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那么大+番外 by 语笑阑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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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那么大+番外 by 语笑阑珊(2)
·江胜临纳闷:“你记错了吧,我什么时候提过青云派掌门,我和他又不认识·”·厉随给自己倒茶:“你是没提过,但你说了,要我带着祝燕隐游山玩水,吃吃喝喝,再给他说一些江湖趣事。”
江胜临耐心解释:“我让你讲的江湖趣事,是指比武大会或是小姐擂台招亲,再不然多挑几桩江湖悬案也行,哪怕是说说私奔呢,也比青云派掌门走火入魔要强。”
而且练功练断腿,这分明是悲剧吧,听说那鲁掌门已经郁郁寡欢一整年,成日里长吁短叹,快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厉随皱眉:“鲁青资质平平却一门心思想出人头地,遇到死路亦不知退,只会一味蛮冲,导致气血逆行双腿残废,难道不好笑”·“当然不好笑啊”江胜临被这奇诡的笑点震住了,本来想讲讲道理的,但张口又觉得很心力交瘁,于是无力地摆摆手:“算了,你以后还是不要再去找祝公子,我看他今日提起你时情绪尚且稳定,应当不会再被吓晕。”
厉随“嗤”了一声,未置可否··晚些时候,祝府的家丁推着一辆小车,上面盖了锦缎小被,急急跑到城西找刘兽医··说是家里的狗吃了鱼,上吐下泻的,止都止不住。
正在茶楼里喝茶的厉宫主:“……”·第15章 ·祝府的狗最终被救了回来,蜷缩在窝里,呜呜嗯嗯的,可怜极了··祝章想一想就后怕不已,幸亏人没吃啊,否则还得了·为了避免这种倒霉事情再来一次,他特意拎着昂贵补品找到江胜临,旁敲侧击地提起,希望厉宫主以后别再带着我家公子到处乱逛了,东西更是随便吃不得。
江胜临其实也正在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对厉随抱有“能好好游山玩水”的期待,怎么想怎么不应当,于是一口答应:“好的,可以,没问题·”·祝章还是不放心,于是又补了一句:“若厉宫主实在需要人陪着他出门游玩,只管开口,我们出银子雇就是,几十一百个的,或者更多都没有问题。”
江胜临想到厉随那张脸,觉得可能没几个人会愿意赚这陪游外快··祝章却很笃定,一定有的,我已经打听好了,这江湖中不缺卖命的死士,只要银子够,其余事情都不成问题,请神医放心。
江胜临:“……”·都已经悲壮隆重到了这种程度吗·厉随却没空管祝府的事·他又去垂柳书院查了一遍,那间空屋的地板是由厚木拼成,看似严丝合缝,实则处处都是活扣,一个连着另一个,若不是精通机关的老手,撬开一块后,有可能会“哗啦啦”散一大片。
垂柳书院明面上的主人是白头城的富户张参,家中做药材生意,与尚儒山庄确实有往来·不过他在两个月前已经病逝,家里一大群儿子侄儿正在忙着抢夺家产,府里头乌烟瘴气的,连正经生意都顾不上,更没工夫管城外那不赚银子、只图风雅面子的书院了。
江胜临道:“若垂柳书院真与尚儒山庄、与杜雅凤有关,他们既知道你人在凤鸣山,就应当先静默躲避才对,为何还要准时出入暗道,那里头究竟藏着什么玩意”·“不好说。”
厉随道,“我原想进去看看,但那两名杂役极谨慎,每次开机关时都用后背遮掩,看不出关窍·不过根据手里拎的食盒来推断,下头至少有个活人·”·江胜临想了片刻,突然问了一句:“你现在仍觉得祝二公子与魔教有关”·厉随可能是想起了那半条大鱼,- yin -着脸冷哼一声。
江胜临还是比较了解他的,这狗都要嫌的表情,八成就是没事了,便继续道:“你若觉得他与赤天无关,不妨去问问机关的事,说不定他曾在哪本古书里见过·”·厉随皱起眉头:“若他不会呢”·江胜临被问住了,纳闷回答,不会就不会吧,不会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不然呢,你再去杀个人·厉随:“……”·是夜。
祝燕隐正靠在床上看话本,听到门响,迅速把手中的《青云帮秘史》塞到被子底下··祝小穗探头进来,示意他没事,不是管家,是江神医··祝燕隐松了口气。
江胜临是带着机关图来的··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接到手里看了一眼:“这是天工结·”·江胜临:“……怎么这么快,不如你再多看两眼。”
祝燕隐道:“看这木扣契合的方法,的确是天工结没错了,不用多看·”·江胜临:“实不相瞒,这是厉宫主要问的·”·祝燕隐闻言身躯一凛,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多看两眼。
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后,确定这真的就是天工结··江胜临问:“能解吗”·“能·”祝燕隐踩着软鞋下床,重新取了新的纸来,把拆分后的机关细细画给他,一画就是整整三大张,榫卯相合,精巧复杂。
江胜临惊了:“这只是其中一个环扣”·“是·”祝燕隐道,“天工结一般都有三层,不过只要学会了拆一个,剩下都是一样的,不算难。”
江胜临心想,这还不算难,光是看着就肝疼·同时心中又有疑惑,他虽然猜到了祝燕隐可能看过机关古书,但能够如此详细地画出来,应当不止“看过”那么简单,便问道:“你怎会如此熟悉古机关”·祝燕隐答,刚失忆那阵无事可做,经常去藏书阁,看到就记住了。
江胜临诧异:“看过一遍就能记住”·祝燕隐更诧异:“那不然呢”·江胜临:“……”·没有,没什么,没不然。
江南祝府的光芒好刺眼··他将那三张大纸带了回去··厉随大致扫过一遍:“啧,原来是这样·”·江胜临:“你能看懂”·厉随:“你不能”·江胜临:“……”·这他娘的。
厉随指着其中一处小扣:“看不清楚,这一片是挑扁担还是老烟锅”·江胜临人间疑惑,你说什么呢,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一个老烟锅··厉随嫌弃:“你在他画的时候,就没问清楚”·江胜临答:“我还真问了,但没听懂。”
从试图理解到当场放弃,可能也就两三句话的时间吧,总觉得在自取其辱,不如闭嘴··厉随摇摇头,卷起桌上图纸:“罢了,我亲自去问·”·“等会儿”江胜临一把拖住他,“你这黑天半夜的,万一又把人吓病了呢先等一夜,明天我想办法,把祝公子给你接过来。”
也省得管家再絮絮叨叨,说不定又要去重金找死士,头都要秃··厉随不悦:“我不想浪费时间·”·江胜临据理力争:“把祝公子吓晕,岂不是更浪费时间”·厉随:“……”·也有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该如何说服祝燕隐,也是个问题,江胜临心中排练许久·翌日下午,在去祝府看完诊后,他非常小心地从袖中取出一支飞镖,粗拙古朴,锋刃也被打磨钝了,正好可以握在手里玩。
祝燕隐不解:“这是什么”·江胜临道:“厉宫主让我送来的,说是给你解闷·”·祝燕隐的手“嗖”一下收回去。
江胜临赶紧补充:“算破解机关图的酬金·”·祝燕隐:“……”·江胜临继续说:“这飞镖名曰寒魄,在江湖中已近失传。”
祝燕隐看过兵器谱,听到名字,就想起来这该是排名第二的暗器,心中自然好奇,目光忍不住就往上飘··江胜临趁机把飞镖放进他手中,又道:“对于天工结的构造,厉宫主还有几处看不明白,所以想请你前往客栈一叙,不如我们现在就动身”·祝燕隐:“”·江胜临连哄带骗,生拉硬拽,用“出门散散心”当借口,瞒着祝章和祝小穗,硬是将祝二公子架上了马车。
祝燕隐欲哭无泪,现在逃回江南还来不来得及,大哥救我·厉随包下了整座客栈,只留几名小二与厨娘,环境十分清静··江胜临带着祝燕隐上楼,房中却没有人。
祝二公子如释重负,转身就想跑路,甚好甚好,告辞·结果恰巧扑进了门口的厉随怀里,看起来投怀送抱得很活泼,怎么说呢,话本里处心积虑的妖姬一般都这样。
“啊”祝燕隐被撞得头晕眼花··厉随:“……”·江胜临看着厉大宫主一身松垮黑袍,胸膛半掩,长发还在往下滴水的迷人造型,也很不理解,我都说了今晚要接祝公子过来,你怎么不好好在屋里等着,反倒跑出去洗澡了·厉随懒得多言,将怀中人拎着放在椅子上坐好,铺平机关图:“这里是什么”·祝燕隐鼻子还在酸痛,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弱弱回答:“血燕冲残月。”
厉随又问:“这儿呢”·祝燕隐答:“银草穿水洞·”·“这里·”·“猪头听不懂。”
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的江胜临:“喂”·祝燕隐可能也意识到了什么,解释,机关的名字叫猪头听不懂··厉随嘴角几不可见地一扬,虽然没有出声,但对于常年面无表情的杀人狂来说,这已经能算是大声狂笑无情嘲讽了。
江神医怒而出门,不听了,睡觉去··祝燕隐将纸上所有机关都讲了一遍··厉随点头:“我记住了·”·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嗯。”
屋内陷入安静··烛火跳得细微··祝燕隐偷眼打量了一下,见他依旧敞着衣衫,腰带也系得松垮,黑发半- shi -,就那么随意散开,弯曲贴在有些苍白的肌肤上。
视线垂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背机关图,睫毛竟然还有点长,尖梢染着灯火融金,稍微减弱了一点杀人狂的气质··“你在看什么”·祝燕隐被吓了一跳。
厉随抬起头,又问了一遍:“你在看什么”·祝燕隐喉结滚动,觉得直白答一句“我在看你”似乎有些失礼,还很像傻子,于是急中生智:“那天你说青云派掌门练功练到走火入魔的事,与我有关吗”·厉随:“无关。”
祝燕隐:“嗯呢”·又过了一会儿,还是厉随先忍不住:“你难道不觉得鲁青练功把自己练成瘸子很好笑”·祝燕隐和他迷惑对视,不觉得啊,这件事情好笑的点在哪里·厉随:“……”·祝燕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祝燕隐:“好好笑·”·厉随恼羞成怒,恶狠狠扯住他的脸··祝二公子再度想哭,不笑不行笑也不行,你们魔头好难伺候。
放我回家·第16章 ·厉随的手很冷,冷得像是一块直接从地下凿出的冰·祝燕隐揉着被掐红的半边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屋这么久,对方身上却依旧是潮- shi -的,好像并没有多余的体温可以用。
凤鸣山树多,夜晚本就- yin -冷,又有这么大一坨冰在身边,祝燕隐忍不住就打了个寒颤·厉随又看了一遍天工结的拆解图,将所有暗门都记住后,便将图纸随意揉成一团:“你可以回去了。”
祝二公子“嗖”一下站起来,跑得比狗都快——至少要比那只吃了鱼病倒的狗快,雪白一蓬,瞬间不见··厉随:“……”·夜色沉坠,整座凤鸣山都变得安静。
客栈里的客人不多,小二乐得清闲,早早就搭上门板,趴在柜台后偷懒睡了··客房内烛火微曳,被风吹出狰狞晃动的影子··厉随正在闭目调息,冰凉的- shi -发如同冰凉的蛇,蜿蜒贴在肩头,并不舒服,像睡觉时被重物压住胸口,噩梦连绵的,心脏也隐隐钝痛,呼吸缓慢而又费力。
“砰”一声,门被重重推开··风灌进来··厉随冷冷睁开眼睛,眸中暗红一闪即逝··江胜临手中拎着一件沾血黑袍,急急问:“你又毒发了”·厉随道:“是。”
江胜临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要被此人气死,怪不得先前祝二公子来时,他裹着件袍子半- shi -不- shi -就出现了,那哪里是去沐浴,分明就是在用冰水浇熄体内毒燥。
于是一屁股坐在床边:“我不是同你说了吗,这法子用一次两次还好,哪有像你这样当成澡堂子来泡的,命还要不要了”·厉随答:“要。”
江胜临胸闷:“要你不听我的”·厉随充耳不闻,打着呵欠赤脚踩下床,自己倒了杯凉茶··江胜临怒斥:“快点放下”·片刻后,小二睡眼朦胧的,跑去后厨给客人烧了满满一大壶热水,泡红糖姜母茶。
那叫一个暖,暖得厉宫主整个人都燥郁难安,天还没亮就拎着一把长剑,一脸“我要杀人”地在客栈里到处晃,吓得鸡都不敢叫··天渐渐亮了··垂柳书院里一切如常。
两名杂役依旧一前一后进入那间空屋,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又一前一后出来,匆匆走了··厉随身形极快地闪进去,在墙角轻叩两下,按照天工结的拆卸之法,很快就打开了入口。
暗道里光线昏暗,飘散着一股很淡的药味,初时还好,越往里就走越呛鼻而浓烈,即便屏住呼吸,也能感受到那些酸苦诡异的气息萦绕四周·厉随眉头微皱,耳朵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声音,像是金属在拖拽碰撞。
地道的中间被开凿出一间大屋,再往前,应该还有不少通风暗道,才能吹得墙壁四周火把跳动··屋中摆着一口大缸,里头灌满难闻的浓黑药水·一名头发花白的男子正闭目坐在缸中,周身皆被铁链缠缚,链身直直绷紧,又锁死在墙钉上,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似乎是某种武林酷刑,但细看却又不是,因为周围站着的家丁个个眉眼低垂,神态亦是毕恭毕敬,不像是在看押人犯·大缸旁边还燃着一支线香,飘出袅袅青色的烟,待到最后一截香灰掉落,马上有家丁低声提醒:“老爷,时间到了。”
男子睁开眼睛,三名家丁上前,替他解开身上铁链,又将人扶出大缸··水波“哗啦”晃动·趁这短短一瞬间,厉随扬起一道掌风,凌空一甩,立刻有一串水珠凝成细线被带出桶,似飞镖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气,落入他手中瓷瓶。
是江湖绝学“龙吸水”,有人练了一辈子,最后也只能拍得满桶水波乱晃··而厉随练了差不多三个时辰··所谓天赋,就是这么不公平得让人牙根痒。
男子脚步虚软,被搀着躺在了旁边一场大床上,喘气如牛,没多久就昏睡过去·家丁们忙着替他擦拭身体,又换上干净衣服,全程并无任何一人再说话,只用眼神交流,也不知是哑巴还是傀儡。
……·客栈里,江胜临正在吃饭,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啃得细致讲究··大夫都讲究··不讲究的只有江湖魔头··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厉随推门进来,将手中瓷瓶一丢,江胜临忙不赢地接住:“什么玩意”·“垂柳书院的暗室中有个快病死的老头在泡澡。”
厉随道,“这是他的洗澡水·”·江胜临食欲顿失,你真是好会挑时间,怎么不在地道里多待一阵,至少等我把饭吃完··厉随问:“是什么”·江胜临打开一闻:“像是有蟒涎,剧毒之物,拿来泡澡”·“看着也不像什么正经老头。”
厉随道,“先去取纸笔,画出来看看有没有人认识·”·江胜临怀抱希望:“你画”·厉随道:“当然是你。”
江胜临心里苦,怎么就“当然”是我了,我又不是画师,我不会画··厉随不悦:“先前在金城画赤天时,你不是精工细描很熟练”·江胜临试图和此人讲道理,在金城画赤天,是因为武林盟出了那狗脑子想出来的悬赏令,忽悠得大批百姓都雄心壮志地要去找魔头,为了能让他们少些危险,画像当然是越不像越好,才能避免和赤天正面撞上。
不像的鬼画符谁不会描,那和现在能一样吗·厉随将笔墨拍在他面前:“画”·江胜临:肝疼··厉随回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看起来佝偻猥琐。”
江胜临:“我以为我只需要画脸,怎么还有佝偻猥琐·”·厉随一边看他画,一边挑三拣四:“眼睛再大些,鼻子也不对,你这画了个什么玩意”·江胜临:“……”别人生气我不气,别人生气我不气,别人生气我不气。
最终还是没画成,一来是因为厉宫主的描述水平堪忧,二来是因为江神医的画技确实也就那样了,画青面獠牙的鬼可以,画猥琐的老头,出来还是像青面獠牙的鬼··江胜临提议:“不然在城中找个画师。”
厉随皱眉:“若走漏风声呢”·“那好办·”江胜临不假思索,“待画完之后,你就杀人灭口·”·厉随抬眼看他。
江胜临后退一步,免得自己脑袋被杵进墨台:“开个玩笑,还找什么画师,祝府里就有现成的·”祝二公子的书画诗词,在江南、乃至全大瑜国都是赫赫有名,还怕画不出一个老头·厉随点头:“你去。”
