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败絮 by 弗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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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多败絮 by 弗烟(下)
第137章 人生如戏·越行锋让闲杂人等出去,还不为了得寸进尺地干这些和那些·沈翎深谙此无赖的脾气,自然不能让旁人识趣撤退,否则羊入虎口的可就是他了。
他立即从越行锋怀里挣脱,飞快奔去挡在门前:“谁也不准走越行锋这样欺骗我们,这样恬不知耻,难道不需要狠狠揍一顿解气吗”·“我知道啊。”
“我也知道·”·花冬青和商隐两人面若无状,一前一后承认了事前知情·这一下,可把沈翎闹得心塞··越行锋把他从门边拎回来,看他惊得没缓过神:“上回不是一早跟冬青去谈生意么那时谈的生意,便是这一桩。
为了演戏逼真,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我又怕你担心,所以让冬青装作不走心·原以为你会有所察觉,哪里晓得你这么迟钝·”·静静看他安然无恙,沈翎又是眼角发酸:“知道我迟钝就少干这种事。”
越行锋神色柔和:“放心,过了这关,以后不会了·演个快死的人,真的很累人·”·“所以你阻止我找柴石州”沈翌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不不不,我当时阻你,恰恰是催着你去·你看,你最后不是去了吗”见沈翌眼里存有疑惑,越行锋又道,“只是觉得你不可能主动去寻柴石州,即便是去了,也只会逼问解药下落。
但只要我拖得越久,沈翎越难过,你就越是按捺不住·你急到方寸大乱,那个柴石州才会相信我快死了·只是没想到,居然套出别的消息·”·“都是一样。”
沈翌脸色一变,突然冷言冷语··“什么”这等反应,确是让越行锋意外,难道……他还有没说的·“没什么。”
沈翌落下冷冰冰的三个字,遂转身离开·关门时,手劲略重··沈翎看着兄长甩门而去,肯定了一件事:“糟了,我哥生气了·”·商隐摇头道:“你的确过分了些,但,无可奈何,但愿少将军能看得开。”
如今已取信柴石州,花冬青盘算着下一步:“你打算装多久,总不可能一直不死·”·越行锋哭笑不得:“我说,你很希望我死么不想演戏,也不用狠到这个地步吧”·遂清了清嗓子,将目光移向商隐,“商谷主,下一步,只怕得委屈你了。”
商隐似乎很有兴致,想必是冷清的繁吹谷,许久没这般热闹:“你说,我做便是·”·越行锋忽然拉过花冬青的手,交到商隐手中:“花大小姐,接下来,得靠你了。”
花冬青试图把手缩回来,却见商隐面带笑意,手掌倏尔收紧,顿时额冒冷汗,一个劲使眼色让越行锋快点说,偏偏那人好死不死在旁看戏··待到看够了,越行锋才说:“眼下柴石州最希望看到的,便是商谷主为了救我而耗尽功力,现出油尽灯枯之象。
既然他这么期望商谷主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们就做给他看好了·”·商隐手执柔荑,脸上显出与他年岁全然不符的得意笑颜·他看着花冬青:“花大小姐,可能得麻烦你扶在下回去。”
花冬青感觉看清了这个世界,索- xing -将商隐的手往肩头一挂:“不麻烦·”·越行锋憋住笑,叮嘱道:“冬青啊,你可能要扶谷主多绕几圈,让多些人看见。”
*·门“嘭”地关上,站在窗前观察兄长房间的沈翎,霎时回过神,腰际即缠上一双手臂··屋里仅余一根烛火,昏暗暧昧,显然是有人闲得发狠,故意吹灭了几支。
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了解越行锋·沈翎懒得去掰腰上那圈,面无表情道:“滚·”·越行锋将双臂箍得更紧,伏在他肩头:“这几天都是你抱我,现在该轮到我了。”
感觉怀里的人儿一挣,只得束得更紧,“你动什么这些天我就握着手了,你也得让着我些·”·让着他这真是沈翎数月以来听过的最好笑的话。
让他个妹夫·沈翎深有自知之明,也没接着挣,心平气和地说:“败类,滚开,天气热·”·越行锋哪会听这种废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想起来了。
没做够才好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赖我·”·貌似脑子有根弦崩了,沈翎浑身一紧,舌头打结,音调不由自主就拔高:“那是场面话,场面话懂不就是说出来让你高兴高兴,你一高兴就不会想着死了对不你别想太多,我这种人,怎么可能老想着那方面的事我又不是你”·“你怎么不能是我”越行锋继续搂着,在他耳边叹着,“计策尚未完成,你说话最好小点声,你刚才那般大唿小叫的,生怕别人听不见么尤其是……你哥。”
“不早说·”沈翎忙变得轻声细语,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怪怪的,难不成是夜里太静了·“现在不是说了么”越行锋凑上他发红的耳垂,“怎样,想不”·“想、想、想……想什么”对某人想做的事,沈翎自是清楚明白,但每回都让他轻易得逞,这一回也得耍耍- xing -子什么,免得让他得意忘形。
越行锋用上唇擦了擦:“这都几天了,都没做那么重要的事·我就不信,你不想·”·沈翎嘿嘿笑道:“小爷我还真的一点都不想”·越行锋音色迷惑:“是么”拖着尾音,伸手就去解他腰带。
沈翎心里一慌,急中生智弯了身子,从侧边逃出去,抬手挡着:“你别过来别忘了你、你大病初愈,身体虚得很·既然体虚,就好好睡着,别净想那些有的没的”·“体虚你说我体虚”越行锋笑意狡黠,步步逼近,“现在就让你看看,到底虚不虚。”
·“你大爷的你再过来,我就要叫了”眼前的某人好似一头在荒漠里跑了五天五夜的饿狼,沈翎瞅着被锁上的门,欲哭无泪。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嗯,知多少··沈翎裹着薄被,蜷在睡榻里头,见某人半披着衣衫,正睁着一双看似风情万种,实则恶心至极的眼睛·他怒得低喝:“再看就挖你眼珠子”·越行锋调笑着看他,那一脸未褪的红潮:“你不是很激动么整晚叫着我的名字。
唉,早知道你那时候的意思是叫我,我就不罚你了·”·沈翎恶狠狠地说:“还不罚不是罚得挺开心么马后炮放给谁听啊”·“你。”
越行锋伸手指着,“该起了·”·“哈起你个头小爷今天要睡觉谁也别烦我”折腾了一宿,方才天亮了才停下,眼下正喘气歇着,哪有力气起身沈翎满眼怨念地看他,不想说话。
“不行,你今天是主角,得演戏·”越行锋好言相劝,甚至起身替他拿来衣衫··看他的动作挺认真,沈翎仍是往薄被里一缩,倾身倒在榻上:“不管,我要睡。”
越行锋轻易扒开薄被,强行替他穿衣,一边喋喋不休:“要睡回来再睡,待此事一了,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我陪你睡·”·关于他的后半句,沈翎只想喷脏话,但委实喷不过他,只好问:“演什么戏”·越行锋道:“自然是接着昨晚的继续演下去。
在众人眼里,商谷主已油尽灯枯,今天应该有好戏看·全靠你了·具体演什么,我慢慢说·”·沈翎抬眼看他,完全是啃了人参的面色:“他油尽灯枯,你不就复原了既然你已经好了,你去演戏就行了,何必扯上我到时候,你只要说,沈翎病倒了,不就行了”·“我不能去。”
越行锋静静地说··“为什么”·“我病了·你看,咳咳咳……”·沈翎怏怏地看他:“你还能再假一点吗”·越行锋点头:“能。”
沈翎看他又要翻天覆地地咳嗽,忙制止他:“你少给我装病昨晚不是挺耍狠么怎么一到早上就有了痨病,坑谁呢这是”·越行锋面露苦色,哀怨道:“昨晚没病。
现在病了·”·“妈蛋你还真会挑时候”沈翎再也忍不住,噼头盖脸就是一顿狠骂·可那人从头至尾都乐呵呵的,沈翎骂了一阵,自然失了兴致。
“骂够了好,现在换我说·事关重大,你听仔细些·”越行锋笑道··第138章 不出所料·繁吹谷·烟未阁。
商隐的住处··经昨夜四处闲逛招摇,商隐即将油尽灯枯的消息已是人尽皆知·所有人都明白此为花家之故,故而一听闻花家少主要去烟未阁看望商隐,纷纷前去围观,其中包括白翔。
救了人也就罢了,偏偏救不了人,还搭上一条命,还擅自将隐世各族的安危置之度外··这是白翔的原话·依他的意思,既然繁吹谷已无法庇护,那么各家就应自寻出路,否则哪天朝廷清扫前朝余孽,一个不小心扫到身上,那可不得了。
本是毫无依据的说辞,却被一个个听进心里·果真如人所料,他们已蓄势待发··沈翎与花冬青前来时,烟未阁已被众家族团团包围,那些繁吹谷武侍几乎招架不住。
见此情景,沈翎想起越行锋的嘱咐,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商谷主不过染了风寒,诸位如此关心,莫非是为别的事”·像是说好了一般,没有人回应沈翎,包括叶铭修和他身后的柴石州。
最终,自然是白翔挺身而出,与沈翎对峙,言语间毫不客气:“你们花家也有脸来若非为了那个人,商谷主岂会命在旦夕别说什么染了风寒,昨晚大家都看见了沈少主,你这么说,难道不是借由商谷主有心偏颇之故,妄图代其发号施令”·沈翎听着,眉梢惊得一颤,倒不是因为白翔说得头头是道,而是他所说的,竟然与越行锋事前交托的所差无多。
白翔见他不答,以为得了声势,又道:“你这是拿了鸡毛当令箭,莫要以为我们会信”·周遭群情激奋,若非知晓商隐也是做戏,只怕沈翎早已没了主意。
既然一切照着越行锋话本演着,沈翎也没在怕,对众人道:“是信我,还是信一个连父亲死因都毫不在乎的人,诸位可自行抉择·然话说在前头,商谷主的确是染了风寒,服了药,正睡着。
尔等这般喧哗,不怕扰了谷主清梦”·发觉人群有所动摇,白翔居然一下子就没了耐- xing -:“商隐睡或醒着,又有何不同你们这般畏惧,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即是永不见天日。
难道你们就想每年来此一聚,然后回去过太平日子名与利,本就是能者得之,我们为何要弃之”·这一遭,越行锋料错了。
他原以为白翔受过高人点拨,怎么也能撑个一两个回合,待到时机成熟再煽动众人·然而,沈翎没说两句,白翔就按捺不住··沈翎只得硬着头皮,貌似很有气势地上前一步:“莫要忘了,当年若非繁吹谷向先帝承诺携诸位退隐,你们以为能活到今天或许早就被定为乱党,曝尸荒野也说不定。”
“乱亦死,不乱亦死·何况我们从未生反叛之心不过先祖求一朝安宁,却使得我等众人隐于尘世,有才不得展,有志不得施。
难道花家就曾甘心”白翔继续胡诌,一双眼睛瞪出血丝,好似堕了魔道··“怎么,你们想自寻出路,想反么”沈翎引出此句,气势略弱了,他不明白越行锋要他在最后火上浇油是何居心,如此状况,不该是劝和么·“对我等昨夜已有决断,必再入世,再入江湖”白翔振臂一唿,百人皆应。
·沈翎觉得喉咙有点干,为免说话破音而失了气势,就想先缓一缓·可刚停刚下,手臂就让人一掐,忍痛看去,竟是花冬青··花冬青深知此时不能停顿,便代他说:“你们要是敢出这繁吹谷,今后就不再得商氏庇护你们不守约,那位帝君自然也不必”·沈翎怔住,忙拉住花冬青:“表姐,越行锋他不是这么说的……”·花冬青才懒得理:“管他的,是这个意思就行了。”
沈翎颓然道:“前面那句是对了,但后面那句……”·“你以为我们会怕那个帝君”白翔忽然啐了一口,“哼,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让他们好好看着,我等是如何纵横天下”·“他们是有病吧”花冬青挑着眉角,见数人一拥而上,“玩真的”·“完了。”
沈翎扶额,眼角瞥见几人已冲破武侍禁制,闯入烟未阁··*·事情来得突然,显得蹊跷·沈翎还未弄清楚出了何事,已与花冬青一道被囚入烟未阁。
门外有点动静,羽、沈翌、越行锋一同被丢了进来·越行锋还是装作半死不活的模样,羽还好些,但不知沈翌为何束手就擒··沈翎难以理解地四处张望,见榻上依然躺着商隐,关在一起的还有几个繁吹谷武侍,他愈发弄不明白眼前这状况。
照理说,商隐与越行锋两人便可- cao -控全场,外加沈翎和花冬青,理应没机会让那些人得手才是,可眼下团灭的局面,实在是……惨不忍睹··趁看守的某家随从走到外头,沈翎往越行锋那边挪了挪:“搞什么啊你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啊喂,别装死啊喂”·越行锋趴在地上,歪过脑袋,睁了条眼缝:“差不多。
就算按我说的下去,一样是这个局面·冬青只是嫌麻烦,提前说了而已·”·沈翎傻眼:“那些话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么我表姐她……也知道”·越行锋挪了挪姿势,继续歪着头:“嗯,怕你忘词。”
沈翎真想抄起手边的凳子拍他一脸:“那现在是怎样让他们出去耍,然后我们借故被关着,之后置身事外·”·“这样也不错。”
越行锋略过沈翎的鄙视眼神,伸手给他,“扶我起来,脖子疼·”·“活该·”嘴里是咒骂着,到底还是给扶了··“等晚上。
不是今晚,就明晚,不会太久·”越行锋迅速调整身形,背对着门口,低声说,“有人以为商隐会替我解毒,所以不现身·现在商隐要死了,我的毒还未解,那些人也该现身了。”
沈翎恍然大悟,他搞了这么半天,只为了引出一个人:“那个黑袍人”见越行锋点头,又将心头疑问道出,“那个黑袍人,是穆长老”·越行锋睁眼,顿了许久才道:“他的老相好……呃,总而言之,他会来。”
当夜,烟未阁外寒风萧索,一道黑影闯入烟未阁,如入无人之境·越行锋,料中了··*·繁吹谷后山·一人一袭藏青色祭袍,手执虎头金钩的梨木长杖,缓缓行进。
兜帽半遮面,趁着夜色,他寻到那个白衣人:“为何擒我南越少主”·柴石州幽幽回眸:“擒了又如何反正都放你进去救了,还有什么不满”·长杖重重点地,他说:“事前允诺,并非如此。”
柴石州笑了,即使盟友在侧,依旧不掩轻蔑:“要想有所得,必定有所失·你帮我下毒分化那些人,我柴家自然会给南越好处,包括将越行锋双手奉上。
向来都是各取所需,穆长老,你急什么”·“只怕世事有变,有人不守信约·”·“倘若真的世事有变,所谓信约,守与不守,你又能奈我何说不定,只能负你南越。
所以,千万别心急·心急,只会坏大事·”柴石州笑意- yin -冷,全然无视这位盟友··山风唿啸,老者的声音有些模煳:“柴大公子,你现在是与南越勾结,难道不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帝君知晓此事”·柴石州终于回头,他笑道:“穆长老,你很不了解我大崇的帝君。
帝君要的,只是结果,至于谁帮过,他根本不想知道·即便知道是你,帝君也不会对我柴家做什么,毕竟万众归心,连你南越王族长老都肯相助,助他稳固河山,说不定,帝君还很乐意。”
老者又问:“那,那个人呢你何必也擒了他你的目标,只是那个死人·”·柴石州目露惊色:“穆长老,你知道的也太多了。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擒他,是为护他·待到事成之后,我给他点甜头回去交差,可比他现在一意孤行要好得多·”·“交差沈翌此行隐秘,只为随身相护他的兄弟,若依你所言……”·“穆长老”柴石州显然不愿多言,在他眼里,令人一知半解,便是最好,“你只须完成你我之诺便可,如今大事将成,你就多等几日。”
“我等不了了·”·第139章 反转棋局·老者的声线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这个人声沉稳有力,带了五分戏谑,此时听起来颇具玩味。
不难辨认,他是越行锋··一手掀去厚重的祭袍,越行锋握住肩膀,扭着脖子,稍稍松了松筋骨,察觉柴石州目中惊诧,仍是自顾自地嘀咕:“没想到这袍子这么重,他平日里是怎么穿的,太不容易了。”
柴石州向来以风雅淡然示人,从不轻易显露真实心绪·然而今日,眼前此人的出现委实在他掌控之外、意料之外·回想起方才与之交谈多时,竟未有丝毫起疑,不禁自叹疏忽。
