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那么大+番外 by 语笑阑珊(4)

分类: 热文
江湖那么大+番外 by 语笑阑珊(4)
·正如祝欣欣诧异于居然还有人敢招惹江南祝府,厉随也没想到会有人敢带着自己绕圈,并且不断试图发起攻击——就算是赤天本人,怕也没有这份胆量··祝欣欣见祝燕隐一脸紧张,脖子都快伸成了鹅,就问:“可要派护卫去帮帮忙”·“应该不用吧。”
祝燕隐对他的功夫还是很放心的,毕竟一剑十个头··再一次路过山洼时,厉随有意放慢了速度··鬼影果然中计,旱地拔葱一个猛跃,他花白的头发蓬乱如枯草,表情诡异而又亢奋,嘴里不断发出“呵呵”的喘息声,五官依稀熟悉,是当初在垂柳书院时,那浸在暗室毒缸中的老头,张参。
还真就被江胜临说中,五毒池子果然泡出了一个怪物··厉随合剑回鞘,右手顺势卡住对方脖颈,将之重重推撞到树上··“嘎巴”一声,也不知是张参骨头断裂,还是合抱粗的古木被震开,但无论哪种,寻常武夫被来这么一下,早就该浑身瘫软,但张参不是,他四肢不断抽搐挣扎着,似乎完全没有痛觉,尖尖的指甲想抠他的手背,却只能抠到厚厚的牛皮革套,两颗眼珠子瞪着,几乎快要脱框而出。
他并非想主动招惹厉随,而是早已失去理智,一具行走的尸体只需要杀人,不需要分辨对手··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一缕黑血流淌出嘴角,没多一阵,张参就彻底咽了气。
厉随将他的尸体丢给万仞宫弟子,吩咐带回去交给江胜临·自己折返山道,祝燕隐果然还眼巴巴等在那里,一见面就小跑过来问:“怎么样”·“死了。”
厉随道,“是垂柳书院的张参·”·“他”祝燕隐惊讶极了,“不是个快病死的老头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精神”·“江湖中多得是这种邪门路子,他或许并不是有意袭击你,只是同野兽一样,会在饥饿时随意寻找目标。”
祝欣欣听完之后,再度萌生了带着堂弟回江南的念头,并且试图大声说出来··结果被堂弟本人无情打断,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堂弟目前根本就没空理堂兄,还在忙着打听武林事:“当初我们离开白头城时,你不是把他交给了天蛛堂的潘掌门吗现在张参却突然出现在了这里,那潘掌门会不会出事”·祝欣欣:“啊”·祝燕隐被吓了一跳,你啊什么,难道你也认识潘掌门·祝欣欣双眼发直地盯着一棵树的高处,面无血色。
在干枯的树枝中,赫然挂着一张蜡黄人脸,而人脸下头还连着身体,穿着棕褐色的衣服,一动不动时,恰能与树木完美融为一体,所以就连祝府护卫也未察觉·而方才,他突然冲着祝欣欣一笑,嘴唇鲜红,再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来,画面之恐怖惊悚,让比弟弟还要更加金贵的哥哥当场就恶心吐了。
祝燕隐:“堂兄”·厉随也看清了对方的样貌,他眼皮猛地一跳,想上前去擒人,对方却已反手撒出一把淬毒暗器,密密麻麻似万千雷雨倾盆落。
祝府护卫这回反应极快,纷纷拔剑出鞘,却还是晚了一步——比厉宫主晚了一步··祝燕隐:“啊”·——由此可见江南阔少的台词都差不太多。
厉随拎着祝燕隐,向后飞掠数丈,躲过了那场毒雨·他还顺便把祝欣欣也给拎上了,主要因为两人恰好站在一起,所以拎一拎也行·但堂兄并没有江湖梦,更没有草上飞的需求,所以并不觉得很爽很威风,相反,他坚信自己八成已经坠崖了,所以当场就晕了。
而蜡黄的影子早已消失无踪··厉随扶起祝燕隐,道:“回城”·……·江湖人都稀里糊涂,不懂怎么另一位祝公子又回来了,江胜临也跑来问:“什么情况”·蓝烟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张参的尸体就在后院,不过另一个却跑了,我们的人没追到,稍后我会去向盟主禀明,看他是否要同当地官府通个气,以免鬼影伤及百姓。”
“是潘锦华·”·一语既出,屋里其他人都愣了,什么潘锦华·厉随补充:“另一个鬼影·”·江胜临倒吸一口冷气:“那玩意是潘锦华真的假的。”
“我不会看错·”厉随道,“的确是他·”·而且与张参不同,虽然两人都是同时拥有了超乎寻常的爆发力以及攻击- xing -,但张参是完全失智的,只知横冲直撞,而潘锦华不同,他有表情,会笑,从最后抛撒飞镖的方向来看,也知道该对付谁,才能替他自己争取更多的逃命生路。
江胜临犹豫:“也不知潘掌门与天蛛堂有没有事,你可要回去看看”·厉随道:“我今晚动身·”·蓝烟又问:“宫主,那潘锦华呢”·“你带人去追,他走不远。”
厉随道,“尽量留他一命,看看还有没有救·”·蓝烟点头:“是”·祝燕隐此时过来敲门,说想请神医帮堂兄再看看。
虽然祝府随行的大夫已经开了方子,说只是受惊过度,但由于祝欣欣实在晕得太尽职尽责了,脸色煞白煞白的,令人十分惊慌,就还是多看几个大夫比较安心··江胜临去了隔壁院落。
几名万仞宫的弟子正在收拾东西·祝燕隐猜出厉随的安排,问他:“你是不放心潘掌门,所以要回去看看吗”·“是·”·“嗯,那你路上要小心。”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厉随问:“你不同我一道”·祝燕隐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xing -,但现在既然对方提出来了,他也就顺水推舟地考虑了一下,并且矜持地回答:“正好,我也有些舍不得你。”
厉随眼底微微一晃,然后说:“好·”·江胜临推门进来,为什么速度这么快呢,因为在他过去时,另一位祝公子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喝粥呢,一听到江湖神医要给自己看诊,表情顿时一僵,满脸都写着高兴:“没事,不必,我好了。”
“于是我就自觉回来了·”·祝燕隐:堂兄的毛病好多·不过江胜临倒没生气,还反过来安慰了祝燕隐两句,说你堂兄看起来满面红光的,肯定没事,不必担心,还是快些回去收拾东西吧。
祝燕隐不解:“快些收拾什么东西”·江胜临答曰,那当然是行李·厉宫主要折返白头城,我要同行,你每隔三日就要针灸,自然也要与我同行,否则岂不耽搁了病情。
祝燕隐缓慢地扭头··厉随眼底挂着促狭的笑··祝二公子耳根一烫:告辞·江胜临纳闷:“他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跑了”·厉随答,不知道。
江胜临明显不信,你就扯吧,一看你这莫名其妙的笑,就知道肯定有问题··祝章听到神医又要返回白头城,虽然颇为头疼,不懂这蹿来蹿去的都是什么毛病,但当初请诊时对方就已经明说过,往后行程未定,跑南跑北都有可能,现在也只有跟随。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夕阳西垂··祝燕隐坐在屋顶上,雪白一蓬,很怒放,也很怒··他这回是自己踩着梯子爬上房的,有出息极了,并没有被大魔头拎起来“嗖”。
厉随站在院中:“下来·”·祝燕隐:“不”·祝章也说:“公子该用饭了·”·祝燕隐:“不饿”·不饿也得吃。
祝章刚打算苦口婆心地展开说教,厉随已经飞身踏上房顶,坐在祝燕隐身边:“生气了”·祝二公子:“没有”·厉随侧过头看着另一边,肩膀直抖。
祝燕隐更郁闷了,抬脚踢他:“你笑什么,下去”·厉随道:“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你真不准备吃点东西”·祝燕隐向后一靠,学他枕着手臂,但由于本身并没有四海为家的狂野气质,所以看起来有些喜感,像偷偷溜出学堂的白衣小公子,试图跟着街头恶霸搞事业,收保护费,但业务不熟练,只能双手抱胸拼命站直。
厉随捏捏他的脸,没说话··祝燕隐本来也不想说话,但后来被捏得实在受不了,就问:“你干什么”·厉随说:“我也舍不得与你分开。”
祝燕隐:“……”·厉随笑着看他··祝燕隐淡定地坐起来,好的,既然这样,那我们现在可以去吃饭了··第43章 ·大户人家都是讲究有来有往的, 既然我舍不得你,那么你也得舍不得我一下,这样才合礼数。
