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那么大+番外 by 语笑阑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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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那么大+番外 by 语笑阑珊(7)
·祝燕隐拉着人坐下:“你先告诉我,原野月那头是怎么回事”·“她听起来只是名义上的大护法·”·平时负责一些琐事,管理着焚火殿的账目,能调遣其余所有护法,看起来地位不低,赤天对她似乎也极为信任,但也仅限于此了。
更多关于焚火殿的重要秘密,比如说焚火殿布在江湖中的眼线究竟是谁,则是一无所知,顶多只能说出尚儒山庄的杜雅凤与赤天有来往——这算什么秘密全江湖都知道。
·祝燕隐道:“那岂不是又白抓了”·厉随摇头:“不会,她比古撒蛮迈有用得多,至少熟悉焚火殿的地形与所有的机关阵门。
原野星的尸体已经在山上找到了,她现在对赤天恨之入骨,满心只想替弟弟报仇·”·“那潘仕候呢,你打算怎么处置”·“你怎么看”·祝燕隐心想,我还用看吗,这不是很明显的事,那个小老头为了救儿子,不惜勾结魔教出卖蓝姑娘,但结果儿子直到最后也没能活。
所以才会强忍着悲痛,隐瞒了一切事实跑到东北来,估计还是铁了心要替儿子报仇,让你帮忙杀赤天··至于杀了赤天之后,蓝烟的事情会不会暴露,祝燕隐觉得根据潘仕候的疯癫程度,估计压根没想过以后,只要赤天死了,让他当场跟着死应该也行。
“那要去问问潘仕候吗”·“你先继续派人盯着他·”厉随道,“至于蓝烟,她能进到焚火殿中,其实未必全是坏事。”
祝燕隐:“”·被关进焚火殿的地牢中,暗无天日的,还要面对赤天那个油腻的丑男人,不完全是坏事,难道还有那么一点点好事会发生·……·焚火殿的地牢中。
蓝烟双手抱着膝盖,坐在稻草堆上看着隔壁:“柳掌门,你今天怎么不打坐了”·雁儿帮的帮主柳浏阳:“……”·蓝烟又转头:“王堂主,往常这阵你已经在午睡了,今天是失眠了吗”·粟山派王金:“……”·蓝烟又又转头:“这位小哥,一连三天都是你在这里守,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猛男不来了”·焚火殿看守:“……”·蓝烟将视线内所能及的男人都搭讪了个遍,但大家的聊天兴致都肉眼可见的不是很高,只有自家弟子凑上前,小声道:“蓝姑娘,你这么一天到晚找人说话,是不是想打听什么”·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蓝烟问:“否则呢,我还能是看上他们了”·这回轮到万仞宫弟子:“……”·远处的江胜临:“阿嚏”·祝燕隐安慰他:“先不必担心,蓝姑娘那么聪明,对赤天来说又有利用的价值,不会出事的。”
江胜临听而不闻,依然心急如焚地在屋里来回晃动,千算万算没算到啊,还会有这一茬,心爱的姑娘居然被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卖进了焚火殿·一想到自己前段时间还替潘仕候看过诊开过药,神医就恨不得当场剁手以示愤怒——后来又一想,凭什么,要剁也是剁老贼的手·他问:“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厉随答:“待阵门破解之后,你进去焚火殿,亲自将人接出来。”
祝燕隐补充:“抱出来也行·”·江胜临连连点头,好的,就这么干,我孔武有力的双臂已经准备好了·第78章 ·原野月供出了她所知道的、关于焚火殿的一切, 包括黄家四姐妹所布下的迷阵,以及每个出入口的机关暗道。
祝燕隐一边听一边画,他博览群书又喜欢研究机关, 所以很轻松就能理解原野月的意思, 极少出错, 但即便如此,也是画了整整三天才结束, 胳膊酸痛极了,端起茶杯时,手都在颤。
江胜临粗粗翻了翻这一大摞图纸, 虽然他看不太明白, 但还是能感受到复杂程度的——敢情赤天这么多年烧杀抢掠, 得来的银子没干别的, 全部用来挖了焚火殿的地宫他怎么不怕把房挖塌呢,这么小心谨慎,直接去雪窝里刨个洞把他自己埋了不是更安全。
祝燕隐问:“他是为了防你吗”·厉随道:“是·”·机关是死的, 阵法却是活的·尤其是焚火殿四周的迷阵,只要稍微动上一动,破阵之法就完全不同了。
原野月却道:“他不会改的·”·祝燕隐问:“为何”·“黄莺在最初布下这个迷阵时, 曾有许多破绽,她们苦心钻研了许久, 才最终得出现在的阵法。”
原野月道, “赤天对这个阵法极其满意,他曾说过,哪怕改动小小一寸,威力都会大减·”·而现在武林盟的队伍就虎视眈眈地守在雪原之外,除非他有更完美的阵法, 否则是不会轻易更改,留一个处处破绽的迷阵等着被对手攻破的。
祝燕隐道:“但现在你在武林盟·”·“他知道,他知道只要阿星还在焚火殿,我就宁死都不会说·”原野月的眼底又浮上一层绝望的怨毒,“他无数次地利用阿星骗我做事,还说要将焚火殿交给阿星,只因为他对阿星好,我便陪他练了整整四年的功夫。”
祝燕隐看了眼厉随··厉随道:“先试试看·”·祝燕隐还记得在前往雪城的路途中,厉随那石破天惊的一剑破阵·虽然按照他的功夫,想要一剑砍了黄莺布在焚火殿外的迷阵也不是不行,但后头还要对付赤天呢,太损耗内力总归不好。
可能是和厉随在一起待得时间太久,祝二公子也开始不把武林盟当人了……不是,也不能说不当人,而是在制定各种计划时,他已经习惯- xing -地将厉随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不会想着先由厉随破阵,再由武林盟数百人一起斩杀赤天之类。
但不行啊,这样不好,还是要联合一下各路帮手的,有一位圣人曾经说过,能打群架就绝不单挑··厉宫主则是万年如一日道:“什么计划都随你·”·祝燕隐提意见:“什么叫随我,压力很大的。”
厉随笑笑,示意影卫将原野月先带了下去·江胜临也回房去研究毒药了,最好能一洒下去,焚火殿就立刻倒一片,他是见识过蓝烟有多厉害的,也认同现在的她对于贪生怕死的赤天来说,无疑是最好的人质,所以短期内并不会有危险——但还是忍不住要在心里骂娘,觉得潘仕候可真是个狗贼。
祝燕隐将机关与迷阵图分为两叠,一是不会变的,一是会变的,打算再仔细研究一下··厉随问:“怎么又在发呆”·“在想赤天。”
祝燕隐道,“原野月做了这么多年的大护法,竟完全不知道焚火殿的眼线都有谁,我先前还想着一旦攻破她,我们就能揪出一大串了呢·”·厉随替他捏酸痛的肩膀:“你这话若是让万渚云知道,估计会气到心口疼,如此辛辛苦苦管理的武林盟,有一两个内女干已经足以令他颜面扫地了,你还张口就是一大串。”
祝燕隐:“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照目前的局势看,万盟主的管理还是挺有成效的,大家正同仇敌忾地要讨伐魔教,个个都甘愿抛头颅洒热血,论起内女干叛徒,目前也就屈指可数的几个吧——·一是尚儒山庄的杜雅凤,在被戳破大善人的伪装后,他已经公开投奔了赤天,此时正在焚火殿中。
一是天蛛堂的潘仕候,他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潘锦华与魔教勾结,练那些乌七八糟的功夫,后来练功练岔了,他又不顾江胜临的医嘱,固执地认定焚火殿中一定有解药,还不惜出卖蓝烟,结果儿子依然死了。
再有一个,就是曾经被尚儒山庄收买的刘喜阳了,不过他这一路都十分消停,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已经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大圈··祝燕隐道:“照这么来看,赤天也并没有拉拢到多厉害的眼线。”
厉随倒茶:“我也觉得武林盟中不会有太多叛徒·”·祝燕隐想了一会儿:“因为正道有你吗”·厉随点头:“是。”
祝燕隐:我就知道,你一定又在拐弯抹角地表现出自己真的好厉害·厉随道:“他们知道,我就算拼死也会杀了赤天,所以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为了眼前的荣华富贵投奔魔教,他赢不了的。”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呸呸呸·”他死你不死,还想不想一起去江南过年了··厉随笑着将茶杯递给他:“你先睡一会,等会随我去找万盟主。”
祝燕隐:“好·”·他最近真的好忙啊,比正儿八经的武林人士还要更忙,为了除魔大业鞠躬尽瘁,就好像是一位真正的大侠··祝大侠。
可以的,很威风··厉随伸手扯他的头发··祝燕隐:你好幼稚··他这几天不眠不休,是真的有些困,脑袋一沾到软塌就迅速睡着,被子都没来得及盖。
厉随也靠在旁边,用指背蹭了一会儿他的脸,不怎么舍得把人叫醒,便打算独自去找万渚云·结果出门却看到祝府的家丁正在匆匆忙忙往里推小车,里头装了不少红布盖着的东西,一见到他出来,立刻就紧张地加快了脚步,还险些狼狈地摔了一跤。
万仞宫影卫:要不是及时想起对方是江南望族,我可能当场就要怀疑他是偷了我们的东西了··厉随吩咐:“去查清楚·”·万仞宫影卫:“是”·祝府家丁将小车上的东西卸进房中,动作尽量轻而又轻,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
好不容易摆放整齐了,转身却看见万仞宫影卫正黑漆漆地站在门口,跟青天白日闹鬼一个效果,都属于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惊悚场景··“啊”·……·待厉随从武林盟出来时,影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说·”·“祝二公子明天过生辰·”·厉随停下脚步:“明天”·影卫道:“是,他们刚开始还不肯说,属下好不容易才套出话。”
“过生辰,为何要遮遮掩掩”·“祝二公子不愿意张扬,本来连过都不想过的,还是兰大人坚持,才从临近的城中买了些山珍干货。”
厉随稍微有些不悦,他回到卧房时,祝燕隐刚好睡醒,正站在桌边头晕眼花地喝水·见他进来后,哑着嗓子抱怨:“说好一起去找万盟主的,你怎么又把我给丢下了”·“明天是你的生辰”·“……”·祝燕隐心想,我就知道舅舅一定会泄密,啊,这些不值得相信的中年滑头官员·厉随扯住他的脸:“为何不告诉我”·“这有什么好告诉的,我原本也不想过。”
祝燕隐仰着脑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蓝姑娘还在焚火殿的地牢里关着呢,我却在这里大吃大喝地庆祝,像什么样子·”·“关于蓝烟,我打算利用一下潘仕候。”
厉随松开手··祝燕隐揉了揉脸:“你将天蛛堂的事情告诉万盟主了”·“是·”厉随点头··祝燕隐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是”之后的下文,只好自己催促:“那你打算怎么利用潘仕候”·厉随答:“不告诉你。”
祝燕隐:“”·不仅不告诉,厉随还顺手将茶杯也从他手中抢走了,不许别人喝水,真是一个好冷酷的魔头··祝燕隐只好解释:“我这不是怕你分心吗,一边担心蓝姑娘,一边还要给我庆生,很分裂的。”
厉随靠坐在椅子上:“蓝烟不需要我担心,论起脑子,焚火殿那群人不是她的对手·”·祝燕隐:“哦·”·厉随敲敲桌子:“过来。”
祝燕隐缓慢地挪过去,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被捏脸··但江南才子的脑子转得向来是很快的··于是他在即将被魔头蹂躏的边缘,突然及时问了一句:“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厉随稍微停顿片刻,然后就继续看起来很臭脸地回答:“我没有生辰。”
“骗人”·“忘了·”·“那我去问江神医”·“回来”·“那你说”·“……”·“快说呀”·“……上月初八。”
上月初八··祝二公子脊背挺直,白衣似雪,熠熠生辉地站在了道德最高地··“那你怎么不告诉我”·第79章 ·房间里一片安静。
但厉宫主赢在了没有表情, 只要没有表情,那么他就永远也不会显得尴尬,看起来还是一个冷冷的霸道魔头··祝二公子单手扶墙, 把额头贴上手背, 另一手往腰间一叉, 真是好一个被心上人故意隐瞒生辰的虚弱读书人啊,他说:“我不告诉你, 是因为蓝姑娘身陷险境,不愿你在此时因我分心,但上个月初八, 分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无所事事, 你为什么也要瞒着我”·厉随看了他一会儿, 维持着面瘫的姿态回答,因为我从小就没过过几回生辰,所以从来没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更不觉得需要额外做些什么。
直到今日看到你家的家丁,才意识到原来过生辰时,是要与最亲近的人一起庆祝的··祝燕隐:“……”·生在豪门望族的阔少, 是不可能和江湖大魔头比惨的,因为根本就比不过。
所以他只好重新站直, 假装无事发生地掸了掸雪白的衣袖:“嗯呢, 现在时间还早,不如我们说说潘仕候·”·厉随很配合:“小时候我住在天蛛堂,刚开始几年还勉强能记得自己生辰,但记得也没用,潘仕候向来只关心他的亲生儿子, 不过潘锦华的生辰与我只差一天,所以我在第二天时,也能吃一碗前日剩下的寿面。”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其实是想听他要怎么利用潘仕候救蓝烟的,万没想到会引出这段往事,厉宫主在江南阔少心目中的形象,越发朝着“黑漆漆小可怜”一路狂奔不复返。
我的魔头怎么可以受这种委屈不可能的祝二公子十分心疼,一拍桌子,当场许诺,你等着,等这头的事情解决,等回到江南之后,我一定将先前错过的所有生辰都给你补上,轰动全城的那种庆祝法。
厉随伸出手··祝燕隐立刻主动投怀送抱,并且积极道歉,我是不该将生辰的事瞒着你,明日我们一起过··厉随将脸埋在他脖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蹭,他很喜欢他身上的浅淡熏香味,也很喜欢将人抱在怀里捏来捏去——刚开始是捏脸和脖颈,但最近他发掘了新乐趣,更喜欢软乎乎的手感。
祝燕隐:虽然光天化日被人摸屁股感觉有点不妥当但一想到他连寿面都只能吃剩下的就好可怜啊那么捏就捏吧··厉随很满意他的表现··过了一会儿,祝燕隐琢磨过来了一点不对劲:“不对啊,潘锦华的生辰不是在夏天吗”·厉随不悦:“你怎么还记得他的生辰”·祝燕隐答:“因为前阵子潘仕候天天在屋里烧纸念咒,我以为是什么要和你换命的邪恶巫术,就找来了潘锦华的生辰八字,以备不时之需。”
厉随道:“嗯·”·祝燕隐催促:“‘嗯’什么‘嗯’,那你方才所谓的生辰只差一天又是怎么回事”·“骗你的。”
厉随捏住他的鼻子,皱眉,“我怎么可能记得他儿子是什么时候过生辰,又不是吃饱了撑的·”·祝燕隐:“所以你刚刚是装的”·厉随道:“有来有往。”
“……”·在和人斗智斗勇方面,这还是祝二公子第一次落于下风,由此可见爱情确实能蒙蔽双眼,居然会觉得大魔头可怜,他哪里可怜了,到现在手还放在自己屁股上。
厉随问:“还想再说潘仕候的事吗”·祝燕隐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冷艳的“嗯”字··“你觉得他现在最想要什么”·“最想让你杀了赤天,好替他的儿子报仇。”
下午的时候,武林盟主万渚云也这么说,而且他还提议,可以让潘仕候先混进焚火殿,作为武林盟的内应,看是否能有机会,将被俘虏的两个门派与蓝烟先放出来。
祝燕隐听完之后,觉得这实在是太不靠谱了,就潘仕候,还能做内应估计一见到赤天就会急头白脸地“我要为我儿报仇”,然后被一剑反杀,好惨。