“就这么干巴巴地去”江胜临提醒,“上回为了找他来解天工结,我将压箱底的寒魄都送出去了,请人办事,哪有空手的道理,你那儿还有没有什么值钱货”·厉随拉开柜门,随手扔给他一个方盒。
“这是什么”·“十二连环弩·”·一旦按下机关,便能连续- she -出十二发剧毒弓弩,每一发都能穿透厚重石板。
江湖中少见,两军交战时倒是常用,经常能将敌方杀个血雾狂飙,脑浆乱飞,当然了,若是用得不小心,也能将自己杀个血雾狂飙,脑浆乱飞·江胜临感慨:“这礼物,一听就好适合送给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南贵公子啊”·厉随:“……”·江胜临把十二连环弩丢还给他:“算了,还是我来安排吧。”
祝府的宅子里,祝燕隐也正在画画,画山水雀鸟,画满院夏花··江胜临一进门就想,可不就巧了吗天意天意,挺好·……·半个时辰后,祝二公子又被接到客栈。
桌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他提起笔问:“长什么样”·厉随依旧道:“头发花白,五十多岁,身形猥琐佝偻·”·祝燕隐在纸上粗粗勾勒几笔:“是这样吗”·厉随点头:“是。”
一旁端着茶杯,本来准备看好戏的江神医惊呆了,这也行·祝燕隐画得很快,几乎没涂改,也没废纸,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经描出了缸中老头的样貌。
他的手指细长,作画时会挽起衣袖,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白得晃眼··厉随点头:“差不多就是这样·”·祝燕隐松了口气:“嗯·”·他心中好奇,原想问一句这人是谁,但又不是很敢,就只把狼毫细细洗干净,又从袖中掏出一盒小香膏,兑水化开后,将笔尖浸透进去,来回翻转几下,再拿出来晾干。
同样也写了许多年字的江神医:原来还有这种步骤·厉随瞥了他一眼,目光促狭··江胜临:不要以为你面无表情我就看不出来你在笑,你笑个屁,你不是也没见过这江南世面·他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二公子回家。”
“不必送了,我家的马车就在楼下·”祝燕隐收拾好桌子,偷瞄了一眼厉随,欲言又止··江胜临猜出他的心思,赶忙道:“待哪天风和日丽了,咱们就去城外空谷,让厉宫主为二公子耍一套厉害拳法。”
厉随:“”·祝燕隐“嗯”了一句,带着满心期待,高高兴兴地走了··厉随面色不善:“说”·江胜临理直气壮,你又没有什么值钱好东西能拿得出手,那就只有一身武艺能见人了。
正好祝二公子也对话本里的武林绝学感兴趣,你就给他演示几招,反正又不费力气,把人哄高兴了,将来说不定还能用得着··厉随:“滚·”·第17章 ·江胜临挑亮烛火,细细检查那瓶药水。
里面除了有蟒涎,还有蝎尾、斑虫、金檀、鬼头伞,总之七七八八的,没一样不是剧毒·就算精壮年的男子泡在里头,怕也会一命呜呼,那白头发老头却能在缸里待满一炷香,可见至少有些内力。
至于为什么要用铁链捆着,这毒汤蚀起皮肉来是噬心之痛,没几人能受得了··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厉随问:“泡在毒汤里,有什么讲究”·“能将他自己也练成毒物。”
江胜临道,“寻常人自然没这需求,不过对于那些喜欢走旁门的人来说,倒像是火里泼油,能速成高手·”·但这种事总归弊大于利,成得快,死得更快,所以一般没谁会选这条捷径。
厉随将画像带去了天蛛堂··此时夜已经深了,潘仕候却还没睡,一张老脸气得又红又白,潘锦华也正垂头丧气地站在他旁边,看样子又在上演老子训儿子的日常戏码。
两人都没料到厉随会现在过来·潘锦华本就已经烦透了亲爹的“若你能有厉宫主十分之一的武学修为”,现在看到正主,更是面色不善横眉冷对,和潘仕候的满脸殷勤形成鲜明对比。
“贤侄快坐下·”他笑得脸上褶子快堆成万重山,“我这里有上好的茶,你先尝尝,若是喜欢,就带一些回去·”·“不必了。”
厉随将画像递过去,开门见山,“此人是谁”·潘仕候打开看了一眼:“这是垂柳书院的主人,张参,几个月前刚刚病逝·”他边说着,又压低声音,“怎么样,这家是不是当真同尚儒山庄、同魔教有来往,我没查错吧”·厉随道:“他没死,此时正在垂柳书院的暗室里泡着。”
潘锦华明显吃惊,潘仕候也懵了:“泡着”·“泡在五毒汤里·”厉随道,“应当是在练什么邪门功夫。”
潘仕候听得匪夷所思,又看了眼画像,还是难以理解:“这确实是张参没有错,但他与我是同年生人,都一大把年纪了,又儿孙满堂吃穿不愁的,怎会突然跑去练邪功”·厉随瞥他一眼:“你既已查到尚儒山庄同魔教有关,垂柳书院又是尚儒山庄的联络点,那张参练邪功就不算毫无理由,有什么值得一惊一乍”·潘仕候:“……”·潘锦华在一旁强辩:“父亲只是说出他的想法,厉宫主何必如此不耐烦”·这回不叫大哥了,估计是前几回叫也没人应,面子上挂不住。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些闭嘴”潘仕候赶紧斥责儿子,又继续赔笑,“是我,是我年纪大,糊涂了,说话不过脑子·”·潘锦华一脸不忿,狠狠侧过头。
潘仕候又问:“那贤侄下一步有何打算”·厉随道:“你去盯着垂柳书院,有什么风吹草动,差人来告诉我·”·潘仕候一愣:“我盯着”·厉随:“是。”
潘仕候讪讪:“……是,是·”·潘锦华又看不过眼了,毕竟亲爹再烦那也是亲爹,哪有被外人呼来喝去当孙子的道理,于是不- yin -不阳道:“我们盯着垂柳书院,那你呢”·厉随冷冷瞥他一眼。
潘锦华只觉脖颈一疼,识趣闭嘴··厉随收回视线:“垂柳书院只是一个联络点,张参最近被泡得奄奄一息,更是做不成什么·”·潘仕候听明白了,试探:“所以贤侄的意思,是要我们盯着这头,而你就去追武林盟的队伍,去查尚儒山庄”·厉随站起来:“我会留五个人在城中,你若有事,随时去闻书客栈找他们。”
“哪里还用住客栈,家中这么多空的客房,我这就差人去洒扫整理·”潘仕候对他向来慷慨周到得很,说完又问,“不知贤侄打算何时动身”·厉随道:“后天。”
“那明天中午不如来家——”·“没空·”·“……”·可能是觉得这小老头太卑微可怜,厉随难得解释了一句:“我要去绣球谷。”
潘仕候受宠若惊:“哎,是是,那里最近风景好,花开得旺盛,你是该去散散心·”·厉随大步离开天蛛堂··花开得旺盛··……·祝燕隐躺在床上问:“有多旺盛”·江胜临一边替他按揉- xue -位,一边随口道:“整条峡谷都是,粉粉白白,蝴蝶乱飞。”
一听就很适合让厉宫主表演打拳,再当场拔出湘君剑舞一十八式··另一头的厉随:后背发麻,想杀人··但赤天并没有主动来白头城让厉宫主杀的高尚觉悟,此时还不知道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魔教的探子倒是依旧兢兢业业黏着祝府钱庄,但又太傻了,比那雪白一蓬的傻子还要傻,不值得一杀。
想起雪白一蓬,厉随脸色更- yin -三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或是被江胜临下了蛊,不然怎么会答应去峡谷里打拳,说出去颜面何存··江胜临威胁:“你要是跑路,我以后就天天往你的药里加苦胆。”
厉随:“……”·或许是因为君子一言九鼎,又或许是因为苦胆,反正厉宫主最终还是如约出现在了绣球谷中,一身黑衣,你们都要死··祝燕隐找了个借口,偷偷溜出家门,他没有带祝小穗,也没有带家丁护卫,坐着江胜临拉药材的小马车就进了山。
绣球谷的风景果然极好,不仅有粉粉白白的花,还有潺潺流过的水,蝴蝶飞得漫山遍野都是,花香阵阵··祝燕隐远远看着溪边站着的厉随,心情比较激动,而且因为有江胜临在身边,所以也没有像前两回那么害怕,只悄声问:“厉宫主打算何时开始打拳”·“马上,就现在。”
江胜临寻了块干净平整的石头让他坐好,见厉随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在老僧入定念什么咒,于是就过去催促:“你还需要一点锣鼓掌声”·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厉随看了他一眼:“四周都有人。”
江胜临微惊,也屏住呼吸细听片刻:“……多少”·厉随答:“三四十·”·江胜临松了口气:“三四十,问题不大。
既然对方一时片刻不打算动手,不如这样,你先给祝公子演示完拳法,我好尽快送他出山·”·厉随与他对视:“对方有弓弩·”·“有弓——”江胜临反应过来,魂都吓飞了,转身就要去护住祝燕隐,半山腰却已经有一片闪着银光的箭雨划破长空。
祝燕隐背对着山坐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就算他面对大山,也根本来不及反应·看到江胜临突然大惊失色地开始狂奔,祝燕隐也被吓了一跳,刚想从石头上站起来,就又有一片黑影飞掠而至。
“啊”·厉随将他单手抱在怀中,迅速离开巨石,另一手凌空拔剑出鞘,金属撞击的“叮当”声不绝,若换在夜里,该打出漫天烁烁火光。
祝燕隐毫无防备,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全靠江胜临方才那花容失色……医容失色的一跑,才勉强推断出或许又有杀手埋伏,于是立刻腿软··不过倒不影响什么,因为现在他整个人都被抱着,挂在厉宫主肩头,不需要亲自走路。
弓弩一共只来得及弹- she -两拨,湘君剑就已经逼至眼前,来不及装填新的暗器,对方只得放弃机关,纷纷拔剑抵挡··厉随对虎啸峡中的那一呕实在印象深刻,于是在动手之前,先看了眼怀中人,冷冷道:“在等什么,还不快点捂住眼睛”·祝燕隐尚处在“有杀手好可怕我要反复去世”的阶段,大脑空白,上下牙打颤地问:“啊”·厉随落在平地上,占用了一点宝贵的杀人时间,耐心搞教育:“捂眼睛。”
祝燕隐“哦”一声,僵硬而又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睛··眼前陷入黑暗的厉宫主:“……”·耳畔风声呼啸而至。
厉随侧身一闪,将祝燕隐的脑袋一把按在自己肩头,右手反挥湘君剑,漆黑锋刃在日头下散出微弱华光,几乎不可见,速度却极快,顷刻便已经架在了偷袭者的脖颈上··想了想,又调转剑锋,用剑柄将对方敲了个脑骨碎裂。
埋伏的三四十人其实已经算是高手,也都抱着殊死一搏的决心,不过在厉随面前,依旧比最脆弱的蝼蚁还不如·钝而重的剑柄似一把重锤,夹裹着千钧内力贯透脑髓,他们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已一命呜呼。
死得极快,也极干净,再不会飙出漫天血雾,吓吐娇生惯养的读书人··江胜临站在溪畔,仰头看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场暗杀就已经偃旗息鼓,只留下许多滚落山谷的倒霉尸体。
·厉随抱住祝燕隐,稳稳落在地上··江胜临跑上前:“都死了怎么也不留个活口·”·厉随合剑回鞘:“不必,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江胜临追问:“谁”·厉随没回答他的问题,左手拎起祝燕隐,皱眉:“你又要吐”·江南阔少脸色发白,站立不稳。
江胜临赶紧扶住他,埋怨厉随:“你杀人就杀人,怎么不先把祝公子送回我身边”·讲道理,这种事有什么必要强迫他飞来飞去的,全程参与到尾·厉宫主极不负责任地回答:“懒得再下一回山。”
江胜临被噎得说不出话:“你是不是又想喝苦胆了”·厉随大怒:“我已经捂住了他的眼睛,还用剑柄敲爆了那些人的头,连血都没有见,这样也不行吗”·祝燕隐脸色煞白。
哦,敲爆了头··第18章 ·江胜临驾起马车,把受惊过度的祝二公子送回府中··厉随则是独自去了天蛛堂··潘仕候正撸高袖子,在院中专心修剪着一盆宝塔松,看起来分外轻松悠闲。
一撮细枝长得蓬勃端正,却有半根斜里伸出来的,他屏住呼吸,刚把剪刀瞄准伸过去,身后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于是手受惊一歪,“咔嚓”一声,整株都齐根断了。
“……”·潘仕候恼怒地转过头,看架势是准备训斥下人,却没料到来人是厉随,脸色顿时由- yin -转晴,殷勤笑道:“贤侄怎么现在来了,没去绣球谷赏景散心”·“绣球谷中埋伏着四十名杀手。”
厉随道,“现在已经全部死了·”·潘仕候闻言大吃一惊:“那里怎会藏有杀手,该不会与当日虎啸峡是同一拨人吧,背后是尚儒山庄还是焚火殿,你可曾留下活口”·厉随声音里浸着凉薄寒意:“不必留。”
潘仕候糊涂地问:“为何不必留,莫非对方自己亮明了来路,还是你已经查到了什么”·厉随与他对视:“知道我今日要去绣球谷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五个。”
潘仕候先是皱眉,反应过来之后,顿时错愕万分,急急道:“贤侄该不会在怀疑我吧,我天蛛堂向来光明磊落,每一步都走得慎之又慎,生怕会出错,况且贤侄的武学修为,我又不是不清楚,怎会派区区四十个人就去搞暗杀”·厉随截断他的话头:“你儿子呢”·“这……”潘仕候脸色发白:“锦华他一早就出了门……不会的,我自幼就教导他要以贤侄为榜样,他如何会做出这种糊涂事,万不可能。”
一盏茶的工夫后,潘锦华被下人从茶楼里喊了回来·他进到前厅,见厉随也在,眼神不自觉就闪躲到一边··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潘仕候急忙问:“你跑去哪里了”·潘锦华答:“八仙茶楼,今日约了几个朋友,在那里看戏听书,新来的班子,唱得倒还不错,下回若是奶奶嫌家里闷,倒是能——”·还没“能”出后半段,一把寒凉长剑已经架上他的肩头。
“贤侄”潘仕候惊得声音都变了,赶忙握住厉随的胳膊,“贤侄切勿动怒,锦华或许当真是在听戏呢,先容我把事情问清楚·”·潘锦华也僵着脖颈不敢动,只咬牙道:“你要干什么”·厉随冷声:“与魔教勾结,只有死路一条。”
听到“魔教”二字,潘锦华眼中慌乱更甚,却仍态度强硬:“你休要血口喷人,我怎会与魔教扯上关系”·潘仕候抱着厉随的胳膊,也连声道:“是,是,锦华他虽不成器,却也不至于黑白不分,还请贤侄不要冲动行事啊”·“有与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厉随的语调和剑锋一样冷,“我不听废话,所以你要么承认,要么死·”·“贤侄”潘仕候站立不稳,浑身颤得快要筛出糠。
潘锦华狠狠道:“我没有”·厉随剑锋微错,一道血痕立刻印上对方脖颈,鲜血在流淌之前,就先被湘君剑的寒气冻到凝固·潘锦华牙齿打颤,脖子僵硬得如同被套上冰套,半边脑髓都麻痹了。
潘仕候哆哆嗦嗦滑坐在地,看那架势,估摸是以为儿子已经死了··潘锦华喉结滚动,想干咽一口唾沫,却发觉舌根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血液里像是游走了数千数万根冰针,带着锥心的痛苦与滔天恐惧。
他惊慌地看着厉随,丝毫也不怀疑,自己要是再不承认,便会被对方活活切断气管··“是……”他拼尽全力,从嘴里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字,“是我。”
厉随合剑回鞘,潘锦华向后倒在椅子上,双手握住冰凉脖颈,狼狈地呼吸着··而潘仕候此时的脸色也并没有比儿子好到哪里去·虽然已经被厉随从地上扶了起来,儿子也没死,他却依旧嘴唇发颤,不可置信地问:“什么叫,什么叫是你,你当真与魔教有来往”·“是……不是,不是,我没有。”
潘锦华说得颠三倒四,嗓音嘶哑干裂,“他们找了我许多次,我都没有答应,只是这一回,这一回——”·厉随替他说完:“这一回你恨我入骨,便与焚火殿勾结,想要置我于死地”·潘锦华眼底遍布血丝,加上鬼一样白的脸,狰狞怨恨。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像是憋了许多话要吼,却又被屋中浓厚的杀意笼罩着,最终全咽了回去··潘仕候抬高手,狠狠一个耳光打在儿子脸上,气急败坏:“你是不是疯了”·潘锦华脸颊迅速红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声音里也带上恨:“若不是你一直拿他与我比较,我如何会被焚火殿收买”·“混账,你还敢找借口”潘仕候震怒,看着也是气昏了头,在屋中没找到称手的东西,到门外拿了把笤帚进来就开始责打,嘴里连骂逆子,院外家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这阵仗,都吓得纷纷不敢说话。