祝燕隐“咯吱咯吱”咬着笋, 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厉随, 问:“你在担心潘堂主吗”·“潘锦华虽说无用, 却是他的命根子。”
厉随道,“当初我只让他盯着张参, 谁知会将他自己也搭进去·”·“江神医一定能找到法子,将潘锦华再救回来的·”祝燕隐替他夹了一筷子炒笋,“你先吃饭。”
江南与西北口味迥异, 所以祝章特意叮嘱厨子做了两样菜·一面是祝燕隐喜欢的, 清炒笋头、蒸火腿、鸡汁煮干丝, 另一面是老管家觉得厉随会喜欢的, 红焖羊肉、辣炖牛筋,连炒的汤菜里都额外加了点猪头肉,粗犷荤腥极了。
·祝燕隐跟着尝了一筷子牛筋, 结果被辣得当场失语,泪流满面放下筷子,一口气喝了三四碗桂花糖水··厉随看得好笑, 递过去一块糯米点心··江南糕团接过江南小糕团:“你平常吃饭也这么辣吗”·大魔王看了他一会儿,回答:“我觉得你那一半更好吃。”
祝燕隐如释重负:“那往后吃饭, 我便吩咐章叔都做成江南口味·”·厉随说:“好·”·对话之自然, 宛若两人都没考虑过万仞宫又不是穷得吃不起饭,为何连宫主都要顿顿在外头混这个问题。
蓝烟已经向武林盟说了潘锦华一事·万渚云率人去看过张参的可怖尸体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这邪门诡异的路数,倘若真与杜雅凤有关, 那前几日被派去追捕杜钱,并前往尚儒山庄一探究竟的几个门派,岂不是大有危险·“潘锦华现在何处”·“宫主已命人去四处找寻了。”
蓝烟道,“潘锦华由万仞宫负责,至于尚儒山庄那头,盟主不如先差人快马加鞭,送一封书信给几位掌门,也好让他们早做准备·”·万渚云点头:“此事我会尽快处理。
那白头城与天蛛堂,就交给厉宫主了·”·亥时··祝欣欣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门口看着院内来往忙碌的马车,惊奇道:“你又要回白头城”·“是。”
祝燕隐没有多解释,免得他又很没有见过世面地一惊一乍,只道,“你不是一直嫌弃江湖门派吗,现在正好,我同他们分开了,你在此地再多休息几天,待身体恢复后,就尽快回江南。”
把堂兄安排得明明白白··祝欣欣强调:“你没有同江湖门派分开,你是跟着万仞宫跑了·”·祝燕隐虚伪地回答,唉,一样一样,没有办法,谁让我要找江大夫看病呢。
你也别再想着用重金收买了,江湖人士都是很有风骨的,并不屑于我们的万贯家财··恰好路过江胜临:实不相瞒,我屑··但再屑也没有办法,厉随一身伤病未愈,赤天仍在东北兴风作浪,尚儒山庄局势不明,现在还又冒出来一个僵尸一样的潘锦华,感觉整个江湖都很风雨飘摇的样子。
祝欣欣眼睁睁看着亲爱的堂弟钻进了马车··怎么感觉他完全没有一丝被迫不甘愿的迹象呢,简直整个人都要快乐得飞起来··痛心疾首,痛心疾首··祝章在路上算日子,按照江胜临所言,再有两个月,自家公子的脑疾就能痊愈,若一路快马加鞭,虽来不及赶回柳城迎春纳福,但应当能去王城过个除夕,亲戚多,一样热闹。
此时天气已经很凉了,祝燕隐双手捧着暖炉,靠在车窗上听外头的动静·万仞宫的弟子大多留在了城中,随蓝烟一道找寻潘锦华,厉随这次只带了十余名影卫,他们行进的声音极轻,很少交谈,真像黑夜中的影子。
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有了困意,祝小穗见状,轻手轻脚替他铺好床,刚准备将人扶过来休息,外头却突然传来一句撕裂的喊声,在寂静夜空中显得尤为凄厉··祝燕隐瞬间坐起来:“出了什么事”·“好像是有人在叫厉宫主。”
祝忠在外头道,“他已经过去看了·”·祝燕隐弯腰钻出马车,夜风吹得他头发凌乱,火把熊熊燃在官道两边,看不清前头,倒是又听到一声哭诉,内容含糊不清,不过光有前头“贤侄”两个字,就能猜出九成。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贤侄”潘仕候的模样狼狈极了,满脸胡子拉碴,后头的随从车队更像是从泥堆里刨出来的,不止风尘仆仆,简直是风尘仆仆仆仆仆仆。
他哭道:“你可要一定救救锦华啊”·白头城看来是不必再去了··祝章已经习惯了江湖人的频频生变,指挥起车队来有条不紊,反正一样是赶路,只要能牢牢与神医捆绑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
厉随扶着潘仕候,回头看了一眼··祝燕隐坐在忠叔旁边,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这头没事,让他不必分心··……·武林盟的人都没歇息,还在同万渚云商议尚儒山庄的事。
一听到潘仕候居然自己找来了,都心里一惊,赶忙去一探究竟,却被万仞宫的弟子挡在门外··屋内烛火被挑得很亮··祝燕隐坐在厉随旁边,虽然他确实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但既然已经跟进来了,那听一听也成,反正不困。
潘仕候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锦华·若不是我一心想让他出人头地,事情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厉随靠坐在椅子上,一副漫不经心听故事的模样,眼底没什么情绪。
祝燕隐不懂这人,明明就是关心长辈的,为何这种时候连句宽慰的话也不说·眼看潘仕候已经哭成了趵突泉,一大把年纪的实在可怜,便道:“潘掌门,蓝姑娘已经带人去找你的儿子了,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厉随:“……”·潘仕候越发悲痛了:“是我将张参放出来的·”·厉随微微皱眉,祝燕隐也纳闷,你放出来的·潘仕候断断续续说了半天,才将前因后果大致讲明白。
原来他一心想让潘锦华在武林中闯出名头,又想知道张参究竟会在毒汤里泡出什么结果,便一直没有动手,只是暗中观察着,眼睁睁看着张参一天比一天邪门,逐渐从一个将死的普通老头,变成了步伐轻巧、身形诡异的怪物。
“而直到他快出关了,我依然没有动手,只叫锦华寸步不离地盯着他·”·祝燕隐问:“盯着他,是想找出他背后的人吗”·“是。”
潘仕候道,“我低估了张参的功夫,总觉得靠着我与锦华,足以轻松将他制服,就这么一直拖到了最后,拖到他突然功成癫狂·锦华意识到不对,想要出手,却反被他咬住脖颈,生生拽出了城。”
江胜临:“咬住脖颈”·古书中常有记载,月圆之夜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老僵尸,就是靠着四处乱咬来拉人入伙,但那只是民间志怪,自己行医多年,还从未见过实打实的病例,难不成潘锦华是因为被张参咬了,所以才变成一模一样的鬼样子·祝燕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担忧道:“那潘少主会不会也……咬别人”·潘仕侯脸色一白,连连摇头:“不会的,理应不会,我一路追着锦华到这里,只见他越来越狂躁失态,却从没见过他咬人。”
·“根据当日的状况,他现在应该尚有神志·”江胜临道,“这病症是逐步加深的,只要能在潘少主完全失智前将他找到,就还能有救。”
潘仕侯一听这话,便又想哀求,却被厉随冷言制止:“我会处理,你先去休息吧·”·“是,是,我这回还带了几十个人,也能一起去找。”
潘仕侯说完,又赶忙补一句,“绝不会打扰到蓝烟姑娘的行动·”·找自己的亲儿子,还要如此小心翼翼,有这么一个大侄子,也是没谁··待潘仕侯离开后,祝燕隐端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着。
厉随问:“你有话要说”·祝燕隐:“没有没有··厉随看着他··祝燕隐妥协:“有一点点·”·厉随示意他继续。
祝燕隐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潘堂主已经够惨了,你又分明是关心他的,下回说话时就别再冷嘲热讽,多点耐心,哄哄长辈·”·厉随却不以为然:“你当他今天说的,十成十都是真”·祝燕隐:“……不是吗都这种时候了。”
