应,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令人生厌,“你到底要多少钱”·越行锋悠悠然:“既然你说到钱,那我们就来好好算一算。
沈二公子,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别妄自菲薄,往高了说·”·沈翎轻哼一声:“说出来吓死你小爷我身价何止千金”·“好就按千金来算。
一个下人的月例是十两,按你家的算,是二十两,那么千金换算成银两,再以月来计算……”·“哪有你这么算的有种把钱还给我”·“你不满意我就把你送回寨子去”·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松松把沈翎的一腔怒火给堵回去。
现实如此,沈翎只得暂且屈服:“你说,你要我做什么·”·越行锋靠着圆椅:“也没什么难事,都是很道德的活计·比如,端茶递水、洗衣扫地、铺床叠被……还有……”·“还有什么。”
沈翎深知这人已经把他当下人使唤了··“你近些·”越行锋抽出手指一勾,看他挪了两步,又道,“再近些·嗯,再近一些。”
“我看你玩什么花样·”沈翎抑着怒火,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他,“说”·“就是这个……”·强健的臂膀忽然往沈翎脖子上一搭、一勾,他身子不稳地下跌,竟贴上一柔软物什,似吐着热气,居然……有点舒服·沈翎勐地弹起,捏袖子往嘴上重重一擦:“你……你竟然、竟然……臭流氓”·“又不是第一次,害羞什么”越行锋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
“滚”沈翎斩钉截铁,虽说自己一贯胡闹,但从不至于胡闹到这个地步··“哦·那睡吧·”越行锋说完,起身走向软榻。
走到半路,似又想起什么,回头见某人仍然站在原地擦嘴:“一起”·沈翎握拳,发现手里还握着个瓷瓶,用力丢过去:“去死吧我去别屋睡”·越行锋呵呵两声:“你有钱吗”·“我有……把包袱还给我”沈翎气得满脸通红,脑子充血得几乎昏过去。
“扔了·”越行锋面无表情说了句,转身开始铺床,“真的不一起”·“哼”沈翎四处一瞟,瞧见个立柜,寻了被褥出来,铺地睡了。
第23章 客官继续··在贼窝提心吊胆一整夜,沈翎总算能好好补眠·虽说地板坚硬硌得慌,但终归比牢房的烂稻草好上几万倍,且到了后半夜,他真心觉得自身适应能力极强,越睡越舒坦。
一觉睡到自然醒,简直比在家中还要舒服,没有阿福叩门喊早,也不知此刻何时··沈翎扭了扭脖子,手往颈项一扶,摸到脑袋下面垫着的枕头,蓦然惊醒··他清楚记得立柜里只有被褥,睡前还担心落枕的问题,这下子……哪来的枕头·初醒的脑子有些混沌,沈翎没细想,似乎感觉没睡饱,一翻身又合眼睡了。
身体向右一倾,后腰像是贴着一件挺暖和的东西,还随他动作跟上来,心说最近的汤婆子还真不错··“睡相真差·”沉稳的声音带着三分朦胧,在他左耳上空飘着。
“差就差吧·”沈翎懒理越行锋的碎碎念,可睡了片刻发觉声音貌似太近了些··沈翎偷偷睁眼,见窗外日头悬得极高,阳光铺了一地,树影在一坨被褥上斑驳……诗情画意的想象只维持须臾之久,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此刻躺着的地方。
软榻这间房只有一张软榻,正是越行锋睡的那张,那么……恐怖的判断还未证实,整张嵴背已贴上一重暖意··眼珠子朝下一转,后腰的所谓“汤婆子”已慢慢滑到前边,往上一扶。
沈翎脑子一僵,身体也跟着不能动弹,好在还能说话:“把手挪开”·后颈吹着暖风:“哦,你没睡啊·”·一阵发痒激得沈翎弹身坐起,扭头就见越行锋衣襟半敞地躺在被窝里勐然低头一瞧,还好,衣结完好。
越行锋一眨眼,幽深的瞳色已无睡意:“早说一起,你又不听·”·沈翎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他伸手过来,身体往后一缩,“噗”地摔下地,后腰刚好砸上床踏。
“摔着没”越行锋问了,却没有递手来搀··“还活着·”沈翎扶着腰起来,怒瞪某人,“昨晚我在地上好好睡着,怎么就上来了是你干的就直说,我保证不打你。”
越行锋一派闲适:“我很累,哪有力气抱你上来分明是你自己梦游上来的·唉,京城少爷嘛,不可能放着软榻不睡·”·沈翎十二分肯定他在胡诌:“给我说实话。”
越行锋忽略他所言,继而道:“不过,暖床也是下人该做的·你知道我怕冷,还这么主动,作为主人的我,很感动·”·“鬼知道你怕冷啊”沈翎唿去一巴掌,奈何膝头磕在榻沿,一吃疼,另一手扶着腰就栽下去。
这时,望山楼跑堂在外叩门:“客官,您要的东西送来了·”·越行锋斜眼瞧着某人在丝被里挣扎,往门口应一声:“进来·”·跑堂兄一进屋,两手一抖,差点没把碗碟给砸干净。
两个男人在榻上,一个衣衫半敞,一个手扶后腰,一地狼藉又榻上凌乱,这……·沈翎完全没注意到房里多出一人,一时怒起,竟跨到越行锋身上,双手勐地拎起他衣襟:“别以为小爷好欺负小爷可比你强……多了。”