厉随起身向外走去··“贤侄”潘仕候丢下笤帚,赶紧追上前求情,“锦华我定会好好教训,再详细问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还请贤侄高抬贵手,放他一条活路。”
·厉随心中清楚,对方刚才的打骂都是做给自己看,却也不想多做追究·至于潘锦华,与魔教来往已久也好,还是真如他所说,是一时冲动只交易了一次也好,都已经暴露了身份。
成为弃子的人,对自己、对赤天都没有太大价值··……·日头渐渐下山了··祝燕隐正坐在桌边,手边摆着一盏冷茶··和江胜临预想的不同,他虽然害怕,却并没有怕到腿脚发软,需要家丁背回卧房。
相反,祝二公子是自己走回去的,虽然脚步还是很飘,但脸上已经回了血色,被祝章与祝小穗问起时,也能情绪稳定地回答一句,嗯,我去城外散了散心··江胜临不懂他这突然的镇定是从何而来,便试着问,二公子不怕了·祝燕隐“咕咚咕咚”,一连灌下三杯凉茶,才惊魂未定地说:“我怕,但万一被章叔知道,又要念叨许久,以后还会多雇几十名护卫跟着,不如瞒过去。”
江胜临竖起拇指:有勇有谋,有勇有谋·祝燕隐这回虽然没见到乱飙的血,但厉宫主那句“还用剑柄敲爆了那些人的头”依旧十分吓人,偏偏外头天色还转- yin -了,黑漆漆一片像是要落雨,或者闹鬼。
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不再梦到狂野爆头的厉宫主,他主动问江胜临要了一盒助眠药物,还有几滴调制花油,洒在枕头上能安神,又问:“我最近是不是要多吃一些小米粥、金银花茶、牛乳羹与绿豆,用来安神静气”·江神医倍感欣慰,不愧是江南祝府出来的公子,果然机智聪慧,多么让大夫省心。
相比来说,另一个病患简直令人头秃··江胜临命小童取来药箱,从中翻找了一些花油出来·祝燕隐见里头还装着几个蓝瓷小瓶,便随口问:“这是什么”·江胜临答:“剧毒。”
祝燕隐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缩了回去,你毒药为什么要和花油装在一起,平时真的不会拿错吗,看起来瓶子都长得差不多··江胜临笑道:“不是剧毒,是槐花蜜糖,若有谁觉得药太苦,我便倒几粒给他。”
“这样啊·”祝燕隐松了口气,想了片刻,从矮柜中取出一个小木盒,“这里头是松子雪片糖,神医若不嫌弃,也一并拿去用吧·”·江胜临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江南祝府的糖,保不准又是用什么八十年才能得一斤的珍贵好蜂蜜熬的,带一点也行,毕竟大家都想见世面。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于是装了满满两大瓶··花油安神效果很好,这一晚,祝燕隐在满城瓢泼大雨中,睡得雷打不动,连半分细梦都没做··江胜临回到客栈时,厉随依旧一身潮意,墨黑- shi -发随意束在脑后,正坐在桌边擦剑。
江胜临的第一反应:“你又毒发了”·厉随答:“没有·”·“那就好·”江胜临松了口气,“天蛛堂那头怎么样”·“是潘锦华。”
厉随道,“我去十次天蛛堂,有八次都能看到老子训儿子,估计他是被活活训出了毛病,才会受焚火殿蛊惑·”·“那……就这么算了”按照江湖规矩,与魔教私下来往,不死也得脱层皮。
厉随放下湘君剑:“潘仕候只有那一个儿子,哪怕是个废物,打扮得光鲜好看一些,摆在家中也比没有强·”·江胜临:明明有意要放对方一条生路,都能说得如此毒舌不讨喜,不愧是你。
下一轮药已经煎好了,厉随闭目服下,眉头紧锁:“怎么越来越酸苦,你这什么手艺”·江神医:“怎么着,我还得把药给你熬得色香味俱全”·厉随:“……”·江胜临从箱中取出一个小瓶:“尝尝。”
那糖粒做得酥脆小巧,不算太甜,更多的是松子香气·厉随没耐心老老实实含在嘴里,用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没多久就空了半瓶··江胜临问:“好吃吧。”
厉随懒洋洋靠在椅子上:“还成·”·江胜临介绍:“这是祝二公子给的糖,里头除了松子蜂蜜,没准还有八百年的雪莲花,八千年的老山参,你多吃几瓶,说不定能将毒与伤也一并医好。”
厉随:“你们神医都是这么看诊的”·江胜临:“先前不是,但现在是了,祝府连马车轱辘上都要涂香膏,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江南望族的快乐你根本想象不到。”
厉随将空瓶丢回去:“你若走街串巷去卖假药,估摸不出三年也能吃上同款老山参·”·江胜临:有道理,那你能不能给个面子快些好,不要耽误我卖金刚大力丸的致富第二春。
第19章 ·祝府的人都觉得凤鸣山很好,清幽静雅适合养病,但没办法,神医要走,其余人只能跟着·临行前一天,祝章找到江胜临,含蓄而又拐弯抹角地问了一下,厉宫主不会也跟我们一起走吧,他手头的事情是不是还没做完啊呀,真是辛苦,一直住客栈总不是办法,不如这样,由我们来替厉宫主买一套大宅,也好睡得更舒服惬意一些。
江胜临同情了一下这忠诚老管家,比较不忍心地说:“不必了,厉宫主应当不需要大宅·”·祝章赶忙补充:“或者在山巅重新建一座万仞宫也行啊”总之只要能把人留在远方,离我家公子远一些,那就什么事都好商量。
江胜临觉得自己耳鸣,等会儿,你刚刚说要重新建一座什么·祝章还在殷殷地看着他,和蔼慈祥,全身都散发着江南有钱人的夺目光辉··就真的很刺眼。
……·晚上,厉随也知道了“如果自己愿意留在凤鸣山,就能获得一座万仞宫”这件事,面色明显一僵·他知道江湖中许多人都怕自己,却从不觉得这种“怕”有什么不好,但祝府不一样,祝府除了与旁人一样的恐惧和胆寒,还多了一股很明显的、或许别人不觉得明显但厉宫主却能明显感觉到的,嫌弃。
而江胜临还在喋喋不休:“你觉得祝老爷真的没可能买下魔教吗”·厉随冷哼一声,拂袖出了客房,黑色衣摆带起一股冰冷的风··院中,杂役正在收晾好的被子,见到这位惹不起的大爷后,赶忙屏息垂手站在一边,连一点最细微的动静也不敢有,准备等他走后再继续干活。
·厉随穿过小院,余光瞥见那在月光下挂着的,雪白蓬松的被子,顿住脚步··杂役怕得心都悬在嗓子眼··厉随伸出手,攥住那柔软一蓬棉絮,用力捏出深浅不一的褶皱来,走了。
杂役眼底写满茫然,江湖中人真的好难捉摸··翌日清晨,祝府的车队浩浩荡荡自凤鸣山出发,没过多久,万仞宫的队伍也沿着同一条路,一起前往东北雪城··潘仕候与潘锦华站在城门上,目送众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潘锦华那日被厉随的剑气伤到脖颈,依旧包着厚厚白纱,说话也是含糊不清的:“垂柳山庄那头,咱们还要亲自盯着吗”·“不光得我们盯,还要叫上万仞宫留在城中的人一起盯。”
潘仕候道,“张参泡在毒汤里,定是在练什么邪门功夫,你若能将他除去,也能在武林中博些名号·”·潘锦华不以为然:“气息奄奄捆在缸里的一个病老头,想杀了还不简单。”
“糊涂东西”潘仕候骂道,“你现在杀了他,谁能知道”·潘锦华迟疑:“那……”·“江湖里头,最吃惩恶扬善、匡扶正义那一套。”
潘仕候道,“你得先等他出关,搅得白头城、甚至是整片江湖鸡犬不宁,然后再出手为民除害,方能得人敬重·这世间最忌闷头做事无人知,懂了吗”·潘锦华低头:“是。”
潘仕候想起厉随那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能天下无敌的绝高天赋,再看看面前资质平庸,只能靠自己苦心经营的儿子,又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山道上,祝府的车队粼粼前行着。
祝章刚开始时还担心,担心万仞宫的人马离自家公子这么近,会不会又招来麻烦,但后来一连五六天的路程都是风平浪静,渐渐也就放心了·到了第七天下午,远处山巅压满层层乌云,祝章便在临近镇子里找了处空宅,打算避过风雨,明日再动身。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没多久,万仞宫的人马也来了··祝章:“……”·祝章看着厉大宫主“今天山里要下雨,所以我打算吃一个人”的冷酷狂魔表情,话头一滚,还是没有把“我们已经包下了这座院子”说出口。
江胜临及时出来打圆场,反正地方很大,大家挤一挤挤一挤,来来来,你们在这一半,我们在那一半,快将马拴好··厉随道:“将来你若不行医了,还能去村里帮着顾红白宴席。”
专门负责穿梭游走在人群里,笑容满面地“吃好喝好,吃好喝好·”·江胜临:讲道理,我是为了让谁不淋雨这他娘的,明月照沟渠。
祝章没有办法,只好将自家公子安排在最里面的屋子里,又在院外多加了两三层守卫,防火防贼防江湖··祝小穗问:“公子喝不喝红豆枣仁水”·“等会儿吧。”
祝燕隐站在窗前听了一阵,“万仞宫的人好像还不少·”·“不多,没咱们多·”祝小穗收拾东西,“只不过他们声音大,所以显得嘈杂,公子要是嫌闹,我就关上窗户。”
“敞着吧,透气凉快·”祝燕隐虽与厉随打过几次交道,却没见过万仞宫的弟子,心中难免好奇·但好奇归好奇,也跑不出去,戏文里的崔莺莺要见张生,还要红娘从中相助,更何况是被家丁团团围起来,想见魔头的祝二公子,只有遗憾作罢,继续一个人乖乖看书喝茶。
窗外雷声隆隆响了许久,半滴雨没见落··江胜临将银针小心从厉随的- xue -位里抽出来,担忧:“你脸色像是不大好,没事吧”·“没事。”
厉随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抓过外袍,“我去趟山里·”·“你又要找深潭泡着”江胜临头疼,“忍不过吗”·“你若不怕我走火入魔——”·“我当然怕。”
江胜临打断他,“实在不行去后头冲个凉水澡,看能不能缓过去·”·厉随摇头:“我还是进山吧·”·江胜临往窗外看了一眼,那片连绵高山虽然看起来不远,但真要走起来,怕是得耗上一些时间,不如想个别的法子。
片刻后,祝章一路急跑过来,他以为江神医三更半夜突然差人找自己,是因为公子的病情又有反复,慌得很·后来听说只是想要马车里消暑用的冰块,这才松了口气,差家丁去抬了一小筐,因不知神医要拿冰来做什么,担心这巨大的冰砖不好化,还附送几把精致的小锤,金光闪闪的,感觉偷回家能富三年。
万仞宫的影卫取来一大桶凉水,又将冰块倒进去,觉得这怎么花香阵阵的··厉随进屋后也皱眉,江胜临解释,祝府消暑摆放的冰块里加了鲜花汁子,搬进来时颜色都透着粉。
“……”·“香一点怎么了,总比你进深山泡野池子强”·厉随心火愈胜,于是咬紧牙关,赤脚踩入水桶,晃得水花四溢。
江胜临忙不赢地躲开,都泡进飘着花瓣的水里了,你就不能稍微细致讲究一些··被冰水浸透的黑袍贴在身上,带走了些许燥热和痛苦,花的香气漫开在屋内,时间久了,也就闻不到了。
厉随微微喘了口气,他是个不习惯将情绪外露的人,所以就算身体已经极度放松,也只体现在了那几根原本紧紧扣住浴桶边沿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松了片刻··桌上烛火被风吹得跳来跳去,没法专心看书,屋里又闷得慌,也不知道这雨还能不能落下来。
祝燕隐道:“我想出去走走·”·祝小穗惊讶:“现在吗,天都黑了·”·“就在院子里·”祝燕隐推开门,一股凉风倒灌,舒服多了。
满院子的家丁只负责保护,却不会限制·所以祝二公子一路悠闲地东走西走,将整座宅子逛了个遍,只可惜万仞宫的人早早就歇了,一排房间都是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着。
厉随静静坐在屋顶,看祝燕隐走了又来,来了又溜达,还要不断伸长脖子偷瞄,傻得分外直白外露··祝小穗小声提醒:“公子,咱们还是回去吧,你该睡觉了。”
“再等会·”祝燕隐道,“你怕什么,反正厉宫主又不在·”·祝府家丁此时疾步上前,在祝燕隐耳边低语几句··祝二公子:“……”·他的目光缓缓往上飘移。
厉随正在与他对视,身边还斜插一把上古长剑,面色如霜·虽然没有狂风卷起黑色衣摆,但杀人狂魔的气质依然半分不减,只差再往身后挂一轮血红弯月,就能直接被各路书商搬去做江湖恐怖故事的标准插画,能止小儿夜啼。
也能止祝燕隐夜啼,不是,夜乱走··厉随问:“你找我有事”·祝燕隐:“没有”·祝小穗非常勇敢,虽然也有些腿软,但丝毫没耽误他拽起自家公子跑路,结果被厉随反手一带,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祝燕隐也被捞上了房,在漆黑夜幕与院中火把下,雪白衣摆凌空飞舞,搞得还有那么一点飘逸好看··“啊”·祝府家丁见势不妙想跟上去,却遭厉随一把拂下屋顶,寒气穿透- xue -位,半天没能缓过劲,个个心中骇然,不懂世间竟有如此高深莫测的内力。
祝小穗也被吓哭了,嗓音撕裂:“厉宫主,求你放了我家公子吧”·站在房顶上的祝燕隐不得不安抚小书童,你先别哭,我觉得我好像没事。
厉随没有理那满院子的人,看着远处说:“坐下·”·祝燕隐不动声色地后挪一步,虚伪推脱:“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回去睡吧·”·厉随用拇指揉了揉太阳- xue -:“我讲魔教的事情给你听。”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好的我这就坐·第20章 ·祝章听到消息,也匆匆赶来了·风吹日晒的屋顶能干净到哪里去,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就那么坐了下去,胸口一阵闷,实在搞不明白江湖中人为何都喜欢刺溜上房,大家一起坐在宽敞干净的厅房中,喝茶吃点心说故事,它难道不香·厉随没有理会满院春笋一样杵着的家丁护卫,他道:“赤天最近一次杀的人,是金钱帮的掌门项金,他带着焚火殿弟子,一夜屠杀项氏满门,男女老幼皆不放过,被雨水冲出来的血,染红了一整条街。”
远处适时地响了一串雷,祝二公子忍不住就打了个哆嗦··厉随扭头看着他,皱眉:“只是听听而已,你就害怕了”·祝燕隐如实回答:“倒没有多怕,可满门被屠,听起来实在有些惨烈,赤天是与他有仇”·“素不相识,无冤无仇。”
厉随目光落回远处,“项金是江湖中排名前十的高手,金钱帮经营着数十家镖局,生意做得不小·赤天想要他的银子,也想要他的内力·”·祝燕隐闻言吃惊,抢钱杀人尚且能想通,内力也能抢吗·他先前看过话本,南洋有练邪功的妖僧,就能将人活活吸成人干,但段落描写实在过于粗糙,妖僧吸人内力基本都在床上进行,没几页内功心法描写,倒有很多莺声燕语被翻红浪,动不动就“将裤子解开带纽”,感觉一天到晚都在解带纽,跟个裁缝似的。
原以为是书商搞出来的骗钱玩意,可现在听厉随又说起,难不成世间真有这种一言难尽的功夫·厉随看着他惊讶紧张的表情,问:“你在想什么”·祝燕隐放低声音:“内力要怎么吸,是在卧房里吗,吸完之后,对方会不会变成人干”·院中的老管家:“……”·听听这是什么糟糕的问题,江湖误人,江湖误人啊·捶胸顿足。
厉随道:“赤天练的功夫名为噬月,专门侵吞内力,不会将人吸干,只会令对手筋骨俱断,脑浆迸裂,全身都像是被重物碾过·”·祝燕隐不可避免地脑补了画面,脸色明显一白。
又一阵雷声隆隆远去,黑云滚得愈盛,一层一层叠出旋涡·在这种环境下听魔教教主与脑浆迸裂,效果确实惊悚,感觉下一刻就会有人裹着染满鲜血的破烂袍子,拿一把长刀,一边尖声大笑一边从地底下钻出来杀人。
雨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转眼倾盆··老管家如释重负,总算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将自家公子从魔头……不是,从厉宫主手中接走,便赶紧打发家丁上房。
祝燕隐本来想对厉随表示一下感谢,毕竟再恐怖的故事也是故事,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已经被家丁带着落入院中,祝小穗立刻举了一把大伞过来,这下连视线也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好不容易找到空隙回头,屋顶上却已经空空荡荡,人影全无了··……·过了一阵,江胜临撑着伞来敲门,惊奇道:“我听说你主动给祝公子讲了半天故事”·厉随站在桌边,漫不经心:“如你所言,去还他冰块的人情。”
江胜临甚是欣慰,但同时也有些担忧:“你这回没再提谁家掌门练功断手断脚吧”·厉随道:“当然没有·”·“也没有血流满地脑瓜子乱飞吧”·“……”·江胜临心里隐约涌上不详预感:“我先前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给他讲比武招亲还有武林悬案,讲了吗”·厉随面无表情:“嗯。”