“自然不是,他了解我,我亦了解他,说话真假掺半,并不影响万仞宫的人出手救他儿子·”厉随道,“至于长辈,我从未将他当成至亲,只因我爹生前与他是好友,所以这么多年来,也就习惯了那一句‘贤侄’。”
祝燕隐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及父母,一时间不是很适应·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厉随的气场实在太不羁了吧,所以他一直默认大魔头不需要父母亲朋,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就能迎风见长,顶多跟着师父学学武功这样子。
厉随不满:“你这是什么表情”·祝燕隐回答,我不说,说了你又要扯我脸,我累了,要回去睡觉··大魔头凶巴巴:“不许睡”·你说不许睡我就不睡了吗,你又不是我的床褥,祝二公子后退一步,勇敢地试图跑路,结果未遂。
厉随拎住他的后领:“过来,我给你说我爹娘的事·”·祝燕隐:也行··为了彰显一下大户人家的礼尚往来,他自觉补充一句,那你若想知道我爹娘的事情,我也能讲给你听。
厉随道:“那你先说·”·祝燕隐:“……”·祝燕隐绞尽脑汁搜刮了一下:“我爹只要一喝酒,我娘就能训得他不敢出门。”
厉随手下一顿,冷酷地把腰间酒囊又挂了回去··第44章 ·没有酒的往事, 听起来有些干瘪·厉随道:“厉家世代经商,我爹在金城奉朝廷之命开采盐铁矿藏,那时是抽课二分, 官买五分, 自卖三分, 算是获利颇丰。
现如今的万仞宫,还有地宫下的金矿, 都是那时他发现的·”·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盐铁矿是大买卖,与民生军备皆相关,能从朝廷手里揽下这项活的, 都不是一般人。
祝燕隐觉得按照这个趋势, 厉家应该养出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才对, 怎么却突然变成人见人怕的江湖大魔头了·厉随继续道:“在我五岁的时候, 城外一处矿场发生了塌方,当时我爹娘都在地下,待人将他们挖出来时, 我爹已经走了,我娘也命悬一线,神志不清地说着胡话, 没能撑过十天。”
祝燕隐虽知道他的父母早逝,却从没想过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厉家一夜之间失去家主, 又经营着让无数人眼红的矿场营生, 往后怕也不得安宁··“我爹有几个堂表兄弟,他们倒没有不管我,还会记得给一口饭,给一件衣,给几个仆役。
不过剩下的绝大多数时间里, 都是在为分家的事吵架·”·再往后,官府派人收走了矿场,转为官营·厉家最值钱的金饽饽没了,那些你争我夺的人也就作鸟兽散,昔日热闹鼎沸的厉府门口,如今灰积了能有三寸厚。
潘仕候就是在那时赶来的,他看到厉随病仄仄也没人管,连声叹气,冒雪抱着这五岁的侄儿去看大夫,又做主变卖了厉府所剩无几的家产,说要将孩子带回白头城亲自抚养。
祝燕隐道:“这么一听,倒是幸好有潘堂主在·”·“他不算坏,也不算好·”厉随垂着视线,“当年天蛛堂还未起势,日子也是捉襟见肘,他回到白头城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变卖厉府的钱建了一座大宅。”
祝燕隐大致理清了这中间的关系·厉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潘仕候那时只有收养了厉随,才能名正言顺地拿到这匹瘦死的骆驼,当然了,其中一定也有想替故友照顾儿子的真心,说到底,不过都是既有私心、又有人- xing -的凡夫俗子罢了。
厉随道:“我自幼便- xing -格孤僻,脾气极差,亲戚没谁喜欢我,能名正言顺地丢出去,哪怕要赔上一座大宅也值,反正他们也看不上那点银子·”·祝燕隐心想,那确实,你现在脾气也挺差的。
他继续乖巧地问:“所以你就去了天蛛堂”·厉随点头:“在那里只待了一年,师父就找上天蛛堂,将我带走了·”·“我听说天门子前辈武功深不可测,是天下第一的世外高人。”
祝燕隐道,“他怎么会亲自来找你”·“刚开始时,我还以为是潘仕候想将我送走·后来才知道在我三岁时,师父已经在金城见过我,当时他大喜过望,说我天资过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习武奇才。”
但那时厉府好好的,正是繁花似锦大富大贵时,厉氏夫妇怎会舍得将唯一的儿子送走,还一送就是千里之外天门子纠缠三月也未能达成目的,后来只好留下书信,盼着将来还能有机会。
“我猜是我爹出事后,我娘知道家中亲戚皆不可靠,与其让我寄人篱下,不如送给看起来一片真心的师父,所以就在弥留之际,差人送了口信前往雪城·”·祝燕隐又试探着问:“刚开始时,你为什么会以为是潘堂主想送你走,他待你不好吗”·“他待我不错,吃穿用度都与他唯一的儿子一样,就连习武也是同一个师父。”
但问题也出在什么都一样上·潘锦华本就有些天资愚钝,再被厉随一对比,简直更加没有眼看·潘仕候又偏偏望子成龙望过了头,每回监督两人习武时,都会被气得脸色煞白,手脚发颤,有一回甚至还气哭了。
·祝燕隐:“……”·好惨的悲情老父亲·厉随道:“师父将我接走后,潘仕候逢年过节都会差人来送礼,平时也经常会有书信,有两年还亲自来东北看我,说我若过得不好,就跟他回去。”
祝燕隐道:“那他也算是不错的长辈了·”·“或许吧·”厉随像是在说别人的往事,“我也没有别的长辈·”·祝燕隐看着他,想起了江南的那些亲戚。
虽然因为脑子受伤,到现在也没记齐全谁是谁,但初醒时绵绵不绝的人群前来探望关切的“盛况”还是记得的,探望到后来,连自己都烦了,觉得亲戚怎么这么多。
两下一对比,他觉得厉随更可怜了——虽然厉宫主本人可能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但有一种可怜,叫江南阔少觉得你可怜·于是祝燕隐信誓旦旦道:“待将来东北的事情解决后,你可以来我家做客,我家长辈多,热闹。”
厉随笑笑,他没再说什么,只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祝二公子比较温和,并没有训得大魔头不敢出门,他问:“是什么酒”·“没有名字,上回路过一处酒肆,觉得不错,就买了几坛。”
厉随递过去,“喝吗”·祝燕隐在杯中接了一点,酒是很浅的红色,闻起来很淡,喝起来回甘,齿间残余的花香,让人想起细雨敲出涟漪的西湖,也是这般朦胧不可辨。
祝燕隐一饮而尽,又要了第二杯··厉随提醒:“你的管家就在门外·”·“我知道·”祝燕隐说,“这酒很好·”·“最后一杯,喝完就回去歇着。”
厉随又替他倒了第二杯··祝燕隐答应一声,内心有些遗憾,因为他还是很想像书中的大侠那样,痛饮到人事不省一回的··三杯之后,厉随把磨磨唧唧还不想走的祝二公子无情拎出了房。
管家如释重负,赶忙迎上来:“多谢厉宫主·”·祝燕隐:“……哼·”·生气地走了··厉随笑着摇头,也转身回了房间。
站在窗前围观完全程的堂兄:我的傻弟弟终于对江湖感到厌烦了吗,好现象·……·三杯酒的后劲不小,足以让江南阔少睡出蒙汗药的架势,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公子·”祝小穗将他扶起来,“头还昏吗”·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要了杯温水,一口气灌下去后,又向后躺回被窝,懒洋洋地问:“潘锦华找到了吗”·“还没,蓝姑娘仍在找,厉宫主与潘堂主也一大早就出去了。”
祝小穗道,“江神医在研究张参的尸体,武林盟也乱哄哄的,咱们不如还是别出门了,就在屋里吃·”·祝燕隐问:“刘喜阳呢”·“刘家庄的人一直说他病着,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
祝小穗道,“一天到晚待在马车里,也就天气好时,才会出来晒晒太阳·”·祝燕隐往窗外一看:“今天算不算天气好”·“挺好的,不冷不热。”
祝小穗抱着衣服站在床边,“我伺候公子更衣·”·“去换一身·”祝燕隐打着呵欠,扯过被子捂住自己的头,嗡嗡道,“挑最贵的。”