但万渚云的理由也很简单,虽然潘仕候的品行并不端正,还曾多次与魔教暗中往来,但那都是为了潘锦华·现在潘锦华为焚火殿所害,潘仕候定然恨赤天入骨,否则也不会一路频频催促,那么武林盟正好可以利用这份报仇心切,让潘仕候答应接下来的计划。
祝燕隐问:“什么计划”·厉随道:“根据原野月的供述,赤天一直想在正道安插他的棋子,而这一切多由银笔书生控制·”·潘仕候暗暗吹嘘了多年和厉随的叔侄关系,影响甚是广泛,而且厉随在此前许多年里,虽说总是习惯- xing -冷漠,但也的确没有给过他难堪——这已经算是极大的面子了。
这么一个人,倘若被武林盟集体敌对,银笔书生或许会来拉拢··祝燕隐想了一会儿:“可以试试,我们又不亏·”·反正原先定下的计划,是要在七日后联合各门派,一举攻破焚火殿。
时间距离现在还有几天,给潘仕候一个机会也无妨··“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同他说”·“后天·”厉随摸他的头发,“明天是好日子,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排。”
祝燕隐纠正,被关在焚火殿的蓝姑娘还是能往前排一排的··厉随很没有宫主风范地回答,她不能··不能,也不必··蓝烟目前已经和负责看守地牢的猛男发展出了一段看起来很莫名其妙的绵绵爱意,顺利成为了所有人质里伙食最好的一个,连带着其余万仞宫弟子的吃食也变得丰盛起来,肘子比脸大。
粟山派和雁儿帮:“……”·蓝姑娘:没办法,我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猛男趁着给她送饭的工夫,又悄声道:“我听他们说,教主不会杀了你。”
蓝烟愁眉苦脸:“就算不杀我,关在这里一辈子也没意思·”·猛男声音更小了:“不着急,待将来教主一统武林,我再求他将你送给我。”
蓝烟握着手绢,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那敢情好·”·周围的万仞宫影卫:这画面好辣眼睛··蓝烟继续问:“那他什么时候才能一统武林”·猛男答曰:“就这几天。”
蓝烟撇嘴:“就这几天是哪天,时间长了,我可就不等了·”·猛男连连保证:“不会,不会很长,武林盟的人现在已经围在雪原四周了,但你放心,教主早就布下了重重机关,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蓝烟问:“什么机关”·猛男嘿嘿笑着凑近她,刚想细说机关有多凶险,身体却突然一震,嘴里也喷出一口血来··蓝烟立刻后退数步,庆幸不已,幸好躲得快啊,不然岂不是溅自己一身。
赤天腰间挂着面具,站在楼梯入口,面色- yin -沉··两名弟子上前,很快就将地上躺着的死人拖走了··赤天看着蓝烟:“你可以再试试勾引他们。”
蓝姑娘当场就陷入迷惑,我勾引的是你的人,你杀的也是你的人,我横竖又没任何损失,怎么这也能用来当威胁·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当然了,她也没天真到认为能从一个色迷心窍的看守身上套出什么大内幕,纯粹是想试试赤天对此处的监控程度罢了。
三天,自己已经和那个倒霉鬼眉来眼去了三天,他才反应过来,看来焚火殿的防守也并没有多严密··赤天的目光在监牢里环视一圈,最后停在雁儿帮的一名小弟子身上:“带走”·雁儿帮掌门柳浏阳挡在门口,怒喝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便休想伤害我的门人”·赤天呼啸一掌打在他胸口。
周围灰尘浮动,耳中甚至能听到细小的嗡鸣声··柳浏阳的脸急速扭曲着,像是正身陷狂浪飓风中,手指也不自觉地痉挛抽搐·这是其余人第一次见识到噬月邪功,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便纷纷上前想要救人,赤天却已经撤回掌力,转身冷冷离去。
柳浏阳喘着粗气跌落在地,面无血色··蓝烟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象,内力受损,但没有多少虚亏,像是先被吸走之后,又重新倒灌了回来··“蓝姑娘,我家掌门有没有事”弟子担心地问。
蓝烟将他的手放下:“没事,柳掌门的内力至阳,与赤天所练的功夫并不一致,现在他若吞了这份内力,反而需要躺在床上休息个十天半月·”·柳浏阳擦去嘴角的鲜血,艰难道:“我,我方才试出,他也是有伤在身的。”
蓝烟眼睛一亮:“嗯”·柳浏阳继续气喘吁吁地说:“他体内有一股极为蛮横的内力,正在横冲直撞,并不受控·”·这样也行蓝烟当场肃然起敬,你好厉害啊,大叔·第80章 ·赤天多年来掠夺了无数高手的内力, 蓝烟还以为这人是口无底的巨缸,给多少都能吞,现在看来, 原来也不是。
据柳浏阳的描述, 那股力量出现得极为诡异, 在刚开始时是没有的,中途突然就轰一声炸开来, 游走于四肢百骸,像是从内里给了赤天重重一击,打得他当场方寸大乱··蓝烟追问:“是什么样的内力”·柳浏阳犹豫着回答:“至寒, 像是出自厉宫主。”
蓝烟惊讶极了:“你的意思是他虽然夺走了我家宫主的内力, 却一直没有融为己用”·柳浏阳点头:“若我方才没有试错, 的确没有。”
……·赤天反手一扫, 冰室的门带着巨响“隆隆”合住··粗重的呼吸被寒意冻成白雾,他狼狈地跌坐在冰床上,用尽全力想将那股狂躁的内力压回去。
细密饱胀的刺痛撑开了每一条血管, 他甚至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酷寒还是灼热了,只知道浑身都似被绳索绞紧——这回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赤天才重新睁开眼睛, 后背早已是一片冷汗。
那股内力又蛰伏了回去··三年,他已经遭受这样的痛苦整整三年·雪崖那夜后, 他自以为成功拿走了厉随的内力, 也确实成功了一阵子,可是某一天,他却在锥心的刺痛里骤然从梦中惊醒,只觉得魂魄与骨髓已经被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内力生生绞成碎片,胸骨闷痛得喘不过半口气, 拼尽全力才从鬼门关里爬出来。
他大汗淋漓,也惊魂未定,本想将这部分内力交给原野月,最后却还是咬牙留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只有这样,他才能有八成的把握打败厉随,否则,顶多五成。
中原武林时有传闻,说赤天的功夫要远高于厉随,更是没有将武林盟放在眼中,但却没人说起,前提得是赤天的内力一直平稳,这样他才能是所谓的“天下第一”,而一旦真气开始暴乱游走,厉随甚至都不用出招,就能冷眼看着他被冲断筋脉,吐血而亡。
连厉随本人都不知道··所以他还在抱着殊死一战的心态——嗯,现在不能死了,不过估计也会受点伤的心态,在陪雪白的江南读书人吃饭,又一直扯他同样雪白的发带,让那一头乌黑微凉的墨发散开。
正在喝汤的祝燕隐:“……”·你好无聊··厉随将发带在指间随意绕了两圈,道:“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祝燕隐擦干净嘴:“去哪”·厉随道:“雪崖。”
祝燕隐对这个名字有心理- yin -影:“那里不是……”·“与赤天无关,我小时候经常在雪崖练功,想带你去看看·”·“嗯,也好。”
祝府上下不想关心江湖事,只想关心自家公子的生辰,虽然气氛不适合大- cao -大办,但祝小穗在第二天一早,还是暗暗给自家公子换了身新衣裳,并且神神秘秘地抱出来一个盒子,说是一早就买好了。
厉随进门时,恰好赶上这主仆间温馨的送礼仪式,脚步稍微一顿,还是冷酷地跨了进来··祝小穗:唉,江湖人··礼物是一把折扇,不名贵,但上头的字写得很飘逸洒脱,祝燕隐果然很喜欢,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厉随屈起手指在他头上一敲:“收起来·”·祝小穗在旁边就很不满了,我给我家公子送的礼物,和你又没有关系·他现在已经不怕厉随了,于是清清嗓子,脆生生地说:“厉宫主,今日是我家公子的生辰,你若没什么事——”·“有事。”
“有什么事”·“送礼·”·祝小穗目光狐疑,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礼呢,你明明就是空着手来的··祝燕隐也问,你要送什么·厉随道:“我。”
祝小穗当场就惊呆了,这天底下有多少人想进祝府,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挖空心思往里挤,你倒好,不给我家公子送贺礼也就罢了,还妄图将自己也倒贴进来,世间竟有如此会占便宜的人,我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笑着握住他的手腕:“好,那你可别反悔·”·祝小穗:公子·然而祝燕隐已经拉起厉随跑出了卧房,只留下一句“去告诉舅舅,我们晚上再回来吃饭”。
·踢雪乌骓驮着两个人,向着茫茫雪崖一路疾驰··风大天冷,厉随扯过披风,将怀中人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连一丝头发也没露在外面·厚重的毛皮阻隔了刺骨寒意,祝燕隐双手放在他的胸口处,觉得很暖和,于是将整个人都贴上去,舒服得快睡着了。
厉随单手抱着他,又一甩马缰,越发风飒飒··雪崖虽不比林雪峰高陡,寻常人却也难以攀爬,风停之后更是一片死寂,可景色却极美·冷冷的阳光被冰块折- she -,四野纯白,满目璀璨。
“还有花”·“是雪昙,没什么用,只是好看·”厉随替他折了一朵,“你若喜欢,我试试能不能在西北种一片。”
“怎么只在西北种”·“因为江南不下雪·”·“……嗯,也对·”·厉随笑,又抱着他往更陡峭的峡谷掠去。
祝燕隐试着睁开眼睛,却很快就被飞速转变的景象和风逼得重新将脸埋进对方胸口·话本里的飞檐走壁没有骗人,果然既潇洒又威风,祝二公子已经想好了落地时要摆的大侠姿势,结果人却被压进了一整片雪昙花田,压得狼藉一片,嘴唇也被吻住了。
厉随一只手垫在他脑后,免得将人冻坏·雪昙是没有香气的,它们只会在花瓣上结出剔透一层冰,又在阳光下曳出一片细小的光芒,让整片山谷越发虚幻不似真··“冷吗”过了一会儿,厉随问。
祝燕隐双手勾着他的脖颈,被亲得气喘心跳,这种场景,若换成春日里的温暖花田,是不是就能开始不轨之事了,毕竟魔头都喜欢幕天席地,不喜欢幕天席地的魔头不是好魔头。
厉随道:“江胜临就是在这里捡到的我·”·祝燕隐靠在他怀中,往上看了看,云环缭绕,高不可及,于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好文弱的··两人在山谷中待了大半天,手牵手四处散心看风景,哪怕不说话,只是看着彼此都舍不得移开眼睛,直到下午才回到城中。
一进门就遇到万渚云,急匆匆道:“厉宫主,今天中午的时候,潘锦华已死的消息突然就在武林盟里传开了·”·个个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得宛如亲眼目睹。
潘仕候有多疼爱他那宝贝儿子,全江湖都是知道的,现在骤然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其实潘锦华死不死无所谓,有所谓的是潘锦华都已经死了,潘仕候却还假称儿子没死,更率众一路赶来武林盟,这明显不合常理。
厉随问:“人呢”·万渚云道:“暂时软禁在后院·”·“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是沧浪帮一个喂马的小厮,但他已经死了,尸体被人扔在茅房。”
过生辰遇到这种事,不说晦气吧,至少也不是什么吉祥如意的好兆头·厉随心里相当不痛快,而这份不痛快也很直接地反应在了脸色上,他揽着祝燕隐的肩膀,打算将人先送回兰西山处。
万渚云不明就里:“厉宫主”·祝燕隐一边被他带得踉跄小跑,一边见缝插针地回头呐喊:“我们马上就来”·万渚云:“……”·但祝二公子最终也没有“马上就来”成,因为厉随难得和兰西山站同一条战线,不肯答应让他在过生辰时见尸体,祝燕隐只好乖乖答应,心不在焉地吃了碗山珍寿面后,就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等厉随——堪比望夫石。
亲爱的舅舅隐约:等等,我怎么觉得这个场景哪里不太对·……·潘仕候嗓音嘶哑:“对,锦华已经走了·”·厉随问:“蓝烟呢”·“在焚火殿,是我出卖的她,我实在想救锦华,他们说只要我交出蓝姑娘,就给我解药。”
“结果那解药是假的,锦华在五天后就……我想与他们拼命,却已经找不到人了·”·“贤侄,不,厉宫主,万盟主,求你们替我儿报仇只要此仇能报,我愿以死谢罪”·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涕泪满面。
厉随依旧坐在椅子上:“找你的人是谁”·潘仕候道:“银笔书生,带走蓝姑娘的人也是他·”·他胸腔里像装了个破风扇,说起话来呼哧作响,看起来也不像能活很久的样子。
……·后半夜时,祝二公子顺利等来了翻墙高手厉宫主,他熟门熟路将人用被子一裹,问:“怎么样”·“所有事情都与你推测的一样。”
厉随道,“至于沧浪帮的小厮是怎么回事,暂时还没查出来,但人人都说他老实勤恳,家底子也清白,没可能与魔教有关,怕是受人威胁或者利用·”·“无论小厮是什么身份,他背后的人这么做,都是想将潘仕候引到武林盟的对立面。”
祝燕隐想了想,“按照江湖规矩,万盟主该怎么处理这种叛徒”·厉随答:“杀·”·祝燕隐又问:“杀了潘仕候,对谁有好处”·厉随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捏他的后脖颈:“不知道,我累了,你想。”
第81章 ·祝燕隐趴在厉随身上, 很认真地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局势··潘仕候自从赶上武林盟的大队伍起,基本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一直往万渚云身边凑, 商讨要如何铲平焚火殿, 同时不断催促厉随对付赤天, 理由是心急要救儿子——而现在这种催促,则是被他解释为报仇心切, 勉强能说通。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但话说回来,就算没有他,武林盟此行的目的也是焚火殿, 并不会因为潘仕候的死结束讨伐, 所以幕后黑手非因为这份催促想杀人的··那就是另一种可能- xing -, 为了隐瞒某种真相。
祝燕隐提出:“会不会是潘仕候知道什么秘密, 所以对方想杀人灭口,今晚你与万盟主审问他,有结果吗”·厉随道:“他没提什么秘密, 只说要将蓝烟救出来,将功折罪。”
祝燕隐趴起来一些:“怎么救”·“赤天多来年一直在拉拢各大门派的弟子,并非看中他们的本事, 而是看中他们的出身。”
比如说刘喜阳,再比如说已经死在途中的崔巍等人, 都是功夫稀松平常, 但背后靠了一个好大树·祝燕隐琢磨了一下,道:“估计他是自卑吧,所以才会鸡鸭狗都不挑,是个人就赶紧搂着,将来好对外吹嘘, 就连有名的大门派也无法抵挡他的魅力。”
·潘仕候的想法与前几天万渚云的提议一样——都是借助天蛛堂多年蹭“贤侄”蹭出来的面子,引诱银笔书生前来拉拢·赤天已经饥渴到连崔巍都不挑了,更何况是与厉随关系甚密,至少是看起来甚密的潘仕候只怕天蛛堂前脚与武林盟一闹翻,后脚就会有一堆焚火殿的苍蝇飞上门。
祝燕隐对万渚云没意见,但对潘仕候有意见,这么一个毫无道德准则,为了儿子能反复站队的墙头草,当真能成为讨伐计划中的一环别还没开始就生锈掉链子。
厉随道:“将他囚禁在武林盟中也无用处,倒不如放出去·”·祝燕隐抱怨: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平时什么都不管,我自然要将各种可能的后果都仔细想一遍。”