江胜临:“‘嗯’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会去问祝公子”·厉随凉凉道:“你敢·”·江胜临:我就知道,所以你又去胡说八道了·怎么会有人连故事都不会讲呢,神医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觉得江南阔少八成又会被吓得噩梦连连,不能安寐。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祝燕隐坐在床边,听着雷鸣雨落,困意全无··管家祝章在窗外看了四五回,见屋里的烛火一直亮着,便差下人煮了壶安神花茶,亲自端了进去。
“章叔·”祝燕隐问,“你怎么还没休息”·“我过来看看二公子·”祝章放下托盘,“今晚在屋顶上坐了半天,可别又着凉。”
他一边倒茶,一边小心观察了一下祝燕隐:“公子今晚听那魔头杀人的故事,吓坏了吧看着脸色不大好·”·“先前总听人说起魔教,却没想过他们当真那么杀人不眨眼。”
祝燕隐皱起眉,“还有并无错处却惨遭灭门的金钱帮,想起来就不舒服·”·“焚火殿与赤天的暴行远不止于此·”祝章道,“否则武林盟也不会千里迢迢同去雪城,这回怕是抱了殊死一搏的决心。
毕竟若是再由他生乱,用那噬月邪功多吞几个人的内力,就真是天下无敌了·”·祝燕隐不解:“章叔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祝章乐呵呵道:“公子忘了,这一路在马车里给你讲故事的那些人,都是我亲自挑的。”
讲的故事也是一一精心筛过的,像魔头杀人这种可怖血腥的,当然不能传进自家公子的耳朵里·而且除了这些,还有更多更大的江湖秘密,那些人平时不敢说,到祝府管家的丰厚酬劳前倒是敢了,各个争先恐后压低声音,将真真假假的所知所闻抖露了个干净。
比如说厉随与赤天的关系··祝章道:“厉宫主与魔教教主,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祝燕隐手一哆嗦,险些将手里的杯子丢到地上··祝章前阵子听了不少事情,这回都串了起来。
说两人的师父名叫天门子,虽从未出现在武林排行榜中,功夫却是公认的高深莫测,一直带着两个徒弟生活在东北雪城,行踪不定,也不参与江湖事,一门心思只钻研武学。
修建在那里的冰窟鬼城,便是如今焚火殿的前身·后来天门子病逝,两个徒弟也跟着消失了几年,再出现时,一人已堕入魔途,另一人虽未入魔,却也没好到哪里去,总归都是让江湖人胆寒的存在。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听得匪夷所思:“还有这种事,我也看了许多江湖话本,为何从未见过只字片语”·祝章敏锐:“公子在哪里看的江湖话本”·祝小穗:“”·祝燕隐眼神无辜:“没有啊,我没看。”
忠诚的老管家:你有,我已经听到了,痛心疾首,想回江南谢罪··祝燕隐催促:“若厉宫主与赤天当真是师兄弟,总不可能连明传兄都不告诉我,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祝章道:“这事在江湖中人人皆知,不说是因为不敢说,也没必要说。”
毕竟茶余饭后的碎嘴主要还是为了消遣,不是为了送死,这回若不是祝府开出的酬金实在丰厚,也不会有人愿意拿此事出来博眼球··祝燕隐还是不怎么相信,虽然厉宫主平时确实很像魔头,但师兄弟这件事,还是过于……不管怎么想,都奇怪得很。
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在起名风格上了,一个将挖在地底的宫殿叫万仞,一个就在东北雪原里焚火,都是随心所欲拧着来··祝章问:“公子在想什么”·“嗯”祝燕隐回神,“没,我还想听厉宫主的事。”
“再多也没有了·”祝章命祝小穗去取洗漱热水,又劝道,“二公子若实在喜欢江湖,这一路就多听听故事,或者将来让大少爷在江南举办一场比武大会,广招门派,打个几天几夜都成。
至于武林盟与魔教、厉宫主与赤天之间的恩怨,那都是真刀真枪会送命的,咱们可不方便牵扯其中,还是得避而远之·”·他说得恳切,就差当场洒下一捧忠仆热泪。
祝燕隐当时虽点头答应,却在送走祝章后,不自觉就想了大半宿的厉宫主,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觉得那样一个人,心里一定藏了许多故事··现实中的江湖要比话本里的江湖更加残酷血腥,由此可推现实中的恩怨纠葛,也一定要比话本里的更加离奇诡谲。
师兄弟反目成仇的故事,祝二公子其实是看过不少的,大多是为权为钱为师妹,但联系厉随那张“你们都要死”的脸,又觉得哪种都不大可能··他打了个呵欠,裹着天丝锦被,看着窗外晨曦继续出神。
一个晃神,天就大亮了··雨后清晨不冷不热,空气清新,最适合赶路·祝燕隐本想在马车里补个觉,但困劲已经过去了,头脑只昏沉,却不想睡,索- xing -钻出来坐在忠叔旁边,无精打采看着山道两旁的树。
祝忠笑道:“公子怎么看着没精神·”·“嗯,没睡好·”祝燕隐呵欠连天··队伍不远处,江胜临正在苦口婆心地搞教育,你看看,你看看,昨晚我是怎么说,祝公子果然被你那魔教灭门的破故事吓得一夜没睡着,黑眼圈挂的,简直造孽,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厉随面瘫:“在想我该什么时候把你扔下山·”·江胜临胸闷:“算了,你以后还是离祝公子远一些吧·”·踢雪乌骓突然迈动四蹄,轻快地向前跑去。
马背上的冷酷宫主:“”·祝燕隐手里捏着一块豆饼,正在喂自家的照夜玉狮子··白色大马吃得细致挑剔,半天也只嚼了一小口。
忠叔乐呵呵地说:“它们都不饿,公子还是去喂后头的马——”·话还没说完,一个漆黑马头就亲昵地凑了过来··厉随:“……”·祝燕隐举着豆饼,惊讶地抬起头。
厉随一身黑衣,面色冷峻,凛然逆着天光,仿佛不是来蹭饭的,是来杀人满门的··踢雪乌骓在霸王餐方面随主人形,张口就来,吃得相当自觉,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别马。
祝燕隐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在山谷时,那句“下不为例”的警告,于是他立刻缩回手:“我没有喂,是你的马自己过来的”·厉宫主从鼻子里挤出一个狂妄高傲的“嗯”。
尴不尴尬不好说,反正魔头就算尴尬,也尬得很冷漠,很霸气,一般人看不出来··有一种云海翻涌,我自来去如风的理直气壮··第21章 ·古书里的踢雪乌骓凶蛮暴烈,最是野- xing -难驯,哪怕在荒原中遇到结群猛兽,也能用四蹄碎其颅骨。
至于眼前这一匹,凶不凶蛮不好说,但祝府的豆饼肯定好吃··黑色大马蹭完马料,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带着冷酷的主人一起离开了··连一点饼渣都没有留下。
祝忠暗自擦了把冷汗,上前询问:“二公子,你看咱们要不要送点豆饼与草料去万仞宫”·祝燕隐犹豫了一下:“算了吧,厉宫主不喜欢别人喂他的马。”
祝忠点头称是,命家丁将装有豆饼的布袋又扛回车里··不过饲料虽然没送过去,踢雪乌骓后几天的点心倒完全没耽搁·因为祝府与万仞宫的队伍已经差不多合在了一起,所以它也经常溜过来混饭。
祝燕隐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后来见厉随像是不想管,也就慢慢放下心,除了豆饼,偶尔还会喂它一些新鲜野果,花草嫩芽,以及忠叔用糠麸黄豆蒸的大包子,里头加了药草干藤,喷香,吃得黑色大马越发膘肥体壮,昂首站在正午烈日下时,浑身发亮熠熠生辉,威风极了,简直如画中仙马腾云踏九霄·江胜临长见识:“原来马还能这么喂。”
厉随看着他:“你是大夫,你不知道”·江胜临对此人的无理取闹程度又有了全新认识,我又不是兽医,为什么要知道喂马的方法而且上回我只是喂了根胡萝卜,你就一脸要死不活。
厉随屈指打了个呼哨··踢雪乌骓听觉灵敏,腾身从祝府队伍中绝尘而出,一路跑回主人身边··马鞍上还挂着个金丝银线绣山水的精致软垫,也不知是从哪匹照夜玉狮子身上刮下来的。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江胜临感慨:“这还学会了连吃带拿·”·厉随用两根手指捏起那雪白的垫子,没表情··片刻后,祝府家丁小心翼翼陪着笑过来,将自家公子的小垫又要了回去,说是这个里头装着药草和天丝,坐起来要更加软和凉快。
同时他怀中还抱了另外几个崭新的垫子,也是金银细绣的,全部交到了万仞宫弟子手中,做补偿··拿回自己家的东西,还要给万仞宫补偿,听起来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结合厉宫主“只要被我看过,就都归我”的杀人狂魔气场,倒是意外合理。
祝燕隐拿到软垫,伸长脖子往过看了一眼··厉随也正在与他对视,风吹得漆黑衣袍乱舞,眼神微冷··祝燕隐后退半步,抱紧自己的小垫子,转身钻进马车。
告辞·厉随:“……”·江胜临拿走一个新垫,放在马鞍上一坐,舒服·其实平心而论,他的家底子也挺丰厚,毕竟求诊的富户各个都恨不得捧着金山来。
但在见识过江南祝府的排场之前,江神医对银子该怎么花,其实是没有具体想法的,除了三不五时拿去接济穷人,剩下的就随意丢进库房中,自己则继续满江湖乱跑·所以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有钱确实可以使人更快活。
厉随扬鞭策马,从坐在锦缎软垫上、正摇头感慨人生的神医身侧疾驰而过,扬起一片呛鼻沙土··江胜临:咳咳·这一夜,众人又歇在了山的深处。
祝燕隐下马车活动筋骨,祝章道:“翻过这座山,再往北就多是平原了,路上会好走许多·”·“嗯·”祝燕隐四下看看,“这座山可真大。”
诗人说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这里也差不多就是那样了,一重山,两重山,参天插于地中,高低起伏,一眼望不到边··周围烟火缭绕,大家正在准备晚饭。
祝燕隐下午吃了点心,这阵不饿,又被烟熏得眼睛疼,祝章便命护卫陪着他,去附近林地里散散心··月色很好,照得山中亮堂,树木银白··深潭也银白。
厉随依旧裹着单薄黑袍,泡在没过胸口的凉水里,双目微闭··耳畔只有风的沙沙声,以及虫豸嗡鸣,高昂一声起来,又细弱一声下去,此起彼伏··祝燕隐一边走一边问:“这是什么虫子好像和蛐蛐不大一样。”
“咱们也没听过·”家丁道,“二公子若喜欢,我去抓几只来·”·“不用·”祝燕隐道,“也不好听,就是吵。”
他没有走林路的经验,专挑落叶枯枝厚重处踩,咯吱咯吱的,还要不停说话,确实吵,吵得厉宫主满心不悦,睁开双眼幽幽看着树丛处··祝燕隐:“啊”·祝府家丁也被吓了一跳,他们的功夫其实极高,警惕- xing -也极高,但这回竟然完全没觉察出人声,还是靠着自家公子一声惊呼,才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了寒潭中的厉随,顿时慌道:“厉宫主。”
祝燕隐是真被吓得不轻,因为他第一眼并没有看清那是谁,只看到苍白一片胸膛,以及- shi -漉漉蛇一般的长发,漆黑漆黑泡在水里,活像话本里的水鬼老妖婆爬上来要吃人,魂都要飞。
厉随重新闭上了双眼··家丁如释重负,带着祝燕隐迅速离开了这片深林··祝燕隐心脏砰砰跳:“他为什么要泡在凉水里”·“许是在练功,或者疗伤吧。”
家丁安慰,“按照厉宫主的功夫,他若不想让旁人靠近,必然早就出手阻止了,刚刚既然由着咱们去潭水边,想来应当无妨,公子不必害怕·”·“是吗”话虽然这么说,祝燕隐还是不放心,毕竟按照话本里的路子,高手练功都要寻一个僻静无人处,以免被人打扰走火入魔,没有被围观还无所谓的道理,于是他决定去找江神医问一问。
小半个时辰后,厉随也回到山道,没有去万仞宫,而是径直找到祝燕隐:“不许将今晚的事情告诉江胜临·”·祝燕隐手里还捧着一块烤山猪肉,弱小无助但能吃,是吗,你怎么不早说。
厉随神情一变:“你已经说了”·祝二公子:“……”我不是故意的你又没有提前说而且江神医又不是外人我看你们两个关系也挺好为什么还要隐瞒我要回江南大哥救我·厉随咬牙切齿,伸手用力捏住他的脸。
祝燕隐:唔唔唔··忠诚的老管家大惊失色,一路跑过来:“厉宫主这是在做什么,还请高抬贵手”·厉随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脸都捏红了,果然是好可怕的大魔头··祝章提心吊胆一整晚,生怕自家公子会被捏出毛病,天亮后又凑近仔细检查,还要再三询问神医,真的没事吗,确定没有被捏出内伤·江胜临很有耐心:“没事,真的没事。”
回去就问厉某人,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跑去捏人家的脸·厉随懒得理他,策马沿着山道往前驰去··这一带的路已经宽多了,不再崎岖陡峭,连祝燕隐也正骑着一匹白马,被家丁护着往前慢慢跑。
踢雪乌骓已经被他喂出了深厚的情谊,此时见到面后,越发亲昵热情,几乎是紧贴着照夜玉狮子向前一蹭·白色大马也是战马,本能地就要往侧边躲避,晃得祝燕隐身形一歪,家丁见状赶忙伸手去扶,厉随却已经抢先一步拉起他,随手架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祝燕隐:“啊”·踢雪乌骓撒开四蹄,似脱弦利箭··在身后留下一片受惊过度,声嘶力竭的“二公子”·马跑得快极了,估摸是因为忠叔的草料实在好,反正它驮着两人,快蹿出了草上飞的幻影。
后来感受到主人已经松开缰绳,更是亢奋异常,血脉里的野- xing -一上来,速度比后头追的照夜玉狮子快出两倍不止··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厉随- xing -格恶劣,余光瞥见祝燕隐一脸惊慌,反而越想欺负,用脚尖一踢马腹,让踢雪乌骓又跑出一大截,最后才在一片枯林外停下脚步。
祝燕隐脸色发白,腰腿一歪,险些跌下马背··厉随把人拎住:“你又要吐”·祝燕隐有气无力地嗡嗡:“我要喝水·”·厉随嘴角一勾,心情很好,虽然连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心情好,但魔头就是这么随心所欲,令人难以捉摸。
总之心情很好的厉宫主带着江南阔少调转马头,准备沿来路折返··祝燕隐及时提醒:“速度太快我要吐·”·厉随:“……”·踢雪乌骓沿着山路慢吞吞往回踱步,跟小毛驴赏春踏青似的,悠闲极了。
虽然它走得速度慢,但一直追在后头的照夜玉狮子速度却极快,按理来说双方应当很快就能碰上,可这回两人一直穿过两片密林,四周依旧寂静无声,甚至连先前的风声也停了,只有若有似无的空谷回音,如同有谁低泣。
祝燕隐看着眼前熟悉的枯林,惊讶地说:“我们好像又回来了·”·厉随眉心拧结··祝燕隐回头问他:“是不是鬼打墙,我曾经听过民间故事。”
厉随答:“是迷阵·”·祝燕隐瞪大眼睛··厉随一手环过他的腰肢,另一只手按住湘君剑柄··祝燕隐紧张地干咽了一口,悄声问:“我要做什么吗”·厉随瞥他一眼,凉凉警告:“不许吐在我的马背上。”
祝燕隐:嗯嗯嗯,好的呢·第22章 ·祝二公子虽说没有江湖经验,但江湖话本却实打实看了不少,一般书中若出现这种走不出去的迷阵,下一刻便会有许多蒙面黑衣人手持长剑从四面八方袭来,很是凶险。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可能是因为已经见识过厉随匪夷所思的功夫,心中倒也没有太害怕,甚至还有胆子左右瞟了瞟··踢雪乌骓驮着两人,沿细窄小道自由往前走,没过多久,果然又第三次回到了枯林处。
厉随没有碰马缰,继续由着它自己找路,第四次,第五次,当枯林第六次出现在眼前时,祝燕隐犹豫着说:“好像每一次用的时间都在缩短·”但踢雪乌骓的速度几乎是没有变过的,同一条路,也不可能走一次短一截。
白色浅雾自地面升腾,静静笼在这幽深山林里,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连天色都瞬间暗了,时间感与空间感一起错乱,越想分析清楚,反而越分析不清楚,一团乱麻滚落脑中,心也焦躁地挤在一起。
厉随厉声:“闭上眼睛”·祝燕隐依言照做,虽不必再看四周狰狞白影,胸口的沉闷却依然未消··厉随继续道:“没有内力,就少看些不该看的东西。”