·看此人安然无恙,柴石州自是发问:“你不是中毒将死即便商隐耗尽修为也无法救你,我暗中探过你脉象,确是如此·若非商隐真的……不对从一开始,你根本就没中毒”·越行锋听他说着,隐隐有些犯困,心想着速战速决:“当然没中毒。
那种毒要是像我那样勐灌下去,只怕比白卓死得还快·”·柴石州轻笑道:“连商隐也愿意与你一同演戏,难道他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越行锋当真打起哈欠:“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才配合。
不像某些人,从入谷至今成天搞些小动作,闹得是鸡飞狗跳·”见柴石州看过来,趁势道,“诶,说的就是你·我说你啊,也真够- yin -的,给个解药也不亲自动手,还劳烦一个老人家代劳,你有脸吗”·听他一字一句说得起劲,柴石州才不愿浪费这个时间。
他既然扮作那人来此,定然是为了理清前后缘由,如今全都知晓,那么他的下一步,自然是……·山风依旧凛冽,越行锋虽是说得轻佻,看似自负地游目四方,然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柴石州。
见他脚后跟一起,即刻抽出长剑··然,几乎同时,柴石州亦拔剑相对:“你很快·”·“彼此彼此·”越行锋吊儿郎当地提着剑,还想着商量,“其实这一架,实在没什么好打。
我就是想抓你回去,让你歇一歇,别太抗拒·”·“越行锋,你低估我了·”·此话一出,一道剑风比尾音更快一步,以风驰电掣之势掠过越行锋肩畔,且在两步之外稳稳停步,纹丝不动。
对他剑术的认知,尚且停留在夕照楼那日·方才杀机一现,越行锋移步避开,方知柴石州口中的“低估”确是事实·往深了想,也没什么值得意外的,混迹江湖十多年,以他家的势力,寻遍名师绝非难事。
越行锋缓缓执剑起势,眼底闪现少见的光芒:“想不到喜欢放水的人,不止我一个·”·柴石州毫不掩饰他睨视众生的优越感:“你说的对,这一架没什么好打。
我想,你直接放我走,也许好一点·”·“玩出个烂摊子也想走”越行锋起步时甩出剑花,凌空跃起,顺势把剑花推出去··“你阻不了我。”
柴石州冷冷一言,正面迎上那迅速开绽的剑花··不到十招,越行锋深知此次是半点水也放不得,柴石州的剑速不在己之下,稍有不慎,那绝对会出事啊·一时之间,两人竟是不相上下。
身负“一剑绝景”名号的越行锋居然寻不出他的破绽若换了平日,即便是高手,十招之内,必出破绽·但,眼下已经三十招了··越行锋剑行洒脱,柴石州招招缜密,完全不同的路数,打了个难解难分。
倘若两人一同联手,不知是何其骇人··百招之后,越行锋渐渐有了上风之势,而柴石州也意识到再这么下去,自己将半点好处也无·虽然越行锋是个不错的对手,这般打着也过瘾,但眼下很不是时候。
这时,越行锋在纵横剑气中寻得一丝破绽,毫不犹豫快攻过去·哪知柴石州蓦地把剑一收,拂袖间飞出十数根细针状暗器·剑势已出,收回时终究慢了半拍。
越行锋尽速避开暗器,却仍是在手背擦出一道口子··待越行锋落地,那位暗箭伤人的猥琐公子,早已跑得无影无踪··越行锋叹了叹,低头检视伤口:“居然没毒真是太蠢了。”
*·趁着夜色返回烟未阁,越行锋远远就见那头有人跪了一地··最前边的那个人,不用辨认就能猜出是白翔那货·看他那副德行,便知当时跪得有多么自然、多么利索。
再往边上瞧瞧,只见花冬青跟在商隐身边,却不见沈翎几人·但看花冬青的神情,他应是无碍·越行锋推断,大致是沈翎松羽回去养伤,沈翌便随行保护。
目测会是一场好戏,越行锋决定不动声色地站在后边,专心看戏··白翔浑身发抖,声泪俱下,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柴石州是多么卑鄙、多么无耻,是如何如何诓骗他一个大好青年误入歧途,再如何如何诱使他犯下滔天大祸,还祸及众位叔叔伯伯弟弟妹妹……那演技逼真得令人动容,动容到令人作呕。
总而言之,是他白翔年少无知,着了女干人的道,伤了各族之间多年的感情··未等身后那群墙头草争前恐后表明心迹,商隐便问他一句:“他是你父亲,你为一己私利而弑父,你以为我容得下你白翔,这已不是你白家的家事”·一句威吓,把白翔吓得够呛,弑父这等天理不容的事,若传了出去,只怕他这一辈子都无法立足。
他朝四周看看,隐世各族现下齐聚,这事大致算是传出去了··“他、他不是我父亲·”白翔颤颤巍巍地道出这句,额前的冷汗多了一层又一层。
他脑子乱成一团毛线,自以为单纯地想,只要不是弑父,一切都好说·何况本就不是自己下的手,如今更不是父亲,自然能脱得开一些关系··“白卓不是你父亲”商隐暗忖着,心说这白翔不知担当,竟然捅出这种事,在场人众太多,白翔又不分轻重,此时胡言乱语,恐怕……商隐正欲出言阻止,可惜太晚。
“白仲,他才是我生父·”白仲,白卓二弟,白翔的叔叔··顿时,全场哗然,皆言道白翔是怕死、是傻,怕到连家丑都给抖出来,这下子白家算是彻底没脸混下去了。
商隐本想平息,奈何白翔自己越描越黑,把父亲虐待母亲,然后这样那样的事全都给说了·对此,商隐表示爱莫能助··从旁的花冬青倒是对此八卦饶有兴趣,听得津津有味,若非商隐提醒,她还没见越行锋影子。
然她才把那脸看清,人又是消失无踪··*·那头好戏结束,越行锋自然要办正事··之前穆元亲身闯入烟未阁,其目的是救越行锋,不曾预料反被制服,非但让越行锋拿走祭袍,更被点- xue -、且软禁到现在。
·越行锋支开看守武侍,举着烛台,独自入了里屋:“穆长老,许久不见·”·穆元重- xue -被封,内息受阻,说起话来显得虚弱:“呵,方才见过,何来许久若属下猜得不错,那人定已逃脱。”
越行锋在他身边的圆椅坐下,解了他胸口一处- xue -道,以便他说话:“你想要复国,我能理解,所以,无论你与任何人合作、做了什么,我都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但是,为何是他他是当朝参知之子,你与他,何时殊途同归了”·“看来少主已知晓一切,既然如此,又何须来问大崇灭我南越,的确人人可诛,然今日我南越势微,凭一己之力实难有所建树。”
话到此处,穆元顿了顿,再开口又是另一番语气,似乎刻意避开一些事,“只要少主愿意复国,余下的事,由我穆元一人承担·”·“还真是你一人承担,柴石州的的确确把所有事都让你一人承担。
穆长老,我向来敬重你,但我从未想过,你竟然也有煳涂的时候·柴石州予你的不过寥寥数语,承诺亦是未知之数,然他由始至终滴血不沾,而你却替他负罪·你这样做,远在南边的那几位,知道么”越行锋说不出过分的话,在他眼里,穆元已是入了魔障,无法自拔。
穆元笑了,当着越行锋的面,笑得轻蔑·是的,他把一个轻蔑的笑,给了他卑躬屈膝效忠的少主:“今日我被擒,是寡不敌众,而非技不如人·少主是否想过,自己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因为势单力薄,珍爱之物被人夺去”·越行锋无惧他的目光:“你想说什么”·穆元合目轻笑:“少主,莫要忘了,他的命,很多人想要。
若少主继续执迷不悟,当真认为凭一剑之力能护下一人呵呵,说不定,连仅有的,也保不住·”·第140章 同族情义·穆元的话,一句即击中要害,不愧是南越宗室长老。
越行锋将他的话反复思量,渐渐生出一丝忧虑·他说得不错,此行幸得花家天罡十二卫随行左右,否则那些人早已得手··走出烟未阁,越行锋打算同商隐说柴石州逃跑之事,然却见方才跪了一地的隐世各族纷纷离去。
有人临行前对商隐千恩万谢,口中既是歉意,又是感恩··越行锋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商隐此举分明是放过众人,要知道这些人野心勃勃,放出繁吹谷只会放虎归山,难保有朝一日不会蓄势而出。
花冬青得商隐示意,知晓两人有话相商,便点了点头,暂且退去··商隐没有回头,只是静静问身后之人:“话说完了”·“是。”
越行锋缓步到商隐身侧,见庭前空落的青草地,“你放他们走”·“他们留下来又有何用”商隐反问一句,很快意识到越行锋此问何意,也无有隐瞒,便说了,“人,终归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们也不例外。
隐姓埋名数百年,分明可夺利、夺势,却因祖上一句承诺,而硬生生抑下,换作任何人都不会甘心于此·若你担心他们日后是否真的有所图谋,我只能说,不知道·他们若真有心,岂是我一人可阻”·“领教了。”
越行锋佩服商隐的淡泊,可以说,他已仁至义尽,即便那些人做出什么,亦是命数行之,况且繁吹谷早已无当日之势,连长绝楼都归于尘土,何况是他··商隐望着依然跪在原处的白翔:“你去见那人,让他跑了”·越行锋颔首道:“是我低估了他。”
略过暗箭伤人一事,并非他觉得丢人,而是输了便是输了,暗器也是武功的一种,自然计算在成败之中··尽管越行锋掩得很好,商隐仍是瞥见他手背上的伤痕,但见他的步子一半向着里屋,立即明了:“你有话想与我说与屋里那人有关”·虽是渺茫,越行锋依然恳求:“但愿谷主能放过穆长老。”
商隐暗暗一笑,眉目间不起凌波:“是他下毒杀了白卓,即便不是他的意思,也是他下的手,他也承认了·你若要我放他,可以,给我一个理由·”·救穆元的理由数年来,穆元为劝回越行锋做了不少事,其中不乏人情难容之事,然越行锋屡屡放过,如同现在的理由,他几乎没有犹豫:“同族之义。”
商隐赞叹道:“好一个”同族之义”但,你对他有义,他却未必·若是放他,他今后定会为了你的事再起风波,商某很愿意长久留着穆长老做客,给你一个清静。”
越行锋忽地一笑:“谷主也说,此行非他本意,故此,无论他是否在繁吹谷做客,外头的风波也不会因此平息·况且穆长老所为只是一个”忠”,即使有错,我也没资格困他在一处久居。”
商隐侧过身,不加掩饰对越行锋的欣赏:“你看得很透·越行锋,你现时所为,不及能力万一,不后悔么”见对方摇头,又道,“罢了,人各有志。”
“谷主,这是答应了”越行锋听出他话中之意,略感惊喜··“我连那些人都能放走,为何不可多放一个”商隐唇角含笑,摆手离开烟未阁。
*·已过三更,越行锋点晕穆元,带他出九重溪,以穆元随身携带的银火召来影魅,从旁看他安然远去,方才返回谷中住处··一进门,花冬青便噼头盖脸地骂过来:“你还真的放他走了我明明听见商隐说可以帮你困着他,你居然拒绝了虽然他是你宗室长老,但他杀了白卓,更差点把你给害你好,我们不提白卓的事,就说那天在山道,袭击沈翎的人就是他的人吧羽到现在仍伤势未愈要是他以后再来找麻烦,你对得起沈翎吗”·心平气和地听她说完,越行锋敛袖一揩脸上的唾沫星子:“你偷听。”
“偷听偷窥都好你马上把他给我抓回来”花冬青说着就去扯越行锋,一个劲把他往门外推,奈何实力悬殊,推了半晌也没个结果。
“人是我送走的·”越行锋任凭她推攘,一边向沈翎摊手···花冬青终究放弃,一抹额前汗水,对默在一旁的沈翎道:“你倒是说句话呀你男人这是出卖你要是你以后被抓,就是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知道不”·沈翎没考虑往后的事,只知道越行锋所为,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既然肯放,自是能防,应该出不了大事·然现在需要在意的是,花冬青是如何做到把“你男人”说得如此顺当··花冬青见他发呆,往他头顶一敲:“发什么愣说话让他把人抓回来关着”·沈翎的反应慢了好几拍,对于花冬青的催促表示难以理解,只想着如何平息她的怒火。
然她眼神可怖,沈翎最终只憋出一句:“表姐,算了·”·花冬青看他的表情十分不走心,难以置信:“什么算了”见他点头,顿时怒火沸腾,把心头烧了个焦黑,“真是够了”·丢下四个字,花冬青竟是甩门走了,看她最后那个眼神,当真对此二人万分无语。
待花冬青屋子那头传来“嘭”地巨响,沈翎匆匆从榻上下来,赶到越行锋身边,捧起他的手:“你的手怎么伤了还好,不流血了·”·越行锋有点惊讶,故意皱起眉头,装作很疼的模样,惹得沈翎焦急地吹凉气。
等他的注意力完完全全集中在伤口上,越行锋蓦地将他拦腰抱起,回了榻上··此时的沈翎满脑子都是越行锋眼里的痛色,生怕这么一抱让他的伤口裂开,没心思去想他将自己抱去睡榻的目的,一个劲地挣脱下地。
“我没事·真的没事·”越行锋觉得玩够了,便在伤口边上掐掐,让他安心,“你看,是不是,我说了没事·”·“没事就好。”
沈翎清楚越行锋是耍他,但心里也没多恼火·只因前些天闹了那么一出,搞得他身心俱疲,就怕越行锋再出个什么意外··越行锋将沈翎搂在怀里,看他日渐乖顺,对他更是痴迷。
轻吻他的乌发,问他:“你的眼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连冬青都没发现的伤,居然被你给看到了·”·沈翎不由自主环上他腰际:“表姐只顾着骂你,哪有心思管你的死活。
何况你好端端站着,估计她觉得你没什么好看·”·越行锋哭笑不得,后正经问他:“你可知我的伤从何而来”不等他回答,便自行揭了谜底,“是柴石州。”
“就他”沈翎惊得要弹起身,却被一双臂膀紧紧箍住,“他能伤到你”这边问着,心底生出几分惧怕,往日曾见过柴石州的武功,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的武功竟是高到能伤到越行锋的地步。
·“所以啊,我们以后要更防着些·”越行锋发觉怀里的身体僵了些,“怕了”·“不是·”沈翎果然是被七星鬼萝吓到懵了,“你以后得小心一点。”
“搞了半天,你是担心我·”越行锋想抬他下巴亲一亲,哪知撞上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先亲了再问,“有话对我说”·沈翎“嗯”一声,顿了片刻:“其实,表姐刚才那样恼你,是有原因的。
因为现在大家都走了,表姐也想离开,只等天罡十二卫到齐,便要出谷·偏偏在这个时候,你放了穆元·表姐想着这一路本就不太平,再加上一个穆元……”·越行锋笃定道:“不用怕他。
只要我跟着你,他就不敢乱来·我们要防的,只有一个柴石州·关键是……”·沈翎最忍不得话到一半挂着,急忙追问:“关键是什么”·越行锋不说话,只轻抚沈翎的轮廓:“你怕不怕”看某人眼底茫然,又道,“这回我扰了柴石州的计划,待我们出谷,他定不会轻易放过。
到时候变本加厉,你怕不怕”·沈翎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个回合,镇定道:“有什么好怕的我的运气一向很好,每回都能逢凶化吉。
放心”·“你运气好哈哈哈哈……”越行锋突然将人松开,一手扶着立柜,笑得滥颤。
“给我闭嘴”·第141章 防不胜防·因弑“父”之说,白翔没敢离开繁吹谷·然他不走,自会有人来寻··渝州白府二当家白仲常年往来各地经商,听闻繁吹谷之事,便即刻放下手中生意,仅带两名随侍,快马加鞭赶赴天虞山。
沈翎本是要随花冬青一同返回画岭,奈何天罡十二卫迟迟未能集齐,故将起行的日子一拖再拖··一连拖了五日,花冬青终是按捺不住,即命伤愈的羽出谷催促··未等羽带人归来,白仲倒是先到了。
沈翎闲来无事,便拉着越行锋在落樱堂外听墙根··这般不光彩的偷窥行为,很快被商隐察觉,然他只往窗子那头看一眼,便回头同白仲说话,似乎是默许·既然如此,沈翎更加明目张胆,怀着看了就要看清楚的心态,直接扒着窗子,公然偷窥。
窗边恰好有屏风遮挡,故白仲察不出异样··对于沈翎这种行为,越行锋一心感叹世风日下,一边看得起劲,貌似更加有兴致··沈翎扯着脖子,总算看清白仲的真容。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沈翎忽然很理解白卓夫人的心情·比起白卓,白仲确是一个英伟不凡的男子,与他的猥琐大哥全然不同,若不说他的姓氏,外人很难相信两人乃一胞所生。
一时间,沈翎忽然明白,白翔眼里偶尔闪现的光芒出自何处·可惜了,没遗传完全··看够了人的样貌,自然得听些有用的,要不怎么称之为听墙根·白仲举手投足间尽是谦和,全然看不出他曾做过那等苟且之事。