厉随扯他的脸,嗯,我就是什么都不管··祝燕隐心想,你还挺理直气壮··但不管和不管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普通人的不管是没能力管,而厉随的不管,是货真价实懒得管——他身上总弥漫着一股“要是太麻烦我就把所有人都杀光”的不耐烦气场,凶残而又浑然天成,以至于祝二公子也没有办法反驳他,只好感慨一番,你这个磨人的大魔头。
厉随又开始懒洋洋地摸他的屁股··祝燕隐:“……”·读书人没有练过武,哪儿都是软的,雪白··祝燕隐耳朵发烫地往墙角一滚,试图裹着被子睡觉,结果被厉随拎住他的后领,轻而易举就将人拉回自己怀中。
睡觉是不可能睡觉的,只有抱在一起才能勉强应付漫漫长夜这样子,祝燕隐被他亲得全身痒痒,于是一边笑一边躲,谁能相信呢,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的厉宫主谈起恋爱来居然是这一款,成日里不是扯心上人的发带,就是抱在怀里亲着玩,简直就是个数星星看月亮的纯情少男。
屋外突然有人敲门··祝燕隐气喘吁吁地抬起头:“何事”·“二公子·”祝府家丁道,“您派往西北的人回来了。”
祝燕隐:“”·派往西北的人,就是去查厉家往事的那拨人·祝燕隐事先并没有同厉随说起过,倒不是存心隐瞒,而是连自己都没把握的事情,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总不能上来就“我觉得厉家当初是另有隐情,但我没有任何证据”,听起来很像是脑子出了问题。
厉随问:“要去看看吗”·“嗯,你先睡·”祝燕隐坐在床边,“我马上就回来·”·厉随并没有对“西北”提出疑问,虽然凭直觉猜测八成与自己有关。
待祝燕隐离开之后,他就随意靠在床头,搞出一副要睡不睡的撩人姿势,半闭着眼睛养神··祝燕隐在外头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回到卧房时,身上还带着冬夜里的寒意。
厉随伸出手,让人靠回自己怀中:“怎么这么久·”·祝燕隐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我跟你说件事情·”·厉随揪住他的一点点脸蛋:“你派人去西北查我”·“不是查你,是查厉家的往事。”
厉随眉心微微一跳··……·第二天又是风雪呼啸,清晨就暗得像黄昏··江胜临已经检查完了喂马小厮的尸体,死因是一根毒针·祝燕隐与厉随赶过来时,谭疏秋正愁眉苦脸地站在原地,他是真觉得自己倒霉,前几月被困在迷阵中差点没命,现在家中又出了个到处散播消息的叛徒——而且还死了,这一死,自己要怎么洗清嫌疑·祝燕隐道:“说吧,怎么回事。”
谭疏秋悲悲切切,我是真不知道·不仅不知道小厮是怎么死的,还不知道他怎么就被人收买地去到处传播消息了呢,沧浪帮最不缺就是银子,给下人的月钱快抵上别的门派两倍还多,他又有些手艺,按理来说应当不缺钱啊。
祝燕隐问:“什么手艺”·谭疏秋道:“给马打掌钉,冰天雪地里马匹经常打滑,需要包裹布巾,他经常去别的门派帮忙,接些私活。”
“哪些门派”·“这我得去问问·”·“半个时辰够吗”·“现在”·谭疏秋这回反应不慢,拔脚就往外跑:“我这就去”·幸亏,那小厮平日里爱喝酒吹牛,东北天寒,就更爱喝酒,更爱吹牛,经常向同屋的人吹嘘自己今日又去哪里赚了多少外快,因此谭疏秋很快就匆匆拿回了一张名单,上头列了许多门派,祝燕隐一个一个看下去,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刘家庄。
刘喜阳所在的刘家庄··再一细想,发现小厮尸体的茅房,距离刘家庄弟子的住处也仅有一墙之隔·厉随从他手中抽过纸,也扫了一眼:“你的人一直在盯着他,可曾盯出什么结果”·“没结果,刘喜阳每天就是吃吃睡睡,连门都不出。”
祝燕隐道,“不过为了不被发现,我只让家丁在外围盯着,并未贴身监视,所以他若想趁黑在茅厕里杀个人……能做到吗”·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厉随答:“除非轻功极好。”
祝燕隐迟疑:“但我们从未见识过刘喜阳的轻功·”·厉随道:“去问问便知·”·……·祝燕隐跨进小院时,刘喜阳正在屋檐下站着,刘家帮的帮主也在,两人正在说着讨伐焚火殿一事。
刘帮主大致的意思,就是“你这回出来可真是太给你叔叔我丢人了,除了吃饭和睡觉你难道就不能干些别的事情吗”之类,老一套的谆谆教诲,听得人耳朵起茧。
祝燕隐站在门口:“我没打扰二位吧”·“当然没有·”刘帮主赶忙赔笑,“祝公子可是又得了什么好字画,要与喜阳一同欣赏”·“这回没有字画。”
祝燕隐看着刘喜阳,“我来是想问,沧浪帮死了的小厮,是不是你杀的”·他这话过于直白,刘家帮的两个人都听得一愣,刘帮主稀里糊涂地问:“祝公子这是何意”·“沧浪帮的小厮是你杀的,谣言也是你传的。”
祝燕隐继续看着刘喜阳,“我没猜错吧”·刘喜阳还没说话,刘帮主先急了,这锅可不是一般人能有力气背的,谁能顶得住家里冒出个勾结魔教的叛徒便打断道:“祝公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喜阳自从被绑架后,就一直意志消沉,成日里只知道吃饭睡觉,我刚刚还在训斥他不务正业,怎么可能暗中与焚火殿往来”·祝燕隐道:“我既然来了,自然有证据。”
刘喜阳看着他:“什么证据”·祝燕隐从怀中掏出一大张纸,上头写得密密麻麻,看不清是什么·刘喜阳犹豫着伸手去接,可能是对面的人实在太过铿锵理直,他难免有些慌乱,这一慌乱,就忽略了身后的动静,直到破风声逼近耳旁,才猛得反应过来事情有诈,双脚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飞速一换步,像踩着冰溜子一般,瞬间滑至小院另一角。
不是刘家帮应该有的功夫,倒是与厉随的步法有几分相似——那也同样是赤天所学的功夫··祝燕隐将那一大张纸重新叠好,慢条斯理揣进袖中:“这你就不用看了,是菜谱,兵不厌诈。”
刘喜阳脸色铁青··厉随站在祝燕隐身边,他并不想真的杀刘喜阳,方才只是出手试探,所以目前对方的脑袋还好好留在脖子上··但估计很快就会不在了,因为刘帮主已经从错愕中回过神来,正不可置信地怒喝道:“你……你居然,逆子,你哪来这么大的胆”·他可能也是气急了,忘了家丑不可外扬,一嗓子吼来了许多正在附近的武林人。
刘喜阳将牙关咬得死紧,太阳- xue -也隐隐爆出青筋,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这么轻易就暴露··祝燕隐友好提议:“与其再想理由瞒天过海,倒不如老老实实招了,对大家都好。”
刘喜阳的佩剑留在屋内,并没有带出来··他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叔叔,像是要开口说话,脚下却猛地向后一退,使出十二分的本事,向着屋顶冲去··暗中练了许久的功夫,就是为了能在这种时候保命,事实上他也的确有九成九的机会能在众目睽睽下逃出生天,但不巧的是,剩下那不到一成的“天有绝人之路”也站在院中。
刘喜阳在空中吐出一口血来··其余几个其实还没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门派:怎么还有人想在厉宫主的眼皮子底下逃走,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第82章 ·刘喜阳重重跌落在地, 脖子扭曲着,再也没有了声响。
院中一片寂静··最先说话的人是刘帮主,他看着刘喜阳的尸体, 其实还没从这场巨大的变故里回神, 也没理清楚怎么侄儿就成了叛徒, 但有这么多的武林同盟正在看着,自己身为刘家帮的掌门, 必须表现出应有的态度,便上前道:“厉宫主,此事我定会查个明白。”
祝燕隐扯了扯厉随的衣袖, 小声埋怨:“你怎么把他给杀了, 不是说好先留一条命, 再细审的吗”·厉随冷冰冰地回答:“忘了。”
刘帮主的身形晃动两下, 险些当场晕过去,这这这,忘了·其余江湖门派也颇不是滋味, 虽然死的不是自己门人吧,但这还没查就把人给杀了,实在是有些……但又不敢说, 就只面面相觑地看着。
祝燕隐叫来家丁,协助刘家帮将刘喜阳的尸体抬回里屋, 而厉随显然是不会有心情管这些事的, 杀完人后,就裹着满身的霜雪走了,长发在风中散着,看起来还能再杀一百个。
好恐怖··被软禁的潘仕候也听说了这件事,祝燕隐亲自告诉他的, 并且还问了一个问题:“你与刘喜阳有仇吗,或者是知道他什么秘密”·潘仕候摇头:“我与他素不相识。”
祝燕隐端着椅子坐在对面:“那为何刘喜阳要暗中散布消息,引众人对付你”·潘仕候答:“或许是想打压武林盟的士气,毕竟我与厉宫主的关系——”在别人面前,他还能就此事含糊其辞地攀附一把,但在祝燕隐面前,潘仕候只有识趣地选择闭嘴。
祝燕隐评价:“中原武林有你,可真是倒了大霉·”·潘仕候并未理会这讥讽,只神情惨淡道:“我现在只想为锦华报仇,只要能亲眼看着赤天死,只要他死,我也就不必再行尸走肉般活着,自会给万盟主、给全江湖一个说法。”
“不给厉宫主一个说法吗”·“……”·“不过无所谓了,他也不需要你的说法·”祝燕隐道,“今天下午,你就带着人逃吧,我们会在西边留出破绽,不过等你离开武林盟,进入焚火殿的地盘之后,是死是活,可就全凭自己的本事了。”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潘仕候点头:“赤天酷爱拉拢武林正道,哪怕明知道锦华是死于银笔书生之手,他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只怕仍会花言巧语来利诱。”
祝燕隐又提醒:“你早一天带回有用的消息,武林盟就能早一天攻破焚火殿·”·潘仕候看着他:“我想见见厉宫主·”·祝燕隐拒绝:“我不答应。”
潘仕候:“……”·但江南阔少就是这么理直气壮,说不许见,就不许见··晚些时候,各门派还在讨论着刘喜阳的事,就又听到了另一个消息,潘仕候逃了。
先前传出风声,说潘仕候因为想救儿子,不惜勾结魔教时,所有人都在嘀咕,嘀咕不知道厉随会不会看在养育之恩的面子上,放他一条生路,而现在突然就逃了——万仞宫的防守有那么松懈·万渚云对此事避而不谈,只敷衍派了十几个弟子去追,结果当然一无所获。
武林盟似乎被一种奇怪的氛围笼罩了起来,具体来说,就是“你我都知道是厉宫主有意徇私放走了潘仕候,但你我却都不能提”,于是众人对厉随的态度也随之发生了微妙转变。
以往是敬畏加惧怕,现在惧怕依旧在,敬畏却……当然了,谁都没有切实证据,又正是讨伐魔教的情势危急时,所以并没有人咬着这件事不放,都只藏在心里。
倒是谭疏秋,对厉随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迷之信任,甚至还因为这个与亲爹吵了一架·声音大了些,被人听到后,又传进祝燕隐耳朵里,说是谭老帮主提醒儿子少往万仞宫与祝府跑,免得将来说不清楚,结果遭到谭少主义正言辞地反驳,坚持厉宫主绝不可能徇私包庇。
祝燕隐听到这儿时,还挺感动,结果护卫又补了一句,理由是谭少主觉得厉宫主看起来就很冷血残酷,所以一定六亲不认··祝二公子:“……”·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这日下午,六亲不认的厉宫主正坐在桌边,仔细擦着那把湘君剑··祝燕隐推门进来:“万盟主那头接到消息,潘仕候已经被人带进了焚火殿。”
厉随道:“赤天倒是看重他·”·祝燕隐问:“你准备好了吗,与他的最后一战”·厉随放下剑:“我已经准备了许多年。”
“不一样的·”·“我会为了你活着·”·“是为了我们活着·”祝燕隐扯住他的脸,搞教育,“万一这次打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丢人的。”
厉随笑:“好,我记住了·”·他对祝燕隐向来是有求必应,但就是太不假思索了,总显得很没有可信度,像是随便敷衍一下“好啊好啊我会活着哦”,转头就拉着赤天一起滚进火海。
没办法,读书人的脑子就是这么擅长胡思乱想,所以这段日子祝燕隐比万渚云还要忙,经常钻进舅舅的房间里,也不知在商议什么大事··厉随其实是个很没有好奇心的人,但架不住祝燕隐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便问了一回:“你最近在干什么”·祝二公子随口回答,在商量要怎么接你回江南。
厉随不解:“接”·祝燕隐解释:“我们家规矩多·”·厉随:“……”·他本来也是个很没有压力的人。
不过现在突然就有了··……·潘仕候在焚火殿似乎混得不错··因为仅仅过了十余天,他便往万仞宫传回一条极有用的消息,说银笔书生与黄莺会在五天后前往野风口,在那里布一处新的迷阵。
“野风口在焚火殿东南角,是一处深险峡谷,被雪山环抱·”万渚云道,“想要攻入焚火殿,这里算一条近道·”·厉随点头:“我去。”
祝燕隐不放心,回房后研究了半天野风口的地形图,甚至还想去纠缠一下舅舅,从他手中将军队借过来··厉随:“不必·”·祝燕隐提议:“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稍微把话说长一点。”
厉随将人拉到自己怀里:“不听·”·大魔头就是这么冷酷··五天后的天气更糟糕,满天都是黑滚滚的云··厉随带着万仞宫弟子,一共二十余人,悄无声息地隐匿在了雪山深谷中。
临近正午,对面的半山腰上果然出现了一行人,因为距离相隔甚远,所以辨不太清楚是谁··影卫握紧刀柄,屏气凝神地看着对方走过一道山弯,却没有继续下到野风口,而是停在了一处凹进去的巨石上,像是在商议什么。
一粒小小的雪砂“扑”一声落在面前··影卫的视线跟着晃了晃··紧接着,又有一块更大的冰自高处砸落,同时传来的,还有沉闷的隆隆声,先是远得像是来自天边,却又很快就炸开在耳畔。
巨大的冰坨从高处轰然滚落·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震颤着,被砸得漫天扬起的雪花将视线也染成白色,自高空传来响声如万吨炸药被同时引燃……不,那本来就是炸药,沉寂了许多年的雪石被巨大的冲击力从中破开,又裹着万钧的力道从高处滚下,沿途带落更多冰雪沙石,几乎要掩埋整条山谷。
“撤”·影卫齐刷刷向后掠去,迎着劈头盖脸砸来的冰雪,从袖中甩出带着倒钩的钢索,牢牢钉住身后一块巨石,依次凌空荡起,猿猴般灵巧地攀在半空,躲过了这场惊险浩劫。
厉随单手拔剑出鞘,独自踩着飞雪冲向对面山坡,风掀起他巨大的披风,湘君剑的锋刃在黯淡天光下闪耀,眼看就要逼近对方,却又戛然收招落地,目光森然···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潘仕候五花大绑,被人用剑挟持着,面色惨白:“贤……厉宫主。”
银笔书生看着厉随,在掌心拍着玉扇:“厉宫主果然高手,这都能逃出来·”·厉随看了眼潘仕候··银笔书生讥笑:“厉宫主不会觉得派这么一个话都说不囫囵的老头过来,就能骗过教主吧”·潘仕候还在挣扎着怒骂:“狗贼,你还我儿的命来”·厉随道:“就算明知是计,我也一样能杀你。”
“厉宫主的功夫自然高,不过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银笔书生指着下方,“为了能好好招待万仞宫,教主可费了不少工夫,这山里机关重重,全是有来无回的断头路。”
“除了机关·”厉随往四周瞥了一眼,“人怕也不少·”·银笔书生抚掌:“厉宫主果然厉害·”·山顶上、半山腰、巨石后,无数箭刃寒光森森,突然破风而来·焚火殿的人早有准备,身上都穿着银丝软甲,扣上面具之后,更是连头脸都遮了个严实。