祝燕隐:“……”·他这一路确实在专心致志地记地形,想看看能不能找出阵法,但事实证明好像不大行,并不是每一回都能碰上天工结那样的巧合,反倒差点将自己看了进去。
江湖果然好凶险··眼前一片黑暗,听觉就变得分外灵敏·祝燕隐侧耳细听着,马蹄先是踏过枯枝败叶,带出的细小断裂声又沙又脆,后来却逐渐沉钝,像是正在踩过什么松软垫子,自己的双腿也不断被沿途细枝刮过。
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果不其然,两人此时已经离开那条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路,进到了枯林里··地上积着厚厚一层腐叶,却没什么难闻的气味,细听还有潺潺水声。
手持长刀的蒙面黑衣人迟迟没有出现,受马蹄声惊扰的动物倒是蹿出来不少,每回都带着“哗啦啦”一串声响,在这寂静诡异林子里,吓人效果翻倍——至少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祝二公子来说,挺吓人的,他已经哆嗦了差不多三五回。
厉随难以理解:“你见到兔子也要吐”·祝燕隐立刻反驳:“我没吐·”·“你抖了·”·“……抖又不是吐。”
厉随“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嗤他嘴硬,还是嗤他胆小,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内容·正说着话呢,又一条蛇“嘶嘶嘶”地游了过去,娇生惯养的江南阔少实在受不了这多重刺激,便细弱地问:“我们为什么要进密林,是要破阵”·厉随答:“是。”
“你知道是什么阵法了”·“不知道·”·祝燕隐明显一顿,是是是吗··厉随瞥了一眼欲言又止,头转过来又拧回去的雪白一蓬,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耐心,竟然愿意多解释一句:“我带你去毁了这个迷阵。”
祝燕隐惊呆了,原来还有这种答题思路·旁人是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厉宫主是山不就我,我就毁天灭地再顺便毁了山··由此可见,魔头的名号确实不是白担的。
至少在亲眼见过赤天之前,祝二公子觉得,江湖中已经没有谁能比厉随更像话本里脚踩血海红莲,每回出场都要闹得天下大乱那种超级大反派了·厉随问:“你在想什么”·祝燕隐迅速抹去脑海中那个正在“桀桀桀”杀人的黑衣大魔头,无辜得十分虚假:“没有啊,我什么都没想。”
厉随冷哼,哼完还是不爽,于是再度伸手扯住他的脸·这种事可能也是一回生二回熟,至少祝燕隐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他“唔唔唔”地象征- xing -抗议了一下,就继续任由魔头捏圆捏扁,像一块雪白的南方糕团。
走了没两步,踢雪乌骓突然停下脚步,有些急躁地踱了几下··厉随松开手,重新环住他的腰,命令:“闭眼睛·”··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悄声问:“阵门”·厉随道:“有人。”
祝燕隐的心重新悬到嗓子眼,能隐藏在这腐败山林里的,除了杀手可能就只有鬼了,两者都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好玩意,他不想留下心理- yin -影,又想起昔日虎啸峡的一剑十个头……好的我马上就闭眼睛·踢雪乌骓站定在了原地。
这里的空间相对开阔,空气中的雾气也要淡上许多,几束天光穿透树冠,轻扫在林间枯梢·厉随凝神听了一阵,眉心不易觉察地一跳,将半出鞘的湘君剑又合回鞘中。
·听到“噌”一声的祝二公子:好紧张,杀手要来了·厉随踢了下马腹,让踢雪乌骓向着另一头小跑几步··大马轻快踩过浅溪,沿途溅起串串晶莹水花。
不远处的大树桩子下,正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身着脏兮兮的锦衣,旁边有火堆余烬与散乱扔着的刀剑··厉随:“……”·祝燕隐还在飞速脑补江湖恶斗,脑补得自己紧绷过度,呼吸困难。
厉随不得不在他肩上拍两巴掌:“睁开·”·祝燕隐一时没反应过来··厉随:“睁眼睛·”·祝燕隐糊里糊涂地想,总不会已经结束了吧,究竟是自己太紧张没有感觉到,还是大魔头……不是,厉宫主已经厉害到了能杀人于无声无形·“救……救命啊……”耳畔忽然传来半死不活地一句,“救救我们”·祝燕隐:“”·那群树下的人没死,还活着,听到动静后,纷纷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呜咽痛哭,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向两人跑来,双手直直向前伸,跟个僵尸似的。
祝燕隐受惊不浅:“是什么”·厉随也嫌弃,反手扫出一道内力,迎面将那群人打得后退两步,又趴回了树下··为首那人强撑起身体,泪流满面:“救命啊”·祝燕隐本来不怎么敢看这丛林妖怪的,但透过对方脸上的污垢,又莫名其妙有些熟悉的感觉,于是瞪大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谭疏秋”·当日趾高气昂抢那把“浮天沧海远山空雨若梦行刀”的谭疏秋,在凤凰台被众多名门子弟欺辱却不敢反抗的谭疏秋,祖上靠卖鸭血粉丝汤起家的沧浪帮少帮主谭疏秋,为什么会狼狈似鬼地出现在这迷阵老林中·谭疏秋奄奄一息:“厉宫主,祝公子,救……救……”·厉随带着祝燕隐翻身下马。
沧浪帮的人看起来已经被困在这里少说半个月,树上挂着用衣袍粗制的口袋,里头装野酸果与几只山鸡,个个满身脏污面黄肌瘦,嗓子里呜呜嗯嗯,话都说不囫囵·祝燕隐胆颤地问:“这是中了林中瘴气吗”·厉随看了一眼,道:“林中没有瘴气,饿的,估计还吃了有毒的果子。”
祝燕隐在踢雪乌骓的马鞍前掏了掏,摸出来好大一块芝麻花生糖··厉随:“”·祝燕隐强行不心虚,嗯,我放的,这里有个凹槽,本来就是用来给马放小吃食的,你难道没发现吗。
踢雪乌骓看到熟悉的花生糖,立刻亲热地凑过来,祝燕隐安抚地拍拍它的脑袋:“听话,出去再给你·”·黑色大马:“……”·马料全部用来喂了沧浪帮的人。
谭疏秋狼吞虎咽吞下一大块,又在树下坐了许久,才找回一些体力,眼泪将脸上污垢冲得纵横交错:“多谢,多谢二位,我还当这回死定了·”·祝燕隐蹲在他面前:“你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武林盟其他人呢”·“他们,他们都走了。”
谭疏秋已经被饿得有些糊涂了,乱七八糟地回忆着·大概是说当日他随武林盟众人一道前往东北雪城,在路过这片山林时,突然有几个人说要带着自己去附近拜访禅机大师。
禅机大师是得道高僧,终年云游,在武林中颇有地位,想结交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约谭疏秋同行的人都是有头有面的名门子弟,他自是受宠若惊满口答应,却没想到会被带往这处深山丢弃,彻底与外头失去了联系。
祝燕隐又同情地递给他一块糖··所谓的“江湖少侠”们有多趾高气昂蛮不讲理,他在金城凤凰台酒楼已经见识过一回,可当时也只当那群人是横行霸道惯了,所以不懂礼数,没想到内心居然真的恶毒到这种程度,竟随随便便就要置人于死地·祝燕隐又问:“你在附近没有找到出路”·“没有,我们只寻了周围一圈。”
谭疏秋道,“后来发现是迷阵,就没再动过·”·祝燕隐不解这个“就没再动过”是什么意思,被困住了怎么不找路·谭疏秋悲悲切切:“反正也肯定出不去。”
祝燕隐:“……”·厉随在旁语带嘲讽:“他若是乱跑乱撞乱找,怕是早已被扰乱心智入魔·”·这阵法凶险,也是恰好碰上了谭少主这种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的自暴自弃,才能勉强维持十余日而未被触发,直到今日两人再度闯入。
祝燕隐安慰谭疏秋:“听到没有,那你也挺厉害的,快别哭了·”·第23章 ·沧浪帮的人在野林子里挨饿十几天,都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此时突然天降救兵,自是个个欣喜若狂,尤其是谭疏秋,他甚至连在对上厉随的视线时,都觉得对方十分亲切和蔼,还有胆子问一句:“厉宫主,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厉随看着他脏兮兮的脸,嫌恶地皱起眉头。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谭疏秋立刻魂飞魄散缩回树下,抱住了脑袋,不要杀我·祝燕隐:“……”·这位谭兄已经很惨了,那个,你能不能不要再- yin -着脸哼来哼去,万一真吓出毛病怎么办。
厉随被这群人的呜呜咽咽吵得心烦,他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去往林木更深处··祝燕隐拍了谭疏秋一把,用眼神示意大家跟上,自己也一路小跑追上前··踢雪乌骓其实已经走得很慢,但对于祝燕隐来说还是快,对于已经半死不活的沧浪帮来说就更快,众人没走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祝燕隐被灌了一肚子凉风,站在树下咳嗽半天,没办法,有钱人就是这么金贵。
厉随冷冷回头··祝燕隐:好的我马上安静·厉随等了半天,见他还是站着不动,终于没耐心了,让踢雪乌骓回到树下,一把将雪白雪白的江南阔少拎上马背:“坐好”·祝燕隐没有一点点防备,他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好撞进大魔头仿佛马上要杀一百个人的眼神,于是立刻怂,迅速坐直身体目视前方,主动放弃探索“为什么对方突然这么好心”,专心致志搞骑马运动。
·沧浪帮的人就很惨,在林中饿丢半条命,现在又险些跑丢了剩下半条,还不敢提意见,好不容易等到踢雪乌骓停下,已经口干舌燥七窍生烟,目光都发直了。
“这是哪里”祝燕隐问··厉随答:“出去的路·”·祝燕隐心里疑惑,他往四面八方看了看,除去枯树就是白雾,腐烂叶子快堆出一人高,哪里会有出去的路·厉随右手握住剑柄,吩咐:“捂耳朵。”
祝燕隐乖乖照做··厉随扫了一眼,还嫌不够,左臂又往前一搭,将他的眼睛也遮得严严实实·而沧浪帮的人还在傻站着看热闹,并没有意识到祝二公子这隆重的阻挡方式意味着什么。
湘君剑铮鸣出鞘·一道强大的内力贯穿玄黑剑身,于四野隆隆炸开,密林霎时如被狂风卷过的千里洞庭,荡出浩瀚滔天的水浪·砂砾与枯枝先是腾空而起,后又似急雨倾盆落下,天地之间一阵飞沙走石,原本就昏暗的光线,此时更如同彻底被斩断,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大地也震颤怒吼着··谭疏秋白眼一翻,向后直直倒在家丁身上··他觉得自己可能被厉宫主一剑砍下了修罗地狱··已经安详地去世了··祝燕隐感受到周围的巨响和异况,心中稍有不安,不过因为身后的厉随一直没有大动作,所以也没觉得会有大危险。
等到耳畔嘈杂声逐渐散去,指缝间也透出浅浅光亮,才试探着动了一下··厉随放下手··祝燕隐睁开眼睛,被光刺得又重新闭上,缓了半天··是正常的阳光,金色融融,照着满地脏乱与污泥,还有些布阵用的白骨与石块,满地蜘蛛乱爬。
“二公子”·“宫主”·稍高的山道上,祝府家丁与万仞宫的人听到方才那声巨响,也急忙过来看究竟,见两人依旧好好地骑在马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江胜临也骑一匹马赶过来,心有余悸地问:“什么情况”·“有个迷阵·”厉随道,“被我砍了·”·这世间能一剑破阵之人寥寥无几,不过江胜临对他的功夫知根知底,倒是没有多震撼,反而被后头横七竖八昏迷的人吸引走视线,吃惊道:“这是谭疏秋”·“嗯,是沧浪帮的人。”
祝燕隐道,“他们被人设计陷害,已经在林子里困了十几天,险些饿死·”·江胜临试了试脉:“没事,能活·”·祝燕隐命家丁收拾出几辆空马车,供沧浪帮的人暂歇。
祝小穗方才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和大魔头一起消失在了山弯中,都快吓哭了,现在虽说找回了人,后怕却还没消,于是寸步不离跟着,简直恨不能将两人挂在一起··祝燕隐说:“我没事。”
祝小穗替他换好衣服,又将玉坠挂好,心有余悸:“衣裳都脏了还叫没事公子下回可别再乱跑了·”·恰好路过马车的江神医又增长了新知识,原来大户人家连衣裳都不能脏,脏了就是有事。
但刚刚看祝公子时,好像还是雪白雪白的啊,顶多衣摆沾了点灰,如果这也算数,那隔壁连做梦都在惨叫呻吟的谭少主该是什么心情,人生在世,果然比不得,比不得··谭疏秋睡了足足一天一夜,醒后又用药粥养胃,这才找回一些人样。
队伍在途中暂歇时,祝府的家丁还会将他扶出马车,坐着晒会儿太阳··祝燕隐坐在旁边:“我们再走几天,就能追上武林盟了,你想好要怎么向谭帮主说这件事了吗”·“我不想告诉我爹。”
谭疏秋神情沮丧,又忧虑,坐姿像一根霜打过的老茄子,没有半分精气神,蔫蔫地说,“我爹一心一意想结交大门派,对那群人一直恭敬有加,这回听到我受邀同去拜访禅机大师,简直欣喜若狂,还当沧浪帮终于要混出头,光是金银路费就送出去不少,倘若让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算了吧,就说我迷了路。”
祝燕隐又问:“那你自己呢,也就这么算了”·谭疏秋吸了一下鼻子,窝窝囊囊的,没吭声··过了一阵,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精光:“祝兄,不如你帮帮我吧。”
祝燕隐被这突如其来的亢奋震了一下:“我要怎么帮你”·“你与厉宫主交情匪浅,只要——”·“没有这种‘只要’。”
祝燕隐及时纠正,“我与厉宫主没有交情·”·谭疏秋满脸不信:“但在密林中时,厉宫主分明对祝兄万般照顾,骑一匹马还要捂住眼睛,不时搂搂抱抱低声耳语,这哪里是没有交情”一边说着,一边激动的情绪又开始高涨,很上头,不顾身体虚弱,站起来就猛烈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啪叽”摔倒在地。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你还是赶紧坐回去吧·谭疏秋抱大腿的意图十分强烈,双目- shi -润殷殷,堪比要豆饼的踢雪乌骓。
祝二公子被他看得毛骨悚然,站起来就想溜,厉随却恰好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了一包药,随手一扔:“你的·”·祝燕隐双手接住,打开一看,是自己每天都要用的药物,便道:“多谢。”
被江胜临强制征为跑腿劳工的厉宫主心情极度不爽,从鼻子里“嗯”一句,转身走了··态度是很恶劣的,如同恶霸拆房·但谭疏秋已经被脑补蒙蔽了双眼,所以他迅速将厉宫主这个冷冷地“嗯”解释为牵肠挂肚柔情脉脉的关怀与叮咛,并且迅速走完如下心路历程:厉宫主亲自给你送药了他如此关心你的身体你们之间肯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刚刚居然还试图隐瞒幸亏我慧眼如炬才能层层抽丝剥茧寻出有力证据·祝燕隐:救命啊,快走开·……·如此又前行了十余日。
武林盟的大队伍其实也不消停··门派一多,摩擦就多,尤其是在距离东北尚远、赤天还没有出现时,剩下的就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火星子都能炸起来··“你们休要得寸进尺”·“分明就是你占了我们的位置”·“这一路我忍你多少回了”·两拨人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其余门派也来围观,有与其中一方关系交好的,想着尽快息事宁人,就出言劝说两句,却反而被另一方指着鼻子骂,就这么将事情越搅越大,等到武林盟主万渚云听到消息赶来时,有人已经连剑都拔出来了。
·“糊涂”万渚云勒紧马缰,“此番中原武林共同北上,是为铲除魔教,匡扶正义,你们却因这种小事屡屡起争执,心中可还有‘大义’二字”·“大义也得讲道理,并非咱们不给盟主面子,而是他清风堂欺人太甚”·“呸我们清风堂是什么地位,会与你这不入流的门派计较”·声音里的尖酸刻薄已经快要溢出来,自然挑衅挑得对方更加火大,人群里闹闹哄哄,后背也不知被谁使了个小暗器,更是怒上心头,冲上前就要比武讨公道,现场叫骂不断刀剑不绝,将好好一条官道堵成了蛮人部落,极度粗鄙喧哗。