他说:“商谷主,家丑本是不可外扬,既然翔儿说了,那我这个叔叔,自然要替他承担一些·”·商隐的神色虽是温和,但眼里并没有多少好脸色:“是你白家的人,且是他父亲,你的兄长,如此死在我繁吹谷……二当家,你要说的,只有这些”··面对质问,白仲面不改色,依是极尽礼数:“既然谷主都明白,又何须我多言无论如何,即便翔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那也是我白家内斗,何况他亦是听命行事,大抵还是他年少无知,望谷主海涵。”
死的是亲兄长,且是私生子与外人勾结所致·如此不要脸的事,到了他口中,竟化作一句普普通通的“家族内斗”听墙根的某人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道貌岸然”。
商隐将鄙夷之情深埋眼底:“商某已万分海涵,未有惊动官府,你还有什么不满”·白仲应道:“谷主扣押翔儿,使其不得出谷,难道不是另有目的”·商隐眉梢一动:“扣押不知二当家听谁人所说。
商某早已任凭来去,至于他为何守在谷中,这……最好由二当家亲自去问·”·有了商隐一句话,白仲的谦和,在瞬间荡然无存,神态间显现的气势分明是纵横商界多年的迫力。
刚才,果然是装的··见白仲转身去寻白翔,商隐高声道:“这次的事,商某可以认为是你白家的家事·然商某有此抉择,不过是不愿朝廷抓到把柄,让各家不得安宁。
想必二当家也清楚,朝廷日思夜想的,便是我等心生罅隙,还望二当家日后三思而行·”·白仲的步子停在半途,定了片刻,仍是回身向商隐作礼:“自当三思。”
直到白仲走远,沈翎才窝回墙下,暗道白家人无论- xing -情如何,但有一点是诸人共通的,可总结为四个字:目中无人··光明正大地偷窥完毕,越行锋见边上的人居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遂撞了撞他胳膊:“喂,见好就收,该走了。”
沈翎一手托着下巴,深思熟虑:“白仲就这样来救他儿子,会不会太明显了一点看他挺有脑子的样貌,怎么跟他儿子似的越描越黑话说,白家的人个个都长得欠扁,我们去报官,如何”·越行锋扶额道:“身为人父,前来救子,可谓天经地义,有何不妥我倒是纳闷你刚才听得挺认真,怎么就自动省了商隐的顾虑”·沈翎认真道:“世伯是怕各家不得安宁,但是各家本来就安宁不到哪里去,成天暗搓搓地不知在搞些什么,说不定让官府进来搅一搅,他们才能真正安分。”
越行锋在他头顶勐地一揉,看他吃疼的模样,低笑道:“你说得很对,你的世伯未必不是这么想·白仲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你也看见了,我觉得,商隐会有后招。”
经他这么一说,沈翎顿时来了兴致:“什么后招说来听听”看越行锋一张正直脸,实在有些脱离人物- xing -格,“快说别卖关子”·哪知越行锋莫名其妙地轻咳两声,手指往上边戳指:“自己看。”
沈翎循着看去,仰首就见商隐站在窗前,笑意立即发僵:“世伯,你……你吃了吗”话音未落,便觉后襟被人一拎。
越行锋扛起沈翎,拼命赔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这就走·”·*·回到住处,越行锋才将沈翎从肩头放下,见花冬青手里握着一封信,示意他关门。
“羽走得急,命人送了信回来·”花冬青把信交给沈翎,“你是花家少主,看看·”·“天罡十二卫中六人分散他处……”信中内容很是详尽,沈翎只挑了这一句念。
沈翎很清楚,除非特殊状况,天罡十二卫不可能离开主人太远,即便上回去雁水救奚泽,那也是遵照花冬青的意思,然而这几日,花冬青并未发出指令··花冬青沉思道:“是谁下的令天罡十二卫竟然听命他们究竟有何目的”·越行锋神色轻松,气定神闲地坐下:“这还不简单若那人知道我们没有天罡十二卫便无法出谷,那么他诓了人去,定是为了将我等留在谷中。”
花冬青只叹那人愚蠢:“我等留在繁吹谷,外人不是更难下手”·“不,你错了·”越行锋敛去笑意,肃然道,“如果那人大胆到随意进出繁吹谷,那自然就不存在什么难与不难。
身在繁吹谷,虽是安全,但也容易被人瓮中捉鳖·”·沈翎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方才想明白:“那我们赶紧出谷”·越行锋假笑道:“外无天罡十二卫左右照应,你真以为凭我一人之力能做到什么”·花冬青的表情明显是惊讶:“越行锋,你不是很自信么怎、怎么说出这种话不像你。”
自信越行锋暗道,以前那是自负吧他说:“自信能当饭吃吗要是柴石州那货带一群人过来,再耍个- yin -谋诡计,即便我脑子再好使,也要有人帮忙好么”·不知怎么地,越行锋从两人眼中看出一丝鄙视,无奈地将目光飘去他处,刚好见沈翌房里的灯火暗了:“他睡得这么早往日这个时辰,他不是打坐练功么”·经他一提,沈翎与花冬青一道侧目看去,且同时瞧见一抹银色穿透夜色,直直没入沈翌房中。
紧接着,房门开启,一人从里边走出,手里握着那枚银色··谷中并无沈翌的好友,此刻他出门是为了什么沈翎心生疑问,便想追上去:“我去问问我哥去哪儿。”
“我去·你待着·”越行锋一口拒绝沈翎的提议,并点了他- xue -道,把他搬去榻上,“眼下不太平,你还打算到处乱跑冬青,交给你了。”
“行,我看着他·”花冬青话音一出,越行锋便出门追去了··“你们要不要这么齐心”沈翎欲哭无泪,在他的安全问题上,某两人似乎已达成默契。
*·夜色袭人,当空无月··越行锋紧随沈翌之后,发觉他一路走走停停,甚为古怪·再看周围环境,发觉他行路方向与前几日有所不同·柴石州向来喜欢在山道上约人,然今天的方向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但扔暗器召出沈翌,确是他的做法,难不成他在山道上待腻了··路途越走越泥泞,越行锋本想跟着寻到柴石州,再借机将其击败带回,但眼前的状况愈发怪异。
这路……不对劲·越行锋心生这种想法,步子也随之划出,挡了那人去路··“少将军,这么晚了,你……”越行锋的轻佻句子鲜少如此断续,他紧盯着这个人,头皮一阵发凉。
穿着沈翌的衣服,提着沈翌的剑,甚至连行步姿态亦如平常……·但,他不是沈翌·第142章 为时已晚·调虎离山中计·意识到这一点的越行锋,明白一切都晚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回住处,已寻不得沈翎,在他眼前的,只有倒地不醒的花冬青··上前试探她的鼻息,还活着·那人居然手下留情·虽说是留情,但一掌也算狠厉,花冬青并非等闲之辈,要一掌击晕她并非易事,且房中摆设整齐无恙,足以见得那人是一招得手。
莫非那夜两人相搏,他仍是留有余地,以暗器逃脱,只为迷惑·越行锋的拳头愈发握得紧,他很清楚,方才跟踪与返回的那段时间,足够那人带沈翎走得很远,远到追不上。
门前光亮一暗,沈翌提剑站在门口,见越行锋将花冬青送去榻上,又看房里不见沈翎的踪迹·他本不想问,又不得不问出口:“沈翎去了何处”·察觉沈翌的鞋靴边上沾了不少黑泥,有些已干到脱落,而这种黑泥在繁吹谷中仅有一处。
越行锋明知故问:“你整晚不在房里”·沈翌回头看向自己的房间,见房中焚烧的烛火竟然暗了,隐约猜到什么,却说:“我觉得白仲有些古怪,便去他们的住处一探。
结果,没遇上白仲,就连白翔也不见踪迹,只有白卓的棺材摆在屋外草棚中,有点惨·”·先前被商隐置于涵清洞,如今来了血脉亲人,却落了个风吹日晒的下场。
白卓的一生可真够倒霉的,身前身后都没什么好果子吃,死了才知道被老婆戴了绿帽子,而且还是沾在头上,掰也掰不下来的那种··越行锋向来话多,然今日竟然不言一语,沈翌观人于微,发觉他的脸色渐渐暗淡,紧攥的拳头似乎渗出一丝殷红,当即问道:“你还未答我,沈翎去了何处”·“我中计了。”
越行锋很坦然··“中计”沈翌无法相信,像越行锋这种人也有中计的一天,还毫不避讳地认了··“是·刚才我见一枚银镖- she -入你屋内,随后你手握银镖走了出去。
我以为你要去见柴石州,便想趁此机会将其擒获·哪知那个人……根本不是你·”越行锋看似轻松,可语调明显勉勉强强,有心人皆可轻易听出其中的震颤,比如沈翌。
“自作聪明·”沈翌淡淡嘲了一句,立马推断出结果,“所以,是柴石州擒了沈翎”·能把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越行锋委实佩服他,依照沈翌的口气,似乎料定柴石州不会对沈翎做任何事,也料定沈翎必然无恙。
这种情绪之外的语调,令人不寒而栗··沈翌还等着回应,越行锋扯出一个笑:“还能有谁”·这时,门外跑来一个侍者,是商隐的近侍。
看他跑得气喘吁吁,貌似急迫,他缓了缓,对越行锋二人道:“谷主请诸位前往烟未阁一趟,说事态紧急,必须马上与诸位相商·”·越行锋正要应下,余光瞥见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立刻改口:“你先回去,转告谷主,我等随后就到。”
·侍者的面色有点难看,估计是商隐下了死令,必须请人过去·然侍者一见站着的人的表情都不太好,且榻上躺着一个貌似花冬青的貌美女子,遂在心底补完一出完整的争风吃醋的狗血戏码。
最后,下定决心:“二位继续,我这就去回报·”·继续继续什么越行锋与沈翌面面相觑··“我居然没死”花冬青双手支着起身,感觉胸口有血脉阻滞,便立即运转内息疏通。
“你死不了·”越行锋快步过去,“冬青,是不是柴石州”·花冬青气息缓和,面容又是一片黯然:“行锋,沈翎被人掳走,是我没用。”
越行锋看她自责不已,劝道:“柴石州的武功,只怕不在我之下,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当时是我思虑不周·倒是你,内伤可有大碍”·花冬青尽力舒展眉心,摆手道:“无妨。
我们必须马上把沈翎找回来,那个人诡计多端,天晓得会让沈翎做什么事”·她的情绪愈发激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越行锋顿时对她的内伤状况放下心,提起商隐之邀,顺便劝她:“柴石州的一掌可大可小,你先歇着,我和沈翌去去就回。”
花冬青利索地翻身下榻:“说不定是有沈翎的消息,我也去·”·未等越行锋开口,沈翌便道:“不是·沈翎被劫一事,恐怕商隐尚未知悉。”
无关沈翎,却又急成这般,谷中已无外人,还能有何急事……不对还有一家··*·在花冬青的坚持下,越行锋三人一道去了烟未阁,一眼就见素来处事泰然的商隐,此刻竟然面色肃然,尤其是察觉花冬青负有内伤之时。
三人中不见沈翎,却见沈翌,商隐的表情更为沉然:“沈少主被人带走了”·一个“带”字用得恰到好处,三人听了商隐的疑问,不免感到惊讶。
商隐抬手示意,周遭侍者皆退了一干二净·顿了片刻,他说:“白翔死了,尸体在白仲的房间·”·比起沈翌的淡漠,商隐显现出了然于胸的姿态:“急着叫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沈翌眼底一闪,迅速抬起头:“不会·我刚从白仲那里回来,房中分明空无一人”·商隐点头:“若你现在再去,看见的,便是一具尸体,而白仲,不知所踪。”
·沈翎被劫、白翔身死,两者之间有何关联莫非是巧合不可能··穆元已离开繁吹谷,而柴石州掳走沈翎,即便不顾忌任何人,也应走得很远,说不定早已离开。
若白翔刚刚死去,那么眼下又是谁下的手·商隐似乎看穿越行锋的揣测,补充一句:“他并非在别处遇害·他刚死,被人发现的时候,还剩下一口气。”
此话一毕,花冬青蓦地一震,她望着商隐……莫非,这就是那个后招·商隐自是瞧见花冬青的眼神,只觉说了无用,便直接略过,换了另一问:“冬青,花家追踪术可谓独步江湖,若你要寻人,应当不是难事。”
说到这事,花冬青有点丧气:“花家追踪术看似神秘,其实不过以香引蝶为引,以花家之血为媒,一路寻之而已·出画岭之前,我恐防有变,故而随身带了一只香引蝶,可惜之前为解赏花宴之毒,已经没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越行锋皱眉,又重复,“就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怎么了”花冬青百思不得其解。
越行锋嗤笑道:“那时候的目的,居然是为了今天这一步·柴石州早就打算掳走沈翎,但他知晓花家追踪术的奥妙所在,故一早打了香引蝶的主意·时隔多日,想必很多人已经忘了。
柴石州的城府居然如此深沉,未雨绸缪,当真下着一手好棋·”·商隐见花冬青焦急:“不如由我繁吹谷抽调人手……”·“不行。”
花冬青拒绝得干净利落,眼神里亦无半分犹豫,“虽然那些人走了,但隐患未除,随时可能再闹一回·繁吹谷的力量绝不能为一人而分散·人,我可以自己找。”
“没有了香引蝶,你要怎么做”面对花冬青的固执,商隐难得拧了眉··“难道谷主忘了,我花家拥有大崇最大的情报脉络,只要各处多用点心,不怕找不着人。
这一点,谷主尽可放心·”其实,花冬青并无十足把握,只是不愿繁吹谷冒险罢了··“你们不去找他么”沈翌默了许久,见几人半晌不提起一人,不免急了,“白仲。
若白翔是他亲子,现时死在他房中,而他不知所踪,不该寻他问个清楚”·越行锋摸了摸鼻尖,故作高深道:“如果真是他儿子就好了·”·沈翌不解:“若不是他的儿子,他为何匆匆赶来繁吹谷”·此刻,花冬青与商隐似已有所领悟,唯独沈翌,依然沉在死胡同里,不可自拔。
越行锋望天道:“他匆匆来去,自然是有事要做,如今把事情做完了,当然要跑路·哦,对了,我说的白仲,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白仲·”·“我以为的白仲”白仲是白翔生父……倘若此事是以为,再搭上越行锋的那番话,一切渐次明朗,“他,是假的”·第143章 命中带衰·真是冤孽又被掳走了……为什么是“又”·有的人就是这样,自以为天生带强运,可偏偏就是命途多舛。
先是摔下楼,然后被诬陷,好不容易逃家出去又被抓进山寨里,之后各种倒霉事接踵而至,其中最为造孽的就是失身……好吧,最后这件算是还行··前几日还在吹嘘自己运气良好,一转眼又被人五花大绑,蒙着眼罩、抹布塞嘴。
非但没有半点人身自由,可谓连人- xing -也无··沈翎欲哭无泪地窝在一处,却不知到底窝在哪处,只知蜷着身子过了相当一段时间·不,应该是相当一段日子·身体已然发麻,小腿早就没了知觉,就算现在给他机会跑路,搞不好他一着地就瘫了。
暗无天日,不知时辰·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想骂娘……可惜嘴堵着··郁结的感觉,把心塞得满满的,大概可以当作是充实··充实你大爷沈翎在心底默默地说。
照现在的状况,也只能默默了··究竟是谁抓的他沈翎反复思量这个问题,总结出两个结果,一个是那个黑袍人,一个是柴石州。
如果是黑袍人,说不定还要脱困的可能,从越行锋和花冬青的言辞中,大致能够推断出黑袍人与南越穆元之间的关联·但若是柴石州……沈翎想到这里,整个人都呵呵了。
还没呵呵到绝望的地步,沈翎忽觉下腹一阵冲动,不禁悲从中来,暂且放下脸皮,努力地扭动,发出“哼哼呜呜”的声音··他想方便,非常想·刚才想事情入迷了,竟是一时给忘了。
这一刻,沈翎很想死··这几日,虽说过得像圈养的蚕宝宝,但喝水吃饭还是较为人道的,至少没饿肚子·一到固定的时辰,必定有人来喂水喂饭,但这样一来,必然导致一到固定的时辰,就必须解决生理上的一些难以言喻的问题。
扭了半天,人呢沈翎悲壮地作了最坏的打算,他甚至想好了将来如何在越行锋面前略过此事··越行锋想到这个名字,沈翎既头疼又难过。
头疼的是,他惊天地泣鬼神的嘲笑;难过的是,是否还有机会向他提起··等等为什么要向他提这事我是得了脑残病吗·沈翎惊异于自己的脑残,很幸运地忘记那件难以言喻的事。
这时候,有人来了·替他解开腰带,替他……方便·流畅的响动过后,再替他重新整理··估计是那人烦了,出手重了些,不慎触及沈翎近乎麻痹的腰背,惹得沈翎喊疼。
想揍人,奈何上头再三告诫不得动手,只得作罢:“给我老实一点小心老子对你不客气”·沈翎忍着逐渐泛滥的酸麻感,恳求道:“小哥,能稍微松松么我麻……真的。