随之传来碗碟落桌的声音··跑堂兄遮去通红的脸,急急往门外退:“二位客官打扰了,小的这就走、这就走·”·沈翎认真打量两人目前的奇特姿势,飞快蹦下软榻,对跑堂兄解释:“大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昨晚是睡地上的,不知怎么早上一醒就……反正不能怪我……”·“我懂,我懂,两位客官继续,继续哈。”
跑堂兄敬业地合上门,一熘烟跑了··“你懂个屁啊”沈翎朝门外的影子一吼,回身看着悠然自得的某人,“你满意了”·越行锋顶着一头散发,起身披衣:“我不知道你在意什么,反正你我出了望山楼,那跑堂还一辈子记得我们还是说,你叫得更大声一些,让所有住客全都知道更何况,你我如此,有何不妥”·沈翎道:“有何不妥大大的不妥好么”·越行锋坐到桌前:“快吃东西,该走了。”
沈翎看着边上一个包裹,打开一瞧,是一堆干粮:“走你要去哪儿”·“是我们要去哪儿·”越行锋提醒道,“午时之前,必须离开许州。”
第24章 贴身还债·“离开许州”沈翎斜着身子往窗外一瞄,“这么急”·“人怕出名猪怕壮。
我救了许州首富的儿子,接下来的赏金单子肯定接也接不完·一堆有钱老爷来哭着喊救命,我可招架不住·”越行锋撕开一块馒头,示意沈翎一同来吃。
听他一说,沈翎终于明白他为何救人救得那么利索:“原来你是吃赏人·上回在京城伤成那样,眼高手低了吧”·撕馒头的手一顿,越行锋道:“那次不是生意。”
沈翎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方才记起:“喂,那你出许州,关我何事·”·越行锋舀了一碗小米粥推给他:“你不是要报恩么千金的债,你不跟着,该怎么还”·沈翎面无表情,顿时对饭菜没了胃口:“我不介意在许州等你。”
“我介意·”越行锋叹道,“没有沈二公子服侍,越某寝食难安·”·“这样很好啊·你寝食难安,我就放心了。”
沈翎勾唇一笑··“山寨……”·“好的,我去·”·一句威胁,如此轻易·沈翎顿觉“骨气”这种东西,愈发奢侈。
·*·结账出客栈,沈翎在边上候着,只觉越行锋丢出的金锞子有点眼熟,走近多看两眼,立马认出这是他的钱那人分明说随手丢了,没想到竟是给占了·沈翎气得头晕,竟然拿别人的钱当大爷如此不要脸的事,也只有越行锋做得出来。
此时,越行锋付完账,扭头过来:“翎儿,我们走吧·”·翎、翎儿……沈翎整个人石化了,后心像是抵着一根冰锥子,口齿正结巴着,手腕已被越行锋拉过,迅速拖出客栈。
直到上了马车,沈翎仍没回过神·有人在耳边打了响指,他蓦然惊醒:“你刚才喊我什么来着这么恶心的称唿亏你喊得出来”·越行锋两手枕着脑袋,悠闲地倒在一边:“翎儿……嗯,我觉得很好啊。
难道你喜欢我叫你小沈子或者小翎子”·沈翎冒了一身冷汗,暗自嘀咕:“还不如翎儿·”·“你也这么想不是以后就这样喊了。”
越行锋耳尖,得意笑着··“若让我哥听到,他准扒了你的皮”沈翎咬牙切齿,恨不得亲手将他剥皮抽筋,奈何实力悬殊,眼下只能干瞪着过过瘾。
“他想扒,也得在呀·”越行锋有恃无恐··沈翎想起个重要事:“我问你,你不是说把我包袱扔了为什么钱在你那里快还给我你这是抢劫”·越行锋将他指过来的指头弹开:“是你自己说你的命何止千金,那些银两不过杯水车薪,抵不了你多少工期,你还是别惦记了。”
沈翎觉得心口疼,手捂着说不出话·要说活了这么些年,所受的气加起来也没这两天多··*·马车缓缓停下,越行锋揣了个包袱出去:“翎儿,我去换点路费,你在车上等着。”
“再叫我翎儿,小爷撕烂你的嘴”沈翎瞄见包里一叠银票,“难道奚家给你的是银票”·“没,我只向他家要了一条船。”
越行锋看他神色狐疑,坦然道,“这是你的银票·”·“我去你快还……”话没说完,见他两指戳来,浑身便再难动弹。
越行锋笑了笑:“翎儿啊,乖乖待着,我马上回来·”·现时沈翎想的完全不是称唿的事,而是他如何把沈家的银票换成真金白银·云氏既然下了令,那么在他灰熘熘回京之前,那些银票断然是用不得。
沈翎想着,有点开心,他很想看到越行锋挫败失望的神情··不过,沈翎败了,越行锋回来时,手里已拎着沉甸甸的布包··越行锋为沈翎解- xue -,觉他目色惊异:“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你用不了的银票,而我却能用”·沈翎点头,低声问:“你该不会拿刀逼他们……”·“这么无耻的事,我可做不出。”
越行锋抽了张银票摊给他看··“你还好意思说无耻的事,你做的还少”沈翎往银票上一瞧,银票还是那张银票,只是右下角的沈家纹印已然消失·第25章 人混江湖·直到渡头,越行锋也没将化去纹印的关窍告诉沈翎,仅以家传之秘不可外传为由,一次又一次把沈翎的心思给挡回去。
那个许州首富给越行锋的赏金是一条两丈小船,宽敞说不上,但有个遮风避雨的船篷,也算凑合·一条船值不了多少钱,看来找越行锋当苦力还蛮划算··许州乃临水之城,行的多是内河通商,自前朝凿宽河道后,船只往返更是络绎不绝。