祝小穗:“……哦·”·那就该是水绣绉纱,十余名江南绣娘才能绣出一匹料子,内里嵌了比头发还细的金蚕丝,在日头下会泛出若有似无的光,穿在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身上,轻柔舒展,富贵加倍。
正在院中散步的堂兄看到亲爱的堂弟,一愣:“你是要去谁家赴宴”·祝燕隐回答,没有,不是,我要去刘家庄··祝欣欣并没有对“刘家庄”三个字提出意见,因为在他的观念里,江湖门派就是这么乡土。
他只对“你去趟刘家庄有什么必要把自己搞得像要去宫中过中秋一样”有意见··结果堂弟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转身像一片云一样飘走了··被忽视的堂兄:欲语泪先流。
城外,万仞宫的弟子从树上找到了一件外袍,与当日潘锦华穿的那件一模一样··算是线索,却不算好消息··毕竟正常人都是要穿衣服的,尤其是在这秋末冬初的深山里,把衣服脱下来扔了,很像是脑子正越来越不清楚的证据。
潘仕候:“这……”·蓝烟想了想潘锦华若是将衣服都脱光了,在野林子里乱跑的情形,也被震得半天说不出话·鉴于自己还要继续找人,为了避免惨遭辣眼睛,她决定加快速度,将万仞宫弟子分为三拨,轮流休息。
潘仕候连连感激:“多谢,多谢蓝姑娘·”·厉随问:“这一路,你也是这么追过来的”·“是,这一路我追得辛苦。”
潘仕候道,“刚开始时,他的速度还没有这么快,一路上总会留下踪迹·谁知后头就越来越邪门,若不是在这里遇到了贤侄,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厉随点点头:“找了一天,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潘仕候心中虽说记挂儿子,却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垮不得,便又向蓝烟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开山林··正是吃晚饭的时候··万渚云一直在等潘仕候,想问他关于张参和尚儒山庄的事。
厉随独自回到住处,弟子禀道:“祝二公子像是去找刘喜阳了·”·厉随眉头一皱:“刘喜阳”·弟子又补充,中午就去了,直到现在还没离开刘家庄。
厉随拿起湘君剑,转身出了门··祝燕隐正坐在院中,同刘喜阳说着话·一身水绣绉纱在夕阳下泛出暖金色,衬得整个人气度不凡,墨发也用同材质的发带束着,低下头时,会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厉随沉默地站在院门口,整个人像一大坨硬邦邦的冰··于是刘喜阳当场就尿遁了,也有可能是真的想尿··祝燕隐冷静地回头:“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吃晚饭,都快等得饿死了。”
他话尾特意带了些江南软语的调调,有些懒,又有些抱怨,像是真的等了很久··厉随面无表情:“没用,一样要解释·”·解释你为什么会穿成这样,跑来找刘喜阳。
祝燕隐:“……”·没意思,走了·第45章 ·厉随将祝燕隐一路拎回卧房··祝欣欣还站在院中, 一见这江湖魔头要吃人的架势,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就想叫护卫。
但再一细看, 他亲爱的堂弟好像走得挺自觉, 并没有什么不甘愿的意思, 于是也跟了过去,想看看两人又在搞什么事情··结果差点被迎面拍来的门砸了鼻子··祝欣欣:“……”·糟糕的江湖待客之道。
此时夕阳已经落了大半, 屋内光线昏暗·祝燕隐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一副“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我已经准备好了”的配合态度, 就差把手放上膝盖。
厉随扯住他的脸:“为什么要去找刘喜阳”·“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有问题·”祝燕隐唔唔唔地回答, “自从被救回来之后, 这人每天除了晒太阳就是吃饭睡觉,看起来像是已经要退隐江湖了。”
谭疏秋私下找过几回祝燕隐,说他与崔巍等人同行南下时, 有一晚宿在农户小院中,半夜起来解手时,无意中听到隔壁刘喜阳房中有动静, 心中好奇,就躲在暗处等了一阵, 果不其然看到一名黑衣人离去。
他本以为是武林盟有事, 没多想·但后来直到万井城命案告破,刘家庄的供述都一直是“自从刘喜阳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与他联系过”,谭疏秋心中生疑,便将事情告诉了祝燕隐, 祝燕隐又告诉了厉随。
厉随道:“我当时已经说过,会派人去盯·”·“但万一他已经被放弃了呢·”祝燕隐继续唔唔唔,“虽说刘喜阳只是一个小虾米,保不准也能钓出一条鱼,我多在众目睽睽下找他几次,消息传出去,若背后真的有鬼,定然会有所行动。”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厉随的计划原与这差不多,不过他是打算先留着刘喜阳,待将来有需要时,再派蓝烟去与之接触,谁知祝燕隐却不声不响自作主张,突然就跑去与人聊了一下午。
想及此处,厉随手下的劲又多了半分,只有半分,毕竟江南阔少金尊玉贵,力气大了怕是会哭··祝燕隐理直气壮:“既然都要众目睽睽了,我自然是穿得越隆重越好,这样才能多引出一些闲话讨论。”
听起来像是解释得清楚,厉随却依旧满脸- yin -霾,他其实是不介意计划提前的,甚至压根就不介意刘喜阳这个人——就算没有刘喜阳,他也多得是办法解决赤天与其爪牙。
所以问题就来了,既然压根不介意刘喜阳,那此时此刻,厉宫主心里究竟在不痛快什么·祝燕隐揉着自己通红的脸:“你生气了”·厉随道:“没有。”
“那我们去吃饭·”·“不去·”·不愧是超厉害的大魔头,果然一点都不幼稚,很成熟··祝燕隐:“但是我饿了。”
厉随靠在椅子上,看起来有些烦躁:“自己去吃·”·祝燕隐“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厉随的眼皮不自觉地一抬,却没出声。
祝欣欣还焦急地在外面等着,见到他出来,总算松了口气:“聊什么,怎么这么久”·“就说了三四句话,有什么好久的·”祝燕隐气定神闲,拍拍衣裳上的褶皱,然后往堂兄身上顺势一靠,大声道,“啊,我头晕。”
祝欣欣没有一点点防备,不懂这又是什么江湖- cao -作,只能提醒堂弟,过于浮夸了··祝燕隐毫无敬业表演精神:“没事,差不多就行·”·屋门果然被打开了。
祝燕隐继续靠在祝欣欣身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睁一只闭一只,明目张胆地碰瓷··厉随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单手拎起他一起骑马出城,而是独自离开了小院,像一阵又冷又快、黑色的风,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呢,影子已经没了。
祝燕隐:“”·祝欣欣提出疑问:“我能不能请教一下,你演这一出的意义在哪”·祝燕隐说:“我生气了。”
祝欣欣更加疑惑:“为什么要生气,你生气理由又是什么,总不能是因为厉宫主出门没有带你吧,这难道不是很正常,我们和人家又没有关系·”·祝燕隐:“好了,你不要再说话了。”
祝欣欣担心得很,我不说话哪里行,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不然再让家里的大夫看看吧,江神医虽好,到底是江湖人,我看他抓药的手法实在野蛮,切树皮像剥头皮。
祝燕隐:“……”·你可真会比喻··厉随一路出了城··他并不是去找潘锦华的,只是想自己散散心·夕阳的温度散去后,风也逐渐变冷,带着呼啸的声响打在耳畔,穿过某些扭曲的峡谷时,还会有类似呜咽的低诉。
踢雪乌骓像是能感知到主人的心情,始终在带着他往前跑,漫无目的的,哪里有风与光,就往哪里冲,如铁马蹄踏过落叶与水洼,动静之嚣张,惊得秋末虫豸都再度有了精神,纷纷鼓劲向四面八方爬去。