你放心,我不逃,你们这么厉害,我也跑不了不是”·那人怒道:“什么废话这么多你以为我蠢啊”··沈翎脑中灵光一闪:“不不不,小哥你聪明绝顶,岂能与蠢人相提并论谁说你蠢,我跟谁急”·那人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调万分激愤:“就是凭什么说我蠢就让我看人凭什么他们就能去喝酒吃肉他们算什么东西”·沈翎深深佩服自己的机智,也感叹这位小哥的脑子比他还残,当机立断,趁胜追击:“像小哥这么聪明绝顶英俊潇洒的人,准是干大事的外头那些蠢人如何能比”刚说完,沈翎暗道不好,话说他从未见过这位小哥的样貌,要是他忽然有了脑子该怎么办·好在上天庇佑,这位小哥根本没在意这种小细节,一心沉浸在沈翎的赞美之中,发出一声又一声长叹,像是被人抚过心脏一样舒服。
沈翎感到时机成熟,再度作出痛苦的表情:“痛,哎哟……”·“疼是吧我给你松开难得有兄弟懂行”这位小哥说动手就动手,当真把沈翎腕上的麻绳给解了,“兄弟,对不住,只能把你的手松松,若是松了脚,我不好交待。”
“成”沈翎已是心满意足,手都解了,还怕解不开脚他眼眉一弯,千恩万谢地把手摸向腰间·还在·“你快拉拉筋骨,够了就得再绑上。”
小哥虽然满怀豪情地帮沈翎松绑,但他自知地位低微,不论再怎么英俊潇洒,也必须得到大众的认可,否则还是需要低调一些··“好好好·”沈翎自是满口答应,飞快扯去眼罩,趁其不备,从腰间抽出一支玄铁锥。
沈翎弄不明白,既然对方有心掳人,为何不做得彻彻底底,还给人质留了可防身、可逃脱的暗器这不是作死么·单纯小哥撞上沈翎骤变的眼神,一句“干什么”还没问出口,脖子就给抵上一个凉飕飕的物什。
沈翎有点愧疚,仍是握紧手中的玄铁锥,对准单纯小哥搏动的血脉:“对不住了·走”·单纯小哥面如土色,连话也说不利索:“你、你别……别……”·正当沈翎深吸一口气,打算踹门出去,一抹银光在眼前一闪,手蓦地吃疼,瞬间松了玄铁锥。
这还不是结束,沈翎未及反应,又一道掌风拂至胸口,一种闷痛在心口迅速扩散,脑子连带着晕眩,顿时天旋地转··中招了是谁还没看清楚啊喂·沈翎拼尽全力睁开眼缝,将那个模煳的身影渐渐看了清晰。
果然是他呵呵··*·再度恢复清醒时,沈翎只觉饥肠辘辘,浑身绵软无力,两眼一睁,见着的全是花的··这是饿昏头了话说塞饭喂水的人呢·沈翎本能地支起身子,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顺便瞧瞧那位小哥还在不在。
这时,他骤然发觉……眼睛能看见,手脚……居然没被绑着·莫非那人良心发现怎么可能·蹑手蹑脚地爬下榻子,沈翎一眼转去门的方向,正盘算着外头有几人守着,突然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话音极轻,似乎不止一人··待他将耳朵凑到门板边上,顺着门缝往外瞧,这才发现说话的有两人,且都是熟人··一个自然是柴石州,另一人……竟然是乐子谦帝君竟放他出了京城·看来,当初找人顶罪的效用还真不错,帝王就是帝王。
他们在说什么沈翎猫着腰,侧耳倾听··有很长一段时间,乐子谦始终默着,端着茶碗,以“左耳进、右耳出”为原则,听柴石州回报近况与某些部署,其中提到昏迷不醒的沈翎。
沈翎一听自己已有四日未进食,不由大怒,肚子险些发出丢人刺耳的鸣叫··柴石州忽然停了,顿了许久,才续道:“殿下,上回在夕照楼,属下本想利用雁屿门结识众门派,顺便将南越乱党一网打尽,可惜,被那个越行锋给毁了全盘计划。
而这一次,属下仍是疏忽,有负帝君所托,未能分化隐世各族……属下,十分惭愧,求殿下惩罚·”·眼看着他跪得利索,沈翎暗叹膝盖是那么地不值钱,还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简直是快滚别说什么黄金,连个铜板也没好么·“也不是毫无所得。”
乐子谦淡淡一笑,“屋里不是有一个么只要有他,不仅能引出越行锋,还能引出他身后的南越宗室,可谓一箭双雕·这件事,抵过足矣。
你做得很好·”·“谢殿下·”柴石州再度卑躬屈膝,臣服于乐子谦··这种忠君爱国的行为,在沈翎眼里,只是一场戏·且不论乐子谦怎么看待,反正柴石州九成是在做戏。
像他这种人,今日可臣服于乐子谦,天晓得哪一天就跑穆元那儿去了··说起穆元,沈翎细细揣测他的为人·坚毅、隐忍、忠心耿耿,的确不错,只可惜,脑子差了那么一点。
沈翎暗自想着,一时忽略了门外的两人,再集中精力听去……怎么没声了难道被发现了想想也没可能,沈翎确信刚才已万分谨慎。
“嗑”地一声,门板抵上一块力气,沈翎的嵴背恰好靠在那里··尚且愣着,门扉已让人一掌拍开,沈翎躲闪不及,只能硬生生拍在地上,磕着鼻梁骨。
一只有力的大手将沈翎扶起:“沈翎,好久不见·”·沈翎认出是乐子谦的声音,没敢看他,只想先跪了再说·可膝盖才稍稍一弯,手臂即被他托住,正是驿站那夜的力道。
“石州,你先退下·”乐子谦往后摆手,示意闲杂人等扣门离开··第144章 无可抵抗·当朝六皇子的存在,绝非一个玩笑·在前事那般的情形之下,仍然允许他离京远游,想必这一回,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有的人,也不必再争。
乐子谦,或许应该唤他作“乐渊”·那种貌似亲近的名字,全然不适合目前的情境···他是高高在上的六皇子,而自己只是一个早该死的人,今天撞在刀尖上,天晓得会不会被就地正法。
与他的交情沈翎不敢去想这一方面,此刻只需要记得,他很有可能杀掉自己,更有可能杀掉他的昔年好友:越行锋··沈翎低着头,双膝直接跪了地,身体出奇地没有发抖,如是宫中礼仪,俯身道:“参见六殿下。”
“六殿下你我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生分”乐渊躬身看着在他跟前卑躬屈膝的男子,伸手覆在他头顶,却在触及的前一瞬停顿,“叫我子谦。”
“不敢·”沈翎一口回绝,他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自然也明白顺了他意思,还会有怎样的后果··“叫我子谦·”这一回,是命令的口吻。
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不拘小节、游戏江湖的乐子谦,而是乐渊·沈翎很清楚这一点·自从秋水山庄的那夜开始,就很清楚··未来继承大崇国祚的人理当如此,也所以,现在不是过去,也回不到过去,或许,根本没有过去。
一切,都是戏··乐渊的耐- xing -很好,却在面对沈翎时,霎时消磨殆尽·他拧起沈翎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唇角扬起睨视众生的笑,隐隐带着专属于君王的傲:“沈翎,我们不是朋友吗曾经同生共死的朋友。
你,忘了”·沈翎微微侧开目光:“不敢忘·但,沈翎乃是戴罪之身,不敢妄求殿下宽恕·只恳请殿下放过我的家人,余下的事,由我一人承担”·乐渊死死锁住他的眼神,低笑道:“你不是承担过了么不妨告诉你,柴石州做事,多半有我的意思,只要你将功抵过,即便罪犯欺君,我也有办法助你脱罪,包括你的家人。
即使不能,我亦可保你一生无虞·沈翎,我还是那句,随我回京·”·回京脱罪乐渊的确有这个能力,但一生无虞也意味着一世禁足。
沈翎阖上双目,静然道:“谢过六殿下·然,沈翎罪无可恕,只怕要辜负殿下抬爱·”·“为了越行锋”乐渊的笑容骤然收起,刹那- yin -沉。
“是·”这是事实,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更何况,就算是否认,乐渊也不会相信··“你居然不否认那就是不怕死”乐渊眉心紧蹙,拧住下巴的手突然下坠,用力扼住他的咽喉,“你居然肯为他死你可知,他亦是自身难保越行锋什么也给不了你,这个世上只有我……”·“他给了。”
沈翎静静地打断乐渊,重新睁开双眼,眼瞳深处流溢一种奇异的光彩··周围静了·沈翎知道,他完了··一时间又有点想不明白,越行锋那个混蛋到底给什么了怎么记得的都是些垃圾·咽喉处的手劲滞在那里,没有加重,也没有减弱:“他能给,我就不能好,很好。”
乐渊觉得自己很可笑,要一个人屈服,竟然要用下流的威胁手段·不过,并非不可··沈翎看着乐渊的表情变得冰冷,很快意识到什么,心脏像是蹭着刀锋,战栗紧缩。
“你不是说,要我放过你的家人,你这样,我怎么放”乐渊说得极慢,认真端看手中之人的神色变化··“殿下……”果然如此。
“为了你的兄长、你的父亲,你什么都肯做,不是吗”乐渊俯首,愈发靠近··沈翎愣住了,顿时嵴背发寒·什么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乐渊笑得狡黠:“就算……背叛越行锋……也没有关系”·一串星火在眼前燃起、炸裂,却持续着,不熄灭。
沈翎的双手,颤抖、紧握··唯独这一件事,不可以·那人没有给沈翎犹豫或抗拒的机会,待他背上剧痛,已被掀翻在榻上·一个身影,覆在上方。
“你最好不要反抗·不止是你的家人,还有他、他的族人,都将因你而死”乐渊轻抚他的眉眼、鼻尖,顺着脸颊的弧度,徐徐下滑,眼看他不自觉地避开。
扣紧他的下颚,弯了笑眉:“沈翎,想清楚了吗”·“乐子谦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呵呵,你的底线,也就如此。”
温热的手在脸颊流连,遂逐步下移·沈翎脑子一空,刹那间,身体竟失了知觉··面对毫无生气的身体,乐渊的兴致丝毫未减,低头一吻:“原来,你可以。”
什么是可以耳畔嗡嗡作响,沈翎恍然清醒,抬手抵住俯下的胸膛:“六殿下,别、别这样……”·乐渊只把他的抗拒当作另一种风情,一股血气冲上脑门,伸手就解了他腰带。
腰际顿失束缚的感觉,令沈翎惊惧,抵在他胸膛的手加重力道,连同膝盖曲起,极力反抗,奈何乐渊的武功修为远在他之上,即便在画岭有过临时抱佛脚的经历,也难以致用。
双臂被锢在两侧,他的身体愈发沉重,沈翎慌得唿吸紊乱,脖颈处的骚动化作针锥的痛楚刺入心间·眼眶一红,心底现出一人带着七分痞气的笑··沈翎不由自主去念他的名字,一字一句,从轻逸混浊,到清晰可闻:“越、行、锋……”抑在咽喉的屈辱,迸发而出,“越行锋救我”·正当此时,冷漠的手撕开衣襟,胸前跃起的一缕银光,映入他的眼底。
“这是什么”乐渊停下动作,拾起沈翎挂在心口的怪异指环,看清上边的图腾··“还给我”沈翎一时失去理智,卯起全力,从乐渊手中狠狠夺过那枚指环,死死藏在手心,按在心口。
“他的东西·”乐渊冷声说着,低头看被一双看似无力手,狠狠抠出的红印血痕··“是我的”沈翎没理会乐渊的伤处,只管死守越行锋给的指环,在心底第一次不断重复这枚指环的意义……是聘礼,这是越行锋给他的聘礼。
·乐渊的眼神忽地散开,又忽地集聚,在瞳孔中心拧出怒火,扬手扇了那张倔强的脸··沈翎没有护着脸,也无拭去唇角的血渍,依然只管死守住越行锋给的指环。
乐渊定定看了他片刻,遂起身,拂袖而去··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无神地望着昏暗的屋子,沈翎紧握着指环,苦了··我要出去,一定要想办法逃掉沈翎这样对自己说。
*·自从那日拒绝了乐渊,沈翎便发觉身体一天比一天糟糕,别说逃跑了,就连走出房门都没多少力气,顶多倚在窗前靠着歇息··沈翎仔细思量,终是怀疑乐渊在日常饭菜里下了药,导致他浑身乏力,无法出逃。
既然是药,不吃就是了··有的办法虽然老土,但老土有老土的好,就是有用·于是,沈翎再度绝食··一天、两天,毕竟有过京城那段日子的磨练,忍起来并不是很困难。
而且在两日当中,精神果然好了许多,所以,那饭菜果然被下了药··此事传到乐渊耳中,他自然前来一看·几日未见,他的眼神更加冷峻··沈翎一见他,立马回想起那日情景,身体动作快于理智,两三步便退到墙角。
乐渊盯着他:“听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一时情急,沈翎忙抄了花瓶在手:“你在饭菜里下药,我为什么要吃”·乐渊眼中并无讶异:“你果然聪明。”
话毕,试探地迈近一步··沈翎心尖一跳,花瓶不慎脱手,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他愣了愣,飞快俯身拾起一块碎片:“你别过来”·乐渊收回脚步,微笑道:“你可知,你不吃东西,会有什么后果”见他捏着碎片,生怕他伤了手,只得逼他放弃,“你的家人,还有他、他的族人……”·“你想干什么”沈翎忆起这是那日的话,脸色变得煞白。
“只是想让你吃东西,饿坏了,可不好·”乐渊一击掌,立即有人端了饭菜进屋,在桌上摆放整齐,又躬身退出去··“我不吃”沈翎继续缩在墙角,见乐渊已盛了碗粥过来。
乐渊只平淡地说:“生、死,全在你·”·沈翎定在那里,脑子乱了半晌,终是松了碎片,接过那碗不寻常的粥··第145章 衰神附体·因药物的缘故,沈翎终日疲乏无力,能动的地方,只剩下脑子。
若是再这般灌药下去,恐怕再过不久,连脑子也不利索了··沈翎软趴趴地倚在窗前,勉强拿木杵支开窗子,简单的动作也使得手腕发抖·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特没用、特衰,比娘们还娘们。
二目无神地往窗外望去,见平湖秋波,粼粼动枯荷,再往远处看,竟是一望无际的碧水,唯有一处小岛,隐隐绰绰地定在中央··风掠过,窗前积重的树枝勐晃了晃,萧萧落木……已是秋时。
沈翎觉得这景致不错,便昏昏欲睡地欣赏,直到一叶扁舟从湖上掠过,他才如梦初醒··碧湖千顷,孤岛遗世独立,高人者,轻履卓绝而不能渡,是为雁水··莫非……此处便是传闻中的雁水·这般想来,似乎说得通。
一连几日在想乐渊把他带去何处,若是雁水,也难怪越行锋杳无音讯·依之前偷听的判断,柴石州与雁屿门勾结,那么眼下借他的地方来藏人,自是容易·然乐渊公然住在此处,只能说,雁屿门已归了朝廷。
若长此被困,恐怕越来越难脱身·沈翎心道,绝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乐渊威胁越行锋的工具但是,已经失策了··如今想来,当乐渊要求自己随他回京时,就该应下来。
只要出了雁水,何愁没有机会通知越行锋,或是其他人·可惜,为时已晚,倘若现在再眼巴巴地去求乐渊,岂不是打脸以乐渊的身份,定不会在此久留,但如何能让他快些离开且是带自己离开。
沈翎想了无数个脱身的方法,都不了了之·想过以命相挟,但越是逼真的方法,越是危险·若上吊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指不定就真成了吊死鬼··忽然间,沈翎很后悔没跟花冬青好好学习,哪怕把祖上的毒术学个皮毛,如今也用得上。
比如毒晕柴石州,比如让自己中个乱七八糟的毒,逼得他们向外求助……唉,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悔不当初··不知不觉中,沈翎感觉眼皮沉重,估摸着睡意上来,也懒得爬回睡榻,就顺着墙滑下来,坐地上靠着睡了。
*·也不晓得睡了多久,等到耳边飚起一声尖锐,房里已染了黄昏的色泽·睡了一天·沈翎没听清那人说了什么,只单纯觉得睡了还是困·想着再睡会儿,哪知那人又开始大唿小叫,叫的内容有些奇怪。
好在那人嚎了好几遍,沈翎才听清··“快来人啊沈公子自杀啦口吐白沫啦沈公子他自杀啊救命啊……”·自杀这词挺新鲜,自杀也需要勇气的好么沈翎压根没这勇气好么·口吐白沫沈翎下意识往嘴角摸摸,貌似唇边有一层干涸的薄膜,就像是熬粥那锅子边上沾的白锅巴……哦,口水。
话说都睡到流口水了么沈翎完全没往肝火旺那方面想,一心只念叨着在梦里吃些什么·想着想着,肚子就饿了,两颗眼珠子四处乱瞟··两眼移去左边,瞥见一重金灿灿的阳光铺在地上,映出门扉打开的影子。
沈翎精神一震,瞬间想明白那人吼的是什么··以他目前的姿势,的确很容易令人误会成晕倒在墙根,外加那道口水印子……那人的想象力还蛮丰富的。
眼瞅此时门户打开,沈翎卯足气力,从地上立起··此时不跑,更待何时那人吓得跑出去,连门也没带上,简直是天助我也··多日疲乏无力的沈翎顿时来了精神,两脚亦感轻了些,拔腿就朝门外跑。