万渚云气得满脸涨红,拔刀便要行盟主令,迎面却已扫来一股强大的内力,于半空无声呼啸炸开,水平横扫千钧,震得方才还如乌眼鸡似的两拨人顷刻跪坐在地,胸口发闷不得言,只惊恐地睁大眼睛。
万渚云也急急回头··踢雪乌骓浑身裹满金色日光,正飒飒站在巨石上··厉随长剑跨马,眉头不耐烦地皱着:“吵什么”·祝燕隐一身白衣坐在他身前,双手还捧着个刚摘的新鲜果子:“……”·江湖中人:当场就被这亲密的关系震住了·第24章 ·武林盟一路走的都是官道, 而祝府与万仞宫大多抄近路,虽说近路要更崎岖,沿途亦多峻岭深谷, 速度却要快出两倍不止。
祝府家丁浩浩荡荡, 一半照顾祝燕隐, 另一半照顾管家小厮,还能再分出一拨捎上病病恹恹的沧浪帮, 正所谓家大业大,万事不愁··众人抵达这处名叫三重峰的山谷时,万渚云率领的大队伍还远在后头, 江胜临便决定在附近的农庄里等两天。
院子里有几个小娃娃正蹦蹦跳跳追逐打闹, 手里一人一个大果子, 看着鲜红水嫩, 问了才知道是附近山上结的烂头红蛇,一咬一包蜜一样的水··祝章连连摇头,这是谁取的粗俗名字。
祝小穗也觉得烂头红蛇四个字难听极了, 像是吃了就能五步倒的毒果··既然大家都嫌弃,祝燕隐也就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想吃,反正说了章叔肯定也不会同意·江胜临看出他的心思, 便抽空找到厉随,让他带着祝二公子去附近山上摘野果, 并且在横遭拒绝之前, 就及时抛出杀手锏:“苦胆黄连”·厉宫主:“”·江胜临答:“祝府这一路出钱出力,我却要带着人家的公子奔波劳累,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除开医术,手头也只有你能用一用。”
厉随皱眉:“自己去·”·江胜临立刻接话:“没空, 我要给你准备药,还杀不杀赤天了”·理直气壮得很。
至于让祝府的家丁、或是万仞宫的人摘了果子带回家,也是不行的,因为金贵少爷身边一直有人伺候,找不到机会偷吃,只能亲自上山··江胜临再接再厉:“你的马今晨还吃了人家半口袋黄豆。”
按理来说这玩意到处都有,但踢雪乌骓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哪怕是一把干草,也要强行凑去照夜玉狮子的槽里吃,真不知是江南大户的马料确实好,还是万仞宫的神驹早当家,能给家里省点是点。
厉随:“……”·午后太阳暖暖的,祝燕隐正在院中看书,看腥风血雨的江湖张大侠传,外头还要裹一层《孟子》的皮,免得管家见着又碎碎念。
张大侠力拔山河气盖世,手持一把青龙偃月刀,身骑一匹赤兔龙驹,站在当阳桥上一声大喝,当场惊退秦军四十万精彩倒是精彩的,就是哪哪都眼熟,书商将“拼凑骗钱”四个字诠释得分外淋漓尽致,往后粗粗一翻,果不其然,又是好长一段颠鸾倒凤,丝毫不顾前一刻这位大侠还受困悬崖,反正跳下去就一定得有现成的洞房。
祝二公子打了个呵欠,兴致缺缺··木门忽然被人推开··祝燕隐果断坐直,将假《孟子》“啪”一声合上,还以为是管家来了··结果不是。
祝小穗看清来人是谁后,立刻勇敢地挡在自家公子面前,他始终没有办法把这位厉害大侠划归为名门正派,总觉得他哪里都很像魔头,说不定比赤天还要更像魔头本头,不挡不行。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厉随视线越过小书童矮矮的肩膀,言简意赅:“过来·”·祝燕隐:“……”·厉随继续道:“带你去散心。”
这理由是江胜临教他的,本来没什么错,但因为厉宫主的气场实在过于“我杀这天下”,黑漆漆的,和赏景踏秋光没有一文钱关系,或者退一步说,哪怕真的是去散心,路上可能都要顺便取几个仇家的首级。
小书童光是想想就胆战心惊得很,于是婉拒:“我家公子等会还要午——”·“好啊·”·祝小穗眼睛都睁大了:公子·祝燕隐站起来,小声安慰书童:“正好我嫌院里闷,去附近山上看看也行。”
祝小穗一听更着急,就算要出去散心,咱们家难道没有自己的护卫和马车吗,为什么非得和厉宫主一起但他又拦不住,眼睁睁看着公子被大魔头拎上马背,只好再度哭着去找管家。
谭疏秋趴在窗口眼巴巴看着,啊,如此亲密,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羡慕··踢雪乌骓脚步轻快地跑出农庄,昂首挺胸风采翩翩,跟隔壁照夜玉狮子学的新姿势。
厉随不满地踢了踢它··踢雪乌骓:不管··过了一阵子,祝燕隐小声问:“我家的护卫还跟着吗”·厉随余光一扫:“是,十个人。”
祝燕隐道:“他们都是大哥从东海找来的高手,据说能追风赶浪,踏水无影漂·”·厉随心中不屑,单臂环住他的腰肢,纵身向险峰处飞掠而上。
祝府的护卫大吃一惊,纷纷加快脚步追上前,却哪里还能追得到·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转瞬即逝,耳畔只余一阵清风,以及站在石头上吃草的黑色大马··有那么一瞬间,这群顶尖高手甚至都开始怀疑,万仞宫宫主究竟是人是鬼了。
……·厉随抱着祝燕隐,稳稳落在地上··这是三重峰的最高处,人迹罕至,地上野草抽出一尺高,开满黄黄白白的小花,没有蝴蝶,却有许多鸟雀,鸣叫声清脆婉转。
书中说“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此处也差不多,只是没有捕鱼的热情武陵人,换成了好像一直都冷冷淡淡、心里藏有一万个故事的厉宫主··读书人结伴赏景踏秋,是要谈古论今,吟诗赋情的,或曲水流觞踏板而行,或投壶骑马歌尽繁花,只求一个放肆自在,但一旦换成读书人与江湖人同游,这些活动好像都不大适合,于是祝燕隐问:“要休息会儿吗”·厉随从树梢打落一枚熟透的烂头红蛇,随手丢过去。
祝燕隐赶忙接住,道谢之后却没吃··因为没洗··厉随不悦:“读书人的毛病都像你一样多”·祝二公子在心里反驳,爱干净如何能叫毛病多,但他又不是很敢,于是含糊“嗯”了一声,强行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扛住这一锅。
所谓烂头红蛇,应该是某种野生梨,长得不好看,却好吃·江湖大侠吃野果是不必洗净削皮的,厉随擦了两把,当着祝燕隐的面,“咔嚓”一口··江南阔少:“……”·厉随问:“真不吃”·祝燕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渴,想吃,但没洗。
厉随伸手:“这里没有溪,不吃就扔掉·”·祝燕隐后退两步:“我有刀·”·厉随笑了一声,没再理他,自己靠坐在树下,继续吹着风休息。
过了一会儿,祝燕隐也坐在他旁边,从袖中掏出一把精巧的白色小刀,折起来时只有几寸长,刀鞘纤薄,是南洋兵器大师亲手所制的“断雪”,江湖客用来杀人,祝府二公子用来削梨。
还削得不是很熟练··厉随看了他一会儿,问:“你知不知道这把刀不需太快的速度,就能轻易削断你的手指”·祝燕隐停下动作,比较茫然:“是吗,大哥送我的时候没说。”
厉随皱眉:“你们关系不好”·祝燕隐:“……”·祝府大少爷在遥远的江南,莫名其妙就打了个寒颤。
心爱的弟弟要远行,哥哥重金雇高手一路保护还不放心,又东问西打听地买了这把“断雪”,交由他贴身收好·当时只想着利器吹毛断发,却没考虑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弟弟在使用时,很有可能连他自己一起断了。
厉随接过匕首,将剩下的半个梨削好,免得江胜临在看到满手飙血的金主之后,当场上吊··祝燕隐的吃相极文雅,没什么声音,他雪白端正地坐在树下,不一会手里就只剩一个小核。
厉随问:“还吃吗”·祝燕隐不是很适应不冷冷哼来哼去的魔头:“吃·”·厉随帮他削了第二个··过了一会儿,又削了第三个。
眼看对方还要去摘第四个,满肚子梨的祝二公子赶紧打了个嗝:“我饱了·”·厉随将匕首还给他,自己枕着胳膊躺在草地上,看头顶湛蓝的天··祝燕隐把断雪仔细擦干净,再扭头时,却见身旁的人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厉宫主比较罕见,毕竟大魔头怎么想都不应该休息,耽误毁天灭地的杀人事业·祝燕隐心中好奇,忍不住就多看了他两眼,多看了他两眼,多看了他两眼··厉随的皮肤很白,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是一块冰,给人的感觉总是冷,睡着也冷,手臂垫在脑后,露出的手指细白修长,骨节处磨有细茧,刚好同湘君剑相契。
祝燕隐又凑近了一点,想现场求证,是不是高手睡觉真的都没有呼吸,毕竟十本书里有八本这么写··厉随问:“看够了吗”··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猝不及防,差点把自己的呼吸一并吓没了。
厉随站起来:“走吧,回去·”·祝燕隐乖乖“哦”了一声,又从低处摘了个果子,准备送给江胜临··两人下山时,祝府的家丁依旧守在原处。
踢雪乌骓小跑过来,弯腰亲昵地顶了顶祝燕隐,丝毫不顾主人就在旁边··厉随懒得再教训这匹吃里扒外,算了,现在应该是吃外扒外的马,顺手将祝燕隐又带上马背,准备回农庄。
谁知在路过一处山坳时,刚好撞到下头的武林盟在起争执,于是就有了方才黑风煞气地一问··……·现场一片寂静··一半是因为震惊,一半是因为恐惧,恐惧那近乎鬼刀的凌空一招,若再多一分力,只怕自己早已人头不保。
想及此处,众人越发噤声不敢言,生怕稍有不慎就会命丧此地,而唯一能松一口气的,或许就只剩下了盟主万渚云,他将长刀递给弟子,自己抱拳:“厉宫主,祝公子。”
厉随目光扫过地上那群人,又凉凉问了一遍:“在吵什么”·“都、都是小事,不值一提·”清风堂的弟子低声回答,“是我们莽撞,打扰到厉宫主与祝公子了。”
万渚云虽不满他们喊打喊杀,更不满他们无视盟主令,却也不想让这支队伍在中途就四分五裂,便挥手示意两拨人快些离开,休要多言多生事··众人心领神会,乌泱泱作鸟兽散,速度那叫一个快,估摸着将来就算遇到真的赤天,在打不过逃命时,也未必能有现在跑得快。
祝府的家丁此时也骑马追过来,试探:“厉宫主,既然这头还有事,不如让我们先将公子接走”·“不必·”厉随没兴趣在武林盟多待,一拉马缰,让踢雪乌骓调转方向,带着祝燕隐一起回了农庄。
武林盟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远去,嚣张的,冷漠的,强势的,哪怕已经答应了共同北上除魔,也丝毫没有将其余门派当成自己人,甚至连敷衍客套的面子都懒得顾全,依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有弟子心生不满:“如此不知礼数,分明就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闭嘴”万渚云低声斥责,又重新看回山道尽头,语调中无不感慨,“他的确不需要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你若能有他十分之一的天赋,一样也无需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话同当初潘仕候训斥潘锦华时一模一样,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江湖中所有见识过厉随功夫的人,都会生出同样的想法与羡慕——十分之一,哪怕十分之一也好。
弟子依旧不忿:“可往后还有漫漫长路,厉宫主若一直这样,盟主岂非……”·万渚云叹气:“厉宫主虽我行我素惯了,但祝二公子却还算好说话,我们先与他搞好关系,再慢慢议将来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踢雪乌骓:一路狂奔··照夜玉狮子:盛装舞步··第25章 ·两人回到住处时, 江胜临正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一脸滋润,由此可见确实适合去江南当地主。
厉随将野梨从祝燕隐手中抽过来, 凌空一丢··江胜临也是被他砸出了丰富经验, 伸手准确接住:“太阳都快下山了, 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语调跟个慈祥老父亲似的。
祝燕隐道:“我们遇到了武林盟的人,就在山脚下·”·“这么快”江胜临坐起来, “我以为他们吵吵闹闹的,至少还要拖上三四日。”
这里的“吵吵闹闹”,是从谭疏秋口中听来的, 再加上今日厉随与祝燕隐的所见所闻, 可见万渚云要将这么一群人由西北带往东北, 也是桩劳心劳力的苦差事。
傍晚, 赵明传也率人来了农庄·他在江南时受祝燕晖所托,本该寸步不离地照顾祝燕隐,但一来祝府家丁的功夫都不低, 二来还有万仞宫在,厉宫主又明显不喜与外人打交道,名剑门若硬杵着, 未免多余讨嫌,他便一直跟在武林盟的队伍中, 并没有留在白头城。
祝燕隐倒是挺喜欢赵明传, 毕竟从柳城到金城,那一阵朝夕相处,算是第一个江湖朋友··赵明传从他手中接过茶盏,由衷叹道:“我这许多天,可一直盼着能尽快见到贤弟与厉宫主, 现在总算又聚在一起了。”
祝燕隐好奇:“武林盟的队伍是不是不消停”·“可不是·”赵明传提起这茬就头疼,“三天两头有人闹事,闹得还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说出来都嫌丢人。”
“那你呢,有没有人找名剑门的麻烦”·“名剑门不算树大招风的醒目门派,我平时又多与人为善,再加上有贤弟的面子,一路勉强还算顺利。”
祝燕隐不得不再次强调,我在江湖中应该没有面子··赵明传也没跟他纠结这个,反正就抱死了“我认定你有面子,你说没有就没有吧”的态度,今日贤弟你与厉宫主同乘一骑,亲亲热热同吃野果的画面大家可都看到了,就这还要抵赖,我能信你能信·祝二公子:“……”·赵明传继续道:“不过我这次来,是有件要紧事想同贤弟说,武林盟的队伍里像是混进了内鬼。”
祝燕隐一愣:“是谁”·“不好说,我也是前几天才意识到这一点,还在查·”赵明传道,“有时两个门派头天还好言好语,隔日突然就争得红脖子绿眼睛,跟中邪没什么两样。
可按理来说大家都经历过大风大浪,此番又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该如此冲动,除非有人恶意挑拨·”·“万盟主没有发觉吗”·“武林盟那头怎么想,我就不清楚了。”
赵明传如实回答,“待过上几日,要是我真能查出眉目,再去禀于盟主也不迟·”·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点点头,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明传兄,与沧浪帮的谭少主有关。”
“谭疏秋”赵明传放下茶盏,“怎么,贤弟也听说了”·祝燕隐不解,听说什么·赵明传叩叩桌子:“听说他借用贤弟的名头,招摇撞骗的事啊”·祝燕隐吃惊,怎么还有这种事,你详细展开讲讲。
事情其实并不复杂,起因就是当初在凤凰台的那场闹剧,祝燕隐因担心谭疏秋会想不开寻短见,便去茶铺子里陪他坐了一阵,被不少江湖人看在眼中·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再经过加工与夸大,逐渐就演变成了“祝府二公子与沧浪帮的少主私交甚笃”,听起来甚至快要穿同一条裤子。
而谭疏秋的态度也挺有意思,虽没有承认,却也从来没有否认,一直含糊其辞极尽暧昧,后来祝燕隐因病暂时留在白头城,他就更胆肥了,旁人问起,还能呜呜嗯嗯应上一两句。
赵明传在金城时,曾听祝燕隐亲口说过并不认识谭疏秋,对这一切自是冷眼旁观,但其余人不知道啊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对谭疏秋的态度都好了许多,甚至还有人刻意巴结,对他卑躬屈膝极尽奉承,将人情百态演了个淋漓尽致。
祝燕隐:“……”·赵明传道:“我本想制止,又觉得应该先将这件事告诉贤弟你,再加上谭疏秋的行为虽可恶,到底也没做过大恶,左不过给他自己挣些小面子,就暂且忍下了。”
祝燕隐听得哭笑不得,自己在江湖中的面子尚来得莫名其妙、不清不白,这下倒好,还冒出来一个更莫名其妙、不清不白的·不过他要问赵明传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与迷阵有关。