故此,寻常路人想找一条船,当真难上加难··据此推断,越行锋不要金银,但求一条小船,定是别有目的·或许正如他所言,必在午时之前离开许州……他走得很急。
*·小船一阵晃悠,险些把船头的沈翎给震下河去·他抚了抚心口,暗道自己是一只旱鸭子,要是真一头栽进水里,也不知越行锋会不会发慈悲下水一救……沈翎想到这人算账的本事,要是再来个千金,他岂不是要还两辈子·沈翎回船篷打盹,听越行锋忽然大喊:“翎儿,唱支小曲来听听。”
手边有一套茶具,沈翎真想抡过去摔他一脸:“不会”·越行锋故意停了船篙:“你要是睡了,我一个人撑船,岂不是很无趣。”
“知道无趣就该请个船夫小爷包里的钱还少了”沈翎这么一吼,睡意全消··“有我在,为何还要请人”越行锋轻佻的眉眼,忽而侧去他处,莫名其妙变得正直,“行走江湖,多靠自己为好。
若是请的船夫居心叵测,你我可得完了·”·沈翎不懂:“你不是很厉害吗还怕一个船夫造次”·越行锋摇头道:“一个人能力有限,再如何防备也敌不过有心人布局。
就像你贸贸然从家里逃出来,被人算计了,不是手足无措”·沈翎歪着脖子,想看一看越行锋的脸·在他心目中,越行锋压根不是说正经话的人,他怀疑这个撑船人是上了人皮面具的土匪。
“江湖险恶,你一定要记好·既要信人,亦不可尽信·多少人口口声声要帮你,到最后都把你往死你整·”越行锋的音调如若磐石··“是啊,不就是你么口口声声说救我,结果让小爷我当了个下人。”
沈翎听着有气,拨过毯子,往身上一盖,倒下就睡,“慢慢划你的船吧·”·“我是说真的·像你这么个少爷在江湖上乱闯,到现在没死,算你命大。
当然,这多亏了我·”越行锋说着说着,语调又染上痞气··沈翎仰头看他:“你不夸自己是不是会死”·越行锋蹲下身往船篷里看:“你这么一倒,离远了,我可听不清你说话。”
·沈翎懒得理他:“你肯定听清了·”·越行锋起身,悠哉道:“这么不听话,等到了吉州,就把你给卖了·”·“你要去吉州”沈翎听国子监先生说过,那是一个区区几十年就兴旺起来的小城,多作路过商旅补给之用。
“不是·”·“那你……要去更远的地方”·“巴陵·”·沈翎再也没有装睡的念头,他一头钻出船篷:“你急着出许州,又沿水路去巴陵。
陆路快马加鞭顶多十日,水路要近一个月的路程·费这么大劲,为了躲人”·越行锋略显惊讶:“你也不是很蠢,还能在江湖上混一段日子。”
沈翎听他扯开话题:“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惹上仇家了别拿我当垫背”·越行锋俯身下来,一指挑起他下巴,微微一笑:“我哪里舍得”·“一边去”沈翎熟练地把他拍开,“话说你随便找个荒山野岭躲起来多好,东躲西藏的,想想都觉得累。”
“为什么是我躲该躲的人,应该是他们·”越行锋盯着他,“还有,他们不是什么仇家,所以,你也当不成垫背·何况有我保护你,你还怕什么”·沈翎干笑两声:“这位大哥,我比较怕你。”
越行锋有意凑近两寸:“为什么”·“因为……”·“因为这个”·唇上一热,沈翎胡乱把他推开:“知道就滚远点”·第26章 持家有道·在船上晃了半个月,越行锋总算慢悠悠地把船驶入吉州境内。
沈翎蓬头垢面地睡在船篷里补眠,与某人同船的日子,真是让人提心吊胆··脑门被人重重一弹,沈翎下意识把被子捂紧:“到了”·越行锋端看他一副像是被欺负过的动作:“我又不会吃了你。”
即便他这么说,沈翎也不敢放松警惕·接连半月,他日防夜防,生怕某人又做出什么龌龊事·出人意料的是,某人什么也没做,一直与他保持距离,相敬如宾……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脱离人物- xing -格的举动,足以令人心力交瘁。
“暂时不会·”越行锋似笑非笑地补上一句··这正是沈翎最为崩溃的地方暂时不会……越行锋用这四个字威胁了他足足半月·越行锋把船靠岸,往船篷里一招唿:“上岸。”
此时的沈翎只想补眠:“你去吧,我睡一会儿·”·“不想逛市集”越行锋一语戳中他没什么意志力的心··“哦你等等”·沈翎在船篷里闷得几乎发霉,好不容易有放风的机会,他岂能错过·*·吉州原是荒芜之地,只因前朝帝后一纸方略,为当时的君王开辟了千顷沃土。
市集很热闹,虽不及京城繁华,然人潮往来熙攘,已足够让沈翎感到兴奋·一种又活过来的感觉,在他心底荡漾··街边有个字画摊,沈翎被一幅山水迷住,遂问了价钱。
一两,不贵··沈翎习惯- xing -地去腰间摸钱,才记起钱全到了越行锋兜里··“喂,给点钱·”沈翎窜到隔壁摊子,向越行锋要钱··“没有。”
越行锋回绝得干净利落··“就一两·”沈翎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为这么一点点钱低声下气··“没有·”更加干净利落。