能趁机脱身的喜悦,充斥着沈翎的内心,使得他由内而外地笑出声:“哈哈哈哈,谁能困得住小爷谁能困得……诶诶,哎哟喂”·俗话说得好,乐极生悲……目前的沈翎正是如此。
好不容易寻得开熘的机会,而沈翎,却因一时眼花,两只脚背都磕上门槛··吃痛之余,两臂抬起如是飞跃,而后双膝砸在石阶上,手往门框抓了个空,一个重心不稳,身体倾倒,整个人顺着石阶咕噜咕噜滚下去。
手臂、膝盖、嵴背、脑袋,一次又一次磕上坚硬的棱角,钻心的疼痛激得他无比清醒,无比清醒地护住脸··这石阶怎么这么长……沈翎快磕得受不了,奈何无法停下,只得接着滚。
眼前现出一片平坦,已滚得神志不清的沈翎似乎看到一线希望·只当他滚下平地,沿着惯- xing -又滚出一丈……“嘭”地一声,又撞上了。
是一个石缸子,里边养着几只金·它们并没因为有人撞上来而遭到惊吓,那震动,可以忽略不计,鱼儿仍是游得欢快··此刻的沈翎,两眼发黑,脑子里残存的意识就像九重溪的涓涓流水,一去不返。
沈翎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衰神附体,连跑路都命途多舛··昏死之前,他看见一个人影迅速靠过来,静静站在边上,看着他··*·睁眼时,头疼欲裂,浑身上下都叫嚣着一种彻骨的疼痛。
也是,从那么高的石阶上滚下来,能磕的、不能磕的,都给磕了,不死也去半条命··喉咙里烟熏火燎,沈翎本能地出声:“水、水……”·很快地有人过来,一杯凉水灌进去。
“不够……”沈翎一开口,那人又替他灌了两三杯··眼睛有些粘连,沈翎彻底把眼睁开,费了一番力气·强光照进瞳孔,惹得他揉眼。
隐约间,瞧见个人冲他笑着,笑得特别欠扁·这个笑,即便是化成灰,沈翎也认得清楚··顷刻,沈翎哭了,哭着、笑着,朝那人扑过去:“你终于找来了怎么找了这么多天,要你有什么用啊你知不知道,抓我的人是六皇子,他给我喂药,让我动不了,还拿哥哥和你的命来威胁我,要我跟他、跟他……但是我没有,你相信我,我没有……”·想一股脑地把话说给他听,想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告诉他……是的,这是在博取同情,沈翎很想得到这个人全部的同情,即使很丢人,即使注定被嘲笑到死。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心上人的作用,不就是收“垃圾”的么·一只大手在背上拍拍,像是安慰,熟悉的声音像是昙花怒放:“想我了”·“嗯、嗯”沈翎把头点得飞快,生怕他不知道。
抱住他的手加重力道,即便牵扯出一身疼痛,对他而言,现在也没什么大不了··“有多想”沉稳的声音含着笑,透出一种惑人的意味。
“很想,非常想……”作为一个男人,哭成这副德行,基本上不用考虑轻弹不轻弹的问题,反正这人嘲笑归嘲笑,不嫌弃也就行了··“好像瘦了。”
他说··“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当然瘦了·”沈翎继续倒苦水··他静静地说:“我说,是我瘦了·”·沈翎抹抹眼睛看他,捧着他的脸端详了好一阵子:“哪有瘦还是一脸欠揍”·他的声音没由来地翻滚出浓浓醉意,像是灌了好几坛陈年烈酒:“这么长时间没吃你,当然瘦了。”
听他说话没个正经,沈翎也不生气,只管圈住他脖子:“那你现在饿不饿”·炙热的唿吸在耳畔绽开:“我想,你也饿了吧”·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沈翎顿觉一身疼痛消失殆尽,看着他,只想容纳他的身体。
点头··那双生了薄茧的大手对他的身体万分熟悉,一切水到渠成,过分轻易··眼前似乎腾起一幕水雾,映着他的强健身姿,沈翎默默吞了吞口水,曲膝而上。
正是起伏云雾的时候,托住他后背的大手蓦地一松,失去支撑的身体突然下坠·沈翎唿吸一窒,带着一身冷汗,勐地弹起·好似从泥土深处生生剥离,视野一片清晰。
依旧是雁水边上的小屋,同样的窗子,同样的帷帐……是梦·沈翎动了动手臂,果断是一股钻心的疼痛,比磕在石阶上还要痛苦百倍。
来自骨骼的一连串刺激,终究让他彻底清醒··不是梦,至少从石阶上滚下去不是·但越行锋……他在哪里·一道黑影临在榻旁,沈翎认得,这是昏死之前看到的人影。
往上看去,是乐渊··第146章 瞬间痴呆·乐渊蹙着眉,向边上躬身站着的老者发问:“现在他醒了,如何”·衣冠楚楚的老者看起来挺有身份,也挺有文化,本是正正经经站在一旁,像个老学究,可一闻乐渊开口,那挺直的腰杆立马弯了,唯唯诺诺:“草民这就看看。”
两根指头往沈翎腕上一搭,一捋胡子,貌似万分谨慎··沈翎意识到这是一位大夫·眼珠子往乐渊那头一瞧,看他一脸紧张模样,想必这回真是摔得不轻。
老大夫谨慎过了头,将脉象探了又探,半晌没出个结果·沈翎直勾勾盯着老大夫的眼睛,希望能察觉出什么,否则再这么静下去,没病也成了绝症·话说,他不过是从石阶上摔下来,有这么严重·终究是乐渊忍不了老大夫的缓慢- xing -情,径直开口道:“脉象究竟如何若是探不出一二,我也不强求,宫里有的是御医,我带他回去便是。
现在,我只想问,他现在又哭又笑又喊疼,到底是何病症我无须你救治,只问病因·”··沈翎眨了眨眼,暗道又哭又笑又喊疼是怎么一回事听起来像是发疯的症状。
慢着乐渊刚才说了什么宫里有的是御医,带回去……沈翎眼睛一亮,带回去的意思,不就是可以离开雁水正合我意·偏偏在这个时候,老大夫说:“还请六殿下勿要担忧,公子只是撞得狠了,虽然皮肉伤重了些,但并未伤及筋骨,多歇半月便可痊愈。”
·瞥见乐渊放心的眼神,沈翎立马糟了心,心说他不会不想走了吧不行,得想个主意··脑子飞快转了一圈,还是想到那句“又哭又笑又喊疼”,沈翎总算弄明白这是他做梦的反应。
天晓得他梦里见了些什么,自然也不知他为何情绪起伏得厉害··既然他们这般误会着,沈翎便想着顺水推舟,只要坚定乐渊带他离开雁水的决心就成··沈翎心一定,顿时笑出声。
刚开始只咧着嘴,渐渐露出两排牙齿,接着捂着肚子狂笑,再接着索- xing -蜷起身子,在榻上笑着打滚··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乐渊有些慌神,他忙命令那老大夫:“这是怎么回事”·老大夫年纪大了,被沈翎这么蓦地一笑,险些吓出病来,再经乐渊那么一吼,脸色都白了,枯藁的手颤颤巍巍地过去:“是、是,草民马上看看。”
沈翎只管一个劲笑着,暗道他们傻,连做梦和发疯都分不清,还为难一个老人家·咳咳,想到这里,沈翎亦有些惭愧··眼见病人笑得停不下来,身子更是滚个不停,老大夫有点为难:“六殿下,公子他这副样子,草民没法、没法……”·“按住”乐渊一声令下,两名侍者即刻上前,将沈翎的四肢重重摁住。
“摁我做什么是怕了小爷么来呀,来战啊战去那玉皇台上,战去那玉龙之巅来啊,单挑啊……”沈翎绞尽脑汁,拼命折腾些疯话。
老大夫再度为沈翎探脉,自是慎之又慎,自是更为缓慢··乐渊听沈翎胡言乱语,便凑上去问:“沈翎,你可认得我”·沈翎瞪他一眼,不屑道:“你不过是猴子请来的救兵,不值一战快,喊你大王来战”·说完这话,沈翎默默心虚,暗道这装疯卖傻是不能停了,要是有个破绽,单凭方才那句猴子救兵,就足以使整个昭国公府再入险地。
在乐渊的逼迫之下,老大夫只得匆匆道出个结果:“回六殿下,依草民看来,公子是撞伤了头,导致颅骨内藏淤血,所以才又哭又笑,形似疯状·”·乐渊皱了皱眉:“可能治愈”·老大夫应道:“只要淤血散了,便能痊愈。”
乐渊点头:“即刻去开药方,我给你十天·”·一听这位皇子放人,老大夫如释重负,赶紧挎了药箱熘出去··侍者端了汤药过来,一股刺鼻的味道差点让沈翎笑不出来。
他努力抑住唿吸,指着老大夫的背影,继续胡言乱语:“太上老君,你别走啊快把猴子带走啊”·乐渊依是让人摁住他,亲自端了汤药,舀起一勺:“沈翎,先喝药,你身上伤处不少,喝了能止疼。”
晓得那药能止疼,沈翎恨不得多喝几口,因为刚才来回一滚,浑身上下疼得就像断了骨头,尤其是脑袋,似乎缠着几层绷带,勒得更疼·可是,现在能喝·乐渊吹凉了药,递到沈翎嘴边:“就喝两口。”
沈翎定了定神,勐地仰头朝药碗撞去,可惜乐渊闪得快,撞了个空:“死猴子,滚”·边上的侍者惊得嘴成了圈状,亦偷偷瞄着乐渊的神情,心底盘算着六殿下会一刀捅死这大逆不道的罪人。
可一眼望去,竟在那双漠然的眼中,发现一丝柔情··沈翎一边嚎着,心里却是怕得要死,生怕一时触怒乐渊,一时毙了命,到时候得不偿失,那就不好了·但,戏必须演下去。
乐渊端着汤药,静静站着,一言不发··许久,他将药丸递给边上一人,凉凉道了句:“灌·”话音落时,人走了··沈翎还没回过神,就见榻旁一个黑影拢过来,撬开他的嘴,将整碗汤药倾倒而入。
苦味在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貌似呛出腥味·沈翎心生忧虑,难道……露馅了·*·一连几日,沈翎都保持一个疯子应有的态度,该傻的时候傻,该嚎的时候嚎,虽说有时为了演戏而伤到一些人,但也只能说抱歉了。
今天来送药的是两个姑娘,沈翎含着一根手指贴在墙角,暗暗盯着两人··其中一位姑娘不知把沈翎的警觉看成是什么,不禁嗤笑道:“傻子·”·另一姑娘吓得魂飞魄散,一下子捂住她的嘴:“小点声,被人听见可不好。”
那姑娘很有勇气,掰开姐妹的手:“怕什么他不过一个傻子,难不成还会告我们的状我就不明白了,六殿下怎么养着这么一个傻子,有用么”·左一个傻子,右一个傻子,对于一个装疯卖傻到精疲力尽的人来说,无异于致命打击。
已经如此辛苦,还要被人公然嘲笑沈翎忍不了了··他忽然跳下睡榻,搬起木架上的花盆,狠狠砸在地上:“说谁傻呢当我聋了啊”说完,沈翎顿觉一身爽利,终于暂时不必抽着脸皮笑了。
面对突然发火的沈翎,俩姑娘吓得退出去·没一会儿,乐渊带人来了,包括她们··乐渊见一地碎瓷泥土,慢慢走到沈翎身边:“别生气,怎么了”·沈翎手指那俩姑娘,像是告状:“哝,她们说我傻。
谁都知道小爷聪明,猴子你说呢”·乐渊面无表情,只扬手一挥:“拖出去,都杀了·”·当朝皇子一句冰冷的话,理所当然地决定两个无辜女子的命运。
他见门前的侍者不动,重复道:“把她们拖出去,都杀了·”··那俩姑娘是易谷的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听自己要死了,忙跪下磕头,连连求饶·不仅向乐渊磕头,也向沈翎磕头,但求活命。
眼见门前那几个侍者要进来拖,沈翎的脸色变了,他从未想过累及人命··“不能杀·”沈翎不经犹豫,脱口而出,“为什么要杀呢”·“因为你是我的人,而她们对你不敬。”
乐渊感觉从沈翎的眼力瞧出什么,语调变得轻唤,略带试探,“你想救她们”·沈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忙恢复一脸傻样:“什么是救”·乐渊配合着解释:“就是她们不用死。”
沈翎垮着脸道:“哦,这样啊·其实死了没什么意思,她们死了,我就不能骂她们了·听人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们说我傻,我也应该说她们傻,怎么算也算不到杀。
要是杀了,岂不是骂不到她们了”·一番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沈翎对自己的演技和逻辑很是满意··乐渊莫名一笑:“好,那就不杀。”
两指一晃,几名侍者退出去··俩姑娘早已面色惨白,扑通地又跪倒在地:“谢殿下不杀之恩谢殿下不杀之恩”·乐渊款款一笑,侧目望着沈翎:“你们不该谢我,该谢的人,是他。”
沈翎察觉他的怪异眼神,不像是看穿·然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第147章 堪比戏子·乐渊给了老大夫十天·十天之内,他果真没动过离开雁水的念头。
此般日复一日,沈翎几乎压抑到发疯,虽说装疯卖傻有助于解放天- xing -,可一旦天- xing -解放过了头,那就是真疯了··雁屿门曾附属于南伏王族,为其守卫雁水防卫最薄弱之地。
因为这个缘故,劳苦功高,南伏王族特赐恩典,使得雁屿门之境亦如王孙之府··正是偌大的一个雁屿门,然沈翎却只能憋在一处小小的湖边屋子,这致使他万分崩溃。
他想出门走走,哪怕是片刻也好··可惜的是,自从上回失足滚下石阶,乐渊就加派人手在外看守,连那个柴石州也偶尔过来晃悠,晃得人直头疼··失策啊失策,本想着开熘,天晓得运势弱成那副德行,现在连出个门也不能。
沈翎呈“大”字形在榻上躺着,两眼望着上边的房梁,百无聊赖·刚把那俩侍女给赶出去,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愣是全无倦意··石阶上传来一人熟悉的脚步,沈翎条件反- she -似的弹起,挠乱头发。
眼角瞄到不远处的铜镜,望着镜中的自己,沈翎自叹比戏子还敬业··待听闻开锁的声音,沈翎滚去墙角,严正以待·来人是乐渊,他不得不谨慎一些··暗描云纹的衣袖探进屋子,继而是一身锦绣蓝衫,乐渊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看着温和,实则令人胆寒。
乐渊望着沈翎,缓步过去,察觉其眼神惊惧,便停在五步之外··沈翎一如既往地瞪着乐渊,大胆地拿手指他:“猴子救兵,你又来干什么”·多日相处,乐渊习以为常,只是今日,向他伸手:“想出去玩么”·前几日,乐渊也时常来看沈翎,但多是问些饮食起居的事。
若闲了,便坐在沈翎屋里看书·唯独昨日,不见乐渊踪影··沈翎一听邀约,险些咬到舌头,但做戏要全套,岂能让他看出所谓惊喜沈翎努力抑下激动的心情,作出一副不屑的嘴脸:“有什么好玩的说来听听。”
乐渊见他没有抗拒,便小心靠过去:“游湖,去吗”·游湖,而非入城·沈翎听着失望,但见乐渊在等着,只好撇嘴道:“游湖有什么好玩的没好吃的,也没灯会、没姑娘,街边那些好玩的一个也没有。
我不去”·说得很有骨气,说完心里发虚,沈翎偷瞄乐渊的反应,生怕他转身就走··然,乐渊的步子又近几寸,声音含着笑:“你还想要姑娘”笑声持续一阵,“你放心,定有好玩的,虽及不上京城玩意儿多,但你一定喜欢。”
无论喜不喜欢,沈翎都不太在乎·在雁水之上,要想达到与京城不相上下的地步,那就必须出龙船·然帝君的龙船远在京城,且乐渊尚未明太子之位,想想也不太可能。
乐渊看他仍在犹豫:“雁水之景,想必你还未曾见过·”·沈翎狐疑地看他,感觉乐渊打定主意要他出门·越行锋有云,无事殷勤,非女干即盗。
所以,他提什么好处都是借口··原以为自己能坚定信念,但放风的诱惑实在太大·最终,沈翎跟着去了··*·雁水绵延千顷,正如诗中所云: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沈翎一脸痴愣愣的模样,完全不必伪装,外人看了就是个傻子·然而,他看的不是一湾碧波,而是渌水之上的那艘大船··这船,沈翎曾在幼时见过,且是在宫中。
当年参选侍读,从镜湖边走过,望过一眼·虽不及龙船奢华,却也是宫中之物,专供皇子公主玩乐·想不到,乐渊把它送来雁水··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沈翎不得不重新估量他的目的。
只为了给他放风不可能·成本如此巨大,而乐渊也绝不会为他沈翎做一桩亏本生意··“喜欢吗”乐渊趁势执了沈翎的手,“若是喜欢,便送你。”
“送”沈翎佯作惊讶,暗叹这位皇子铺张浪费·但,他能出得起这个“价钱”,那自然有他的盘算,他想要的,必然在此之上。
乐渊微笑颔首,牵着痴愣的沈翎踏上船板:“先上去看看·”·感觉他手心藏着一股寒,沈翎隐隐不安,心说自己猜对什么,又希望是错的·手不可抑制地发抖,似见乐渊飞过一个眼刀,沈翎如触电一般迅速甩开。
乐渊笑意不改,仍是朝他伸手:“过来·”··沈翎感觉自己的掌心已在冒汗,倘若真牵了过去,恐怕纸包不住火·顶着无上压力,两手抱怀一撇头:“用不着你扶小爷自己能走”·话毕,沈翎甩开袖子,一大步踏上去,脚底的木板微微一晃,他惊出一身冷汗。
待他踏上宫船,战战兢兢地回头,以为会从乐渊脸上看出些许怒意·哪知……没有一点也没有忆起那日的冷言威逼,今日的他,像是换作另一人。