“我听说他后来离开队伍,去拜访禅机大师了”·“是,可那也是靠贤弟的面子,否则小小一个沧浪帮少主人,哪能混进那群趾高气昂的名门子弟中。”
赵明传不知谭疏秋正在这农户大院里,还当他依旧在禅机大师处··祝燕隐又问了那几个名门子弟的姓名,有崔巍、刘喜阳、赵鸿鹄与葛长野,这四人是与谭疏秋一起离开武林盟队伍的,至今未返。
赵明传又与祝燕隐聊了一阵,直到夜很深了,方才起身告辞·祝燕隐亲自送他离开,转身就去敲西侧小门,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打着我的旗号,在武林盟里招摇撞骗”·谭疏秋实打实已经担心了整整一路,生怕祝燕隐知道后会生气,甚至还揣过美梦,觉得如果自己在这短短几天里抓紧机会,真的与祝二公子发展成歃血为盟的莫逆之交,是不是就能安然度过难关。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瘦得只有一副骷髅架子,这一路别说是莫逆了,就连话都没能成功搭上几句,现在被当面戳穿,躲是躲不过的,只有老老实实地“嗯”一句,又很没有底气地解释:“我没有说过,从来没有,都是那些人自己胡乱推测的。”
祝燕隐没有理会他这文字把戏,疑惑:“你哆嗦什么”·谭疏秋牙齿打颤:“我我我害怕·”·祝燕隐头疼:“怕成这样你为什么还要骗”·谭疏秋继续颤:“因为我我我虚荣。”
祝燕隐:“……”·谭疏秋哭丧着脸看他··一个武林中公认的受气包,突然在一夜间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了人人追捧的金饽饽。
整日里谭兄来谭兄去,叫得心都飘了,哪怕明知这一切都是水月空梦,却迟迟舍不得醒,总想着再多蹭一天光也是好的·其实直到被带往枯林丢进迷阵,他也还没想通,自己可是祝二公子与厉宫主的朋友,怎么还有人胆敢陷害·祝燕隐心情复杂:“你真是……”·谭疏秋吸溜了一下鼻子:“我下回不敢了。”
祝燕隐坐在桌边:“当真不敢吗,你下午就知道武林盟已在山脚下,却始终不肯去见谭帮主,反而一直待在这里,是不是又想利用我”·谭疏秋一口否认,没有·祝燕隐:“那你回去吧。”
谭疏秋十分悲切:“祝兄,求你,就这一次”·祝燕隐指着他:“不要过来坐下”·谭疏秋只好放弃现场抱大腿的想法,重新坐回去,蔫了吧唧地承认,自己虽然已经打定主意要瞒着迷阵的事,但先前想的那个“因为迷路与其余人走散,不得不独自折返”的理由实在太愚蠢窝囊,不仅父亲会大发雷霆,旁人也会当成笑柄,所以才磨磨蹭蹭的,想要同祝燕隐、同厉随一起回到武林盟,这样就能说成是路遇万仞宫的队伍,听起来要威风许多。
祝燕隐问他:“难道你就打算一直这么靠着旁人的面子混下去”·谭疏秋没吭声,他也没想过··“还有报仇的事情呢·”祝燕隐说,“那四个人险些害得你命都没了,多少得讨公道吧,既然不准备告诉谭帮主,就只有靠自己,总不能连这个也指望厉宫主。”
谭疏秋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我可不敢·厉宫主替自己报仇,做梦都不敢想啊·祝燕隐毫不留情:“你不敢想就对了,你若是敢想,才是真没得救。”
谭疏秋被噼里啪啦地训斥着,没话说,继续维持霜打老茄子的倒霉姿态··“反正你今晚必须得回去,将所有事情处理好·”祝燕隐警告,“还有,不许再打着我的名号。”
谭疏秋不死心,声音嗡得像蚊子叫:“那、那万仞宫的名号呢”·祝燕隐斯文与他对视,你自己说·谭疏秋悲痛更上一层楼。
但再悲痛也没办法,祝二公子看起来没有一丝通融的余地,还凶得很,他也只好吩咐弟子收拾行李,准备连夜下山··祝燕隐站在门边,看着他垂头丧气地飘来飘去,活像个被抽空精气神的魂,时不时还要哆嗦一下,像是怕极了即将要面对的事,又不大忍心,便提醒了一句:“那四个人还没回大队伍。”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我知道·”谭疏秋点头,“武林盟此行餐风宿露,他们都吃不得苦,所以在路上就商量着要去喝花酒,再乘游船沿白龙江东行,最后骑快马自临州官道北上,与其余人汇合。”
这样确实会快许多,舒服许多,但花费也要高上许多,银子都是谭疏秋付的——没错,他就是传说中那个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的傻子,简直越想越悲从中来。
祝燕隐见此人居然还不开窍,只好继续教:“你只想瞒着谭帮主,免得他知道真相后伤心,那有什么必要非得说自己迷路,在迷路和万仞宫之间,难道就找不到第三个借口了”·谭疏秋:“啊”·祝燕隐:“好了,你走吧。”
谭疏秋似懂非懂,可又不敢:“那万一他们四个回来呢”·祝燕隐噎了一下,也是服:“那群人将你丢进枯林迷阵中,说到哪里都不占理,现在你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却还要怕他们,难道不该是他们怕你”·谭疏秋一想,好像也也也对。
于是他提出新要求:“不如祝兄先假装成我爹,听我排练一遍借口,就说他们结伴去狎妓喝酒,我不屑同流合污,所以愤而折返,如何”·祝燕隐被这天降儿子雷得不轻,迅速打发家丁将谭疏秋塞进马车,轰隆轰隆送走了。
厉随突然在屋顶轻笑一声··祝燕隐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眼底有些惊讶··厉随已经在那里坐了好一阵子,也听完了两人的对话,此时看着月光下雪白的一蓬,突然就有了闲情逸致,问他:“若谭疏秋回去还是假借你的名号呢”·祝燕隐很笃定:“他不敢。”
厉随眉梢一挑:“为何不敢,你还真能杀他不成”·祝二公子心想,我是不能,但你能··厉随猜出对方的想法,也未多计较,反倒继续笑起来。
他的五官其实生得并不凶悍,相反,挺英俊周正,是个走在街上会被婆婆婶婶夸赞好看的年轻人,但平时就是太没有表情了,又总是一身漆黑,杀气腾腾的,所以整个江湖才会将他与凶神恶煞联系起来。
此时在月光下一笑,怎么说呢,竟然还有那么一点好看,不再像话本里的杀人大反派,像某种妖怪,只在黑天半夜出现,唇红齿白,专门勾人心魄的那种··厉随问:“你在想什么”·祝二公子总不好说我在感慨你的色相,万一被打了呢,只好扯一句:“我在想武林盟。”
厉随点点头:“上来·”·祝燕隐差人去找梯子,攀上房后才发现,屋顶上还散滚着几个小酒坛:“你喝酒了”·“没醉。”
厉随本想丢给他半坛,后来想起江南阔少毛病多,便自己饮了,“这是今夏最好的霜染·”·祝燕隐很喜欢这两个字,霜染,烟凝远岫列寒翠,霜染疏林堕碎红,是有意思的。
厉随看了他一眼:“你喜欢武林盟”·祝燕隐想了想,回答:“我喜欢书里的武林盟·”·至于现实中的,山脚下那个,总觉得有些乌烟瘴气。
厉随将空坛丢到一旁:“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但若想铲除魔教,就必须与他们联手·”·祝燕隐心想,这人果然喝醉了,否则按照大魔王的行事作风,难道不该是一脸轻蔑地“武林盟只会碍手碍脚,我独自一人就能用大招铲平整座焚火殿”吗·厉随的眸光掩在月色里,看不出醉没醉,继续淡淡道:“我猜山脚下的那群人里,至少有八成想杀我。”
祝燕隐赶紧说:“没有没有·”大家虽然都怕你,但我看内心还是很仰慕的,攀附都来不及,怎会动杀机况且估计也没谁有那个胆。
“无所谓·”厉随闭上双眼,“杀了赤天后,我也会死·”·祝燕隐不解,这又是从何说起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下身旁的人:“杀了赤天,中原武林就安稳了,就算厉宫主不愿意再混迹江湖,至少也能金盆洗手继续过日子。”
话本里都这么写,归于田园度过余生,怎么就扯上生死大事了··厉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笑,伸手捏住对方脸蛋,搞得很熟门熟路:“你当赤天是那么好杀的那得用我的命去换,武林盟此番愿意一同北上,其实是该我说一声谢。”
祝燕隐越听越糊涂··厉随叹了口气,像是疲惫得很,整个人靠过来,就那么睡着了··没有一丝顾虑地睡着了··天上月亮红得诡异··今晚发生的事情也诡异。
雪白雪白的祝二公子抱着大魔头的脑袋,完全没理清前因后果··也完全不敢动··第26章 ·听到消息后的祝章与江胜临匆匆赶过来, 两人看到坐在屋顶上的祝燕隐,以及躺在祝燕隐腿上的厉随,都感觉很震惊, 不过震惊的方向不大一样——一个是“厉宫主为什么不回他的卧房屋顶哪是正经睡觉的地方这夜深露重的万一我家公子着凉了那该如何是好”, 另一个则是“我没看错吧我没看错吧我没看错吧”。
祝燕隐把食指竖在嘴边轻“嘘”一声, 示意众人不要吵,又将正要上房的家丁打发回去··厉随睡得很熟, 眉头难得舒展,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
虽然他平时看起来也没有多心事重重吧, 甚至还很让别人心事重重, 但祝燕隐总觉得, 像这样完全的轻松时刻, 对厉随来说应该是很难得的,便没让人打扰,继续让他枕着自己的腿休息。
霜染的酒味已经被秋风吹散了, 空气中只余一阵梅兰清香,自如雪衣袖中散出,很淡, 却有安神的效果,能让疲惫的旅人梦到遥远的、从未去过的五月江南··祝章又孜孜不倦抱来一床薄毯, 就算不愿下来, 那至少得裹上吧,万一着凉了呢。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连连摇头,本来是想让其余人都回去,却反倒吵醒了厉随,他半撑着坐起来, 有些不悦地看着满院子的人:“有事”·江胜临用眼神委婉提醒,别人家的金贵少爷被你拉上房当枕头,那当然有事。
厉随用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梁,眉宇间又染回一层惯有的寒意,他单手拿起一旁的湘君剑,纵身跃回院中,目不斜视地,摇摇晃晃地,进了卧房··江胜临:“……”·管家松了口气,赶忙差人去带二公子下来。
祝燕隐连声:“等会儿等会儿”·祝章苦口婆心劝:“入夜会起风,公子若想继续赏月,至少也要挪回院中·”·祝燕隐苦着脸,赏什么月,腿都麻了,得缓缓。
江胜临看着众人把祝燕隐扶回卧房,心情很复杂,这都是什么事··他又站在厉随窗前看了一眼,结果一道掌风顷刻迎面扫来··江胜临:“”·你靠在别人腿上睡觉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么强的戒备心了·厉随重新闭起眼睛,裹着醉意与残余的半分梅兰香气,一起睡了。
做没做梦不知道,但很安稳··翌日清晨··江胜临拎着一个茶壶出现在门口··厉随用凉水擦了把脸,把手巾丢回架上:“有事”·江胜临道:“给你送醒酒汤。”
厉随宿醉未消,脑中依旧钝痛,一口气饮下大半壶:“多谢·”·江胜临继续啧啧啧的··厉随被吵得心烦:“吃错药了”·江胜临抱着那么一点点唯恐天下不乱的看热闹心态,问:“你还记得昨晚喝醉后,把人家祝二公子拉去房顶当枕头的事吗”·厉随:“……”·江胜临拍拍他的肩膀,无妨的,与金城那个一喝醉就摔锅摔碗骂媳妇,最后一跤跌入渠沟,摔成歪脖子光棍的张铁匠一比,你这酒品已经算是不错,很能上台面。
厉随:“我还做了什么”·江胜临轻描淡写地回答,也就嘤嘤嘤地哭了一会儿吧,祝二公子的衣襟都- shi -透了,其余倒是还好··厉随面如寒霜,飞起一拳。
江胜临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可见这两年神医的轻功日益精进,也确实是苦练出来的··祝燕隐正在吃早饭,这里条件不比江南家中,但祝府的厨子还是每天翻着花样煎炒烹炸——没错,祝府此番北上,连厨子都自带。
院里的祝小穗:“厉宫主,这么早·”后半句吞下去,这么早你怎么就来了··祝燕隐也挺诧异··厉随径直进屋,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昨晚我喝醉之后,跟你说了什么”·“没什么。”
祝燕隐放下手里的调羹,“什么都没说·”·厉随沉默与他对视··大魔头要是出现这种明显带有威胁和不信任的表情,绝大多数江湖人都会战战兢兢,觉得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死了。
但祝二公子不一样,他虽然也有点心虚,但并不觉得自己会死,只是觉得是不是脸又要被恶狠狠扯住了,于是及时咽下嘴里的小馄饨,咕嘟··厉随勾勾手指··祝燕隐反而往后缩了缩,主动供认:“就说了讨伐魔教的事。”
厉随眼底明显一沉:“都有什么”·祝燕隐一五一十,把昨晚的简短对话粗略回忆一遍:“就这些,没了·”·厉随表情一言难尽,心情也很一言难尽,就如江胜临所言,他已经许多年没醉过了,昨晚实在不该多饮那几坛。
厅中很安静··过了一会,见厉随还是不准备说话,祝燕隐慢吞吞往他面前推一碗馄饨,吃吗·厉随胃口全无,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祝燕隐立刻举起右手,很懂行情,我不说,我谁都不说·厉随暗自摇头,大步离开小院··祝小穗提心吊胆地,觉得自己若每天被这么吓上一回,八成没多久就也要求助江神医了。
祝燕隐递给他一个糖包:“其实厉宫主也没那么吓人·”·祝小穗完全不认同,厉宫主还不吓人吗,前些年有不怕死的江湖小报发起评选,你是要孤身一人三更半夜去乱葬岗里与无头尸体共睡一晚,还是要与大家都知道他是谁切磋武学,结果所有人都选了乱葬岗。
祝燕隐很坚定,肯定没有所有人,至少不包括我··他抽空去找了江胜临,还带了盒好吃的点心··江胜临正在收拾药箱,一看他这架势,基本猜了个七七八八:“祝公子是想问昨晚的事”·“我听厉宫主说,杀赤天要用他的命去换。”
祝燕隐试探,“是真的吗”·江胜临叹气:“此事说来话长,与祝公子没什么关系,还是别问了·”·“我并不想窥人往事。”
祝燕隐赶忙解释,“只是想来告诉神医,若厉宫主的旧伤需要什么罕见的药材,只管说一声,我三叔经营药材生意,还有几位堂兄经常出入皇宫,找起药来不麻烦,很方便。”
江胜临见他一脸真诚,也跟着笑起来:“好,将来若有需要,我定不会客气·”·祝燕隐这才放了心,规规矩矩地告辞离开··那盒点心是芝麻酥,做成雪白团子的形状,打开后似春日梨花落满匣。
厉随推门进来,见江胜临正举着个银叉左看右看,便道:“你在瓜田里刺猹,可能也是这个姿势·”·神医:“……”你给我出去。
点心匣子做得精巧,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家,厉随自己捏起一个雪团,酥皮的,手感当然好不到哪里去,却还是嫌弃地吃了:“再给我两瓶药·”·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那是治病的,你当吃糖豆呢”江胜临将银叉放下,“若真要三年五年的调养,现在就急不得,得细水长流。”
厉随摇头:“我这条命,只有你稀罕·”·“不止我,祝公子也稀罕,他方才还说要去皇宫里替你找药·”江胜临道,“我看他真诚得很,往后你也对人家和善些。”
厉随又捏起一个点心,想了想,却没吃,重新丢回去,抄着盒子一起走了··一口没落着的神医痛定思痛,觉得以后好东西还是藏起来吧,毕竟某人最近跟被黄大仙附体差不多,行为举止都诡异得很,完全猜不透。
第二天,日头东升时,祝府阔绰气派的车队也于漫天金霞中,浩浩出现在了武林盟的队伍最末··同时出现的还有万仞宫的人,江湖中人虽然怕厉随,但一想到有他在,至少近期乌七八糟的内斗会少许多——因为大家都不敢嘛,也就还挺欢迎的。
金秋天气凉爽,祝燕隐一直骑着照夜玉狮子,他本就倜傥风流身姿挺拔,穿白衣骑白马行于山道,映着身后连绵红叶如火烧,像是连天地都被一并点亮··武林中人:惊呆了,这就是传说中江南望族的气质吗·谭疏秋也看得眼热,但又记得前日的警告,不敢再胡乱去攀关系,就挖空心思写了一封信,装在精心挑选的信封里,托人转交祝燕隐。
众人在茶棚里休息··厉随一走进来,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洒金信笺,奢靡精巧,倒与那雪白一蓬的阔少挺相称··祝燕隐问:“谁送的”·随从答:“沧浪帮的谭少主。”
厉随:“……”·立刻不顺眼··祝燕隐没有及时领悟到厉宫主复杂的心路历程,拆出信粗粗一看,道:“就是说他回武林盟后的事,像是已经顺利过关。”
谭帮主一听那四个人都去喝花酒了,只有自己的儿子大义折返,自然是高兴的,毕竟谁也不想在家里供个吃喝嫖赌满嘴跑马的混世魔王,就没深究··祝燕隐继续道:“至于崔巍、刘喜阳、赵鸿鹄与葛长野,我前日让明传兄暗中留意过,在得知谭疏秋已经回到沧浪帮后,他们的门派里并没什么大异常,所以我猜枯林迷阵是四人的主意,与身后门派无关。”