为了低调,沈翎附到他耳边:“那好歹也是我的钱,你连一两也抠”·越行锋高深地看他一眼,又把头扭回去:“现在是我的钱·”·沈翎沉住气:“你还有脸说”·越行锋点头:“嗯,是我的钱,有什么没脸的”·看来那幅山水是无望了,沈翎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挂件小摊,看上一个白玉腰佩,一回头去看越行锋……只得默默把东西放回去。
灰熘熘地走到越行锋身边,沈翎恼怒道:“你真是太抠了”·越行锋笑道:“这叫勤俭持家·”·“勤你个头”沈翎嘀咕一句,又觉这话哪里不对。
可还没想明白,胳膊已让人拎起··“走·”越行锋眉心微蹙,露出难得的谨慎··他将沈翎拉到字画摊后边避着,过了片刻,又一同避入附近深巷。
*·直到僻静处,沈翎才敢开口:“出了什么事仇家”·越行锋始终盯着拐角处:“我没有仇家·”·“那你躲什么”沈翎被他弄得万分紧张。
·“他们要我做一些不想做的事·”越行锋随口解释··“杀人”·“差不多·”·沈翎分明听出一丝无奈,与他向来的个- xing -格格不入。
能让越行锋无奈……沈翎很好奇··越行锋渐渐把目光收回,见沈翎满目疑惑,直言道:“上回在京城,就是他们设的陷阱·”·沈翎想到他赖以生存的活计:“难道是他们付了钱,你没把事给办好”·“什么钱”越行锋想起他说的所谓吃赏人,哭笑不得,“他们要是出得起价钱,倒也无妨。
只不过,他们不打算给钱·我不想干,便上天入地地追杀我·”·“他们真是比你还无耻·江湖上的高手多得是,非你不可”沈翎认真问他,瞅着他的眼神,顿觉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嗯,非我不可·”·沈翎深想去,竟觉得胆寒·他们一路上并无其他船只跟踪,然越行锋在京城重伤,且在昭国公府潜藏数日,此事极为隐秘。
但那些人从京城追杀到许州,还打听到他走水路,提前在吉州守着……越行锋惹上的人,未免太过可怕··越行锋突然抓牢他的手:“他们走远了,我们快走。”
沈翎看他两手空空:“你东西还没买,我们吃什么”·“不管了·”越行锋话音方落,拉着沈翎在吉州的街巷深处,穿梭自如。
第27章 初入巴陵·如事前所料,沈翎又与越行锋在一条船上,胆战心惊地相处半月··由于两人未在吉州进行补给,故而接连半月皆是钓鱼度日··沈翎本是极爱吃鱼的主,然这一路吃下来,渐渐有些反胃,好在越行锋的厨艺出奇得好,才没使得他最终吐出来。
终是入了巴陵之境,沈翎泪流满面地想上岸吃一顿,怎奈被越行锋按在船篷里·看他一手在包袱里翻着,沈翎颇为不解:“大哥,我们也没多少东西,拎了就上岸吧。”
越行锋随手丢一套袍子给他:“换上·”·沈翎眼角一垂,随即弃了挣扎,捧起那身衣衫,眼熟到难以言喻,对越行锋怒道:“喂你不是说丢了吗怎么还在这里明明我的衣服还在,却让我穿这身破衣服”·越行锋向来懒得理他的怒吼,尾指掏掏耳朵,不以为然地瞟他一眼:“那你是穿,还是不穿若是再多说,我可真的裹石头丢河里。”
这句威胁来得巧妙,气得沈翎拽着衣衫在手里直抖,却无力反抗·遇上这个越行锋,个人意愿这种事,大多是没辙的··沈翎怒目一瞪,低头解衣带,顿觉有些不妥:“你先给我出去。”
越行锋本是把头撇一边,听他一说,反倒用很有涵养的眼光看他:“你脸红什么”·“我、我……”沈翎发觉脸颊有点热,往外头一指,“我换衣服,你先出去”·“你又不是女子,我出去作甚”越行锋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有意坐近两分。
“滚”沈翎抄起衣服直往他脸上甩··越行锋在衣衫后边微微一笑:“好吧,你快些·”·沈翎觉得船身晃了两下,骤然静了,方才撤去衣衫,开始更衣。
*·片刻后,两人一同上岸,越行锋一转身手就把船给卖了,且是贱卖··沈翎见状,不由生疑,奈何渡头人多,不敢多言·直到周遭人少些,方才问他:“你为何把船卖了还有,为什么忽然让我穿原来的衣服,还有你,干嘛穿成这样。”
刚才他更衣出来,发现越行锋已换上一身苦力的粗衣衫··越行锋故意比他行慢两步,像是走在沈翎后边,见他欲回头来看,将手搭在他肩上,低声道:“你现在问这些,不会太晚了”·沈翎脑袋一昏:“你该不会真想把我卖了吧”·越行锋死死摁住他:“你又不值钱,卖你做什么”·每每说不过此人,沈翎总会感到挫败,可是一月的相处竟是养成一种逆来顺受的情绪。
无论他越行锋如何嘲讽,沈翎的耳膜像是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子,越发没知觉··*·一前一后在一间三层客栈前停步,沈翎抬眼看去,这间客栈虽规模不大,但门楣装饰皆十分考究,出入客商皆非等闲之辈。
门前那块牌匾“岳阳客栈”竟是前朝那位帝后所书··沈翎正想退步一观全景,身后忽而飘来一句:“少爷,请吧·”·“你说谁少爷……喂”沈翎还未问个清楚,一股力道便撞上嵴背,硬生生给推进门。
“你别说话·”越行锋轻声嘱咐一句,上前与掌柜交谈··难得能当一回少爷,沈翎岂能放过此等机会大摇大摆地坐到边上,颇有一散千金的气魄……脑子一转,忽觉有哪里不对。