银笔书生亲自扯着潘仕候向后方逃去,箭雨的位置以及撤离的路线,他事先都经过精心计算,绝不会有半分错漏,但再精心的计算,也敌不过天下第一的高手·厉随连躲避都懒得躲,直接一剑扫落面前铁雨,脚下看不出明显移动,人却已经追到银笔书生面前。
潘仕候也趁这个机会,一肩撞开银笔书生,踉跄逃向厉随的方向··厉随伸手拉住他··银笔书生自知绝非厉随的对手,自然不会恋战,抬手打了声呼哨,立即又有新一轮的箭雨铺天盖地- she -来,他自己则是重重撞向一处隐藏机关,顷刻消失。
潘仕候惊魂未定:“贤……贤侄·”·厉随拖着他向峡谷外踏去··没人知道赤天在山上布置了多少暗器与弓弩,呼啸不绝银色的雨比方才那阵雪崩还要更加来势汹汹,万仞宫弟子想要去厉随身边,却被箭雨逼得无法靠近,只能大声吼道:“宫主,西边”·厉随将潘仕候甩到背后,飞身冲向西侧山路。
潘仕候也举着一把刀,替他打落从后背- she -来的利箭·两人的配合看起来勉强算是默契,眼见快要离开最危险的区域,潘仕候的手腕却像被沙石打中,长刀骤然一晃,转而裹着一股凌厉的风,劈向厉随的方向。
两人的距离极近,这一招原本是不该有任何错手的可能- xing -的··但厉随却轻巧地一侧身,让他扑了个空·潘仕候心中一惊,本能地想要收招站稳,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地飞至半空,他双手紧紧抓着突然咬向腰间的铁鞭,近乎恐惧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雪地,歇斯底里地大喊:“不”·厉随握着鞭柄,骤然发力,将他重重砸在雪地上。
猛兽利齿般的钢牙从地底弹- she -飞起,咬得落入其中的人血肉淋漓·厉随没有理会身后的惨叫,而是继续拖着他一路冲过狭长山谷,潘仕候就像一坨巨大的试路石,将沿途所有的机关都带了起来,等一切都平静下来时,他已经满身是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宫主”万仞宫的弟子也围了过来··厉随将长鞭递给影卫,自己解开已经被磨损的皮质手套,眼睛并未看雪中的血人:“我原本是可以给你一个痛快的。”
潘仕候嘴中溢出鲜血,一双眼睛也被糊住了··“但我就想试试,那片雪里究竟藏着什么,让你这么想将我推进去·”·潘仕候透过眼前鲜红的雾看他:“你、你早有防备。”
厉随道:“因为我从来就没信过你·”·潘仕候不甘心:“为何”·“刘喜阳并没有死,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了。”
厉随说,“还有,我已经知道了数年前厉府为什么会一夜倾塌·”·潘仕候的瞳孔骤然缩紧··厉随用湘君剑挑起他的下巴,目光寒凉:“所以我突然就不想给你痛快了。”
第83章 ·祝燕隐派去西北的人, 带回了金城矿难的真相··当时厉府将朝廷盐铁矿的生意做得如日中天,引来无数人羡慕,也引来无数人眼红, 城外一处处的矿场, 就是一座座的金山, 谁不想从中捞一笔而将这份“眼红”转为实际行动的,就是时任知府的庞大海, 那场矿难并非天灾,是他一手策划的人祸。
在厉府一夜坍塌后,庞大海顺理成章将矿场收归官府, 借机中饱私囊, 过了几年纸醉金迷的日子, 后因贪腐被判入狱, 没几年就病死了··厉随道:“你早就知道了庞大海在暗中招募工匠,明显是要对矿场下手,却没有将此事告诉我爹, 反倒在矿难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带着证据去官府里讹了一大笔银子。”
潘仕候嘴里还在不断涌着鲜血:“我……我就不该收养你·”·“你不想收养我,却不得不收养我·”·潘仕候狼狈地倒在雪地中, 几乎能感受到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他当然知道自己当初为何要收养厉随, 一是因为厉府的大宅, 二是因为中原江湖最讲一个“义”字,若自己能替惨死的义兄好好抚养儿子,各门派自会高看天蛛堂一眼,这可比杜雅凤那种靠着施舍粥饭博出来的善人名号省事得多,也有用得多。
祝燕隐将他这点小心思琢磨得透彻, 不说别的,单说当初厉随风寒发热,都奄奄一息了,还要被他抱着满城跑,隆冬冒雪找医馆——怎么着,是金城的大夫都不肯上门看诊可不就是要演给其余人看。
若不是天门子在收到厉夫人的书信之后,及时找到天蛛堂,真不知潘仕候还能养这个处处将他亲儿子压一头,又孤僻寡言,极不招人喜欢的“贤侄”多久··潘仕候看着厉随,眼底忽而又变得有了生机,甚至还嘶哑地笑了起来:“但你也活不过、活不过今日,你以为这山谷中,就只有这么一点机关,只有这么几十个人你太自负了,太自负了。”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沙沙的声音传来,万仞宫影卫警觉地抬起头··只见方才那些已经隐入机关的焚火殿弟子,又鬼魅般地重新出现在了山道上,而且数量翻了数倍不止。
他们伪装得极好,浑身雪白,几乎要与这满世界的大雪融为一体,只有仔细盯着,才能觉察出有人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移动··一百个,五百个,或者更多··有人追求正义与光明,也就有人喜欢杀戮与- yin -影,总会有那么一些脑子不好用的人,不过赤天能在短短数年间将他们搜罗到一起,而且看起来教得还不错,其实也算有些本事。
潘仕候咬牙道:“这山谷里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迷阵·”·厉随将视线下移,看着那颗血糊糊的、倒人胃口的脑袋:“看来你是真的恨我·”·“我自然恨你,锦华,要不是有你,我也不会那么逼锦华,最后竟将他逼上了绝路”提到儿子,潘仕候的声音陡然拔高,拼死拖着零散的身体又往前爬了两步,“他将自己泡在毒水中,天天忍受锥心剧痛,而你,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凭什么”·影卫小声提醒:“宫主。”
厉随往四野扫视一圈·这时天上的云雾散了些,太阳光泻过缝隙,照亮了整座雪山,冰凌折- she -出光,密密麻麻的暗器也折- she -出光,看得人有些眼花。
潘仕候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也不知是要分散厉随的注意力,还是想将多年来的心中积怨一次吐个干净·他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儿子为何那么废物,也不甘心自己明明已经竭尽全力了,怎么还是在江湖中争不到一席之地——以至于所有人在提起天蛛堂时,第一反应居然都是厉随。
敬仰万仞宫的门派,就对天蛛堂百般示好,厌恶万仞宫的门派,就对天蛛堂嗤之以鼻,偌大的中原武林,竟找不到一个门派会将天蛛堂视为独立的存在··厉随却根本没有听他说,只是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是因为厌恶这一切才去投奔赤天,还是因为想满足自己的贪念”·根据刘喜阳的说法,潘仕候早在四年前就被赤天拉拢,差不多是与杜雅凤同时加入的焚火殿。
而刘喜阳本人也不像先前招供的那样,是在北上伐魔时才被杜雅凤派人拉拢,而是一早就与银笔书生有了联系,平时听命于潘仕候··天蛛堂与尚儒山庄向来看不惯彼此,明里暗里你争我夺。
当初杜雅凤奉赤天的命令,在白头城内用张参炼制毒药,潘仕候却暗中将此事告知厉随,想借他的手除去杜雅凤··而前几天刘喜阳之所以会收买小厮传出潘锦华已死的消息,也是潘仕候暗中授意。
他以为整个计划天衣无缝,笃定武林盟一定不会杀自己,而是会将自己当作棋子投入焚火殿,那么自己就能利用“眼线”的身份,将厉随骗来这处山谷——事实上他确实也做到了,虽然厉随一早就看穿了所有- yin -谋,但到底还是来了。
想到这一点,潘仕候又丑陋地笑了起来:“你很快就会死·”·厉随漠然道:“我死了,继续去将你那正在地府里的儿子比得一文不值吗”·潘仕候双目圆瞪:“你”·他想反驳,却又想不出该怎么反驳,一时间呼吸更加粗重,甚至发出了类似于野兽的无能吼声。
厉随拔剑出鞘··潘仕候还在垂死挣扎:“你知道这山上有多少人吗”·旁边的影卫被吵烦了:“你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厉随扭头看了他一眼。
影卫:我马上闭嘴·潘仕候呵呵嘲讽着,你们,你们能有多少人,不就是万仞宫,顶多再加上朝廷的军队,那也要祝府肯借··厉随继续看着影卫:“什么意思”·影卫硬着头皮回答:“不止我们,还有另外三十余个武林门派,也埋伏在此处。”
厉随:“……”·影卫迅速道:“是万盟主和祝公子的意思”·说完之后,见自家宫主似乎没有别的反应,至少不像在生气吧,就又小心翼翼地补充,祝公子说了,此番讨伐魔教是整个中原武林的事。
祝燕隐将“能打群架就绝不单挑”的精神贯彻得十分透彻··而其余三十几个门派被选中时,也很有几分豪情万丈的使命感··就是这么热血激昂的一群人,在亲眼目睹了厉随踏破雪崩、冲破箭雨、又横扫一大片暗器的全过程后,顿时更加热血激昂了。
魔教新一轮箭矢刚刚呼啸而出,他们就纷纷举着刀剑从山上跃下,向着焚火殿弟子所在的方向冲去··厉随一剑挑起潘仕候,将他甩向厚厚的冰崖,随后两把大刀“砰砰”钉入寒冰,恰好穿过腋下,将人高高虚架在了半空中。
潘仕候歇斯底里地喊着:“你想让我看什么,你以为自己能在我面前打赢焚火殿”·厉随翻身上马,一剑斩落五六人头,在半空扬起细密血雾。
这是一场提前到来的厮杀··银笔书生精心准备许久,原本是有九成优势的,毕竟就算厉随功夫再高,也挡不住一轮接一轮的箭雨与机关,他精心计算了潘仕候失手的可能- xing -,计算了万仞宫影卫的人数,甚至还计算了祝府最多会派多少军队来帮忙,却独独忽略了武林盟其余人。
在这一点上,正道与魔教倒是达到了观点一致——那就是大家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厉随是不会、也不屑于和任何人联手的,他自负极了,也冷漠极了,从来只会单枪匹马行动,杀人,或者救人。
这样才对啊··银笔书生看着武林盟的队伍,后背隐隐冒出一层冷汗,他转身想要顺着老路离开,一块巨大的冰石却已经裹着强大的内力,“轰”一声砸碎了那道阵门。
厉随握着湘君剑柄,冷冷站在一片狂乱飞雪中··银笔书生无路可退,只有殊死一搏··但除了赤天之外,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殊死一搏,在厉随面前都只能是自寻死路。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不过百余招,银笔书生就已经被狼狈地击落山谷,他亲手深埋在雪下的机关弹- she -而起,犬牙牢牢咬合··惨叫声几乎盖过了漫山遍野的厮杀声。
潘仕候大张着双臂挂在山上,眼睁睁看着焚火殿从占尽上风、到仓惶抵抗、再到死伤无数,眼神也逐渐绝望起来,你们这群废物,废物,怎么就是杀不了他,这世间难道就没人能杀得了他·厉随将湘君剑插入厚雪,洗净了上头的血腥。
其余三十多个门派也在忙着替受伤的弟子包扎·掌门们聚在一起,看起来非常为难,毕竟这回的行动是受万盟主差遣,还特意对万仞宫保密了,那现在到底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呢,不打招呼有失礼数,但打招呼吧,厉宫主又那么恐怖。
“咳”于是大家开始清嗓子,互相推诿,你去,你先去··厉随合剑回鞘··其余门派:虎躯一震·厉随骑上踢雪乌骓,冷酷地说了两个字,带着影卫走了。
其余人:啊·于是这三十多个门派就在同一天里,达成了“被万仞宫宫主当面道谢”的奇妙成就··以至于各位掌门站在冰天雪地中,老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甚至还觉得自己是不是聋了。
结果并没有聋··首战告捷,还没有聋··可喜可贺,可贺可喜··潘仕候也被万仞宫弟子抬回了武林盟,祝燕隐原本是雪白端庄地跑出来要迎接厉随的,结果没有一点点防备地见到这么一个人,当场就蹲下吐了。
舅舅:就说了让你离江湖远些·第84章 ·祝燕隐躺在床上, 比较虚弱地听影卫讲完了峡谷之战的全过程·厉随还在武林盟没有回来,江胜临原本想问问蓝烟的近况,结果被俘虏的焚火殿弟子没有一个人知道, 银笔书生重伤不治, 剩下一个还有半口气的潘仕候, 也不知是不是受刺激过度,半天连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实在闹心。
祝燕隐将脑袋上顶着的帕子取下来:“你放心,蓝姑娘不会有事的,我看现在大家正是士气高涨时, 不如一举攻破焚火殿·”·“万盟主也是这个意思。”
江胜临道, “速战速决·”·……·厉随回房时, 祝燕隐正在裹着被子出神, 他眼睛微微垂着,几根细白手指搭在膝头,看起来真是好斯文好柔弱啊大魔头果然就被准确击中了, 他坐到床边,带着一丝沐浴后的寒气,将人抱进了自己怀中:“怎么还没睡”·“等你呢。”
祝燕隐问, “怎么样”·“明天一早行动·”·祝燕隐扯着他的头发,虽然嘴里说要速战速决, 但一旦真的“速”了起来, 还是觉得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从西北到东北跋涉千里,现在终于到了最后的决战……话本里的反派都是必败的,但正派主角的结局却并非每次都是大圆满,祝二公子在心里“呸呸”两下,把不该有的画面驱出脑海:“那我等你回来。”
厉随亲他的鼻尖:“好·”·祝燕隐其实是做了许多准备的, 必要的、不必要的,恨不能弄个钢铸铁浇的保护罩把人包起来·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件事拖得越久,赤天的功夫就会越不可控,但情感上还是开始认真地琢磨,不然先让大哥铸一座新的轰天火炮吧,在解决了焚火殿后,再送给朝廷,反正我家有钱。
厉随从身后抱着他:“不想睡”·祝燕隐“唔”了一声:“我担心你·”·“我知道。”
厉随懒洋洋地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祝燕隐心想,你背得倒是熟练,但听起来就很没有可信度的样子··厉随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就好像抱了一个雪白柔软的软枕。
他其实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别的掌门都豪情万丈,于舍生取义的浩瀚悲壮中无法入眠时,武功最高的厉宫主却已经抱着他的绝世妖……抱着他好斯文的读书人,一起安稳舒服地睡了。
或者说只是厉随单方面舒服,祝燕隐则是睁了整整一夜的眼睛,一来担心,二来他实在被搂得太紧了,别问,问就是不敢动··第二天,是雪原中难得的晴天··城中百姓透过窗户缝,好奇地看着武林盟的队伍浩荡穿过长街,松散的积雪被他们踩成了冰,在阳光下反- she -出类似于箭矢的寒光。
祝燕隐试图撒娇:“舅舅……”·兰西山不为所动:“不许去”·祝燕隐:“哦·”·中年人可真是无趣啊,一点都不理解小年轻的勇敢和浪漫。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生闷气,背影看起来雪白倔强,好叛逆的··兰西山:头疼··……·冰封寂静的空气被马蹄声踏碎了。
赤天果然没有更改焚火殿四周的机关与迷阵,他或许还沉浸在自以为对原野月的强大精神掌控里,觉得只要有原野星在,她就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而这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直到武林盟的人出现在雪原尽头,焚火殿的弟子才察觉出异样,赶忙仓惶地去大殿深处报信。