直到山的最深处才停下··这里有一汪潭水,波光粼粼,比别处多几分灵动·厉随躺在厚厚的落叶堆上,枕着单只手臂,眼底也映出一样的月光··在来路上,他其实已经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却并没寻常人情窦初开时忐忑欣喜,一丝一毫也没有,有的只是疲惫,从内心深处和四肢百骸涌出的疲惫,他想到了许多往事,也想到了即将到来的、与赤天的那场死战。
天门子武功独步天下,是各路绝学的集大成者,所以收徒弟时,也要挑百年难遇的习武奇才·他三十岁已成武学至尊,余下的大把时光里,便一直在大瑜国的每一处村镇角落中挑选着合适的孩子,而直到五十岁时,他才终于找到了满意的两名徒弟,一个是厉随,另一个就是赤天。
年龄相当,天赋也相当··厉随与潘锦华那笨手笨脚的东西对练了一年,心中早已烦腻,现在突然换成赤天,才终于有了一丝棋逢对手的感觉,对武学的钻研自然更加来劲,两人经常彻夜不眠地练功对战,日复一日,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就好像是在看另一个自己。
天门子在三十岁时才练成的功法,两人在十七岁时就已悟透八分·至于噬月邪功,原本是一本叫《释月神功》的古时秘笈,招式平平,厉随从旧书堆里翻出来,平时练它只当消遣,赤天却无意中发现了藏于其中的另一套内功心法——只有- shi -水时才会显现。
·靠着吞噬他人来成就自己,莫说是向来推崇“大义为先”的中原武林,换成任何一个稍微正常些的成年人,不说大义凛然地拒绝,至少也该有所犹豫。
但偏偏赤天不是正常人,而是比天门子还要更加向往巅峰的武痴··厉随与赤天都渴望能打败对方,却始终也打不败对方,就好像一个人永远也无法打败自己的影子。
直到赤天暗中练了噬月邪功··那时天门子重病缠身,已近弥留,赤天经常借口身体不舒服待在雪原深处,就连师父的丧仪,也是晚了足足三天才出现··天门子病逝后,厉随将他的骨灰送回晋中老家,又在那里待了半年,再回雪原,等着他的就是最后一场师兄弟间的比武。
赤天早有预谋,在三百招时佯装受伤落地,趁厉随上前查看时,反手将他制服·子夜时分,满月正红,赤天的眼睛也红,他带着野兽捕食后的狰狞笑容,看着心口受到重创,动弹不得的师弟:“你输了。”
厉随嘴角溢出鲜血,不可置信:“你疯了·”·“我没疯·”赤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赢了·”·厉随嘲讽:“靠偷袭”·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靠这个。”
赤天右掌按住他的命门,神情看似平淡,却压不住语调中兴奋的颤抖,“很快,我就能永远地赢你了·”·隆冬的雪原冷得刺骨,疼也刺骨·厉随在给祝燕隐描述噬月时,曾说过“全身似被重物碾过,筋骨寸断”,其实尚且算是温柔,换做那一夜的自己,只觉得连脑浆与骨髓都要生生抽离,每一根细小的脉络皆被无形的银针挑出,带着血的热度,再被寒风吹成脆裂僵硬。
赤天很快就停了手:“放心,我不算贪,只要你两成功力·”·厉随看着他,语调比冰刃更冷:“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否则,我将来定会杀了你。”
“我不会轻易杀你,却也不会放过你·”赤天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三年前我去了一趟南边,并不是去置办产业,而是找人,一共找了三十几个人,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比试,最后只剩下了这十七个,资质自然比不上你我,却也都算练武奇才。”
他蹲下来,试了试厉随的脉搏:“既然师弟想死,那在死之前,不如再做件好事,让他们分了你的功夫,也好得些长进,尽快为我所用·”·厉随半闭起眼睛,像是没有再听他说话。
那十七人中的十六个,就是现如今焚火殿的十六大护法·当时他们被赤天从四面八方寻来,共同修炼噬月邪功,又共同瓜分了厉随的内力··因赤天已经先一步伤了厉随,众人自是肆无忌惮,其中一名妖女甚至还凑近端详了半天这难得一见的俊俏样貌,“咯咯”笑道:“死了可惜,教主不如赏了我,将来也好得些快活,不浪费了这——”·话未说完,脖颈就被一双冰冷的手卡住,伴随着清晰的“嘎巴”声,一缕鲜血从她嘴角溢出,脖子彻底断了。
这场变故来得突然,现场众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厉随就已经把手中新鲜的尸体丢在地上,自己顺势往后飞掠,向着雪崖的方向而去··赤天的咆哮似烙铁穿透雪夜,带着不可置信的撕裂惊怒:“师父教了你别的功夫”·厉随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被风漫卷向前。
那其实不算功夫,而是平时玩闹的把戏,教高手如何藏住内力,将自己变成普通的粗鲁武夫·刚刚在生死关头,他突然想到了这套心法,便在极短的时间内匿起一部分内力,又趁对方不备,用最后一丝体力跳下了雪崖。
也是命大,崖下就是正在栽培雪莲的江胜临,神医等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等到晶瓣舒展,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就从天而降一个人··“砰”·花没了。
厉随还记得自己初醒时,面前那张惊愕的脸:“我还没治呢,你怎么自己就醒来了”·可见确实不是什么正经好大夫··不过再不正经的大夫,也替自己看了这么些年,好歹将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又缝补了起来。
鉴于病患实在不算听话,江胜临平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遵医嘱的人都要死”··厉随并没有将生死放在心上··赤天当初只拿走两成内力,并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因为噬月邪功尚未完全练成,若是强行继续,只怕反而会伤及自身,便正好给新招的护法做了人情。
但近几年,焚火殿的活动正越来越频繁,杀的人也越来越多,赤天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其余高手的内力,已经没有人能说清楚,他的功夫究竟高到了何种境界··如地府恶鬼。
赤天并不想见厉随,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弟曾经受过多么重的伤,这些年又始终没有好好休息过,怕是早已油尽灯枯,本身也熬不了多久·而且他始终没有猜透当初厉随在雪崖逃走时,那奇怪的功夫究竟是什么,内心便越发憎恨天门子,分明说好一起练功,为何最后还是对自己有所隐瞒·厉随却想见赤天,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杀了他,只要能杀了赤天,自己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但现在,他却不太想死了··……·后半夜··江胜临在床上睡得正香,突然就觉得后背冒出一股寒气,睁眼看到黑漆漆一个人,魂都散去一半。
“啊”·“你鬼叫什么”厉随不满··江胜临裹着被子坐起来,心跳得似八百标兵奔北坡:“你大半夜像鬼一样坐在我床边,还问我叫什么”·厉随开门见山:“我还能活多久”·江胜临:“……”·江胜临点亮床头灯烛:“怎么,现在觉得还是活着好了”·厉随问:“几年”·江胜临道:“我先前就说了,若好好遵医嘱,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有可能,不过你又不肯听,折腾了这么长时间……罢了,我再试试别的法子,或许还是能有十年的指望。”
厉随又问:“那你觉得他能活几年”·江胜临看着他手指的方向,回答:“要是没有狂风暴雨地震,这木板墙少说也能活个两三百年吧,看着像是结实极了。”