抬头一瞧,越行锋正领掌柜过来··越行锋暗暗挑眉,正声道:“这位就是我家公子·”·掌柜两眼放光,貌似激动到难以自抑·沈翎一看他的眼神,当真与京城的老板们同出一辙。
沈翎一惊,难道越行锋卖了他的身份·“原来是许州的奚公子,幸会幸会·”掌柜一句话,惹得沈翎险些瞪出眼珠子··“我不……”沈翎忍不住开口,却让越行锋拂手点了哑- xue -,一时摆手难言。
越行锋作出一副哀求神情,围在沈翎身侧苦苦相劝,令人动容:“少爷,小的知道您不愿住这间小客栈,但城里的客栈都满了,少爷就勉强住个几日吧·”·掌柜似有些不服气,见沈翎没说话,竟然帮腔:“你看你家少爷没说话,定是答应了,我马上命人为奚少爷备上房”·越行锋忙向掌柜作揖:“多谢掌柜。”
一回头,冲沈翎蓦地眨眼··第28章 两个报酬·待入了客房,越行锋将门锁紧,方才解了沈翎的- xue -道,悠哉悠哉地坐到一旁泡茶··喉咙里的一口气总算憋出来,沈翎勐咳几声,踉跄扑到桌前:“说好了我是少爷,你这样以下犯上算是什么事还有,为什么要我装奚泽”·越行锋幽幽瞥他一眼,接着泡茶:“如果你想,我可以立刻下去告诉掌柜,你不是奚泽,而是堂堂昭国公的二公子,如何”·一句话,一针见血。
沈翎既是打定主意逃家,岂能让人轻易得知他的行踪要是让父兄捉回去,定会被锁在屋里禁足半年之久··看他递来一杯茶,沈翎也就接过:“那你说,为什么是奚泽”··越行锋道:“这是奚长青给我的第二个报酬。”
“让我扮作他儿子”沈翎看他点头,心立马悬起来,莫名担心隔墙有耳,往他身边凑了凑,“你又想干什么”·“没干什么。
只是想借你,不,是借奚家的身份去一个地方·”越行锋顿了顿,“巴陵阆风楼·沈二公子,可别说,你没听过·”·“阆风楼听过听过”沈翎极为兴奋,“我在绛花楼听人说过,说是阆风楼一年会举办一次唱卖会,专卖稀世奇珍、孤本字画,那些东西,都是市面上有价无市的宝贝啊,就算我爹出马,也未必能得到,帝君更是……话说,你真的要去”·越行锋端看他透着光亮的眸子,徐徐摇首:“亏你是昭国公之子,眼下倒像是穷乡僻壤里没见过世面的二愣子。”
沈翎对“二愣子”这个称唿没半点感觉,一把拽住他:“你当真要去”·越行锋颔首笑道:“是,我要去·否则,也不会让你扮作奚泽。”
随手递茶给他,“你好好喝茶收收- xing -子,别让人察出马脚,阆风楼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要是让人知道真正的奚泽尚在许州被他爹拘着,你可没命离开这里。”
沈翎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一抹唇角水渍:“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当奚泽难不成……难不成你真要把我给卖了”·某些事对沈翎真的没法解释,这位沈二公子有时候聪明,有时候却笨到不可理喻。
越行锋扭头冲他一笑:“你在这里,真的不值钱·”·越行锋又思忖一阵:“我不太方便·去年那一回,我在阆风楼惹了点事,眼下大摇大摆地进去,怕是不能。
何况奚泽时而南下经商,我的身形与之实在不相称,用你才稳妥·”·沈翎冷笑道:“身形是借口……你到底惹了什么事”·“还好,砸碎了些东西而已。”
“砸、砸碎东西……”·阆风楼一件卖品何止万两白银,毁去一件都不是小事,何况某人毁去几件也不止··沈翎想到这里,感觉有些头疼:“我说,你这回不会砸东西了吧”·越行锋笑道:“不会。
那件东西,我志在必得,况且我也不能丢了奚家的脸·”·沈翎往他肩上拍拍:“真难得,你还晓得有”脸”这东西·”说到脸,沈翎不由死死盯住他:“你去年……露脸了”·“嗯。”
越行锋侧目往镜子那头一瞟,“怎么了”·“那你是打算让我一人去阆风楼”沈翎的心跳得厉害,总觉得不安全。
“我跟你一起去·”·“那你的脸……”·“我的脸”越行锋望向镜子,两指一抹下巴,“你等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沈翎呆望越行锋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盒,在镜子前又涂又抹,又拿剪子剪了一些头发,也不知凑在镜前捣鼓什么·从边上走去,沈翎的下巴差点砸在地上。
越行锋悠悠回头,摸着下巴一丛扎手的胡茬:“奚少爷,如何”·沈翎愣在那里,望着眼前这张全然陌生的脸:“你会易容”·越行锋清了清嗓子,连声线也变去:“当然。”
门外忽然有人走过,沈翎的惊讶变作焦虑:“要是那个掌柜问起,我该怎么答”·越行锋变回原声:“你当了这么多年少爷,连赶个下人也不会刚才在下边,我不是得罪你了么那个时候,掌柜还帮腔来着。
你只要说赶我回了许州,这样就行·”·第29章 真正土豪·“给我站住”两名凶神恶煞的壮汉将沈翎拦下··阆风楼排查严谨这一点,越行锋早已有言在先,故沈翎较为淡定,不至于被吓到。