散发着腐败气息的地牢中,蓝烟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耳朵突然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那是很嘈杂的,有脚步声也有呼喊声,还有铁器凌乱碰撞的声音··雁儿帮与粟山派的人也来了精神,纷纷站起来,想要辨出是不是武林盟的人已经攻入焚火殿。
蓝烟侧耳细听了一阵,“蹭”一下站起来:“让开”·雁儿帮与粟山派:“……”·蓝烟风风火火,从护腕里抽出一柄天蚕软刀,斜里劈下·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牢门被她砍成了变形扭曲的烂麻花。
两大门派惊呆了:所以你一直就可以走的是吗·看守监牢的焚火殿教众还没来得及喊人,就被拧断了脖子·由此可见蓝姑娘确实没有白跟着大魔头混,做事手法之凶残,完全可以现场冒充万仞宫宫主。
另一处大殿,黄家四姐妹也有些惊慌··黄鹂恨道:“阵法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被破解,定是原野月”·黄雀急问:“那咱们现在要怎么办”·“原野月没有问题,这话是教主说的。”
黄莺道,“所以这回即便是原野月捅了娄子,教主也不会承认是他识人不清,只会怪咱们办事不力·”·“那……”·“你们都给我放机灵一点。”
黄莺看着三个妹妹,“只要情况有一丝不对,就立刻离开这里”·反正这么多年,银子也早就赚够了,赤天素日里喜怒无常,对原野月毫无理由的偏袒,更是让四姐妹生出诸多怨念,再加上迷阵一事,还有谁会愿意为那所谓的教主拼命倒不如趁机离开中原武林,寻一处富庶之地过纸醉金迷的日子。
主意打定,姐妹四人拿起武器,本打算先去看看武林盟的攻势,出门却恰好撞上蓝烟··自从勾搭到的牢头猛男被赤天所杀,蓝姑娘已经好几天没有洗过脸了,所以看起来也就更加杀气腾腾了,她手里拎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抢来的三尺大刀,单脚踩着椅子,问:“你们是四个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山大王似的。
与此同时,正在焚火殿外的江神医:我来英雄救美了·撸起袖子就往里冲··黄家四姐妹跟随赤天练就多年噬月邪功,功夫不低,加起来远在蓝烟之上。
但架不住蓝姑娘速度快,她的轻功是厉随亲自教的,动起来不带风不沾叶的那种,仅能看到一抹浅蓝的影子在飘,往往四姐妹还没反应过来,耳后便已经传来呼啸风声,来不及反抗,只能狼狈地躲过。
几百招后,黄莺左臂被开出一道血槽,手中长剑“当啷”掉落在地·其余三姐妹看到大姐受伤,出招便更加凌厉,在对方疯子一样的攻势下,蓝烟有些后悔没有多留几个影卫帮自己了,她挥刀扫落逼至面前的夺命剑,刚琢磨着要不要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从殿门里突然就“轰隆隆”地冲进来了一群人。
江胜临带着影卫:“蓝姑娘,我来了”·蓝烟:“”·黄莺从地上抄起长剑,想要挟持江胜临·蓝烟瞳孔一缩,飞身想要去救人,却还是迟了一步,黄莺一把扯住江胜临的衣襟,横剑架在他脖颈处,刚欲张口威胁,却觉得掌心传来一阵灼痛,如同被一千根针同时刺穿血管,瞬间又蔓延至手臂和全身。
她痛苦地滚落在地,很快就在惨叫中昏迷过去··江胜临戴着银丝手套,在自己身上拍了两把,不好意思,我浑身都是毒··蓝烟被这种从未见过的刺猬- cao -作给震住了,这一震,难免就有些分神,于是被黄鹂一剑刺中左肩,险些滚落台阶。
江胜临:太危险了,幸好我来得早·蓝烟:你闭嘴吧·江胜临将他自己裹得那叫一个严实,贴身穿了三四层天丝软甲,刀枪不入不说,还在外衫上洒满了精心炮制的各色毒粉,只要人手一沾,立刻就能浑身麻痹——他这一路除了看诊,就一直在闭门搞这玩意,好不容易才攒够一小瓶。
这不是,英雄救美,立刻就用上了·蓝烟捂住受伤的左肩,看着江胜临在万仞宫影卫的保护之下上蹿下跳,一直在往三姐妹身上蹭,觉得十分辣眼睛。
但辣眼睛归辣眼睛,居然还真被他蒙中了一次,没过几十招,三姐妹就变成了两姐妹··黄鹂突然反手一剑,划破了江胜临的外袍··江神医:“”·黄雀也猜到了姐姐的意思,于是一招扫开眼前的影卫,冲上前与她配合无间,很快就将江胜临那件浸满毒药的外袍砍得遍地都是,露出贴身穿的天丝软甲来。
蓝烟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命,上回在山中找潘锦华,对方就因为脑子不清醒一直在脱衣服,现在与魔教对战,怎么眼看又要战出来一个裸男……即将裸的男,为了不看不该看的东西,蓝烟扯下裙摆将肩头捆扎止血,冲上前又与两姐妹缠斗在了一起。
·江胜临:我可以·蓝烟:闪开·然后一剑砍飞了黄雀··江胜临:……好的,那我先稍微歇一歇·不行了,刚才打得太激烈,喘不过气。
第85章 ·按照江神医先前的设想, 自己是要从容不迫地穿行在刀光剑雨中,所经之处寸草不生,最后成功完成英雄救美, 并没有被妖女扒光衣服这个环节·所以目前他正站在墙角, 一边手忙脚乱归拢散开的破烂衣襟, 跟个刚被壮汉轻薄完的黄花大闺男似的,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蓝姑娘杀人, 感慨,好猛啊。
万仞宫影卫一拥而上,将黄家四姐妹中的最后一人合力擒获·蓝烟抬手擦去脸上溅的血, 江胜临见状赶忙迎上前, 想要展开全方位无死角的体贴照顾, 结果还没等他靠近, 蓝烟就已经重新拾起地上的刀,高声命令:“跟我走”·影卫齐声:“是”·江神医:等等我·焚火殿教众在野风口时已被俘获斩杀了一轮,剩下的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攻击中, 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曾经在江湖中恶名昭著的十六护法,如今只剩下了断臂金蛤,他并不觉得现如今的自己还能是武林盟的对手, 于是连打都没有打,在将所有弟子都支出去后, 就打开大殿暗道, 想要逃离雪原。
与此同时,谭疏秋手持长剑,正带着家丁在厚雪枯林里四处巡视··万渚云可能是看在祝燕隐的面子上,给他安排一个最轻省的活,无所事事走路两个时辰, 回去就能吹嘘一辈子的那种。
四野都是白雪黑树,看久了眼有些晕,容易出幻觉,比如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就很像……等等·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少主小心”沧浪帮弟子扑倒谭疏秋,躲过了迎面一剑。
谭疏秋的功夫其实也没那么绣花草包,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吃惊地看着面前的断臂男人——他虽然没见过几个焚火殿护法,但却知道雁儿帮与粟山派在被俘之时,还拼死砍断了金蛤的一条手臂,所以这就是那传说中会吃人的恶蛤·金蛤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却担心厉随会追上来,于是每一招都是死手,只想快些清扫掉眼前这个障碍。
谭疏秋被打得一路败退,心中那叫一个悲壮,想要涌上一万份以身殉道的豪情,却又不敢分神,只觉得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少主”弟子惊呼。
背后就是高险悬崖,谭疏秋踉跄退了七八步,脚下一滑向下跌去,幸亏右手胡乱抓住一蓬枯草,才勉强挂在崖边··金蛤举起长刀,向着他的手腕砍去··谭疏秋:“啊”·一股热血喷涌。
金蛤瞪圆眼珠,高壮的身体摇摇晃晃,他缓缓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被开出的血洞,口中也溢出鲜血,整个人就像一棵被砍断的树,直挺挺滚下雪崖,重重砸在一块巨石上,咽气了。
什么叫天降正义··沧浪帮弟子七手八脚抓住谭疏秋,把他拽了上来··赵明传将剑收回剑鞘:“你没事吧”·谭疏秋坐在地上粗喘,看着逆光站立的名剑门众人,半天才惊魂未定地说出一句:“没、没事,没事,多谢赵兄。”
这就是正道的光芒吗,好刺眼··杜雅凤则是死在了万渚云手中··尚儒山庄曾是中原武林的一部分,现在叛逃魔教,自然要由武林盟主亲自清理门户。
武林盟的队伍如被飓风掀起的滔天巨浪,奔涌冲毁了整座焚火殿·在正道强大的攻势下,魔教弟子就像一只只渺小的蝼蚁,只能仓皇逃窜,没有丝毫还手余地,偶尔有拼死相搏的,也不过是将双方拉锯的时间延长一个时辰、或者顶多一天罢了,对整场战役的输赢并无任何影响。
寂静雪原绵延千里··湘君剑刃划破长天,所带起的风也似一把无形的刀,砍得飞雪片片破碎,四野咆哮··赤天的武器是一副铁爪,他硬生生接下迎面一招,铁刃“当啷”相撞,带出一串刺目火光。
这是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对决,两人的目的都只有一个,杀了对方··强悍的内力将雪野深处深埋了数百年的冰湖也掀翻,凛冽寒意让空气结出白雾,残阳被厚云层层卷走,只余下天地间黯淡一抹光。
赤天牢牢握住他的剑刃,目光狰狞:“死心吧,你不是我的对手”·厉随手腕使力,向着他的心口刺去··两人又重新缠斗在一起。
赤天多年来利用原野月吞噬着其余高手的内力,又未像厉随那样受过重伤,其实是占优势的,之所以一直隐匿雪原,不想与曾经的师弟正面对决,是怕他会拼命——没有人可以赢一个一心要同归于尽的疯子,更何况就算能赢,自己也会身受重伤,与其这样,倒不如等着老天将他收走。
但是在数百招后,赤天却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厉随似乎并没有拼尽全力,而是一直有所保留··为了印证这一点,赤天变换招式,铁爪忽地滑下剑身,带着扭转千钧的力道一翻,另一手直直攻向对方咽喉。
这对于厉随而言,本来是个难得机会,能轻易用左手捅穿对手心口的机会,但他却并没有出手,而是用左手护住了自己的咽喉,身体向右一闪,让利爪在肩头留下了一串深深血痕。
赤天神情越发- yin -森可怖,他笑容扭曲地凑近,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不想死·”·厉随道:“因为该死的人是你·”·“早知道你怕死,我也不必等这么多年,早就该结果了你。”
赤天收紧铁爪,“今日我就送你去见师父·”·厉随咬牙将他一掌击开,再度攻了上去··霜雪,碎石,残枝,血和弥漫不散的刺骨寒雾。
厉随肩头受伤,逐渐有些力不从心,赤天后退几步,带着猛兽看猎物的语气,嗤笑地问他:“世间若没有你,你猜武林盟能挡我多久”·厉随凌空挥下重重一剑·如千吨炸药被同时引燃,赤天猝不及防,胸口被震得泛上腥甜,吐出一口血来。
他恼羞成怒,没想到这样还能被算计,出手便越发毒辣凶狠·厉随举剑又挡了数百招,眼看就要落于下风,蓝烟恰好率人从远处策马而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宫主他吞不下你的内力”·赤天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就被更浓厚的杀机所掩盖。
厉随徒手握住他的一只铁爪,生生将之从中撕裂,同时被撕裂的,还有赤天的左手,剧痛令他越发狂躁,眼底遍布血丝,右手铁爪带着巨力插向厉随的心口·蓝烟惊呼:“宫主小心”·厉随却没有躲,反而咬牙接下了那五根利刺,在同一时间,左手化拳为掌,重重拍在赤天的肩头。
武林中人人垂涎的内力,就这么源源不绝地灌入了赤天体内,那原本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现在却成了避之不及的夺命利器·新的内力与多年前的陈旧内力搅在一起,似绳索般绞紧了四肢百骸,勒得血管膨胀鼓起,面容也膨胀鼓起。
他痛苦而又惊惧地瞪着眼睛,七窍流出乌黑的血··厉随右边袖中滑出一把匕首,顺势刺穿了他的咽喉··血汩汩地流着··赤天仰面朝天,大张着双臂倒在雪中,瞳孔散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厉随靠着树,浑身也被鲜血染透··“宫主”蓝烟跑上前,“你怎么样”·厉随摇摇头,眼前景象有些重叠,他已经精疲力尽了,刚想闭上眼睛休息一阵,耳边却又传来蓝烟一声:“祝公子”·厉随带着疑惑,强撑着扭头。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来的不仅有祝燕隐,还有一整支浩浩荡荡的车队,大概二十余辆豪华大马车,每一辆里至少能坐五个人··什么人呢,都是大夫··御医、名医、乡野郎中,还有什么能起死回生的道士啦,能测算凶吉的半仙呐,反正只要能治伤的,能救人的,就都被祝二公子花大价钱请了来,全部安排住在雪城附近,时刻准备着替厉宫主看诊。
别人在临死前,看到的都是自己一生的跑马灯,而赤天在生命的最后一个瞬间,看到的是一百多人拎着药箱列队小跑,从自己身边、甚至身上踏过去,将厉随密不透风地围在了最中间。
而祝燕隐还在大声吩咐:“快把担架抬过来·”·厉随扯住一截雪白柔软的衣袖,往自己脸下一垫,懒洋洋地昏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好好睡一觉了。
……·房间里很安静,有花香,有窗外雪花的水滴声音··厉随是被一阵又软又痒的触感唤醒的··他睁开眼睛,看着正凑在自己胸前,很仔细地摸来摸去的人,过了半天,才抬手按住他的脑袋,问:“你在干嘛”·“啊”祝燕隐被吓了一跳,“你怎么醒了。”
厉随重新闭上眼睛,他还是没什么力气,但没力气也不耽误继续扯读书人的脸:“因为你摸我·”·“大夫们都说你心口被震伤,要每天检查淤痕。”
祝燕隐替他盖好被子,想起当日下人替他换下来的血衣,左胸那几个尖锐大洞,还是心有余悸,幸亏自己从国库帮他弄了件护身软件,否则谁能挡得住赤天那一副爪子,鬼里鬼气的。
厉随伸出手:“过来,让我抱会儿·”·祝燕隐问:“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知道·”厉随顺口说,“一年”·于是祝二公子剩下的话就被噎了回去,因为他本来想说“你昏迷了整整七天”,用来强调一下对方伤得有多么严重,自己有多么的担心,但现在和“一年”一比,七天顿时就显得好弱啊,根本不值一提。
原来你对自己的伤势抱有这么高期望的吗·看着他吃瘪的表情,厉随又开始笑··但这回就笑不出十个鲁青的效果了,因为太花枝乱颤的话,伤口还真挺疼的。
而他现在只想亲亲怀里的人,不想再疼了··第86章 ·焚火殿在东北盘踞数年, 留下许多问题需要武林盟处理,按理来说万仞宫也应从中协助,但厉随显然对这些事毫无兴趣, 他只对当一个游手好闲的魔头有兴趣, 于是每天都一脸慵懒地斜靠在床上, 把无辜的读书人捏扁搓圆,还要扯人家的脸, 简直不讲道理。
祝燕隐:唔唔唔·厉随又把他圈在怀里咬··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祝燕隐迅速把人推开,自己端庄坐直, 雪白优雅··结果来的是江胜临, 他手里端着乌黑一碗药汁, 脸也乌黑, 整个人都写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祝燕隐很懂行情地问:“蓝姑娘不理你了”·“理了。”
江胜临将药递给厉随,长吁短叹, “但我在与黄家四姐妹对战时,表现得实在太不勇猛了·”要是再有一次机会,自己肯定能做得更好··祝燕隐安慰他:“没有啊, 我听影卫说,你还打伤了一个, 这不是很厉害。”
厉随可能是被药苦到了, 心情不是很好,于是毒舌刻薄地开嘲讽:“被打得衣不蔽体四处逃窜,确实厉害·”·江胜临怒道:“扣你五年”·但现在“扣五年”的威胁其实也不是很好用,因为祝二公子请来的一百多位大夫正住在城里,俗话说得好, 来都来了,就还是要替厉宫主看一下诊的。