厉随眉头一皱··江胜临坐在椅子上,继续道:“若你是问隔壁住的人,祝二公子除了脑部旧伤,没什么其它毛病,少说还能再活五十多年·”·十年与五十年。
厉随道:“倘若我也想再活五十年呢”·江胜临受惊,你还挺敢想··同时他又非常不解,先前看你完全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现在怎么突然又开始和祝二公子比命长了,那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估摸得个风寒都有十八个人跟着转。
若硬要打比方,目前你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木筛子,而人家是一只洁白无瑕的结实小瓷碗,根本没法相提并论··厉随道:“所以你没有办法”·江胜临手一摊:“你现在问,我肯定没有,但你若肯遵医嘱,让我再慢慢想些法子,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有了呢,二十年,或者三十年。”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厉随坚持:“五十·”·江胜临:“你想想你泡在冰水寒潭里的那些夜晚,你跟我讨价还价的时候,难道就没有一丝丝心虚吗”·厉随道:“没有。”
江胜临:“”·脏话··最后他还是只答应了二十年,二十年的前提,还得是病人配合,不再不吃药,不再乱吃药,不再气大夫。
厉随点头:“好·”·江胜临趁机问:“你为什么又突然不想死了”·厉随答:“发现活着其实挺有趣·”·江胜临盘根问底:“那这里的‘有趣’具体是指什么”·厉随:“许多。”
江胜临摆出一脸为难的样子:“你不说清楚,我很难替你开药的·”·厉随转身往外走:“滚·”·江胜临追出来扶住门框:“至少说一样吧”我真的很好奇啊·厉随道:“比如我刚捏碎了你的三盆叶银花,就很有趣。”
江胜临五雷轰顶:“信不信我扣你一年啊”·厉随嘴角一弯,出了小院··江胜临奔回后窗临时花圃,发现叶银花正开得好好的,并没有被魔头捏碎,这才松了一口气。
厉随没有再去祝燕隐的住处,他原想在房顶上吹着风过一夜,却又想起很久之前,江胜临医嘱中那句“晚上好好歇着”,便还是回了自己的卧房··院中月色皎皎。
翌日清晨··天刚一亮,祝燕隐就端端正正站在了神医门前,敲得很有礼数··但再有礼数,也属于扰人清梦的行为·江胜临本就被厉随骚扰得后半夜没睡好,现在又被祝燕隐活活敲醒,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天硬是没下去。
不行,我是大夫,要儒雅随和,儒雅随和··祝燕隐的话题还是围绕着厉随,他问:“昨晚厉宫主是后半夜才回来的”·江胜临看着他眼下一圈淡黑:“你也被他吵得没睡好”·祝燕隐:“嗯嗯嗯。”
江胜临将人让进自己屋内,一边开窗户一边道:“其实算好事,你还记不记得这一路,我都不许他泡寒潭”·祝燕隐道:“记得,你说过泡寒潭只有一时之利,却无益于长久。”
“但他还是经常泡·”江胜临道,“他从来就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为了能尽快杀了赤天,甚至愿意用命去换·但昨晚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吧,突然就想通了,竟然跑来问我要怎么样才能活得更久一些,甚至还想再活五十年。”
祝燕隐:“是吗”·“是啊·”江胜临百思不得其解,“跟中邪似的·”·祝燕隐低下头,喝了两口隔夜凉茶,觉得味道还挺好:“除了想活得更久一些,厉宫主还说什么了”·江胜临心想,他还试图和你比命长,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说了吧,听起来更像中邪了。
于是神医坚定地回答:“没了,没有了·”·“嗯·”祝燕隐放下茶杯,“那我先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又道:“我还想再问一件事。”
江胜临示意他尽管说··祝燕隐道:“神医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江胜临一愣··祝燕隐面不改色:“我家中有许多姐姐妹妹。”
江胜临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以至于稍微有些晕眩:“这个……温柔体贴·”·祝燕隐快言快语:“那厉宫主呢”·江胜临还在考虑温柔体贴之后的要求,怎么忽然就换人了,他想起厉随那张随时随地黑风煞气的脸,谁家姑娘能受得了,更何况是娇滴滴的江南小姐,于是斩钉截铁道:“他喜欢胸大的。”
祝燕隐:告辞·……·厉随其实也没怎么睡好,但好歹是在床上躺了两个时辰·他用凉水草草擦了把脸,就听见有人敲门。
祝燕隐清清嗓子:“你起来了吗”·厉随打开门··祝燕隐换了一身透浅蓝的白衫,比昨日更清爽好看些:“你今日有空吗”·厉随问:“何事”·祝燕隐嘻嘻笑:“若闲得没事,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刘喜阳。”
看到他笑,厉随也笑:“好·”·两人谁都没提昨日的不愉快,心照不宣也好,各怀心思也好,总之心情很好··只有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刘喜阳:“……”·也说不上原因吧,就是尿急,非常尿急。
第46章 ·此时刘家庄的人也已经起床, 他们先在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昨日祝燕隐过来之事, 据说是在与自家少爷聊古玩字画, 聊得还挺高兴。
“只有祝二公子一个人高兴吧·”弟子甲道, “咱家少爷可不见得高兴·”·弟子乙赶忙问:“何以见得”·“祝二公子走之后,少爷从昨晚到现在, 少说也跑了十几回茅房,看着都虚了。”
这能是高兴的表现吗说成被厉宫主吓出毛病还差不多··大家纷纷唏嘘,这祝府与万仞宫的关系也着实不好攀··然后唏嘘着唏嘘着, 正主就又被唏嘘来了。
刘喜阳懒腰都来不及伸完, 大惊失色, 转身就想溜··祝燕隐热情打招呼:“早啊”·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厉随站在他身边, 虽然不再似昨日那般黑风煞气你们都得死,但也没友好亲切到哪里去,尤其是腰间那把湘君剑, 看得刘喜阳心都要僵,半天才强挤出一个半死不活的笑:“祝公子,厉宫主。”
祝燕隐跨进院门:“刘兄吃过早饭了吗”·刘喜阳立刻说, 没吃,正准备去吃··祝燕隐一拍手:“我就说, 正好能赶上。”
刘喜阳:赶上·祝府家丁鱼贯而入, 端来了八个碟子八个碗,依次放在桌上,又摆好银筷银匙,架势跟皇宫设宴差不多··“……”·祝燕隐解释:“我就猜到刘兄没有吃,所以特意多备了一份。”
也好防止你饭遁··刘喜阳硬起头皮问:“祝兄今日找我, 又是为了聊字画”·“是·”祝燕隐道,“昨日与刘兄相谈甚欢,可谓一见如故,我家中还藏有半卷《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若有机会,盼着能与刘兄一道品鉴。”
刘喜阳其实是没什么心情聊字画的,但他昨日已试着再三拒绝——称病装晕装无知都用过了,祝燕隐却始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摆明了是有别的目的·他心乱如麻又别无他法,只能敷衍附和:“我先前也曾见过今人摹本,其中太白星神与箕星神脸部修长,秀骨清像,颇有魏晋遗韵。”
祝燕隐吩咐章叔泡来一壶茶,看架势又是要长谈·厉随对古玩字画毫无兴趣,也不想研究什么《笔阵图》的书法美学,他全程都在看着刘喜阳,眉目- yin -郁,沉沉裹着夏日雷雨,像是极度不耐烦——其实也确实不耐烦。
有这么一尊煞神坐在身边,刘喜阳膝盖难免发软·祝燕隐却完全没受影响,还在闲聊,充分发挥了一下自身的博学长处,侃侃而谈滔滔不绝,从顾恺之说到王羲之,强行待满两个时辰才离开。