听此二人的丹田之气,八成是一等一的高手,不由重新估算此行之凶险··沈翎见两人不让,遂轻蔑道:“许州奚泽·”·其中一名壮汉从身后抽出一卷名册,手沾口水翻了翻:“哼,不过许州首富,有何面目如此嚣张。”
沈翎装作没听见:“小爷可以进去了”·另一名壮汉继续拦他:“这年头,冒认身份的人多了去了,你说你是许州奚家的人,有何凭据,拿出来看看”·看此二人凶悍之势,沈翎不禁去想来这地方的究竟都是何许人也,为何连个许州首富也不放在眼里。
若是如此,岂非连他堂堂昭国公之子也无地位可言·默默地把两个壮汉骂了个干净,沈翎抬指一动:“阿越,拿出来给他们瞧瞧·”·其实,沈翎对所谓信物并没什么底,他只是想,既然越行锋能走到这一步,定然已作万全准备,否则周遭打手一拥而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果不其然,越行锋从怀里摸出一个银丝织就的锦囊,从中取出一枚血石印鉴递予壮汉一观:“这是我家老爷的印鉴·”·沈翎得意道:“这样行了放行吧。”
岂料壮汉又道:“五千两入场·”·沈翎虽是面无表情,但也吓得心惊肉跳·他从家里带出的那些银票,撑死也不过两三千两·这壮汉随便一嚎就是五千两,难不成是看不起人·“这是我家少爷的五千两。”
越行锋面无表情地从衣里抽出一张银票··“嗯,五千两够吗”沈翎忍住惊讶,演技自然地向两人招唿··两名壮汉再无话可说,遂让到两侧:“奚公子,有请。”
沈翎扬手一挥:“阿越,走”··*·夜色下的阆风楼,外看其貌不扬,然一入门庭,则是内有干坤··沈翎幼时曾有幸入宫一游,此处的陈设与之相较,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连根装饰用的柱子亦是沉香木所就,香气四溢。
然而,沈翎只闻人声鼎沸,却不见一个闲人在堂中来去··进门者,皆是金主·很快有侍者上前引路,将沈翎二人领至二楼香阁··步上阶梯,沈翎才见阆风楼内部为上百小隔间环绕而成,每一个买家都有一小间歇息,由头至尾,皆无须露面。
隐秘到这个程度,绛花楼的姑娘竞标自是无可比拟,沈翎愈发好奇··侍者奉上茶点,随即退到屋外,在门前悬起一盏小灯,意为房中有客··沈翎松松肩膀,忙问越行锋:“喂,我哪来的五千两,该不会是你抢来的吧”·越行锋淡淡应了句:“我说过,我有钱。”
“有钱别开玩笑了·你一个吃赏人怎么可能比我还有钱刚才多出那两千两,估计是你所有积蓄了吧”沈翎未闻其应答,自当是说中,继而道,“你这样没钱买东西,不是找死么等会儿竞价可拼不过任何人。
你说你有想要的东西,可是……我靠”·“够不够”越行锋如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大把银票,把从旁吹嘘的沈翎吓了个彻底。
沈翎瞠目结舌,一把抓起那堆银票,在手中匆匆一点,颤声道:“十、十万两……你怎么会有十万两随随便便就丢十万两出来……”他这下子相信那五千两根本不是自己带的那点小钱。
越行锋重复道:“我说过,我有钱·”·沈翎叹为观止:“啧啧啧,深藏不露啊你你才是大财主,难怪你只向他要了一条船……你根本就是不需要那点钱。”
越行锋摇头道:“那倒不是·没有人会嫌钱多,只不过那时候,我不方便出面买船·”·沈翎不想再讨论钱的问题:“你这次想买什么十万两,能买不少东西了。”
“不,我只买一样·”越行锋目视身侧的一口小窗··“什么”·“玄青天机图·”·沈翎傻眼:“前朝第一术师玄青的……天机图世上真有这东西”·越行锋笑道:“阆风楼既能列下名目,便不会有假。”
第30章 第一黑市·但闻“玄青天机图”,沈翎便不再觉得十万两有多少分量,反倒担心这十万两不够·话说,阆风楼让不让赊账……·“你还有时间发呆”越行锋在他脑门上不遗余力地一敲。
“痛”沈翎捂着脑门,退到貌似安全的方位··越行锋难得眉梢一拧:“不是玩笑·在阆风楼,稍有不慎,便会送掉你的小命。”
沈翎是信了他的话,嘴上仍是不饶:“说得这里像是黑市·”·“的确是·”越行锋沉声道,“整个大崇最黑的地方,想必就是这里。”
“你不早说”沈翎顿生悔恨之感··“我说了,如果让人知道你不是奚泽,你可能没命离开这里·”越行锋深眸里竟浮起一丝不拘的笑,“不过,有我在,要死也是一件难事。”
沈翎哪有心情听他后边那句,抬眼就是满目通红:“我能不能先走”·越行锋微撩双眉:“之前你救我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么在江湖混了些日子,你的胆子应是又养大一些,怎么我看着愈发小了”·沈翎颇为窘迫,不得不承认:“那是京城,无论我做了什么,我都可以肯定,我不会死。
但是出了京城……我不知道……”话到一半,感觉倚上什么温暖物什,心头一震··越行锋单臂环过他的身体,将他轻轻往怀里一摁:“唉,真是的。
有我在身边,你肯定不会死·也不想想,我既然不舍得拿你当垫背,又怎么可能任你送死·况且此行是为我私事,断不会连累任何人·”·他身上的气味很是好闻,加上轻描淡写的语调。