祝府管家把他们分为十人一支的小队伍,每天按照不同的时间段拎着药箱登门,此等隆重盛大的架势,别说其余武林门派,就连万仞宫的弟子们也被唬住了,还以为自家宫主受了多么重的伤。
从宫里来的御医道:“若好好调养,二十年是没问题的·”·祝燕隐激他:“江神医也说二十年·”·太医院世代传承的皇家名医怎能受得了自己和江湖野路子一个水平于是胡子一翘:“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然后祝燕隐就又去找了江胜临,说,“王御医一听你也同他一样说二十年,颇为不屑·”·江神医觉得莫名其妙,不屑就不屑吧,我还能去打他一顿不成。
祝燕隐被噎住了,他循循善诱,大夫怎么好用武力比高低,难道不应该他说二十年,你说三十年,他说四十年,你说五十年··江胜临道:“你以为这是在竞价买宝”·祝二公子抱怨:“我倒是想竞价。”
江胜临:“……”·忘了你银子多··话本里毁天灭地的大魔头都是要活一千年的·晚上歇息的时候,祝燕隐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挤住他的脸,搞激励教育,你看你长得这么凶,功夫又厉害,一定不能只活二十年,我们争取往三位数上靠。
厉宫主表情稍微有些疑惑,因为他原本以为自己再活五十年就算与他白头了,怎么现在突然又变成了一百岁·一百岁,好长啊,他想起了武林中那些胡子长到腰的老头,实在是太长了。
·祝燕隐催促,你怎么不说话了·厉随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敷衍的“嗯”字··祝燕隐质问:“你不想和我一起长命百岁吗”·厉随皱着眉回答,我觉得一百年太长了,七八十差不多。
但祝燕隐坚持要活到一百岁··于是两个人就因为意见不合,在床上打了起来,打情骂俏的那种打,祝二公子手脚并用气喘吁吁,厉宫主只用了一只手,或者说只用了三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按在床上不能动。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趴着说:“九十岁,不能再少了”·厉随亲他的脖子:“好·”·王太医开的药更加酸苦。
他站在床边引用各种医书和病例分析,只要我们先如此这般,再这般如此,就能令厉宫主的旧伤不再累及心脉,只要心脉无损,那往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厉随抬头一饮而尽。
站在旁边的江胜临:别人开的药你怎么就不叽叽歪歪嫌苦了·啊,好气··……·又过几日,各门派也陆续启程,率领弟子浩浩荡荡离开雪城。
此番围剿魔教比想象中更加顺利,主要靠万仞宫,虽然厉宫主依旧一脸“我杀这天下”的冷酷气质,受伤亦不见半分可怜虚弱,反而更加狂躁凶残——主要体现在沧浪帮的谭少主跟个二愣子似的,曾经带着点心补品登门探望,结果被活活扔了出来,差点挂在了树上。
谭疏秋:丢人··祝燕隐安慰他:“不丢人,你与明传兄合力杀了金蛤,江湖中人人皆知,那可是魔教护法,往后至少能吹十年·”·谭疏秋抓紧时间邀请:“那祝兄将来愿意来沧浪帮一聚吗,我爹可以亲自下厨做鸭血粉丝汤。”
祝燕隐拍拍他的肩膀:“再说再说·”·在名剑门动身之前,兰西山特意设下宴席款待赵明传,以谢他一路带着祝燕隐找大夫、医脑疾·席间多番客气,倒叫赵明传受之有愧,连说自己除了帮忙牵线寻医之外,并没有额外照顾过什么——况且祝府的气派,哪个江湖门派能照顾得起·赵明传又补充:“倒是万仞宫的厉宫主,一直在照顾祝贤弟。”
兰西山不动声色地问:“有多照顾”·赵明传答曰,同吃同住,同车同骑··兰西山摸着自己的小山羊胡子,隐隐开始焦虑了,主要体现在扯胡子的手法上,几乎将没剩几根都拽秃。
而隔壁大外甥还在准备回王城过年的事,他不仅带上了厉随,还将整个万仞宫都捎上了,并且吩咐祝章,我记得咱们在王城景开街有一片大宅,你派人快马加鞭回去说一声,让他们尽快收拾出来,我要待客。
忠诚的老管家:已经连景开街的大宅都想起来了吗·祝小穗则是充满希望地问自家公子,是不是在过年之后,厉宫主他们就要回西北了·祝燕隐看着天真无邪的小书童,捏捏他的脸,转身雪白雪白地飘走了。
看起来好高深莫测··……·祝府与万仞宫离开雪原时,是一个大晴天··祝燕隐没有去焚火殿内看,厉随也没兴趣重返旧地,至于什么潘仕候啦,原野月啦,所有糟心的人和事,更是一并丢给了武林盟处理。
对于现在的两个人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回王城过年,然后再一起去江南,一起去西北,一起活到一百岁,或者九十岁··车马粼粼,一路碾过冰雪,碾过土地,从万里寂静碾到人声鼎沸,沿途经过的小村庄已经挂起红艳艳的灯笼,而巍峨的王城大门就在不远处。
厉随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骑马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他懒得骑,踢雪乌骓在马车外打了两三个响鼻,见主人像是不打算出来,就大摇大摆混进祝府的车队,到处抢豆饼吃,横冲直撞的,让整个队伍都变得歪七扭八。
坐在颠簸马车里的舅舅:“唉,江湖马·”·祝府在王城的亲朋好友不算少,听说祝燕隐要留下过年,自然得登门拜会,以及顺便还要再拜会一下江胜临,毕竟当初祝二公子的脑疾闹得全家都不安宁,现在治好了,酬一座金山亦不为过。
江胜临本来想拒绝的,但转念一想,机会难得,于是跑去问蓝烟,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蓝烟无欲无求地回答,没有··两人都不怎么懂得享受,也没兴趣花银子,江胜临说,哦,那我就去回他们。
结果出门恰好遇到祝燕隐··祝二公子比较有恋爱经验,他教江胜临,就算蓝姑娘不要,你也是要送的··江神医不耻下问:“那我要送什么”·祝燕隐帮忙分析,姑娘家想要的不就那些东西,胭脂水粉钗环首饰。
江胜临:“但她又不喜欢这些·”·祝燕隐:“万一是你送的,她就喜欢了呢·”·那敢情好啊江神医闻言心花怒放。
于是当天下午就揣着银票去逛街了,直到天黑才回来,满载而归·他“砰”一下推开屋门,不顾房间里的两个人正抱在一起卿卿我我呢,拉开椅子往桌边一坐,我买回来了·厉随面无表情拔剑出鞘。
祝燕隐一把按住:不要这么凶残·江胜临将满篮子的东西“哗啦”倒在桌上··祝燕隐拿起一根镶嵌着翡翠宝石的盘丝蝴蝶大金簪子,惊呆了。
江胜临问:“怎么样,我挑了半天,就它最好看·”·厉随答:“好看个屁·”·江胜临:“我问你的意见了吗”·祝燕隐又打开一盒艳丽的玫红胭脂。
江胜临兴致勃勃:“店主说这个颜色正流行,许多人为它打破了头·”·厉随瞥了一眼:“这我倒信·”·江胜临感觉受到鼓励:“好看吧”·厉随说:“好看个屁。”
江胜临后知后觉,所以你是说它太难看了所以送礼的人会被打破头吗,你这人简直一点都没有王城时髦品味··祝燕隐心想,香膏总不会出错了吧,于是拧开,结果当场就想起了自己慈祥的老祖母。
至于其它的手帕啊,耳环啊,手镯啊,更是一言难尽·好好一个富丽繁华的王都,本来应该闭着眼睛都能蒙出好东西的,但硬是被江神医精挑细选出了一种浓浓的暴发味,怎么说呢,土贵土贵的。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江胜临不想接受现实:“但我觉得我眼光还可以啊,许多人都夸·”·祝燕隐灵魂拷问,你这个“许多人”,是不是指店铺老板·江胜临:“……嗯。”
祝燕隐把所有东西都丢回篮子,算了,过年时宫里会放焰火,你还是带着蓝姑娘一起来看吧,那种时候很浪漫的,火树银花不夜天,稍微眼神对视一下就能天雷勾地火。
江胜临一口答应··厉随伸手扯住身边人雪白的发带··祝燕隐心领神会:“好好好,我也带你去·”·第87章 (正文完)·王城是很繁华的, 过年就更繁华。
除夕当天··祝燕隐亲手写了几副春联,让厉随帮忙贴在小院外,两人一个端着糨糊, 一个踩着□□, 为“究竟是左边更高还是右边更高”争论半天, 最后祝二公子被气得不行,从地上攒了个松散的雪球丢他。
厉随靠在门上笑, 他重伤初愈,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凌乱黑发散着, 风吹寒梅落满肩, 看起来更像是雪窝里刚钻出来的妖精了, 专门居心不良勾引读书人的那种··而读书人都是没什么定力的, 于是原本应该很快就结束的贴对联项目,就又多拖了小半个时辰,主要浪费在卿卿我我上。
院中暗香浮动, 祝燕隐双手搂着厉随的脖子,问他:“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厉随皱眉:“人太多·”·“可过年不就要人多一点吗”·厉随踉踉跄跄被他拖出门。
先逛了许多铺子,又去喝茶吃点心, 听说书,买笔买砚台, 转糖人, 被这一路人间烟火熏下来,厉随顺利从一个冷酷寡言的大魔头,变成了一个冷酷寡言的人形货架,走到街角时,祝燕隐又挤进人群买了两串糖葫芦:“给。”
厉随:“……”·祝燕隐一边四处看, 一边把糖壳咬的咯吱咯吱响,听起来像是味道不错·厉随看了看手中红艳艳的山楂,犹豫半天,刚想咬一口,对面却走过来一群江湖人——在围剿完魔教后,有不少门派都赶到王城过年,这阵他们正高高兴兴要约去喝酒呢,万没想到竟然会遇见厉宫主,还是举着糖葫芦的厉宫主,所以当场就惊呆了。
祝燕隐落落大方地打完招呼,拽着厉随的衣袖继续往另一头逛,两人背影被拥挤的人群一推,很快就消失无踪··江湖大侠们集体松一口气,就说,厉宫主怎么可能吃着糖葫芦逛街,刚才那一定是幻觉。
祝燕隐问:“好吃吗”·厉随答:“酸·”·“那么多糖还嫌酸啊·”·“嗯·”·于是祝燕隐就又跑去铺子里给他买糖。
厉随乖乖站在路边等着,冬日的午阳照得他全身都暖洋洋的,眼睛也微微眯起来,周围都是说说笑笑的人,刚开锅的食摊飘出虾皮馄饨的鲜美香气,小娃娃们你追我跑,连街边睡觉的老黄狗看起来都很顺眼。
如果能一直这么活到一百岁,那胡子稍微长一点,也不是不能忍··毕竟没什么烦心事,还有糖吃··晚些时候,祝燕隐又带着厉随去亲爱的舅舅那混年夜饭。
兰府的人就更多了,尤其是听说天下第一的高手也在家里时,什么远方的姨妈啊,远方的表姐啊,就都跑来看热闹,因为虽然江南人不喜欢打打杀杀,但架不住厉宫主长得实在好嘛,黑衣长剑看起来十分厉害,于是大家依旧亲热地将他围在最中间。
兰西山远远见着,顿觉一阵头晕目眩,重新焦虑地捋起了小胡子··厉随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喜欢这种场面,但事实证明,其实还可以··大年初三··祝燕隐贪凉吃了一碟冰镇果子,结果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了一整天。
厉随靠在床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揉肚子,揉着揉着就揉到了别的地方·祝燕隐拎着裤子一边打滚一边嗷嗷抗议,你们魔头还有没有良心啦,我真的很难受··厉随答曰:“没有。”
祝燕隐:“……”·没有就没有吧,看你这么理智气壮,我也不是很好反驳··大年初五··祝燕隐接到了徐云中写来的书信,说他和宋玉已经动身回乡了,还附赠一卷画轴,展开只见暴雪纷扬云环苍苍,在崎岖的山道上,武林盟正不畏艰险结伴前行,前路之陡峭,直教人心惊动魄。
厉随发表点评:“难看·”·祝燕隐:“你不要因为画上没有你就胡乱批评人家啊”·大年初八··厉随带着祝燕隐出门吃饭,结果走到半路突然开始笑,莫名其妙的。
祝燕隐有些稀奇:“怎么了”·厉随扬扬下巴··祝燕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群江湖弟子正在往这边走,为首一人坐在一把阔气的轮椅上,许是腿脚不便。
祝燕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好笑的·然后就听到远处有人打招呼:“鲁掌门”·祝燕隐肃然起敬·啊,原来是你·正月十五。
江胜临早早就开始准备,换了身新衣,把自己捯饬得分外人模狗样,坐立难安的,来来回回晃个不�!ぷQ嘁晒Ρ凰卧瘟耍谑切∩世魉妫褚秸娴拿皇侣穑裢碇徊还屠豆媚镆黄鹂囱婊鸲寻。裁纯雌鹄聪窦唇捶炕ㄖ蛞谎粽�·厉随冷漠地说:“蓝烟已经出门了。”
江胜临敏锐地竖起耳朵:“去哪了”·厉随答:“不知道·”·江胜临:“你怎么没有替我挡着她”·厉随:“你自己怎么不提前约好”·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江胜临心塞地说:“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啊”·祝燕隐用眼神委婉表达了一下“照你现在的糟心水平来看我们还是脚踏实地一点好,就不要送惊喜了吧”。
江胜临当机立断:“我马上去找”·“要帮忙吗”·“不必”·江神医是很有自信的,他觉得凭自己与蓝姑娘的默契,一定能顺利地找到人。
但王城实在是太大了,光是叫得上名字的街道就有上百条,再加上纵横的小巷,高低错落的建筑,一眼望去层层叠叠,别说是藏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就算藏十几个威猛的裸男,可能也不会立刻被人发现。
·太阳渐渐西沉,一无所获的江胜临蹲在店铺门口,沮丧极了··一个人突然走到他面前:“你不是要进宫去看焰火吗”·江神医“蹭”一下就站了起来,高兴道:“我就是要找你一起看啊。”
蓝烟:“”·江胜临充满期待地看着她··蓝姑娘觉得自己有些晕了,她想了一会儿,继续问:“那你前些日子买了那么多首饰胭脂,是要送给谁”·江胜临吃惊极了:“你怎么会知道的”·蓝烟道:“整个王城的商铺老板都在说。”
也很难不说啊,因为像江神医这种既没有审美,出手又十分阔绰的傻……不是,豪爽的好客人,实在很少见,所以人人都指着他能到自家店里清一波库存,一来二去说得多了,蓝烟就听到了。
江胜临后悔不已,我就知道我挑的都是好东西,否则怎么会人人称赞我本来想送给你的,但祝公子却说你一定不喜欢,说不定还会把我打出门··蓝烟:哦。
江胜临看了眼天色,遗憾道:“可惜错过了进宫的时间·”·“我知道西北有个角楼,也能看到焰火·”蓝烟问,“你来吗”·江胜临心花怒放,来·与此同时,皇宫一隅。
祝燕隐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一座高高的小楼上·屋里点着熏香,蜡烛摇曳得非常有情调,有酒有茶有点心,全部是他精心准备的,想让江胜临和蓝姑娘独处时多一点感觉,但谁知两人最后竟然连皇宫都没混进来,白白浪费了这良辰美景。
厉随靠在软榻上,伸手:“过来·”·祝燕隐一屁股坐在他腿上:“江神医不会直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吧”·“不知道。”
厉随说,“懒得管·”·一点都没有身为宫主的自觉··祝燕隐不甘心:“但我好不容易才让表兄借来这栋小楼,还将侍卫全部打发走了。”
厉随把他按在怀里亲··祝燕隐:“……”·等等,我说的四下无人不是这个意思·远处突然炸开一朵烟花。
祝燕隐气喘吁吁地将人推开,抬头往天上看··银白的瀑布正遥遥悬挂在半空,不过时间短得很,转眼就不见了,只留下一片青色的烟··祝燕隐扯住他的头发:“都怪你,我什么都没看见。”
厉随不以为意:“一转眼就消失的东西,有什么可喜欢的”·对于这个问题,祝燕隐至少有一百个答案,但他现在不想仔细讲道理,于是求他:“你就稍微陪我看一会儿嘛。”
江南软语专治冷酷魔头,厉随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高傲的“嗯”··祝燕隐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暖和得不行,空气里还飘散着点心酒香,墨蓝色的天正被烟花染成不同的颜色。