沈翎未有机会想得更深,一个随卫远远跑来,看他的步法形貌,像极宫中影卫·再看他屈膝跪下,沈翎彻底认出此人,这名侍卫正是当日于柴府随行乐渊之人··那影卫在乐渊跟前躬身点跪,抱拳而起,低头向沈翎侧目,欲言又止。
乐渊走到沈翎身边,扬手道:“无妨·你说·”·影卫又看了沈翎一眼,见他挑着头发把玩,一脸痴样,方才放心道:“回六殿下,南越王族余孽已悉数被擒,现听候殿下发落。”
乐渊不动声色,望着倚栏观湖的沈翎,略一挑眉:“是穆元,还是……其他人”·若能盯住那影卫,沈翎定能从他眼神中知悉一些,然而眼下为骗过乐渊,只能在旁做戏。
穆元……其他人无论是谁,越行锋皆无可能坐视不理·沈翎坚信这一点··“是越行锋·”·影卫的声音轻若无物,然在沈翎耳中却如同惊雷炸裂所谓的其他人……是越行锋·沈翎再也无法冷静,可此时此刻又不能显露任何情绪,倚着木栏,手指发狠握住,指尖在暗处抠出痕迹。
十指连心,即便手指再疼,也抵不过心痛·越行锋是什么人岂是小小影卫能随意捕获的角色但愿听错了··心念一起,还未得到丝毫安慰,便闻影卫道:“六殿下,该如何处置越行锋”·“要怎么处置,还需要我教你”乐渊笑出几分肆意,他故意将声音转向木栏那头,“他是南越王族后裔,能苟活到今日,也是够了。
你去吧·”·“是,殿下·”影卫得令之后,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沈翎依旧背对着乐渊,虽然脚尖还是悠闲晃悠着,但他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他试图说服自己越行锋此时无恙,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乐渊的试探,但恐惧却无法抑制地爬上心头,如瞬间生长的荆棘,将心脏层层捆缚,千疮百孔··身后寂静许久,乐渊步步走近,而沈翎浑然不觉。
乐渊故意在两步外停驻,他没有上前去看沈翎的表情,他想要看到的,是沈翎自己转过身,向他苦苦哀求··又是许久,沈翎回过身,脸上挂着鄙夷的笑,全无乐渊期待的痛色:“开船么”·乐渊略感惊讶,问他:“我刚才那么做,好吗”看沈翎一脸茫然,又问,“我要杀了那个叫越行锋的人,你觉得这样好吗”·沈翎抠着鼻孔走到他面前,拿手在他华丽的衣衫上擦拭:“你不要事事来问我,你该问你山上的大王。
回去复命吧·”说完,沈翎又扑回木栏看风景··乐渊低眉一笑,又抬头问:“我带你回京如何”·沈翎怔了怔,若无其事地张开双臂:“如果京城也有这么大的湖,我就回去。”
随后侧目回去,诡秘一笑,“嘿嘿,没有吧”·“但是京城有你喜欢的咸菜肉饭、黄骨鱼顿豆腐、九味烧鸡、酒酿龙骨汤……怎么样只要你随我回去,我请客。”
乐渊说话不紧不慢,被沈翎拒绝一回,仍有着志在必得的眼神··“真的”沈翎挠着脑袋发愣,暗暗想着乐渊究竟在计划什么,先是把他弄出房间,再行引诱他回京,且是用食物为饵。
若换了平日,饭菜哪有自由重要,可眼下正装疯,若所思所想还是那般,那就太说不过去··然,想要回京,必先离开雁水·沈翎想到这一点,扬起笑脸:“说话算话。”
第148章 街边搓泥·应下乐渊回京之邀,沈翎彻夜未眠,推断乐渊当面道出越行锋被擒,并非空- xue -来风··乐渊试探谨慎,恰恰证明越行锋正四处寻人,且惊动到他,而他也的的确确遣出影卫抓捕。
奈何行动失败,最终只能以如此方式作以威胁··沈翎在想,若乐渊当真擒得越行锋,绝无可能是威胁那么简单,指不定已将某人打得半死不活,直接拖到他面前,逼他就范。
明日即将启程,沈翎开始计划如何在乐渊的眼皮下,神鬼不觉地知会他人··留字买通路人一切都太过明显··沈翎垂头沉思,见衣襟交复处,有一抹银色若隐若现。
他说:“真是独一无二·”·天未大亮,乐渊一行人便从雁水起行,柴石州与众位雁屿门高手护卫左右·装作痴傻的沈翎本想蹦上马背,最终让乐渊拽回车舆,以六皇子之尊,贴身看护。
被人死死看着,莫说没了自由,连开熘也不能·沈翎想着想着,不慎让口水呛了喉咙,顿时咳得满脸通红,心说就算骑马,也未必逃得过柴石州的爪子··为免让乐渊近身看出破绽,沈翎盘算着装睡,哪里晓得因昨夜未眠,眼下是真的睡了。
即便如此,沈翎也不敢睡死,有生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小心翼翼,生怕错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终究是诚心感动上苍,在日暮之前,车队驶入一处不知名的小镇,沈翎有了一次机会。
恰好马车停在客栈前,恰好客栈老板异常啰嗦,恰好柴石州说得太久,惹得乐渊挑开帘子去看,又恰好车驾的后壁可以松开……于是,沈翎趁机熘了出去··但他没熘得太远,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脚程及不上随行的任何一人,所以,在不远处,他停下了。
是街边的一群小孩在搓泥巴玩,方才驶进镇子,沈翎被一串歌谣吵醒,骂骂咧咧地起身,意外瞧见他们在捏泥人,顿生一计···此时,柴石州带人追上,乐渊亦紧随其后,然他们见到眼前此景,皆是愣住。
沈翎的一身装扮乃是乐渊亲手所选,华丽丽的清秀人儿,卷起衣袖就蹲在路边,还一手抓起一坨泥巴,连路人都惊呆了,纷纷围观··小孩们正玩得起劲,眼见一双异于同龄人的大手戳进来,自是非常鄙视地看去:“大哥哥,你也玩泥巴”·沈翎深刻体会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真鄙夷,换作平日,他早就一拳砸得小混球流鼻血。
但现时得顾及演技,他不得不用沾满泥巴的双手使劲拍掌:“是呀是呀,带我一起玩吧·”·“切,一傻子·”围观百姓一摆手,陆续散去。
“喂,傻子,这是小孩玩的东西,你别掺和”带头的小孩想把沈翎推开,但见他身后那么多带家伙的凶狠大叔,只得客气一些··“不行小爷要玩带我玩”一声扭捏矫作,沈翎自己听着都想吐。
“傻子给我滚开”带头小孩顾不得那群怪大叔,抄起一手泥巴就往沈翎身上砸··可惜,偏了·脏兮兮且带有异味的泥巴,煳了沈翎一脸。
被砸一脸泥的沈翎简直想把这群熊孩子往死里打,但内心燃烧的熊熊火焰在此时不切实际,他也只能抓起一坨泥,不甘示弱地甩了那小孩满脸,当是解气:“死小孩小爷我砸你脸了吗”·带头小孩怂得当场哭了:“娘、娘,有人甩我泥巴……”边说便走,像是跑去他娘的方向,其他几个小孩见带头的走了,自然也跟着走。
沈翎捧起一堆泥,朝几个小孩的背影招唿:“回来玩呀,怎么不玩啦”·一只大手捞起沈翎的臂膀,是乐渊:“沈翎,跟我回去。”
沈翎挣开他,继续蹲下玩泥:“不回去,小爷要玩泥巴”·乐渊见路人时不时看过来,不由担心行迹败露,即便此处是极其偏僻的小镇。
瞅着地上泥巴也不多,便召了人过来:“把泥装回去·”遂将沈翎再次拎起,“回去玩·”·沈翎看着某影卫过来铲泥巴,心头一喜,依是作出不满的表情:“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大庭广众之下,乐渊不愿多说,看着沈翎,说了四个字:“我不喜欢。”
沈翎还管他喜不喜欢,反正目的达成,眼下被架着回去也无所谓……喂还真架啊·*·没想到,乐渊的影卫当真把泥巴全带回客栈,还尽职尽责地堆在沈翎房里。
沈翎呆了半晌,方才委婉地劝说侍者退出去,之后独自一人坐在泥堆前愣着,满脑子想着该怎么继续,简直毫无头绪··情势所逼,沈翎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抓起一团泥巴搓着,企图搓出一个比较能看的形状,也好将越行锋指环上的那个图腾给印上去。
遗憾的是,沈二公子天生手残,搓捏了半天,出来的玩意儿,就像是被人踩了一脚··“要是阿福在就好了·”沈翎突然想起那棵远在京城的墙头草,那棵心灵手巧的墙头草。
“什么破泥巴”明日一早又得启程,沈翎几乎要疯了··他必须在这个镇子里留下什么,最好能把行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可思来想去,任何动作都会惹来乐渊的怀疑,他能做的,便是痴傻之人的活计。
一个傻子弄些小东西送人,再诡异也算合情合理,说不定是最好的方法··可是……摆在眼前这一坨一坨东西,怎么拿得出手·彻夜纠结,直到天明。
当沈翎顶着一对黑眼圈逛出屋子,正巧撞上一双温润的眼睛··虽说这双眼睛很漂亮,但沈翎无法生出任何好感,反而精神一震,从身后递出一坨东西,朝他雪白的衣衫上一塞:“拿去别客气”·柴石州奉命守夜,也有试探沈翎的意图,哪知某人先他一步推门出来,还蹭了他一身泥。
话说这坨东西是什么蘑菇、蛋太过抽象好么·沈翎早知门口有人守着,却没想到是柴石州·那团像蛋一样的东西,原是他准备丢给乐渊的,上边没有朱雀雕题。
但刚才一见柴石州,想也没想就把“蛋”丢他身上·看他一脸嫌弃样,估摸着他的洁癖比自己更上一层楼··柴石州眼角抽了抽,桃红色的唇瓣不住抖动:“这是什么”·沈翎憋着笑,又转身回屋拿了一坨泥,蓦地举到他眼前:“不够我还有”·柴石州下意识一退,仍是谦谦的模样:“不必。
该动身了·”·沈翎揣着泥巴蛋,故意往他身前一凑,眼睛却是朝他身后看:“猴子救兵呢”|·“猴子……”经过几日洗脑,柴石州不由自主跟着念出声,发觉不对,迅速改口,“六殿下已在前堂等候。”
“哦·”沈翎作大悟状,欢快地蹦跶回屋里,将一堆泥巴蛋拿桌布包起,然后捧着蹦跶出去,有意无意往柴石州边上蹭··*·去往客栈前堂,须经过一个后院,一条走廊,遇上的路人可不少。
沈翎见一个就塞一个泥巴蛋,明知柴石州紧跟其后,他也塞得肆无忌惮、不亦乐乎··送给路人的泥巴蛋,不仅形状完好、泥水全干,而且全数带有南越王族图腾··乐渊此行低调,故而没有包下整间客栈,他决计料想不到,那个看似痴痴傻傻的沈翎会钻这个空子,还钻得这般光明正大。
待到踏入客栈前堂,沈翎怀里的泥巴蛋仅剩下两个,他谨慎地摸了摸,挑了一个带图腾的蛋递给客栈老板:“昨晚的饭菜不错,赏你的”·经昨日搬泥之事,客栈老板已深谙此人乃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傻子,故寻思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恭恭敬敬地接过:“多谢公子。”
正当沈翎要把那个抹去图腾的泥巴蛋送给乐渊,却见他向客栈老板走去:“老板,那个东西,能否将那物赠予我”··客栈老板一听这话,顿时展颜欢笑,如同即将丢掉一个烫手山芋,爽快地把泥巴蛋递出去:“给”·看见这一幕,沈翎的嵴背窜起一串森寒,乐渊心思如尘,他定会发现那个图腾·眼看那个泥巴蛋要落入乐渊手中,沈翎大步向前,扬手就给客栈老板一巴掌:“敢把小爷给的东西送人不要命了你”·巴掌一扇,泥巴蛋落地,四分五裂。
瞥见客栈老板捂着脸,且目露凶光,沈翎抑下心虚,大方地将最后一个泥巴蛋往他怀里一抛:“不就一个蛋么真是怕了你”·第149章 驿站黑影·不知是否乐渊发现了什么,接下来的几日均是绕过城镇,宁可风餐露宿在山间歇息,也不愿去农户家中借宿。
追随乐渊的影卫皆知这位皇子往年常在江湖混迹,“以天为盖地为庐”的事自是不少,所以也不担心他如其他皇子那般身娇肉贵,过不惯简陋日子·他们想看的,是沈翎的笑话。
众所周知,沈二公子乃是京城知名纨绔,过惯了挥金如土的日子,据说坐顶轿子都讲究到死,如今宿于荒野一定百般挑剔,即便是痴了傻了,也应变不了本- xing -··结果,一众影卫齐齐打脸。
他们绝不会想到今时今日的沈翎竟是这样,让他睡草垛,还真的二话不说就睡,吃干粮也丝毫不挑……一切的一切,都是越行锋“教育”的成果,如今的沈二公子,绝对是个吃苦耐劳的好青年。
又是荒野入夜,沈翎婉拒了乐渊同宿帐篷的邀约,独自躺在外头的草垛上休息·边上杵着一个柴石州和几个雁屿门人,实在影响情绪·外加此时已入秋,沈翎好不容易临着篝火躺着,而那几位仁兄偏偏把火挡着,委实造孽。
无可奈何,沈翎只得裹紧毯子入睡,天晓得眼睛刚刚合上,篝火就蓦地激起一簇火星,若非眼皮发热,睁眼瞧了躲开,指不定这时已毁了容··此非野外- yin -风,几道黑影在火光掩映中交错而过,沈翎辨出那些身影,想着趁乱凑近一些,却被赶来的乐渊护在身后,连同柴石州一道,围得密不透风。
这一刻,沈翎很想削断他们的腿,要是他们能矮一截,他就能得救了··王宫影卫果真训练有素,与南越王族的影魅相较,竟是不相上下·尤其是轻功,当真出乎沈翎的意料,他甚至怀疑,是柴石州透露影魅轻功之事,后由乐渊严令增益。
对峙一番,两方均未得到任何好处·最终,影魅暂且退去··影魅突袭,令众人倍感震惊,除却乐渊与柴石州,他们密语几句,再无他话··沈翎只管站在边上嘚瑟,向所有人展示自己毫发无伤的身躯,与自己的过人胆量,惹来白眼无数,戏算是演得成功。
影魅听命于穆元,穆元又追寻越行锋,对于沈翎,他们始终保持爱理不理的态度,奈何沈翎带着南越王族指环,又利用指环批量制造泥巴蛋,他们不顾忌他,也得顾及南越的颜面,顺道也能问问越行锋的行迹。
所以……他们还会再来··沈翎深深一叹,暗道从今夜开始,终于不用再捏泥巴了··刚想到这里,隐约发觉乐渊厉目撇来,沈翎暗道,还是再捏几天唬唬人吧。
*·乐渊一行人不作停留,连夜拔营起行,欲尽快赶回京城··然柴石有所顾虑,若在荒郊野外遇上贼人,那可不得了,再若遇上那群怪异黑影,恐怕不会那么好打发。
乐渊的命终究是值钱,在柴石州的再三苦劝之下,总算松口,同意入住官道驿站··槐杨坡驿站·深夜灯长明··沈翎在房里守着一堆泥巴,陷入苦思,难以安寝。
自从小镇那日之后,乐渊每夜都会让人送一堆泥巴给他玩,而他也表现得很爱玩,久而久之,沈翎与泥巴结下不解之缘,如今看到就想吐··今天接着捏蛋要不捏个球好了。
沈翎托着下巴,冥思苦想··房门被人推开,乐渊进屋,他见一堆泥巴动也没动:“不捏蛋了”·面对这位不速之客,沈翎不禁戒备。
上路以来,乐渊鲜少在夜里来看他,然这回在影魅现身之后,他来了·莫非……他也认得影魅以他的心智,理当毫无压力··沈翎敷衍道:“捏腻了。
你要捏就给你呀,不跟你抢·”·乐渊在他身侧蹲下,一指沾了泥,在指腹抹开:“沈翎,你是真疯,还是假疯”·一句话平静到不可思议,甚至连眼神也未转来,乐渊问得很随意,似乎不求解答。
对于此问,沈翎从容不迫,他早料到乐渊多疑,迟早会问,所以早就想好了说辞··可惜,沈翎尚未声情并茂地阐述答案,驿站内外便是一阵骚动:“有刺客”·山野有贼本是小事,然因今日住着六皇子,驿站诸人自然把所有来犯者,皆当作刺客。
如此向来,倒是人之常情··柴石州叩门进屋,乐渊淡定地命他前去查探,然自己依旧蹲在泥巴边上,看着沈翎··沈翎看似一心扑在泥巴上,实际上已被某人看得发毛。
他在等什么话说穆元的动作也太慢了,难道是没计划得乱打一通找死么·外头乱成一团,乐渊倒是闲适,他重复发问:“沈翎,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沈翎正要应他,余光却扫见一道人影停在窗外,月光铺散,映出一个人的模样,侧面棱角,真是很像很像……·不知穆元葫芦里卖什么药,找了个人影立在那里,沈翎按照自己的理解,勐然起身,手指着窗纸那头:“越行锋”·乐渊一听这个名字,哪里还有闲情逸致见窗纸那瞥剪影,也顾不上沈翎如何如何,一个箭步便追过去。
黑影衣一闪不见,乐渊直接破窗跟上··“现在这么乱该是能走了”沈翎想着就笑了,随即考虑是走正门,还是跳窗。
“不可”穆元的声音传来,而他的人,瞬息亦在眼前···沈翎并无过多惊讶,看他一脸肃然,即知情况不妙:“我听这声音,你们来的人不少,难道没法应付”·这是事实,穆元也承认,但不愿说。
他从藏青袍子里取出一枚泥巴蛋,递去沈翎面前,且将印有南越王族图腾的一面呈现,他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做的”·沈翎不知他为何多此一问:“难不成还是你家少主做的”·穆元“哼”地一声,将泥巴蛋摔个粉碎,正声道:“朱雀雕题乃是我南越图腾,少主赠予你的指环亦是南越圣物,而你,居然拿我族圣物做污秽之事”·污秽之事我到底是拿它干嘛去了沈翎在想,莫非是沾了泥巴嗯,泥巴是挺污的。