沈翎居然没把他推开,朝夕相处整整一月,对于他,似乎没那么讨厌·论样貌、论武功、论厨艺,他都不错,今日一见,他的财力也相当不错·嗯,除了人品,的确是个不错的人。
“只要你听我的,保你全身而退·”越行锋不改动作,仅是单手把他圈着··“哦·”沈翎继续低头靠在他胸前,并非是依依不舍,而是此时脸烧得厉害,若是抬头让他瞧见,指不定又是一顿嘲笑。
“阆风盛会乃是强制竞价,若连续两件货品未有出价,你我即刻会被人驱逐·”越行锋手指窗前的一匣木球,“竞价时,将其顺窗边小槽滚落·必须小心的是,若无人出价比你更高,那件东西就必须由你买走,倘若拒绝,则会被……算了,这种事不会发生,说了无益。”
沈翎只挂心脸的热度,感觉褪了不少,遂抬手将他撑开:“砍手么”·越行锋突然擒住他的右手:“靠够了就推开,还真是无情。
不如,现在就把你的手给剁了”·沈翎硬是把手抽回来,作关切状:“要是一个不留神,岂不是不能买那个啥”·越行锋勾起唇角,俯首迫到他眼前:“如果是你不留神,我就把你推出去换钱。
我只说过让你活着离开,可没说其间发生什么……”·“全身而退,这可是你说的”沈翎心觉此人说的话,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不可信。
“不少一块肉地离开,不是全身而退,又是什么”越行锋的正直神色还维持不到片刻,又是原形毕露,低头往沈翎腰间一瞟,“依我看,你应该还没有……”··“给我滚”沈翎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步子往边上一挪,不慎一崴,身体斜斜往小窗那头倾斜。
小窗之外,一道银光忽地逼近·越行锋敛起笑意,探手把沈翎捞入怀中··沈翎正欲挣扎,那道银光从鬓边疾速划过,钉入壁中·忽觉膝头有点软,他问:“我的身份,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话毕,外边似乎传来刀剑相斥之声。
越行锋摇头,顺道往外边扫视而过:“门派斗殴,常有的事,当没看见就行·”·当没看见说得轻松·险些丢命的沈翎,已经完全不知如何形容这个阆风楼。
察觉某人箍得紧了,轻拍他手臂:“多谢,你可以松开了·”·越行锋充耳不闻,脸上的神秘笑容逐渐扩大:“你知不知道,你怕的模样,还真是可爱,哈哈哈哈……”·第31章 翩翩公子·“你就笑吧,笑死你得了。”
沈翎对越行锋早已无语,无论何事发生在他身上,皆是合情合理··“别闹·开始了·”越行锋双瞳幽深地往窗外鼓台看去··此时的阆风楼密闭如一束烟筒,六重楼阁层叠而上,只余最下三丈之地设一鼓状平台,离地三尺,台上仅有一张香桌,似已放置一物,由黑锦盖着。
忽有一人登上鼓台,音色温润:“今日阆风楼主身体抱恙,暂由我石州代为主持·”·各小间传出骚动之声,所有人纷纷朝窗外望,只见一名年轻的白衣公子,优雅独立。
没有人见过这位名叫石州的人,但他能站上鼓台,说明他确是有此资格,无须异议··沈翎被越行锋拉住,才没将头探出去·二楼距鼓台不远,他还算能将石州从头到脚打量清楚。
白锦为衣,蜀锦勾金为腰封,悬着一对鸟纹玉璜,当真稀世罕有·他桃红色的薄唇,时刻含着不易令人察觉的笑,俊眉清和,一派丰神俊朗··沈翎万万没想到,当他观察石州的同时,竟然将脑子里浮现的字句全给念了出来。
待他发觉,为时已晚,某人已拧着剑眉把他死死瞪着,英俊的面孔极为狰狞··“呵呵,丰神俊朗·我呢”越行锋看似平和的双眸,藏着惊涛骇浪。
听沈翎对石州的评价,心底冒起一团无名火,又见他一脸无辜地看来,更是恼怒不已··“你,不错啊·”沈翎真诚地点头,敷衍了一句,又转头回去看那石州,“这个人风度翩翩,气度不凡,即便在京城,也难见着这样的人。
石州,长成这样,居然没听绛花楼的姑娘提起,可惜啊可惜·”·“难道我就不够风度翩翩”越行锋捏住他下巴,强行把他的脑袋扭到眼前。
沈翎不知这人又发什么疯,反正先行服软、说个好话,总归是没错的:“你很够啊·你想想,人比人,气死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气度,他是一种,你又是一种,你与他完全没有可比- xing -。
越公子你如此优秀,何必与一个陌生人一较长短,是吧”·长长一段说辞,越行锋单单听了一句“没有可比- xing -”·他见房间密闭,遂拿木匣暂且将小窗挡住,另一手将沈翎掀翻在圆桌上:“我偏偏要一较长短”·沈翎撞上他凶狠眼神,晓得他真的动怒,他的身形一寸一寸将烛火掩盖,沉重的唿吸自鼻尖拂过……沈翎脑子捂着一团乱麻,鬓角汗- shi -:“这、这里人多,我会叫的。”
越行锋见他两手紧绷着挡在胸口,轻哼一声:“不就是人长得好看些,值得你看得这么仔细么别忘了我们今天的目的你要看的,是黑锦下的东西”·沈翎感觉身上的压迫感逐渐退开,略微睁了一道眼缝,方才安心:“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看东西嘛,我不看人就是了。”