临走时还要再恋恋不舍补充一句,我明天再继续拜访刘兄··刘喜阳刚刚才站起来,一听这话,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宛若一根霜打老茄子··祝燕隐差不多笑了一路。
厉随问:“吓人好玩吗”·“这怎么能算吓人·”祝燕隐纠正,“若他没做亏心事,自然不必害怕·江湖中不知有多少门派想攀附万仞宫,现如今连你都亲自去了,他难道不应该高兴”·厉随摇头:“没人看到我会高兴。”
“谁说的·”祝燕隐强调,“我看到你就很高兴·”·他语调自然,又没有一丝犹豫,就像在说一件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
厉随嘴角扬了扬,问:“为何见到我会高兴”·祝燕隐掰着手指数,因为你功夫高,打架厉害,一出手就搞得天地间飞沙走石的,非常凶。
厉随道:“江湖中功夫高,打架厉害,飞沙走石,看起来凶的人有许多·”·“但他们都没你好看·”·比如三阳关那位功夫很高的大叔前辈,生得皮肤黝黑高大威猛,满脸络腮胡子,走起路来气势惊人,身旁还要时时刻刻跟一名弟子,替他扛那把神似青龙偃月刀的兵器,的确也是厉害又凶,但祝二公子就从不肯多看人家一眼,甚至连走在一起都不愿意,区别待遇极了。
厉随笑:“饿不饿,我送你回去”·“我们出去吃吧·”祝燕隐道,“正好散散心·”·村子很小,不必骑马,走路就能到村口。
中午的太阳很暖,晒得人骨头都酥了,祝燕隐使劲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声音更懒:“你说那些人,放着这么舒服的日子不过,为何一门心思非要成魔”·“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厉随虚扶住他的腰,免得人掉下田埂,“有人求官,有人求财,有人求三餐温饱,自然也有人求所谓天下第一·”·“那你呢,你求什么,杀了赤天和他的十六名护法”·“若没有我,也不会有今日的焚火殿,我自然要收拾干净。”
“这是从何说起,你又不是焚火殿的爹·”祝燕隐不赞同这种说法,“像赤天那种丧心病狂的人,就算没有内功心法,没有你的内力,也一定会找到别的法子为祸武林,说不定还要比现在更厉害些,所以你不必都揽在自己身上。”
厉随摇头:“没有我的内力,他不会比现在更厉害·”·祝燕隐被他这抓重点的能力震住了:“所以搞了半天,你是在拐弯抹角的自夸·”·厉随又笑,他很喜欢听他说话,叽叽喳喳的,像落进糖水碗里的冰。
祝燕隐继续问:“那等杀完赤天之后呢,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按照常规,大魔头就该接一句很冷酷的“杀完赤天后,我也会死”,这样才符合人设。
但这回不一样,在从江胜临那里讹来二十年后,他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想做,便道:“或许会去别的地方看看·”·“别的地方是哪里,大瑜那么大,你去过江南吗”·“没有。”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回去·”祝燕隐诱拐得完全不心虚,“柳城又热闹又繁华,东边有一条大运河,夜晚画舫灯亮起时,会点亮半片天·西四街有魁星楼,里面每一道菜都做得好吃极了,城中还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塔,我一直就想上去看看,可平时都锁着。”
厉随点头:“我带你上去·”·“那就这么说定了·”祝燕隐看着他,“待雪城的事情解决之后,我们就一起回家”·厉随突然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祝燕隐毫无防备,心跳得很是狂野,这么快吗,我还没有准备好··厉随皱眉:“你怎么也不看路,有水坑·”·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回答,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张口就来,和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恶霸也没什么两样,真不愧是江南阔少··被调戏的大魔头并没有哭着去告官,也没有放下怀里的人:“这段路不好走。”
祝燕隐脸皮很厚:“那就有劳·”·看起来很蓬的祝二公子,其实并不重,像西域进贡来的波斯长毛猫,看似毛量惊人,其实一进水就只剩下细细一条,抱着没什么分量。
·祝燕隐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很无所事事地左看右看:“那儿有个面摊·”·厉随将人放到地上,雪白的贵公子就还是很雪白,身上一点灰都没有沾。
摊子上原本还有几名江湖人,一见厉随来了,便纷纷作鸟兽散,跑得比贼都快·这样一来,搞得老板也很紧张,他本来就上了年纪手哆嗦,这阵更哆嗦,一碗三鲜汤面煮得差点扑锅。
祝燕隐索- xing -亲自去帮忙·他学老板将面捞好,又弄了些翠绿的小葱与浇头上去,酱油醋辣椒分别盛一勺,挽起衣袖端到厉随面前,理直气壮地开出黑心价:“付银子三百两”·面摊老板大惊失色:可不敢啊·厉随丢过去一粒宝石:“够吗”·“够,客人常来。”
祝燕隐喜滋滋,“你尝尝,若不好吃的话,我就再去煮一碗·”·厉随低头喝了一口汤··祝燕隐问:“如何”·酸苦辣咸,比自己过往二十余年的滋味更加一言难尽,厉随答:“不错。”
祝燕隐来了兴趣:“真的假的,我就随手那么一放·”·他自己也取了个调羹,满满喝了一大口汤,表情顿时僵硬··厉随戏谑地看他。
祝燕隐:“……”·不行,不能吐,读书人的面子不能丢··“咕嘟·”·厉随又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他丢下筷子,那种发自内心的愉快,让祝燕隐怀疑下一刻就会有十个跛足的鲁青一起出现。
面摊老板:当时的画面诡异极了,要不是因为我太穷,可能早就已经扔下了摊子去亡命天涯··但他很快就不穷了,一粒晶莹的小宝石落在案台上,滴溜溜打着转。
厉随道:“劳驾,再煮一碗·”·祝燕隐:“不不不,还是两碗吧·”我这厨艺确实不怎么样,你还是别吃了,万一吃出毛病,大家岂不是损失惨重。
面摊的板凳不大,得挤着坐·祝燕隐又要了壶热水,想冲一冲杯盘,却被厉随握住壶把:“小心烫,我来吧·”·两人的手覆在一起,气氛立刻就暧昧了起来。
祝二公子虽然阅小话本无数,但他一般只看血雨腥风搞事情的部分,对大魔头和绝色妖姬的你侬我侬花前月下没什么兴趣,所以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半天没想好下一步··厉随握住他的手,将茶壶提起来,就那么冲水烫杯盘,表情极度自然。
祝燕隐:原来还能这样,受教了··水很烫,手的温度也烫,祝燕隐侧头看着别处,尽量显得云淡风轻·小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能保持住现在这种状态已经算不容易,至少没有面红耳赤,看起来就还是很白净。
厉随问:“你在想什么”·祝燕隐不假思索地回答:“想刘喜阳·”·“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他·”厉随松开手,将碗盘轻轻放好,“你明日还要去找他吗”·“去。”
祝燕隐道,“反正我闲得没事,他也好,他背后的人也好,能讹出一个算一个·”·厉随道:“能替你寻个乐子,也算他一件功劳·”·怎么能是寻乐子呢。
祝燕隐叫屈,和他独处简直无聊,尤其是还要不断地找话题,几个时辰待下来,嘴皮子都要磨去一层··厉随道:“那便不要聊·”·祝燕隐:“不要聊”·“你的目的是什么”·“让大家都知道我已经盯上了刘喜阳。”
“那有什么必要说话”·“……”·祝燕隐一想,有道理··“嗯,我懂了·”·厉随笑笑,将筷子递给他。
两人挤在一起吃完了面,至于味道好不好,不知道··回到住处时已近深夜,厉随看着祝燕隐进屋,自己却困意全无·在屋中坐了一阵,又起身出了门··祝小穗替祝燕隐将- shi -发擦干,又换好睡觉时穿的软衫,嘟囔:“公子最近出门都不爱带我了。”