穆元面色铁青,似乎忘了眼下情境,看见一地泥巴,便猜到沈翎又要干那污秽之事,脸色变得更加可怖:“我告诉你,你拿我族图腾做玩笑事,便是对我族不敬南越王族图腾至高无上,那些平民岂有资格拥有”·沈翎扒着脖子往外头一瞧,心觉这个老头不可理喻:“这位大叔,我这样做只是想引来越行锋救我,哪里晓得把你老人家给引来我只是想求生,难道在你们眼里,王族面子比人命更贵重”·“那是自然”穆元义正言辞。
“好吧·那你们救不救我”沈翎也懒得多说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来着··“我只是来寻少主,没想到见不着少主,却见你一路装作痴傻。”
穆元摇头讥讽··沈翎心底一个咯噔,心说连穆元都能看出他在装傻,那么乐渊岂不是早就……如果是这样,真是一刻也不能留:“你带我走。”
穆元轻蔑道:“即便你与少主关系匪浅,但与我穆元……你,这……”·沈翎对这个老顽固忍无可忍,外加现在乱着,逃跑正是时机,容不得他这般耗着,此时亮出南越王族指环,纯属无奈:“见指环如见国主,我命令你,救我离开”·的确,穆元无法拒绝,见了指环,他只能单膝点跪:“是,谨遵主上之命。”
正是准备开熘的时候,驿站骚动似有歇止之象,远处奔袭而至的人影,令穆元眉心一皱··沈翎紧张道:“你还等什么”·穆元即刻移去窗边:“今日不可,改日自会救你。
既已应主上之命,我穆元绝不食言·”·他走了,穆元就这么走了·沈翎只恨自己没及时抄起泥巴,煳他一脸··*·房门再次被乐渊推开,他看见沈翎的时候,眼里显然是惊讶:“你还在。”
沈翎颓然万分,但也只能继续飚戏:“当然小爷我又不傻,要是跟你出去转悠,不死也去半条命好么”·乐渊莫名笑了笑:“我很高兴,你愿意留下。”
沈翎暗道这货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卷起宽袖:“少废话过来帮忙搓蛋”·乐渊没有过去,只是在唇角掀起一抹诡秘的笑:“你明白我的意思。”
·第150章 知恩图报·乐渊的那句话,沈翎逐渐揣摩出一个答案,心说是不能再拖·然穆元走后,再无动静··难不成是穆元怕了乐渊貌似不太可能。
像穆元那种没下限的老头,连勾结的事都做得出,何况是半途劫人可能是他最近比较忙……忙个鬼·虽说沈翎拿指环逼他救人,但沈翎毕竟不是正主,即便是越行锋给的,依照那老头的顽固个- xing -,来个翻脸不认人也算能理解。
眼下重新过上餐风露宿的日子,放眼望去,一片旷野,连人也藏不住,更别说救人··马车一摇一晃地前行,沈翎在车上睡着,他本是不困,但一连数日装疯装狠,实在令他身心俱疲。
想了一熘办法,还是装睡最实用,且是一举两得··身侧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柴石州在车帘外禀报:“殿下,已至许州·”·沈翎一听这地方,眼睛立马就睁得老大,透过被风掀起的帘子,偷偷往外瞧,竟是十分陌生。
这许州来来去去也历了不少事,怎会连进城的路也不认得·仔细想来,第一回 沿水路离开,第二回让越行锋揪着纵马离开·每回都匆匆忙忙,也难怪认不得路。
“醒了”乐渊洞察力极强,即便沈翎背对着他,依然能从手脚的细微动作得到答案··“这是到京城了”沈翎回头白他一眼。
“不是·”乐渊从容地看他,眼里察不出任何情绪··“那你叫我作甚”沈翎冲乐渊一个狂吼,保持疯态,又背过身,合眼装睡,时不时地瞄着外头的动静。
终于进了许州城,乐渊一行仍是异常低调,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干脆扮作商旅入城··沈翎弄不明白乐渊的意图,凭他的身份,只要振臂一唿,定有千千万万将士团团围着护回京城,全然不必同现在这般,如同做贼。
做贼……沈翎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难道乐渊出行……又是瞒着帝君·这样一想,似乎又没道理·且不论柴石州对乐渊忠心如何,那个柴廷可是效忠于帝君,捅破了篓子,最终波及的,还是柴家。
一时之间,沈翎也想不大明白,眼睛悠悠然地飘到外边,蓦地精神一震·喧哗的大街,自是逛着不少人,其中蹲在路边看陶器的那人,颇为眼熟,即便是化成灰,沈翎也认得。
他几乎要叫出这个人的名字,奈何背后森寒,只得暂时断了念头··柴石州打点一切,包下半间客栈·原有四楼高的客栈,其中三四层归了乐渊··未免沈翎脱逃,乐渊将其安排在四楼的回廊尽头,来去只有一条道,且命四五人守着,确保万无一失。
对于乐渊的谨慎,沈翎只有厌恶的心思·因为这个安排,使得他的逃脱大计,多出不少难度,其中之一,便是不可跳楼···许州,对沈翎而言,是最适合逃脱的地方,城里城外皆有熟人,只要能联系上,逃跑根本不成问题。
可是现在……他叹了叹,坐在窗棂上,半个身子探去外边··很好,后巷没人沈翎心中一喜,立即拐去书案那边··坐以待毙不是沈翎的- xing -子,但凡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
只因决计不能返回京城,即使乐渊有能力护他无虞,然对昭国公府来说,他的存在,即是抵在咽喉的毒刃··沈翎再次从颈上摘了指环,沾了墨迹印在纸上,随后揉成一团,抛出窗外。
他不确信穆元是否跟来,但若是紧随其后,这个纸团,定会被他的人捡到·可若被乐渊的人给捡到……沈翎想到这里,拍了拍脸··*·日暮西山,月初天幕。
沈翎应付完乐渊的日常寒暄,便独自窝在榻上等着,两手掰得发红,只盼那人早些来·他不知乐渊会在许州城逗留几天,但依照日前的习惯,说不定明日就得走·出了许州城,再往北上,一旦过了阳曲山,便再无机会。
夜风吹灭烛火,沈翎眼光一闪,正要起身,已被人死死摁住双肩··一只手递了皱巴巴的纸张过来,那位老顽固的声音明显非常不悦:“我与你说过·切勿再用我族指环做污秽之事,你居然还让它染上墨迹。
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怕我不带人来救你·哼,你究竟把我穆元的承诺放在何种境地”·一番教导结束,沈翎终于寻了机会说话:“今晚能带我走么过了今晚,只怕……”·“不可。”
又是这两个字·穆元沉声道:“见指环,如见主上·既然你以主上的名义向我下令,那我自然必须遵从·但,驿站一事,乐渊已生了戒心,一路防备森严,已非你所见的那般,我等影魅根本无法接近。
即便是现在,亦是费了不少周折,才得以立于此处·”·“你的意思是,就算我多留一日,也没法脱身”沈翎只问这一句,片刻之间,即从穆元眼中得到结果。
的确,有些强人所难··难道要随乐渊回京之后再从长计议然后再玩一回偷梁换柱金蝉脱壳别开玩笑了·沈翎顿时忆起白日间见到的那个人,一把拉住穆元:“有一个人,你去寻他,跟他说明我的状况,他一定会出手相助”·在穆元眼中,沈翎不过是个迷惑越行锋的妖孽,全身上下一无是处,他能说出这样一个人,实在有些令人期待:“谁”·沈翎虽不愿把他拖下水,但现在别无他法:“奚泽。
越行锋和我不止一次救过他,而且他还是我表姐的干弟弟,有这两层关系,他一定会知恩图报,前来救我·”·穆元点头:“好,我今晚就去寻他·只是今夜过于仓促,想必他救你,也需有所准备。”
沈翎看出穆元话里有话:“你的意思,是要我多留几日你就不能直说么”·窗子动了动,只见一道黑影飞快窜出,不见踪影。
多留几日沈翎望天,有点惆怅,终是握紧拳头,自哀叹息··*·如之前所料,天色尚且未明,乐渊就命人把沈翎从榻上拖起,不管他愿或不愿,直接将他拖出屋子,准备启程。
“小爷我自己能走”沈翎用力推开那个影卫,理了理衣衫,蹦出老远··想必是乐渊有所交待,故而那影卫也无强求,就此放任沈翎在前头走着。
虽然昨夜已打好算盘,可走到楼梯前边,沈翎还是有些腿软··他的目的是让腿受伤,或是全身上下随意伤个地方··照乐渊对他的心思,一定会取消行程,后立刻寻个大夫过来为他诊治。
前拖拖,后拖拖,装病弱拖个几天应该不难··然问题是……要是摔断腿了怎么办要是上回没摔傻,这回真傻了怎么办·这都不算事,最可怕的是摔个半身不遂,下辈子要躺着过活,越行锋那货嫌弃怎么办·他沈翎勾起唇角,略微笑了笑,像他那种粘人- xing -子,简直跟糖葫芦上的糖差不多。
眼一闭,心一横,沈翎装模作样走了两阶,骤然身体一歪,重重拍在梯子上,顺风顺水地朝下头滚去··好在客栈较为奢华,梯有毯子,不是很疼·但,不疼则不伤,沈翎有些担心。
“咔”地一声,沈翎面色煞白,两眼瞪得通红,往脚边瞧去……·我去忘了拐口的木柱子一路滚下来,小腿骨生生敲上去了好不·钻心的疼痛像是一个铁匠拿锤子砸烧红的铁片,一下接着一下,打折了……·是的,折了。
沈翎万万没想到,心头的一个估算,竟然成了真··从小到大没断过骨头,这时候哭爹喊娘的一切行径全是发自内心,绝非做戏··这一刻,沈翎就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当真除了自残,一无是处,穆元鄙视自己是应该的……啊,好疼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最后,沈翎如愿以偿地被送回房间,乐渊即刻放弃出城,命柴石州寻了大夫过来。
沈翎的腿被捆上夹板,疼得可怜兮兮地坐在榻上,两眼转着泪珠子·不是装的··乐渊皱着眉,郑重道:“许州的大夫不济,药也不行,必须马上带你回宫,一来可治你的脚伤,二来可祛除你的淤血。
今晚你先歇着,明日再启程……”·沈翎在心底泪流满面,完全没心情听乐渊后边说什么,只是单纯地想为自己点一根蜡··这么疼,还断了骨头,居然、居然只多留一天·白摔了真是白摔了·第151章 许州庙会·幸得摔断腿,沈翎获得睡懒觉的福利,乐渊大抵是心疼他,许他睡到日上三竿也没命人唤他起身。
对此,沈翎表示喜闻乐见,反正背运都背运了,能拖一刻便是一刻···只可惜,他能想到“拖”字诀,乐渊又为何不能想到何况他平日从未睡到这个时辰,今日一反常态,必定有鬼。
即便心疼他有伤,但情势不可拖延,断腿疯症那些,回京再行医治便可··被拖起身的时候,沈翎还狠狠耍赖了一番,奈何乐渊派出柴石州,一个果断就直接把他扛了,三两步送去前堂。
一脸不情愿的模样被乐渊看在眼里,沈翎甩出一股无赖劲:“小爷我还没睡好呢”·话毕,步子习惯- xing -向前,结果断腿虚得一晃,差点脸砸地。
令人意外的是,乐渊竟然没去扶他,也没让任何一人去扶··乐渊饶有兴致地看他,眼底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得意:“待你随我回了京城,你想睡多久,便睡多久。”
沈翎感觉此人定然看穿什么,虽说自认数日来的表现毫无破绽,但乐渊毕竟是乐渊,外加一个柴石州,两颗聪明脑袋加起来,为何不能胜过一个脑拙的沈翎·柴石州从门外进来,对乐渊道:“公子,已可启程。”
脚后跟不自觉地一顿,沈翎极力掩饰脸上显现的犹豫·他很清楚,一旦上了马车,可能再也无法脱身··正当此时,客栈外的大街突然响起一连串的炮竹声。
从街头到街尾,无间断··“怎么回事”乐渊皱了皱眉··“是奚家老爷酬神还愿·”客栈老板支着下巴,颇为羡慕地望去外边,“有钱真好。”
他说着,手指却在柜上点着,如是行走··沈翎恰好循声看去,将那老板的寻常手势看出深意·他想,莫非这间客栈也是奚家的产业·事不宜迟,沈翎单脚跳去门边,挥手一招唿:“让小爷我去看看”·乐渊一使眼色,柴石州立即紧随上去,不让沈翎脱离两步之外。
大街上,喧哗声骤起,无数敲锣打鼓声貌似很有节奏地靠近,许州百姓的欢唿亦是一浪高过一浪,人潮涌动,簇拥着一群人··花花绿绿的衣衫晃得人眼花,高高低低的杂耍人晃悠着过来,时不时还相互撞到,显得非常业余。
常年在大街上混迹的沈翎,一眼看出这些个杂牌军,暗道奚泽的法子不能再棒·光天化日地抢人,实在太狠了,说不定还会给身边某位不可一世的公子留下什么人生- yin -影。
做戏做全套·沈翎一把捉住柴石州,手指着远处那大头娃娃,万分激动道:“你看你看”说着,拖来边上的条凳,压着柴石州的肩,单脚硬挪上去,冲着他耳朵狂喊,“京城有这个吗回京城我也要看”·碍于乐渊在后,柴石州才没将某人的手掰开,任由他在肩上不知轻重地狂捶,不由想起远在他方的另一人。
分明留着同样的血,为何一个- xing -子清冷,一个愚昧无知心思到了这里,柴石州不禁轻叹··杂耍人一步步接近,围观的百姓自是随着涌动,距离客栈只有三丈之遥。
沈翎在条凳上单脚跳着,表现得十分兴奋,他不断用尖叫惹来柴石州的鄙视,只愿他一直鄙视下去……终于,柴大公子只把肩借他扶着,连看也不愿看他一眼。
时机成熟,杂耍人也移至客栈前,道路自然拥堵不堪,乐渊的马车暂时靠边避着,不得不待人潮过去再行启程··沈翎趁机跃下条凳,右边的断腿轻微着地,刀刺进骨头缝的感觉瞬间袭上脑门,激得浑身一颤,整个右腿几乎失去知觉,险些摔倒。
不知身后是何情景,也不知柴石州的手是否抵在后颈,沈翎只管拖着断腿往杂耍团里冲,即使夹板之间传来的疼痛淌去四肢百骸,使得他头疼欲裂无法思考,他也只能冲过去。
似乎听见背后响起接连不断的踏步声,沈翎只得走得更快,不敢往后看一眼,全然忘了断腿的存在··涌动的人群在身后渐渐合拢,柴石州的声音也渐渐模煳,沈翎看见街角的一抹金色,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
停步的一瞬,积聚的疼痛全数爆发,整只右腿像被生生扯断,沈翎捂着心口,不住喘息,浑身麻痹得连喊疼也不会··穆元看着他,不自觉将长杖握紧,眼里的复杂神色一连变了几变。
本是不屑这个人,这个人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然这一刻,穆元只是稳稳地把手伸出去·作为南越万人敬仰的宗室长老,除却国主,他不必跪任何人,自然也不必向任何人递出手。
·但是,望着夹板错位,断腿再度损得不成样子,大汗淋漓且不吭一声的沈翎,穆元的表情如面对越行锋时的沉然:“走·”·沈翎顾不得想太多,他只知道,看见穆元,他就得救了。
由穆元搀着,在深巷中曲折前行,沈翎只觉一口气提不上来,眼前一黑,顿失了知觉··清醒之时,不知昼夜··沈翎支起上身,牵连的断腿竟然没有一丝疼痛,只有一股暖流从腿骨处腾起。
仔细看去,断腿已重新包扎好,明显比之前许州大夫包得更为用心··屋子里的药味并不刺鼻,久散不去,嗅着有些冰凉··朝四周看去,沈翎发现正身处一间石室,室内陈设虽简陋,但无一缺漏。
刚才发生了什么趁乱冲进人群,而后被穆元带走,再然后……晕了·沈翎弱弱地打量这间石室,这究竟是出了许州城,还是在城里待着·忽地一声闷响,石室暗门敞开,外头游荡着交叠不断的娇声魅媚喘。
暗门关上,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沈翎认得那些声音,曾在云间城听过几日,所以说……这里是青楼·“醒了比我预料的早。”
穆元站在榻旁,凝着的表情与石室的壁砖没两样··“多谢你……救我·”沈翎言辞谨慎,就怕这个老头又出什么不太正常的念头。
“奚家也出了不少力·”穆元似乎没在意太多,只往他腿上一瞥,“腿伤如何”·“不疼了·”沈翎摇摇头,赶忙问到重点,“还在许州城”··穆元站在原处,面色平淡:“是。
奚家的人把他们冲散后,那个六皇子立即表明身份,且让城守关了城门,眼下他正命人全城搜索你的踪迹·”·沈翎不由自主朝暗门那头看,脑补着外头的情形:“所以,你把我藏在这种地方”·穆元像是忽略“这种地方”的深层次含义,一派正直道:“此地是我族在许州的据点,一般人不会怀疑到这里,更何况藏你密室,更是无妨。”
这根本不是什么妨不妨的问题好么一般人会怀疑到青楼么打死乐渊也不会相信沈翎去青楼好么·也不知带了什么心思,沈翎轻声点了句:“这里是青楼。”
穆元继续一派正直:“那又如何青楼只是一种形式,与客栈无异·”·形式……沈翎听得茅塞顿开,暗道姜是老的辣,当真是纵横江湖,深藏功与名。
南越真是了不得,非但与敌方勾结,还把据点设在敌国的青楼,居然还不要脸地承认了·果真没下限啊在穆元的层次面前,越行锋也只有跪的份。
唉,没下限的种族··不过,沈翎对此倍感亲切·果然被同化了么·一种要不得的感觉在心底炸开,沈翎觉得很有必要问一件事,好把整个精神状态拐回正常的道路上:“难道我们要一直待下去”·穆元摇头:“不必。