一边说着,心里却在嘀咕:小爷就是看人怎么了··越行锋的目色沉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沈翎吐了吐舌头:“切,谁怕你。”
勇敢抛出一句,沈翎背过身搬开木匣,心里却在后怕,不知越行锋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什么,连个人也不让看,难道没听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死文盲。
*·鼓台上,石州已将黑锦揭开:“汉仕女狩猎纹六瓣玉盏·”·话音方落,即刻有人丢球竞价:“七千两”·沈翎盯着玉盏挪不开眼,直到价钱叫到两万两才回过神,他指着那个玉盏:“这个东西,不是在宫里吗怎么、怎么有人偷出来了”·越行锋淡淡道:“宫里那个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阆风楼不会有任何赝品,所以宫里的那个,即便是真的,也只能是假的了·”·沈翎嘴角抽了抽:“那帝君还不得气死。”
越行锋道:“深宫宝物何止万千,帝君还不至于为一个玉盏而气到命绝·”·最后,此枚玉盏以五万两被四楼的一名买家收入囊中··沈翎对这唱卖会越发有兴致,好东西实在太多,真是大开眼界。
鼓台上又现一珍宝:战国双首龙玉璜··看到这一宝贝,沈翎不禁喊出声:“这东西两年前在京城,我出五万两也没把它买下……哎哟”脑壳子被人勐地一敲。
第32章 叫价三巡·看他吃疼,越行锋凉凉地警告:“今日的十万两,我孤注一掷,只要那幅玄青天机图·你少动别的心思”·沈翎怨念道:“既然你有十万两,那就把我的钱还来啊,我也好买自己喜欢的。”
“你喜欢的,哈哈哈哈……”越行锋笑够了才道,“你忘了之前那玉盏的价钱起价就是七千两,你的那点钱,只够买装它的盒子。”
·沈翎被奚落惯了,眼下压根没心思驳他的话·两颗眼珠子只盯着鼓台香桌上的宝贝,全然没在意越行锋笑到何种地步:“这块玉璜不错·”·越行锋循着看去,然他看的可不是那些身外物,而是那个被沈翎赞为“丰神俊朗”的石州。
越行锋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也未闻阆风楼主提过这个名字,他清清楚楚看见这人的眼光未有一刻落在宝物上,这种对宝物不屑一顾的人,定然另有所图··依阆风楼名录所写,距天机图开价还有一段时间,越行锋决意出去逛逛,顺道绑一些旧人问问情况。
看沈翎全神贯注,他说:“我出去片刻,你好生待着,莫要乱开价·”·沈翎蓦然收心,一把拉住他:“要是有人突然闯进来,我怎么办”·越行锋对他笑笑:“我一走,就知道怕了放心,他们不敢进来,只要你守规矩。”
沈翎无奈放行,只听他临行前又一句无聊叮嘱··房里少了个人,沈翎觉得心里有些空落,他想,大概是一个月待一起,忽然分开,略有不适应罢了··“二楼戊字房,请出价。”
鼓台上的声音,把沈翎涣散的神魂给召醒·他勐然记起阆风楼的规矩,连续两件物品未出价,必被驱逐··沈翎忙从木匣里取出一颗木球,顺窗边小槽滚落。
滚了下去,他才想起自己未曾关注此物的竞价,若稍后无人再出高价,那么越行锋嘱咐的事,岂非泡汤了·很快地,石州道出双首龙玉璜此刻的价钱:“三万六千两”·沈翎暗暗一惊,生怕无人再出高价。
好在片刻之后,又有数人滚下木球··*·竞价一轮一轮继续,沈翎逐渐掌握技巧,时机适当不突兀··差不多过去十件珍品,沈翎几乎麻痹了,昏昏欲睡地盯着小窗。
第十三件珍品揭去黑锦:六曲银盘蔓草簪··沈翎听起价约是三千两,便候了两轮,自觉时机成熟,丢了木球下去··“两万一千两”·什么沈翎吓得魂飞魄散。
刚才明明还是几千两,现在怎么一下子跳到两万……·价过两巡,若石州叫价三巡,再无人出价,那么他就不得不交出两万一千两银票··为什么还没有人出价这支簪子当真这么不值钱之前的东西可都件件过五万两。
沈翎慌了,他虽是不得见周遭买家,但仿佛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恍惚一瞬,他感觉连石州也盯着他··石州手中的银锤就要落下,沈翎在这一刻闭上双眼:“完了,完了,完了……”·“两万两千两”石州喊出新的价钱。
随之而至的是一个中年人的疾唿:“我没有丢球啊我没有啊”·石州温和道:“落球即是出价,若贵客不愿,当可自断一臂。”
沈翎吞了吞口水,不由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好险··“我不过出去片刻,你就差点出乱子·”越行锋回来了,在沈翎身后唉声叹气。
沈翎往外边一瞟:“有人出价了不是”·越行锋摇首而笑:“你真是天真啊·若不是我略施小计,你以为那个财主的木球会自己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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