厉随原本对此毫无兴趣,但见祝燕隐像是喜欢极了,反正自己没事可做,就也跟着他一起看,金色一串似蛟龙入云端,近得仿佛就在眼前··祝燕隐看了一会儿烟花,觉得怎么厉随都不说话了,于是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一朵金红色的焰火忽而绽放天穹··厉随的眼底的光也跟着一起闪烁明灭··他的神情柔和放松,细看似乎还有一丝浅淡的笑意,整个人被暖黄的光晕笼着,侧脸从鼻梁到下巴,连成一道好看又温柔的弧线。
下一朵烟花像湖中幽莲,造型独特··厉随评价:“这个——”·祝燕隐突然拉住他的衣领,在唇上飞快亲了一口··厉随把视线收回来。
祝燕隐将大半张脸都缩进披风,理不直但气很壮:“看我干嘛”·厉随没有废话,直接抱着他往宫外走··祝燕隐:这是不是不太好,我们还是得给表兄打个招呼,不然很没有礼数的。
厉随飞身踏过柳梢,身影转瞬即逝··祝燕隐:好的呢,招呼明天再打也行,你功夫高,你说了算··身后是烈烈金红挂满整片天,像是所有云层都被火焰点燃。
嗯,话本里的绝世魔头在带着心上人退场时,一般都这样··【正文完】·第88章 番外 江南·四月初的江南, 细雨伴花香··整座柳城都被细蒙蒙的雾笼着,粼粼车轮碾碎寂静清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祝燕隐来不及等马车停稳, 在巷子口就自己跳下来, 高高兴兴一路往过跑。
“大哥”·祝燕晖也是一早就来等了,此时看着全胳膊全腿的, 活蹦乱跳的,还是和以前一样雪白蓬松的弟弟,悬在嗓子一年多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但紧接着, 他就又看到了不远处的另一个人。
一个黑衣黑发, 正冷酷地骑在一匹黑色大马上的人, 腰间还要挂一把黑漆漆的剑,风一吹,宽袖漫天飘, 一股即将血洗全城的魔头气质顿时扑面而来……祝大少爷当场就扶住旁边的管家,微微一晕以示尊敬。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安排厉随住在了自己院中,本来他还想将江神医和蓝姑娘一起请回家, 但却遭到了两人婉拒,明面上的理由是住客栈更自在随意, 私底下蓝烟是这么跟江胜临分析的:宫主这回好像自身难保, 咱们还是离他远一点好,万一被赶出来呢。
江胜临深以为然··至于祝府其他人,对厉随的态度基本是“虽然我们依然觉得江湖真的好野蛮啊打打杀杀脏兮兮的讨厌死了但既然这个天下第一是二少爷的朋友那就还是要以礼相待”这样子,总体来说比较友好。
当天晚上,祝燕晖设下隆重的宴席, 一来替祝燕隐接风,二来谢江胜临,三来也感激万仞宫这一路对祝燕隐的照顾——虽然大家其实都没搞清楚,为什么家里明明派出了那么庞大的一群人,到头来自家公子还靠别人照顾,但谁让先一步回来的祝欣欣说得那般铿锵坚定呢,所以还是要谢一下的。
祝燕隐问:“你紧张吗”·厉随心不在焉扯他的头发玩:“什么”·“等会要和我的家人一起吃饭,你紧不紧张”·“不紧张。”
然后在出门的时候,厉宫主就因为没想好要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而稍微踉跄了一下··不紧张··祝府平时设宴的规矩很多,但这回因为江胜临和厉随都是江湖人,所以祝大少爷特意吩咐,让所有人在席间轻松随意一些,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尤其注意不要一听到武林打杀就露出“啊,我要死了”的糟心表情。
而蓝烟也提前叮嘱自家宫主,吃饭时要尽量表现出友好可亲的态度,不要一不耐烦就一脸“我要把你们都杀光”的表情··厉随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高冷的“嗯”。
宴席准时开始··满屋子都是读书人··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和祝燕隐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都是又雪白又斯文,大家翩然踏来,翩然一坐,乍一看甚至长得也差不多……因为都是亲戚嘛,总有些眉眼相似,往一起一围,完全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
江胜临心想,怪不得蓝姑娘不肯来,我眼好花··他本来只想安心混完一顿大户人家的饭,但架不住在祝府众人眼中,神医实在太劳苦功高了,所以席间不停地有人找他说话,连祝燕晖也再三表示了感激之情,还要亲自敬酒,搞得江胜临压力重重,喝酒时险些被呛个半死。
厉随坐在一边,仰头饮下一杯……银耳红枣莲子汤,好滋补,毕竟是要活一百岁的人,不能随便喝酒··其实其他人也想找他攀谈几句,谁还能不好奇天下第一了,再加上祝欣欣之前又铆足了劲地吹。
但厉宫主的气质全江湖都懂,看你的时候是“你要死”,不看你的时候是“等我看你的时候你就要死”,很容易催人尿急,所以还是不说为妙··饭吃到一半,祝燕隐往过推了个盘子:“弄不开。”
旁边的仆役见状赶紧过来,结果厉随已经“咔嚓”一声捏碎螃蟹壳,将里头的肉掰出来给他吃··“小隐”祝燕晖不悦地教育弟弟,“怎么能让厉宫主替你做这些。”
祝燕隐嘴上说,嗯嗯嗯··然后没过一阵就用自己的勺子去隔壁碗里抢羹汤,被烫了手指还要在别人衣服上蹭··满桌雪白的哥哥弟弟:没有礼数。
只有江胜临高深莫测地想,面对如此明晃晃地打情骂俏,你们竟然还没有觉察出什么吗,啊,好迟钝··席间,祝燕晖委婉提出想多留江胜临在家中住一阵,毕竟祝燕隐的失忆症才刚好,万一再复发了呢,总觉得心里没个安稳。
江胜临爽快答应:“那我就多住一个月·”·祝燕晖讨价还价:“不如多住十年·”·江胜临:“……实不相瞒,这也太长了。”
祝燕晖:五年也行··最后讨价还价成了半年,还是靠祝燕隐在中间搅浑水,一直在主动缩短时间·祝燕晖脑仁子直疼,宴席散去后把弟弟叫到自己房中训斥,半年哪里够,你现在看上去虽然活蹦乱跳的,但颅内伤谁能说得准·祝燕隐不以为意,没关系啊,半年之后,反正我也要一起去西北的。
祝燕晖:“”·“我去找厉宫主啦”祝燕隐跑得飞快,生怕被哥哥叫住,雪白的衣摆在夜空里快乐地飘。
厉随正站在小路的尽头,伸手接住他:“说完了”·“嗯·”祝燕隐拉住他的衣袖,“时间还早,我们去外头逛逛。”
江南的夜,远没有王城那么喧嚣,百姓都是早早就歇了,四野寂静一片,不过有一个地方除外,那就是运河边——因为河面上有许多艘画舫,每一艘上都有许多漂亮多情也多才的姑娘,她们正在弹琴唱曲,与客人调笑取乐,热闹极了。
“想去”·“不想去,你也不准去·”·“那为什么要来这儿”·“远远看热闹嘛。”
祝燕隐拉着他在婆娑的树影里散步,又把手指勾在一起晃··这种无所事事的闲散夜晚,可太适合一对小情侣腻在一起了·祝燕隐走着走着就困了,站在路边揉眼睛,厉随问:“要抱还是要背”·“背。”
“回家”·“不回·”·于是厉随背起他继续在城里走·照他的功夫,自然一早就觉察出祝府的护卫正在不远不近地跟着,祝燕隐自己也知道,但两人谁都没有管,就只一边小声说着没什么意义的闲话,一边在城里闲逛,看到别人家门口挂着的灯笼,都要停下来研究一下样式,直到深夜才回家。
然后翌日,祝燕晖就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用来自我解释“弟弟为什么要在深夜和万仞宫的宫主手牵手一起去河边散步”,难道江湖中正在流行这种诡异的风气吗比如说“你我二人既相见恨晚,不如现在就手牵手去河边走上一圈,从此结为异- xing -兄弟”之类。
他还特意派人出去打听了一下,结果并没有这种规矩··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在此后一段时间里,又陆续有别的消息传进他耳中,比如说二公子刚刚站在院里,拉着厉宫主的手不放,一定要出门去逛集市,比如说二公子早上胃口不好,所以没让厨房单独送点心,自己端着厉宫主剩下的半碗粥喝了,再比如今早厉宫主是从二公子卧房出来的,还很衣衫不整,头发也乱。
桩桩件件,听得祝大少爷胆战心惊,一路从“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发展成“眉头皱得根本没有办法舒展,这事情明显不简单”,愁得好几天连饭都吃不下。
唉,江湖··唉,不省心的弟弟··若被爹娘知道,可该如何是好·而祝燕隐还在快乐地和大魔头一起晒太阳,两个人靠在宽大的软塌上,身上搭一条柔软的毯子,互相捏手玩。
“大哥今天又拐弯抹角地问我了·”·“问什么”·“问你怎么会从我的卧房里出来,还没穿衣服·”·“我穿了。”
“没穿好·”·“你扯的·”·“嗯·”·但真的就只是扯一下,并没有做别的,甚至厉随昨晚也并没有留宿在祝燕隐处,只是早上来叫他起床时,被读书人拉进床帐中胡乱非礼了一番。
不过祝燕隐并没有向大哥解释,而是一脸“对啊对啊我们就是有情况”的心虚式表情·看得祝燕晖脸色越发变白,不行了,我呼吸困难··厉随问:“你就准备让他们这么一点一点猜”·“也不算猜吧。”
祝燕隐转了个身,搂住他的脖子,“我觉得我们已经很明显了呀·”·厉随低头亲他··最倒霉的当然就是祝小穗了,他先后被大少爷和老爷叫过去细细盘问,自己还很糊涂呢,心想这是哪跟哪啊,于是矢口否认,态度坚决得很,结果一回院子就看见厉宫主正抱着自家公子,让他摘高处树梢上的粉色小花玩,两人落了满身满袖的香。
“……”·慢慢的,全祝府就都知道了··像这种事情,古往今来的书里其实有不少,而且有些故事还挺唯美的·但故事毕竟是故事嘛,一旦真的发生在眼前,大家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反应最大的是祝欣欣,因为他先是被祝燕晖骂了一顿,又被祝老爷骂了一顿,简直无妄之灾·于是堂兄气冲冲的出门,打算把堂弟也骂一顿,结果刚一进院子,就看见黑衣大魔头正坐在院中擦拭着那把恐怖的大宝剑,顿时觉得脖子好疼啊,读书人根本受不得这种惊吓。
祝老爷和祝夫人仔细琢磨了好几天,家里出了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儿子,到底要不要走一下“一怒之下把人赶出家门”的流程呢,可以倒是可以,但很明显,现在赶出去,过个三年五年照样得让他回来,所以不然还是算了吧,鸡犬不宁也挺累的,况且脑疾才刚治好。
于是厉随就还是继续住在祝燕隐的院子里,只有在万仞宫来人,需要他处理一些门派中的事情时,才会去城中的客栈待两天··这天中午,祝燕隐让厨房炖了一点鲜笋排骨汤,亲自送去客栈。
厉随往他身后看了眼:“是谁”·祝燕隐低头喝汤:“我娘院里的仆役,来给她当眼线·”·厉随立刻盛起一勺子肉,强行塞进他嘴里,试图营造出一种伉俪情深的效果。
祝燕隐被噎得咳嗽了半天··时间过得很快··最先接受厉随的是祝夫人,因为她实在心疼儿子,总是住在那又小又黑的客栈里算怎么回事,不如两个一起回来。
然后就是诸位祝府的少爷们,一来这事确实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管不着,二来那位武林至尊看起来真的好凶啊,哪个嫌命长要主动招惹他而且二哥的嘴又那么毒,于是赶紧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紧接着是祝府的小姐们,年轻潇洒的帅哥谁不爱·再后来,祝老爷和诸位长辈也就慢慢默认了,其中也有话本的功劳,因为自雪原一役后,民间就兴起了许多传说,在不同版本中,赤天要么吃人,要么吃鬼,要么长三只眼睛两个头,可谓各有各的丑,而厉宫主身为第一男主角,形象倒是十分统一,往往容貌俊美,武功高强,身世凄惨,美强惨,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祝二公子的手笔,情节之催泪,基本没人能招架得住。
……·盛夏时节,厉随坐在山间巨石上,拿着一根杆子钓鱼··祝燕隐在他身后丢小石子捣乱··噗通··噗通··厉随岿然不动。
祝燕隐只好提醒:“你再假装自己在钓鱼,晚上也是要回家吃饭的,快一点·”·“……”·厉随一想起那一大桌子话多亲戚,头就开始隐隐作痛,他突然觉得,没有长辈疼爱也挺好。
祝燕隐没收鱼竿,强行把他拖回了家··差不多跟抢亲一个样··好恶霸啊,厉害的江南人··第89章 番外 柳城日常·一、踏青和据说很好喝的粥·江南初夏总是雨水多, 淅淅沥沥,将青灰瓦片与巷子都冲个干净,墙角也生出一蓬一蓬的苔藓来。
祝燕隐撑起一把绘着翠竹的伞, 一边在细雨里倒着走, 一边颇有经验地说:“那我们明天要早些动身, 否则等各家的车队都出来,街上就挤了, 这里距离清芙河还是有些距离的。”
清芙河位于城南山中,九曲十八弯地穿过峡谷,在蒙蒙细雨中是最有看头的, 据说山岚白雾缭绕, 美如仙境, 所以吸引了许多文人蜂拥前往··厉随扶住他的胳膊, 免得踩了苔藓滑倒:“只有文人”·祝燕隐回答,嗯,只有文人。
至于为什么这么美的景色, 城中百姓却没有兴趣,那当然是因为嫌麻烦啊,江南胜景何其多, 寻常人谁会想在雨季进山,又- shi -又滑的难走死了, 还不如在家看看屋檐上挂着的雨。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不嫌麻烦的只有文人, 因为他们全部吃饱了撑的……不是,因为他们书念得多,心思自然细腻,对世间各种美的事物都有天然执着的追求,比如美人和美景, 所以就算路很难走,那也是值得的。
厉随答应:“好,那我明早来叫你·”·祝燕隐:“嗯嗯嗯·”·……·第二天早上,祝二公子裹在松软单薄的蚕丝被里,睡得一脸香甜,正做梦呢,突然就被人捏住了鼻子强行叫醒,他连眼睛都懒得睁,直接拉高被子裹住头,试图将美好的梦境重新续上。
厉随靠在他身边:“不是说要早些出门吗”·“这才什么时候,天都还没亮呢·”祝燕隐哑着嗓子抱怨,“我再睡一会儿。”
厉随手指绕过枕上一缕滑软头发,低头亲他的脸··祝燕隐躺得雷打不动··没有谁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就算是超冷酷的江湖大魔头也不能··当然了,更主要的还是不怎么舍得叫。
于是厉随就陪着他继续睡了一会儿,直到天亮了,外头开始有仆役活动了,祝燕隐才打着呵欠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勇于推卸责任,都是你要睡,我们才会迟到的,现在一定会被堵在城外。
厉随用手指戳他的腰··祝燕隐笑着往床下跑:“别闹了,你也快起来”·文人出门都是要成群结伴的,可能是为了思想的碰撞,也可能是因为山路实在不好走,人多还能心理平衡一点,总之大家都是一早就约好的日子,各自带着酒与笔,盼着能在雨中河畔变成醉与诗。
祝府人多,少爷们都是各走各的,祝燕隐因为赖床,光荣成为垫底的最后一名·祝忠还特意选了一架最小的马车,结果依然被堵在城门口,半天往前挪不了一步··祝燕隐单手撑着腮帮子:“唉”·厉随闲闲靠在柔软的垫子上,翻着手边一本书,随口问他:“着急”·“倒没什么急事。”
祝燕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早知道这么拥挤,就让忠叔换一辆大点的车了,还能无所事事地躺会儿·”·厉随合上书:“不怕淋雨的话,我带你出去骑马。”
祝燕隐心花怒放:“好的好的”·于是被堵得七荤八素的各位读书人们,正在各自车里打盹呢,突然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小小的惊呼。
厉随单手抱着祝燕隐,纵身从一列列马车顶上蜻蜓点水般踏过,身姿之轻巧,车里的坐人甚至都感觉不到颠簸,只来得及看到一片雪白衣摆从窗外掠过,带起一股细细回旋的风,再细找时,那一双身影却已经远去了。