乐渊自身情势尚不明朗,一旦他在许州久留,有好事者将此事传回京城,说不定很快会有局外之人涉入其中,八成会将你未死的消息公诸于众·依我推断,就算为了他自己,他也不会在此逗留超过五日。”
公诸于众岂不是会牵连昭国公府·沈翎只记得这一句,不禁隐隐担忧,但在穆元面前,不敢言明··穆元看他踌躇,便说:“你不必担心沈恪,他能活到今天,且在朝中坐拥一番势力,绝不是一两件事能扳倒的人物。
上回是小惩大诫,这回也未必不可·”·沈翎收心回来:“那我们该怎么走依乐渊的- xing -子,就算他人走了,也定会留人继续搜查,难不成我还得易容出城”·穆元走去暗门,一手覆上机关:“你先养伤。
出城,无须易容·”·第152章 擦肩而过·他说五日,果然五日,一日也不差·乐渊、柴石州,漏夜离开许州··人虽是走了,但影卫及雁屿门人仍余下大半,与许州城守一道,继续盘查全城。
在暗室里藏了数日,终日不分昼夜,沈翎闷得发慌,拖着断腿来去挪动·前来送饭的影魅,个个都是木头,一问三不知,天晓得穆元给他们下了什么禁制,竟能老实成这般。
细细想来,估计是往日记录不良··销声匿迹不知几日的穆元终于现身,他看着某人拖着腿还行走自如,暗暗叹服此人的复原能力··沈翎简直泪流满面,不顾右腿无力,奋力拖去:“什么时候走”·穆元低眉看他右腿,顿了片刻:“随我来。”
沈翎一听就激动了,这个鬼地方虽然安全,可无聊至极,连个说话人都没·也不知穆元说的是不是出城,反正先走再说··此时清晨,青楼里冷冷清清,只残留恩客散去后的酒香余烬。
随着穆元兜兜转转,沈翎意外发现这间青楼很不错,毫不逊色于京城绛花楼··由此可见,南越虽已亡国,然财力雄厚,连个据点都如此煞费苦心,想想林家的药庐,啧啧啧……·通过一道小门,单脚跳进后院,抬眼就见眼前一堆土,后边还有人影耸动。
穆元绕到土堆后,侧身看向沈翎:“还不走”·“走”沈翎一愣,慢慢挪过去,“这……”一个深坑临在足前,往下一瞧,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
“这几天……挖的”沈翎表示难以置信,但也猜出此坑的用处,“通去城外”·穆元点了点头,纵身跃入深坑,传来双足落地的闷响:“下来。”
人声从坑底浮上来··沈翎看了看坑,又瞄了瞄断腿,朝边上的影魅一摊手:“我腿……卧槽”是的,一道力将他拱下坑。
*·长长的甬道通往许州城外,沈翎从坑里冒出头,深深佩服影魅的挖坑技能与效率··此后数日,沈翎被穆元带去一处荒废的农舍休养··说是休养,其实就是藏。
因为影魅事先探得情报,说是乐渊早已料到由此一遭,故而将爪子伸向周边各城镇·要将各城镇的地道打通,委实非人力所能及,所以只得暂且观望,静待时机··某日午后,乔装外出的影魅匆匆归来,从来面无表情的眼白君,此刻的眼眉间,似藏了一丝惧怕。
沈翎正悠闲地在院子里喝茶,只见眼白兄一回来便去了穆元屋里,透过窗子,也不晓得他们说了些什么·紧接着,穆元就出来了··穆元的面色凝重得可怕,两眼盯着沈翎,略微拧了拧。
沈翎也算大江南北混了段日子,瞅见他那眼神,心里自然有了底,警惕地站起身,明知拖着断腿不可能逃脱,仍是下意识后退:“你想干什么”·穆元定在那里,如是一块磐石,许久才道:“绑起来。”
眼下这情况,已非身残志坚能解决的问题,空旷的山野,零散的废屋,沈翎避无可避,两三下就被影魅架起,无可挣扎地被人五花大绑,又塞了嘴,丢进僻处的柴房。
被掳、被绑、被软禁……沈翎总结自己的人生,貌似除却越行锋,剩下的也就这三件事··没有空闲自怨自艾,当沈翎决定小睡片刻,远处似传来某人熟悉的步子,不由浑身一震,眼角随之发热。
是他沈翎想喊出他的名字,奈何出不了声··手脚极力挣扎,手腕擦出青淤、血痕,依是不知疼痛···可惜,影魅绑得太紧,以沈翎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挣开。
他侧身倒下,倾尽全力向木门挪动,可离得实在太远,想快一些、再快一些……·*·“你们藏在这儿不错啊·”沉稳的声线带了七分不应存在的肆意,他单臂勒着一个影魅,勾着唇角缓步而来。
“你能找到这里,也不错·”穆元冷着面色,领众人向他屈膝叩拜,“少主·”·越行锋一脚把影魅踹到边上,掸了掸手,从衣里取出一坨泥巴,在手里上下掂着:“认不认得这个”·那坨泥巴,正是沈翎日前在某小镇捣鼓的泥巴蛋,背面还印着南越王族的图腾。
穆元连看也不看:“少主,喜欢玩泥巴“·越行锋眉心一敛,走近道:“穆长老,你我不妨敞开了说·呵呵,我能找到的东西,我不信你找不到。
若不是有什么原因,你岂会一路北上我记得,上回你从南边过来,是因为我去了京城·这一次呢,为了什么”·穆元面不改色,直视他少主的双瞳:“既然少主不愿做那些,那属下自然不会强求。
然,助越氏复国乃是我穆元毕生之愿,少主不做,便由属下来做·待有朝一日夺回南越河山,国主之位,依然属于少主·”·一段凛然之言,能听得常人感动涕零,奈何越行锋不是常人,对穆元的话半点感觉也无。
越行锋轻咳两声,双手抱怀站着:“你是不是找到沈翎,然后瞒着我”·穆元依旧是那张脸,连眉梢也丝毫未动:“我为何寻他,他于我南越复国有何用处少主多虑了。”
“若真是无用……”越行锋顿了顿,“子谦前些天在许州,而你也入了许州·嗯,让我来猜猜,是子谦绑了沈翎,然后沈翎弄了这么个烂货被你看到,之后沈翎定用什么方法逼你救他,否则以你的- xing -子,怎么可能管他的死活。
依我看,他是用那指环·”·“少主,王族指环举足轻重,你即便喜欢什么人,也不应将其相赠”穆元果断又扯到这事上··“现在说的是沈翎”越行锋提高音量,随即绽出笑意,“被我说中了”·穆元轻哼一声:“沈公子的行踪,属下的确一无所知。”
越行锋笑了笑:“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你心里明白·我只想告诉你,那个花家大小姐已回画岭取香引蝶,人,很快会找到·倘若到时候发现长老你有所隐瞒,那后果……请自负。”
说完,即转身··穆元见此情景,竟一反常态地站在原处,他想,反正人在我手上,你越行锋不得不归··步子远了,又停驻·越行锋蓦然转身:“你居然不留我。”
一句之后,再无其他,该走的走,而站在原处的,转身去了僻处的柴房··*·推开门,沈翎依然在地上挣扎,还有几寸便能触及门扉··他知道,越行锋走了,无力地瘫在地上,见了穆元,也再无话可说。
穆元看着他:“少主走了·”地上的人没有反应,“你随我回南越·”·沈翎眼中顿时有了光彩,却是如同暗夜雷电一般,他想说话,奈何只能“呜呜”发声。
穆元俯身抽去他嘴里的布团:“你想说什么”·沈翎顺了顺喉咙,怒目看他:“我不去南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你是要我南越,然后再用卑鄙无耻的手段把他引来,再逼他做那些不愿意的事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死呵,你可知人死了,就什么也做不到·看不到、听不到、碰不到……你想这样我想,少主一定不想。”
穆元的话音轻如鸿毛,一寸一寸撩着沈翎的心·这个沈二公子的心思,并不难猜度··“卑鄙”即使咬牙切齿,沈翎也不得不承认穆元字字正中心间。
是的,无论如何,沈翎都不想死,死了就真的再也看不到、听不到、碰不到··“不是卑鄙,是我侥幸说中而已·”穆元又替他松绑,“只有你去了南越,他才会回去。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真真正正做一个南越少主,甚至是南越君王·复国,是他必须做的事,无谓他愿或不愿·”·沈翎只觉可笑:“他不愿,便不会做。
穆元,究竟是你想复国,还是想助越氏复国·说实话,我很怀疑·”·穆元眉梢一动,堪堪笑开:“少主看中的人,的确不凡,你与京城的那些纨绔公子确是不同。”
好不容易被人夸,居然是处于这种境地·沈翎干笑道:“不需要你夸我告诉你,别想用我威胁他”·穆元起身,漠然看他:“你于他那般重要,不用你,还有谁人为我所用”·第153章 南越之境·那日之后,沈翎再也没见过越行锋,连一丝人声也不曾听过。
他深信越行锋不会就此作罢,但一连半月的无声无息又算是什么花冬青的香引蝶又去了何处难道那日对穆元说的,只是单纯的威胁·心越想越堵得慌,沈翎望着断腿,感到无能为力,又见此次随行的影魅皆非等闲之辈,暗道即使越行锋有心来救,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沈翎最终随穆元一路南下··不知不觉,绕过雁水,再一觉醒来,似已入了南越之境··一开始,沈翎只当途径城镇因旧时南越之风,而使得衣着奇异,衣角上还绣着颇为眼熟图腾。
到后来,某日瞧见穆元的祭袍,沈翎才确定百姓所着乃南越衣饰··然而早在大崇灭南越之初,乐氏就有意同化南越各族,故而十数年至今,南越多多少少也该有些大崇风貌。
可惜,没有,一点也没有··或许是乐氏感念南越族念旧,所以放任行之·沈翎不禁摇了摇头,心说那个帝君还不至于宽宏大量到这个地步,也不至于容忍南越人的衣上还留有当年图印。
·一路上,百姓对穆元一行崇敬有加,沈翎见了更是生疑··过雁水之前,穆元分明很是低调,甚至同影魅一道乔装,毕竟现今他们在大崇境内属于乱党,随时被抓、随时杀。
可是,当他们过了雁水,一切都变得不同··低调的穆元换回象征长老地位的藏青色祭袍,而影魅也换上常服,一列车队在大街上大摇大摆,百姓们居然还给让路,这绝非顾念旧情那么简单。
感知这一点,沈翎产生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往深了想,不寒而栗··沈翎暗中留心周围事物,即便限制于车舆之中,他也时不时打探窗外的往来·终于,他发现疑点,证实心中所想。
那便是过城门时,守城将士所着之铠甲··很明显,将士们所着衣物绝不属于大崇兵将,沈翎偶尔随沈翌混迹军营,一些军装制式,他自是清楚明白·往日时常在沈翌的书房里翻阅书籍,他也清楚明白眼前这些将士身上的军衣归属南越。
大崇绝无可能把城守之职交托于南越人,即便是交了,也不可能容许他们身着旧朝衣饰··所以,他们并非忠于大崇,他们是南越的兵将··沈翎默默摁住心口,试图让心跳沉缓一些,可惜无能为力。
现时的事实,便是南边的一些城镇,确确实实重归南越之手,至于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根本无须去想··可怖的是,大崇朝野上下对此事一无所知·身为昭国公的沈恪从未提过半点风声,沈翌也不曾说过,一丝风吹草动也无,穆元也做得太过滴水不漏。
然朝廷三五年会下派官员替换,同时引旧官员升迁,如果穆元那群人早已控制了这些地方,那么大崇官员只怕是……·沈翎打了一个寒颤,顿时忆起从南越归来的官员,他们的身体都不太好。
如今看来,这个“不太好”的确是很不好,也不知他们如何被人控制,从而导致返回京城后,不说一个字··对于穆元对越行锋的穷追不舍,沈翎恍然大悟。
南越的事,压根不是什么烂摊子,而是穆元摆好了一局棋,要越行锋回来按部就班地取胜·穆元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只是个长老,而越行锋拥有王族血脉,能一唿百应。
仿佛血液在体内凝固,沈翎痴愣愣地定在那里,不由握紧了拳··今日入城,车队的行进速度似乎放慢不少·沈翎的腿伤好了大半,便踏出车舆问人··哪知一把头探出去,他就呆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城中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且是分跪在大街两侧·凭沈翎的记忆,这种事通常发生于帝君出巡、或将士凯旋,但是现在……是在恭迎谁穆元·沈翎不禁去想那日对穆元说的话,究竟是他想复国,还是他想助越氏复国……疑惑。
穆元接受众人跪拜,脸上闪过一丝诡笑,转瞬恢复平和无状··沈翎默默退回车舆,当是什么也没看见··*·马车骤然停顿,沈翎揭开一角帘布,朝外头看……惊呆了。
这是……宫殿是的·若没猜错,此处便是南越王宫,昔年付之一炬的南越王宫··他们真有钱·沈翎这般叹着。
经过宫门,两侧青壁上浮刻的王族图腾,使得沈翎不由自主握住胸前的指环··这些,都是穆元的杰作暗中占领城镇,安插南越军队,再重建南越朱雀宫……想起越行锋说过的某句话,还当真不能小瞧他。
马车在王宫里兜兜转转,终在一座八角楼阁前停驻··沈翎探出身子,见楼阁上挂着一块古朴的木刻牌匾,上边是修长篆体:十知阁··十知是哪十知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有哪些·想得正欢,手持虎头金钩长杖的穆元已在眼前:“下来,随我入阁。”
虽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但沈翎进入的一瞬间,便觉此处- yin -气森森,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被拎着,时时刻刻挠得心底发毛··并不十分敞亮的走道两侧,分列不少黑衣人,沈翎从他们的眼白判断,他们是影魅。
此处的影魅虽衣着与以前见过的那些相同,然眼神与气势,皆胜过那些百倍·所以,穆元带出去的那些全是垃圾,留守南越的才是精锐虽说不算本末倒置,但实力差距如此之大,是为了迷惑外人,还是另有考量·盯了一位眼白兄稍久,那眼白兄立马回瞪,那个气势,令沈翎不禁想倒退两步。
“走快些·”穆元在前边催促,而身后的大门也徐徐关上··“哦·”沈翎腿伤初愈,但也不算大好,无力感还是有些,走起路来仍是一瘸一拐。
“进来·”穆元举杖一挥··不知他摁到哪里,前边的叶纹木门竟自动开启,里边是火光通明,暗绿的色泽给人一种压迫感,如祭坛一般的陈设,让人感觉身处异世。
沈翎脑子一嗡,骤然想起方才走了相当一段时间,然而进入楼阁之前,从外观上看,楼阁的宽度不过四五丈,那么刚才走过的悠长距离,又是怎么一回事是错觉·不及多想,沈翎已随穆元踏入其中,在他面前的是九位老者,他们的衣着皆与穆元大同小异,也就是说,他们也是南越长老。
九位,加上穆元,整整十人·所谓“十知”,便是指他们··扫过那九位的脸,沈翎顿时觉得穆元真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眼前这九位老兄,个个都像是追债未遂的模样。
“就是他”站在中央的老者发话,看他发须皆白,应是其中年岁最高··“是,他便是沈翎,少主定会为他而来·”不可一世的穆元,对此人恭恭敬敬。
那名老者不屑道:“当真是南越之耻,居然是一个男子·若是这般,待日后少主归来又有何用,南越仅余一脉,只怕又是后继无人·”·沈翎听着直想犯困,心说越行锋本就是喜欢男人,难不成你们还想把他掰直不成小心没掰直,先给掰断了。
·话说南越后继无人,沈翎只得“呵呵”,看这十位的架势,恐怕就算没有越行锋,他们也能将南越搞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他们执着于越行锋,搞不好是十人嫌争位麻烦且有伤和气,所以才让越行锋回来坐着,也好对南越子民有个交代。
·此时,有另一人想当然地说:“只要少主肯回来,就不怕后继无人·来日方长,谁说少主不会为了顾全大局,而迎娶一名女后·”·女后沈翎差点笑出声。
不知为何,沈翎对于越行锋可能娶女后一事,是一点也不担心,他似乎听到越行锋的声音,似乎那人比他笑得更难以克制··“你笑什么”白胡须老头一震青木长杖,对沈翎吹胡子瞪眼,好似他犯了大忌。
“我没……”沈翎暗道不好,也责备自己一时没忍住,情绪外露··“你给我记住你是我南越的耻辱,我本该杀了你,但你还有用处,我们还必须利用你召回我族少主。
你……沈翎,呵,你好自为之”·“是·”沈翎转了转眼珠,心中无所畏惧·听了他的话,反倒宽心起来。
第154章 小别重逢·南越朱雀宫·泊兮斋··那日从十知阁离开,穆元便让沈翎住在这处小院,里里外外眼线密布,处处受限·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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