厉随道:“你对武林中事很感兴趣·”·“……”我看了那么多话本,自然是有兴趣的·祝燕隐不觉得自己在多管闲事,他强调:“要北上除魔,肯定要先查明内鬼,我既与明传兄是朋友,江神医也在队伍中,又怎可放手不管,任由魔教上蹿下跳四处挑拨”·厉随幽幽与他对视。
祝燕隐又轻声迅速补一句:“除了明传兄与江神医,还有那个,万仞宫·”·厉随嗤一声:“你不怕惹上麻烦”·祝燕隐被这个陌生的问题问住了。
他想了想江南的万贯家财,朝中的诸多叔兄,还有通过联姻盘结成的、几乎将所有大瑜名门望族都笼络在内的庞大关系网,谦虚地说:“嗯,有一点吧·”·第27章 ·与万仞宫汇合之后, 万渚云欣慰地发现,武林盟的队伍果真消停了许多。
平日里那些梗着脖子的火药桶,现在一个个都变成了发潮的哑火炮, 扔进柴堆里也蹦不出响··赵明传道:“消停得过了头·”·祝燕隐坐在火堆旁, 用一根小棍拨着灰烬, 不解:“消停不好吗,怎么还嫌过头”·“消停顶多是不内斗, 哪有连话都不敢说的。”
赵明传又悄声道,“厉宫主像是在看你·”·“嗯”祝燕隐回头··厉随收回视线,起身离开巨石, 没有温度一样的, 好无情。
祝燕隐:“……”·这时祝章正好送来两盒烤肉饭:“露宿在外没什么好东西, 公子与赵少主先凑活一口·”·赵明传看着食盒里切成薄片、还在滋滋冒油的野山猪肉, 感慨:“这哪里是凑活,摆在八仙楼都能直接拿来宴客,章叔太客气了。”
“明传兄慢慢吃·”祝燕隐拿起另外一盒, “我去看看江神医·”·祝章道:“神医已经吃过了,公子还是——”·话未说完,公子已经跑得连影子都没一个。
忠诚的老管家唉声叹气, 最近怎么越来越爱到处跑,唉, 江湖··厉随孤身穿过一个个篝火堆, 黑色衣摆带起细风,在夜空里掀起串串噼里啪啦的火星··连噼里啪啦都能听清,可见现场有多安静,几乎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生怕稍有不慎一抬头, 就会与魔头来个死亡对视,感觉命都能当场去半条。
祝燕隐正在向这边跑来:“厉宫主”·厉随停住脚步··祝燕隐跑得气喘吁吁,手中捧着食盒:“你吃过饭了吗”·厉随:“是。”
天就是这么被聊死的··但祝二公子可能是跟神医厮混数日,也混到了一点起死回生的法子,于是只当没听见那句“是”,依旧把食盒递过去。
他衣袖挽得高,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上头还缠着绷带,隐隐透出一点血迹··厉随皱眉:“伤了”·祝燕隐强行不丢人:“嗯,自己削的。”
而且还不是因为削梨,是因为要给赵明传展示断雪有多么锋利,结果展示得过于成功,当场飙血··厉随冷道:“刀给我·”·祝燕隐乖乖从袖中摸出断雪。
厉随接过来后,随手插入腰间皮扣,动作那叫一个一气呵成,根本就不带半点犹豫,自然极了··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二公子没有一点点防备,那好像是我的东西·厉随问:“还有事”·祝燕隐:“没有没有。”
原本只想送烤肉饭,却稀里糊涂搭了把匕首出去,祝二公子在睡前痛定思痛,分析得出结论,这都是赵明传的错,否则自己怎么会受伤·赵少主当场就吐出一口血来。
祝府的马车奢华,露宿野外也不难受,但其余门派的条件就没这么好了,第二天再上路时,有不少人都呵欠连天··祝燕隐与赵明传骑马穿过队伍,本想去前头宽敞处,却看到道旁两个人走着走着险些摔倒,便停下来问:“没事吧”·“没事。”
这两人与名剑门相熟,伸着懒腰答,“就是没精神·”·赵明传打趣:“前几日还在和渭河帮喊打喊杀,现在却连精神都没了”·“……”两人看了眼祝燕隐,虔诚回答,“可能是因为最近与万仞宫朝夕相处,也受了影响,每次想到厉宫主,内心便觉浩瀚激荡,往往夜不能眠,只想勤加练习。”
祝二公子:倒也不用这么虚假··队伍末尾,江胜临也正骑马追上前··厉随问:“查清楚了”·“是·”江胜临道,“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往他们的饮食中添加赶魂草,这药本是用来提神明目的好东西,无毒,但治病只需半钱就足够,若服用过量,反而会心神焦躁狂爆易怒,直至完全失去理智。
至于这几天众人突然的疲惫与恍惚,则因为停用了赶魂草,一时不能适应·”估计是因为万仞宫的回归,让幕后黑手有了些许忌惮··厉随目光依旧落在不远处的车队上:“有救吗”·“不用救,过一阵体内残余药- xing -消退,自己就会痊愈。”
江胜临道,“不过连老女干巨猾的万盟主都没察觉,你怎么一来就猜到有人投毒”·厉随道:“武林盟虽说废物,却也没废到会因为一口锅一堆火,就拔出刀要拼命的地步。”
江胜临顺着他的方向往前看:“那是尚儒山庄吧,他们的队伍不大·”杜雅凤自称得了怪病,又传染给三个儿子,大家都倒霉躺着起不来,此番就只派出一名堂主,名叫杜钱,人如其名,还真是家中管账的,对武林事一窍不通,议事时只会点头,这也好那也好,提不出半条有用建议,不过因为付钱爽快,其余门派也不是不能忍。
厉随策马向前··尚儒山庄的杜堂主在马车上打呵欠,听到耳畔风声刷过,也只掀起眼皮子瞄了一眼··“驾”·踢雪乌骓跑得似闪电奔雷,马蹄嚣张扬起一阵沙尘,呛得江南雪白的马和雪白的小公子一起打喷嚏。
……·三日后,众人又抵达了一处城池,因为城中水井多,所以这里就叫万井城·不像白头城那么重镇繁华,不过客栈酒肆也不少,挺热闹··万仞宫与祝府的住处依旧连在一起。
祝燕隐白天赶路累了,吃过饭就准备早早上床,门外却又传来祝小穗的悲伤一句:“厉宫主,这么晚·”你怎么又来了··祝燕隐打开门,他刚刚沐浴完,所以穿得也轻便,在寝衣外裹了件外袍,身形越显单薄。
虽然祝小穗很希望厉宫主能有话站在门口说,但希望之所以称之为希望,就是因为虽然美好,但实现起来并不容易,所以他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把大魔头放进了房间,很心塞。
祝燕隐找了根木簪,把半潮的墨发挽起来,又吩咐下人送进一壶茶:“厉宫主找我有事”·厉随递给他一把匕首,是那把白色断雪··祝燕隐心想,太好了,你终于玩腻了,我还是很喜欢这把小刀的。
厉宫主依旧一副“我超冷酷”的厉害表情,说:“我磨钝了·”·祝燕隐:“”·他拔出刀刃一看,惊呆了,这是叫磨钝吗,这分明成了一根细细的铁筷子·厉随其实也想给他留一些刀的形状,但断雪实在过于纤薄,从锋刃往上找,就没有厚的地方,考虑到这雪白的傻子很可能削着削着就把他自己削没了……最后就成了这样。
祝燕隐:“……”·厉随仰头喝下一杯茶,走了,不用谢··祝二公子还在心痛,我的刀··祝小穗探头进来:“公子,休息吧”·祝燕隐无精打采地“哦”了一句,盘算着自己找人重新买一把。
祝小穗手脚麻利地替他铺好床,又将头发细细擦干:“明天不必早起,各门派都要在这里补充粮草,公子正好能多睡一阵·我听说城中有一口几百年前的古井,大得很,附近还有许多酿酒坊,专做花酿,不如买一些送回江南,让府里的人尝尝。”
家大业大,人情世故也就大,祝小穗年纪虽小,在这方面却精通得很·祝燕隐应了一声,扯着被子盖过下巴,又想了会儿心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也是大水井。
黑漆漆的,一群人正闹哄哄地喊,水井水井··一口井有什么好激动的祝二公子被吵烦了,伸手想捂耳朵,却不小心打到了床柱··“嘶……”·祝燕隐吃痛地坐起来,床头灯火依旧细弱跳着,方才的水井是梦,可耳边的声音却未消。
“快去水井坊”·“来人”·“快些跟上”·外头已经吵翻了天。
祝燕隐踩着软鞋跑到窗边,街上的火把连成龙,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正月十五夜,可细看又与花灯游不同,每个人都是神情惶惶的,是发生了大事情··水井里发现了尸体。
前些日子说要去拜访禅机大师的四位名门少侠,有三人都被勒死后丢入了古井中,若不是今夜有几条野狗闻出臭味,围着井口乱吠,只怕化成白骨也不会有人发觉··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吃惊:“死了”·“是,惨得很。”
祝小穗道,“只剩下一个叫刘喜阳的没找到,也不知是侥幸逃了,还是他就是凶手,亦或也已被害丢进了别的井中,总之现在大家都在找呢,官府也派出了衙役。”
祝燕隐拿过外袍:“我过去看看·”·祝小穗被吓了一跳:“这件事与咱们又没有关系,死人多晦气,说不定还会牵扯到焚火殿,公子去凑这热闹做什么”·祝燕隐匆匆束腰带:“我也不想凑。”
但与那四个倒霉鬼一起出门的还有谭疏秋,现在闹出这人命官司,沧浪帮又哪里能逃得掉按照谭疏秋的个- xing -,怕是早就被吓得怂成一团,或者更倒霉一点,被别人咬定成凶手也有可能,还是得过去看一眼局势。
祝小穗拗不过他,只好吩咐所有家丁都跟着,祝燕隐出门时,刚好与正在往楼下走的厉随撞了个正着··“……”·“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祝章挤过来问,“咱们现在出发”·厉随不是很懂这老头,不该管的吃饭喝水一堆规矩,该管的时候却又撒手,黑天半夜要集体去看死人·祝燕隐解释:“我想去看看谭少主,他好像住在赵福客栈。”
“现在怕早已到了凶案现场·”厉随转身,“走吧·”·祝燕隐答应一声,小跑跟上··夜色寒凉··外头仍有不少门派,处处水泄不通,祝府准备的马车无论大小,全部驾不动。
厉随将祝燕隐拎上马背,一路向水井坊驰去··满街火龙熠熠··第28章 ·水井坊被照得灯火通明··官府在, 武林盟也在,许多门派因为进不去前厅,都堵在院中, 黑压压一大片。
仵作还没来得及详细验尸, 只依照多年经验, 先初步判断在三名死者中,赵鸿鹄与葛长野全身多处青紫发乌, 应当在死前还中过奇毒,而崔巍则无此状·每个人的脖颈处都有麻绳勒痕,瞪眼吐舌, 狰狞可怖。
厉随带着祝燕隐抵达水井坊时, 那三人所属的门派正拥堵在大门口, 义愤填膺地喊着, 要替惨死的弟子讨回公道,声音是一个赛一个大,但尸体才刚刚被发现, 所有事情都还如一团乱麻缠绕,公道就算是快马加鞭八百里夜奔,只怕在三五天内也赶不到。
万井城的县令名叫马宝, 说贪不贪,说清如明镜, 平时也会暗中替他自己谋些便利, 总归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庸庸碌碌混日子的小官,城中没大事时还好,一旦出了命案,就立刻头疼欲裂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破案, 而是我怎么这么倒霉,晦气晦气,晦气极了。
除了死者所属的门派,现场还有两拨人,心情也与其余人微妙不同··一个是刘家庄,刘喜阳的尸体迟迟未被找到,说明有极可能没死,本该是件好事,可偏偏其余三个人又都死了,那这唯一失踪的一个究竟是受害者还是凶手,还真说不清楚。
第二个就是沧浪帮··谭家父子平时没什么存在感,这回也一样,哪怕已经在现场站了大半天,也没人反应过来谭疏秋与此事有关·还是后来刘家帮的人灵光一闪,才后知后觉地喊了一声:“不对啊,谭少主,你不是也一起去拜访禅机大师了吗”·冷水入沸油,全场都炸了。
而谭疏秋的反应也有意思·在听到这句话后,他脸色瞬间变白,膝盖也发软,居然在众目睽睽下,就那么惊慌失措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将“我杀了人我真的好心虚现在既然被发现那我一定也要死了”演绎得淋漓尽致。
若不是谭帮主对自家儿子的窝囊胆怯心知肚明,可能也会信了这孽子的邪··万渚云问:“谭少主,究竟是怎么回事”·谭疏秋面无血色:“我我我,我真的没有杀人”·“那为何五人出行,如今三人惨死一人失踪,只有你一个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谭疏秋嘴皮子哆嗦:“因为……反正我没杀人我被关在迷阵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回连谭帮主都懵了,不懂这“关在迷阵中”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那四个人偷偷去狎妓喝酒了自己听完还挺高兴,觉得儿子虽怯懦但至少不胡搞。
当然了,人情世故还是要做的,肯定不能直接对那四个门派说你们的弟子去喝花酒了,只有我儿子品行端正,所以当时只敷衍出一个借口,说因为门派中有些事,才会将人提前叫回来。
这不就是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了吗,怎么还有别的隐情·谭疏秋继续一脸杀人犯式心虚,谭山也被儿子的前言不搭后语搞得糊涂,父子二人站在亮晃晃的厅中,大眼瞪小眼,我不可疑谁可疑。
更别说谭家对“结交名门向上爬”的渴望,全江湖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有个与世家子弟一起出游的机会,却还中途把儿子招回来了,这哪里能想通若不是为了杀人,是不是不太说得过去·万渚云声音沉下来:“谭帮主,今日的事情,你怕是要向大伙解释清楚。”
“这……”谭山本想说出四人狎妓喝酒的事,可又明显与突然冒出来的“迷阵”不符,还容易得罪其余门派·他是绝不相信自家儿子会杀人的,便继续催问:“当时你们五个人一起出游,途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且一五一十说出来,让大家辨辨公理,也好早些找出凶手。”
谭疏秋艰难地干吞了一下唾沫,被家丁扶着,爬起来坐在了椅子上··事已至此,三条人命,他也不敢再有隐瞒,老实供认出被弃迷阵,险些饿死的事··谭山听完前因后果,心中是又怒又急又后怕,另一旁,不相干的其余门派也在嘀咕,若此事为真,那四个人未免忒缺德,谭疏秋平时虽不讨人喜欢,但大家同为武林正道,也不至于真要杀人吧·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谭疏秋哭丧着脸:“我……他们还拿走了我的银两包袱,说要去临州喝花酒。”
其余门派:啧啧啧啧··“胡言乱语崔师兄的人品何其高洁,怎么无端要杀你”·“盟主,谭疏秋所言颠三倒四,不足为信”·“我们紫山是没有钱吗,骗你沧浪帮的银子做什么”·谭疏秋被训斥盘问得心都没了,眼一闭就想昏。
·“盟主”刘家庄的人也想先撇清关系,便道,“若谭少主给不出证据,那还是得按规矩办事,先将人扣起来,再细细查明真相。”
万渚云点头,刚要命人将谭疏秋带下去,院外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原本拥挤的院落似被人用快刀从中间劈开,整整齐齐“哗啦”闪出一条路,厉随带着祝燕隐走入前厅,第一眼就看到了椅子上蜷成一团的谭疏秋——果然。
万渚云有些意外,毕竟厉随这尊大神有多难请,他是深有体会的,别说是武林盟死了四个人,就算死上四十个四百个,怕也惊不动万仞宫,其余门派显然也与万盟主一个想法,说成厉宫主不满睡觉被打扰,所以专程来水井坊杀人,也比说他对此案有兴趣要合理得多。
谭疏秋又弱弱地说了一句:“我真的被困进迷阵了·”·“嗯·”祝燕隐点头,“我作证,你真的被困入了迷阵·”·现场一阵哗然,谭疏秋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觉得自己可能不必再谭娥冤,于是立刻哭起来。
祝燕隐将当日是怎么误入迷阵,又是怎么碰巧救出谭疏秋的,全部说了一遍·这时衙役也捧来一个托盘,说是在井中又找到一张包袱皮,上面绣着浪花图案与“谭”字,所以想向在场门派求证,看看是否能找出凶手。
谭疏秋哽咽:“是我的包袱,包银子的,被他们骗走了,呜呜呜呜呜呜·”·“……”·谭山做梦也没想到,祝府与万仞宫居然会出来作证,在“我儿子居然还能这么有出息”的老父亲式震惊狂喜里沉浸着,半天才想起来说:“万盟主,既然——”·“我知道。”
万渚云示意他不必多言,“既然有祝公子出面作证,那谭少主应当不是凶手,当务之急,先找到刘喜阳吧·”·众人皆无异议,也不敢有异议··水井坊还是那个古老的水井坊,空气中的酒香也浓,但已没谁再有游玩的心情了。
众人各自回到住处休息,折了弟子的门派则是暂认倒霉,差人去扯白布搭灵堂·谭疏秋眼巴巴看着祝燕隐,半天不敢说话——主要是因为旁边还站着个厉宫主,感觉一张口马上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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