啊,这天下第一的武林至尊··还有武林至尊的马··踢雪乌骓生于西北,长于西北,地广人稀野跑惯了,从来没有人教过它谦让的礼数·现在一见主人已经去了城外,自然心中躁动,于是昂着脖子长嘶一声,纵身一跃也向前冲去。
沿途车队哪里见过这野蛮大马,浑身跟裹着飒飒的风霜雷电一样,所经之处必一片人仰马翻,慌得众人赶忙勒紧自家马缰给它让路··厉随打了个呼哨··踢雪乌骓从矮坡一跃而下,落地时,坚硬的四蹄牢牢钉在地上,前腿微微弯曲,整匹马呈现出一种即将生出双翼、踏云而行的完美流线姿态,漆黑皮毛被细雨浸得油光发亮,威风极了。
后头的车队:“哇”·所以这个赏景日,在许多文人的诗与画里,都出现了一匹黑色无敌的马··山里的雨很小,比牛毛还要更细几分,倒更像是贴在皮肤上的水雾,路也泥泞。
而像这种泥泞的小路,车马是一定上不去的,只有靠着自己慢慢往上爬··厉随收住马缰,问怀里的人:“你先前是怎么上去的”·“嗯”祝燕隐把自己从厚厚的大氅里扒拉出来,露出一双睡眼朦胧的眼睛,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厉随:“你睡着了”·祝燕隐解释:“因为你把我裹得太紧了·”·连脑袋也包在里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又暖和又颠簸,除了睡觉也的确无事可做。
他打着呵欠说,先前我也是自己走上去的,虽然累一点,但不是很陡峭,我们走吧··厉随看着他雪白的衣摆:“你想自己走”·祝燕隐回答,我当然不想啦,还困着呢,但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于是厉随就抱着他上了山··很嚣张的那种上法·别人都还在苦叽叽地攀爬小路,一个比一个气喘吁吁,而祝二公子就完全体会不到这种辛苦了,因为他一步路也不需要走,只需要舒舒服服地搂着大魔头的脖子,就能“嗖”一下上山,抵达清芙河畔时,连鞋底都是干净的。
其余文人:很了不起吗·对啊对啊,就是这么了不起··下午··祝燕隐在清芙河边赏了一阵雨,写了几首诗,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拉着厉随往人少的地方晃。
南山中有许多小农庄,其中一户人家的门正好敞开着,屋檐下坐了几个大婶正在纳鞋底,见到有一个漂亮俊秀的白衣公子站在门口不住张望,于是笑着招呼:“若是觉得雨大了,就进来避一避吧。”
“多谢·”祝燕隐回头叫厉随,“你走快点呀”·厉宫主从小路过来,手里捧着一大束青绿紫红的花花草草,都是他方才从悬崖处摘来的,因为祝燕隐远远看着喜欢,结果摘来之后又不喜欢了,说哎呀,怎么这么大。
厉随一听,刚想扔掉··祝燕隐紧接着说:“但颜色还挺别致,我们回去可以找个好看的瓶子养起来·”·厉随冷酷地“嗯”了一声,那就不扔了吧,随手拈起一朵花,插在他发间。
院子里的婶婶们没想到收留一个斯文的小公子,还要附带一个漆黑的大魔头,心里都比较惊慌,说真的,一般人看到厉宫主,十有八九都会惊慌,因为他不笑的时候实在太吓人了。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及时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说是茶水钱··勤俭持家会过日子的婶婶们:立刻高兴·一高兴,话就变多。
其中一个婶婶看祝燕隐正在摆弄怀中花草,就说:“这叫小云花,加进粥里一起煮,吃完三四天嘴里都带着花香·”·祝燕隐惊讶:“还能做饭啊”·“能,我们都喜欢用它煮粥。
平地上的早就被摘完了,这一束应当在高险处吧,不然也留不到现在·”·祝燕隐低头闻了闻,是挺香··婶婶又道:“两位公子要是想吃,我这就去煮两碗来。”
祝燕隐虚心请教:“煮粥难吗”·婶婶答曰,不难,煮粥有什么难的,最简单不过的伙食了,是个人都会做··一听门槛这么低,祝燕隐顿时有了底气:“我能借厨房用一下吗”·厉随扯住他的头发,皱眉:“你要做什么”·祝燕隐答,做粥。
厉随松开手:“去吧·”并且同时在心里做好了赔这户人家一处新房的准备··祝燕隐:怎么能是我一个人去,举案齐眉这种事,难道不该大家一起·遂强行把大魔头拖进了厨房。
“你会生火吗”·“会·”·“煮粥呢”·“也会·”·“那你煮。”
“你呢”·“我看你煮·”·读书人就是这么理直气壮··厉随生起灶火,递给他一把扇子··祝燕隐坐在小板凳上:“我不热。”
厉随:“扇火·”·祝燕隐:“……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怕我热·”·他嫌那黑乎乎的扇柄脏,扇面也脏,于是从腰间抽出自己的玉扇,“刷”一下潇洒打开,开始扇火。
玉扇本扇可能也没想到,自己此生居然还能有与柴火近距离接触的时刻,内心比较抵制,送出来的风也有气无力,两人肚子已经咕咕叫了,水还没开··不得已,祝二公子只好换回竹扇,垫了三四层帕子握在手中,表情喜感。
火苗总算升腾起来,厉随洗好米后,将锅往灶上一放:“好了·”·祝燕隐看着被熏黑的玉扇,比较心疼··厉随弯腰亲他:“下回买一把新的送你。”
祝燕隐没理他,还想试试沾点水能不能擦掉,厉随却已经把扇子从他手中抽走,又把人拉进自己怀中,开始专心致志地亲·他觉得祝燕隐方才并腿坐在小板凳上,一脸沮丧盯着扇子的样子实在可怜又可爱,像一块又软又白的糖,不咬一口就牙痒。
祝二公子从亲吻的缝隙里,艰难地说:“我们这是在农户家中”·厉随从他的脸颊一路亲到下巴,再到领口下的锁骨··祝燕隐:你不要突然就来感觉啊·厉随看着他笑,话本里最常见的那种邪魅一笑,虽然写出来有点烂梗,但真的好撩人。
祝燕隐后背靠着墙:“……”·不是说好了成亲当天再一起发现新的快乐吗,我觉得我们现在距离成亲还有至少一年啊·厉随咬着他的耳垂问:“我在你心里有这么信守承诺”·祝燕隐心想,其实也没有啦,你看起来很疯很不受控的。
但他还是机智地选择了顺毛哄,铿锵有力地回答,那当然,君子一诺千金,全武林加起来也不如你·厉随又开始捏他的屁股··祝燕隐:救命·至少让我先把粥喝了啊·二、到底缺失了哪一部分记忆·在江胜临的悉心照料下,祝燕隐的脑疾好得很快,他已经记起了从前大部分的事情,唯一比较重要的,但又想不起来的,就是失忆当天的情形,不管神医怎么诱导,也诱不出来。
祝燕晖细问:“那天你是几时溜出家门的”·祝燕隐躺在床上回忆,一早就出去了,天还没亮呢··至于为什么要摸黑出门,还要甩掉所有的随从和护卫,是因为他那阵正在看快意恩仇的江湖话本,结果书没藏好,被大哥发现了,当着家人的面好一顿训斥,于是祝二公子一怒之下就离家出走了,好有出息的。
祝燕晖又问:“你打算出走到何处”·祝燕隐答:“王城·”·计划得倒是很周详,不仅细心标注了地图,带了充足的银子,还去街头的铁匠铺子里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把自己搞得很像一位真正的大侠。
结果连柳城的管辖范围都没出,刚进山就碰到一伙山贼,轰轰烈烈倒在了闯荡江湖的第一步··祝燕晖对厉随道:“当时小隐昏迷不醒地躺在山道旁,幸好被往来商队发现,才送回府中,而等他醒来时,就已经完全失忆了。”
大夫一轮一轮地被请进祝府,都只能查出祝燕隐的脑内并无大淤血,也没有受到猛烈撞击的痕迹——可能就真是单纯被吓傻了··厉随问:“山贼呢”·祝燕晖道:“出事之后,官府去山中清剿过几回,也抓了一些匪徒,但没有一个肯承认是他们伤了小隐,直到现在那些人还在牢狱里关着。”
祝燕隐使劲回忆了一下山贼的长相,结果未遂,嘴里直喊着头疼··祝燕晖赶紧宽慰,不想了不想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厉随在下午独自去了官府大牢。
柳城富庶繁华,官府的管理也很严格,自然不像偏远之地那么匪患丛生,所以山里一共就三拨土匪,还明显是脑子都不怎么好用的··一伙是两个瘦子,竹竿似的,叫麻一和麻二。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一伙是两个胖子,长成葫芦样,叫宋大虎和宋小虎··还有一伙是两个麻子,比前四位更加专业一点,人家有行走江湖的诨号,叫五魁首和六六六。
一般这几个名字要是同时出现在江湖话本中,不用继续往下看也能猜出谁才是真正的凶手,毕竟诨号就等于戏份·但厉随还是稍稍审了一下——是真的很“稍稍”,甚至都没有把人犯从监牢里提出来这个过程,只站在外头沉默地扫视一圈。
牢狱里的六个人突然就感觉到了一阵盎然尿意··他们放下手中的馒头和咸菜,缓慢地抬起头··厉随目光冰冷,眼底透着- yin -森杀机··麻一和麻二当场就昏了过去。
宋大虎和宋小虎稍微慢了一步,没有来得及晕,等他们反应过来,也想倒在地上装死的时候,厉随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知道我要问什么吗”·宋小虎哆哆嗦嗦地回答,知知知道。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少说也审了几十次,但我们真的没有伤过祝公子啊,谁有那熊心豹子胆·于是只能扯着嗓子喊冤:“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厉随又看向另外两个人··五魁首一口咬死:“咱们兄弟两个也不知道·”·厉随道:“那我就剐了你们·”·宋小虎一听也晕了。
宋大虎赶紧在他身旁跟着躺平··厉随抬手扬起一道掌风··五魁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喷出一口鲜血··六六六:“大哥”·厉随道:“说。”
五魁首:“不是,不是我干的”·“那是谁”·“不知道·”·厉随又是一掌。
五魁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红色喷壶··六六六:“是他干的是他干的”·五魁首:“不是我们”·六六六:“对,是你一个人干的”·五魁首:“”·六六六扑向厉随的方向:“我都招”·躺在地上的四个人勃然大怒,纷纷爬起来,这他娘的,原来真的是你们·连累我们坐这么久的牢,先打一顿再说·五魁首和六六六最后是被闻讯赶来的狱卒抢救下来的,已经基本被打成了猪头。
五魁首:“我五某人没有你这忘恩负义的兄弟”·六六六:“我六某人也没有”·狱卒:我们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一般不会笑,除非真的很好笑。
于是直到将人犯提往公堂的路上,还在时不时地“噗嗤”一下··六六六将所有事情都推给了五魁首,说他那天出门想干一票大的,结果中午果然满载而归,带了整整一大包银子,还说主人是个白衣公子,这可不就是祝公子·五魁首怒骂,你放屁,我那天分明在山寨里睡了一整天·地方官看了眼厉随,见他似乎并不打算开口,才又继续审问:“那一共抢夺了多少银子”·六六六道:“足足有五十多两碎银,还有厚厚一摞银票,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两”·厉随看着他:“再说一遍,一共抢了多少银子”·六六六:“……两、两百多两。”
地方官提醒他:“根据祝府报上来的损失,银票足有十数万两之多,还有一些宝石,就更价值连城了·”·六六六倒吸一口冷气,当场就惊得说不出话。
这这这得是啥样的家庭条件啊,出门带十万两银票·苍天可鉴,方才的二百两银票加五十两碎银,已经是他所能想象出的,大户人家公子出门最阔绰的行头了。
厉随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六六六还沉浸在十万两的不真实世界中,哭着招供:“我们真的没有抢过祝公子,刚刚都是我随口瞎编的,我怕自己也被活活打死。”
厉随:“……”·地方官头疼,刚刚在听到消息时,还真以为案情有了新进展,没想到是这么一个二愣子··他身为朝廷命官,是不怕厉随的,却对祝府心存忌惮。
于是趁着这次机会又解释一回,柳城的民风向来严谨,因为来往的商队很多,所以官兵时常会去山里巡逻,方圆几十里连个贼都少有,更何况是山匪最大也就是牢里这几个了,颠三倒四迷迷糊糊的,估摸从出道到被俘,一票生意都没做成过。
厉随离开府衙,并没有回祝府,而是去了宿云帮——是江南颇大的一个武林门派,最近刚好路过在柳城,他问掌门借了数百人连夜进山搜寻,对外只说江湖事,一搜就是整整三天。
第四天时,祝燕隐实在好奇得不行,于是也想出城凑热闹,结果厉随却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包袱··“我刚还在让小穗准备马车·”祝燕隐迎上前,“你怎么这么久也不回来,江湖里出了什么事。”
厉随道:“江湖里没出事,我去山中找了些东西·”·“我听说你把宿云帮的人都借走了·”祝燕隐替他倒茶,“人手够吗,不够的话,我让大哥再给你调拨一些祝府的护卫。”
厉随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这些东西是你的吧”·祝燕隐将茶杯递给他:“什么”·包袱打开后,是许多花花绿绿的宝石,有些上头的泥土还没有擦干净,有些已经被车马碾碎了,不过依旧能看得出,晶莹剔透,水头很好。
祝燕隐:“……”·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银票已经找不到了,不过这些宝石滚落山间树丛,倒是留下一些·”厉随捏捏他的下巴,“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被土匪抢了”·祝燕隐冷静地提醒他,你在山里刨泥巴了,回来还没有洗手。
厉随很配合,洗完手之后过来继续捏··祝燕隐乖乖仰着头,那我可能就没被抢吧··厉随和他对视··祝燕隐视线左边飘一下,右边再飘一下··厉随:“说实话”·祝燕隐:“嗯。”
厉随问:“嗯什么”·祝燕隐:“我就是没被抢·”·他一个月前其实已经想起来了,但因为实在太丢人了,就没说,依然装出一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呀”的无辜样子。
具体是这样的,祝二公子因为没有什么离家出走的经验,所以当时把所有的私房钱都卷在了身上,除了银票,还有许多宝石··但宝石真的好重啊,并不适合让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长时间携带,他进山还没走多久,就累得气喘吁吁,腰酸背痛,但总不能又送回去,所以就想挖个坑把宝石埋起来。
祝燕隐道:“我当时分析,应该找个高险处·”·厉随嘴角不自觉地一僵:“嗯·”·“你笑什么,我真的爬上去了,那个地方可隐蔽了。”
但就是太高险了,所以没路,脚下一滑,祝二公子“咕噜咕噜”就滚下山,在惊慌失措的“啊我是不是要死了”里,脑袋可能被磕了一下吧,反正醒来就失忆了。
那些有关于土匪的描述,其实完全是祝燕隐在昏迷未醒的时候,听到身边的人在聊天,也不知是家中哪几个亲戚,对话基本是这样的——·“那山里是不是有土匪啊,否则小隐怎么会伤得这么重”·“八成就是了。”
“唉,真是可怜·”·于是头受伤的祝燕隐也就跟着迷迷糊糊地想,哦,我遇到了土匪,我好可怜··厉随问:“既然早就想起来了,怎么不说”·祝燕隐回答:“因为丢人。”
离家出走,腰里卷着一圈沉甸甸的宝石,上山挖坑想埋,结果一脚踩空,听起来完全没有·“离家出走然后遇到土匪被打伤”来得合情合理——虽然后者也没好到哪里去吧,但至少不憨。
厉随又问:“连我也不能说吗”·祝燕隐嘟囔:“最不能说的就是你·”·谈恋爱就是这样啊,恨不能在对方眼里处处完美,这么蠢的事情怎么可能主动承认·厉随忍笑:“嗯。”
祝燕隐强调:“那你要帮我保密·”·厉随凑过去亲他:“好·”·于是祝燕晖就被瞒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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