“不带你还不好吗”祝燕隐趴在桌上,懒洋洋道,“正好休息·”·“我不想休息,我要跟着公子·”祝小穗担心,“外头那么乱,公子还总是乱跑。”
“我与厉宫主在一起·”祝燕隐不动声色地炫耀了一下,“有他在,没人敢伤我·”·祝小穗实在不懂这结论是从何而来,在他眼里,厉宫主才是江湖中最危险的那个吧,怎么公子居然还待出了安全感。
“你也去睡吧·”祝燕隐坐在床边,“明日陪我去找刘喜阳·”·祝小穗答应一声,心想,先前公子只是买买宝剑看看话本,老爷与大少爷都头疼极了,若是知道现在还要日日厮混于江湖门派间,估计得仰天长叹三百声。
唉··祝燕隐躺在被窝里,越躺越清醒,很有几分心乱如麻的调调,血也烫··门外忽然传来护卫的声音:“厉宫主,我家公子已经睡了·”·祝燕隐:“我没睡”··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护卫:“……”·祝燕隐迅速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扯了根发带将头发束好,又整了整衣领,方才矜持地打开门:“找我有事”·厉随点头:“有。”
祝燕隐侧身将他让进卧房,自己反手关上门:“什么事”·厉随道:“没事·”·祝燕隐:“哦·”·那这三更半夜的。
他站在桌边,穿着奶白色的软衫,不再似白日里飘逸优雅,多了几分单薄的柔软温度,还没到点火盆的季节,房间里显得有些冷·刚打了一个喷嚏,人就已经被抱到了床上:“睡吧。”
祝燕隐问:“那你呢”·厉随坐在床边:“我守着你·”·祝二公子警惕地想,那我岂不是更睡不着了,就算能睡着也不能睡,万一磨牙打呼噜踢被子呢,优雅端庄的富贵面子还要不要了。
于是道:“我说些柳城的事情给你听·”·厉随点头:“好·”·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祝燕隐缩在被子里,给他讲青石长街,讲西湖盛景,讲红烧狮子头与莼菜汤,还讲了花灯夜会,男男女女都会在那一晚出门,打扮得光鲜亮丽,期盼着能遇到心上人。
·厉随问:“你去过吗”·祝燕隐像是说困了,迷迷糊糊地答,我没去过,大哥不让我去,将来你陪我去··厉随替他熄了床头的灯烛,又在黑夜中静静坐了一阵,方才起身离开。
祝燕隐:装睡好紧张,但幸好我一直保持住了优美的姿势·翌日清晨,厉随又去了山中找潘锦华·祝燕隐则是带着祝小穗,再度轻车熟路地摸去刘家庄。
刘喜阳看起来已经差不多绝望了,走路都在飘飘打晃··弟子趁机道:“祝公子,我家少爷确实身体不舒服·”·“那便快扶他去床上歇着。”
祝燕隐很是关切,但关切归关切,就是完全没有走的意思··刘喜阳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一整天··祝燕隐则是在他的卧房中,兴致勃勃练了一整天的字画,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直到吃晚饭时才离开,留下满桌字画,说是供刘兄赏玩··于是消息就又传开了,其余门派都极为羡慕·一来祝府确实显赫,二来祝二公子的书画也确实难寻,盛传一字抵万金。
刘家庄的掌门也知道了这件事,特意去问侄儿,你什么时候与祝府有了交情·“没有交情·”刘喜阳躺在床上,头疼欲裂,烦躁道,“许是……许是看我喜欢古玩吧,所以有空就过来多聊一聊。”
“若真如此,那你这烧银子的爱好也算是有了用处·”刘掌门又叮嘱几句,来回无非是让他借此机会,与祝府搞好关系,刘喜阳草草敷衍着答应,心里却是越发焦虑难安起来。
城外,万仞宫与天蛛堂的弟子仍在到处找人··蓝烟问:“宫主,潘锦华会不会已经跑到了别处”·“外袍上衣都在山里挂着,他现在顶多只穿了一条裤子,若往外跑,哪怕昼伏夜出速度再快,也必然会引起旁人注意,没消息就是还在山里。”
厉随道,“去找吧,与先前一样,尽量不要伤他- xing -命·”·“是·”蓝烟也挺想在对方还穿着裤子的时候结束任务的,于是带了十余名弟子往更高的地方找去。
- yin -暗不见光的角落里,潘锦华正瘫坐在地上,双目里的赤红消退些许,呼吸粗重··而在他对面,还站着另一个男人,戴了一副银色面具,只挖出三条透光细缝,看起来有些诡异。
潘锦华艰难道:“你先前、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我说过,有人能成,有人不能·”面具人不紧不慢道,“你以为你能,但很明显,你与张参一样,都是那废物的‘不能’。”
“我不想练了·”潘锦华嘴唇干裂··“事已至此,你怕是没法再全身而退·”面具人蹲在他对面,“与其回家当个全身残废的无用傻子,倒不如再博最后一把。”
潘锦华浑浊的眼底重新亮起光:“我还有希望能练成”·“有,只要你听我的·”面具人用冰冷手指滑过他的脸颊,速度极慢,像是在欣赏一件不怎么成功的作品。
潘锦华靠着一棵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毛骨悚然起来,无边的恐惧从四肢百骸涌出,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捏开了下巴··药水腥甜滑下喉管。
“咳咳”潘锦华扑倒在草丛中,拼命想抠出那些药,大脑却已经再度失去了清醒的意识··……·祝燕隐换好一身衣裳,站在月光下,展开双手问堂兄:“如何”·祝欣欣实在疑惑:“我发现你最近怎么搔首弄姿的。”
祝燕隐惊呆了:“你穿成这样,居然还有资格说我”·祝欣欣:“但我一整天都穿着这套,并没有在大晚上换衣服·”·祝燕隐心想,大家情况不一样。
我有人看,而你没有··爱穿不穿··作者有话要说:单身堂兄:遭到嘲讽··第47章 ·江胜临这几日一直在忙着研究张参身上的毒, 研究得整个人头晕眼花,夜半出门透气,看到院中雪白晶莹仙气一蓬, 差点以为自己已经飞升, 又一眨眼睛, 哦,原来是祝公子。
祝燕隐问:“神医怎么还没休息”·“刚从后院出来·”江胜临坐在石凳上, “张参的尸体,明日就能烧了·”·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差人给他端来热花茶:“查清楚了”·“是。”
江胜临活动着脖颈,“万仞宫的人还没回来”·“没呢·”祝燕隐抬头看了眼天色, 黑云沉沉, 山中怕是又要落雨。
……·风凉得刺骨··潘仕候担忧道:“不知蓝姑娘那头有没有消息·”·“没有信号弹, 就是没有消息·”厉随看了眼身边的小老头, “你先回去吧,我再带人去东面找找。”
“我与你一道·”潘仕候不肯回去,哪怕已经被熬得眼眶凹陷面容蜡黄, 也放不下心回家睡觉·厉随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一起往另一头走去。
林木沙沙··零星雨点飘落,打得火把只剩细细一条光, 半分热度也感觉不到·到陡峭- shi -滑时,厉随几乎是半拖着潘仕候在走, 周围呼喊声此起彼伏, 回音阵阵,越发显得环境空旷寂寥。
潘仕候被冻得牙齿打颤,想起儿子便越发担心,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滑下高坡··厉随一把拉住他, 默不吭声将人背了起来·潘仕候心里五味杂陈,过了好一阵,方才哑声道:“这回幸亏有你,否则、否则……”·“这个季节山里还不算冷,又有野果可果腹。”
厉随道,“你不必太担心·”·潘仕候颓然地叹了口气,大脑浑噩,不知在想什么··雨下得越来越大··万仞宫弟子拿了件雨披过来,想替潘仕候遮一遮。
厉随将人放在避风处:“在这里等着吧,我去看看蓝烟那头·”·潘仕候连连点头,知道自己腿脚慢,也没有说要跟··山林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把被雨扑灭,天蛛堂弟子燃了个小火堆,才总算换来半分亮。
连野兽都躲去了地底深处,除去万仞宫与天蛛堂弟子,漫山几乎见不到别的活物··厉随突然警觉地停下脚步··身旁的影卫不解:“宫主”·一道黑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穿过草丛,四肢轻巧极了,连以轻功见长的万仞宫影卫都毫无察觉,只有厉随一人发现异样,却还是稍迟半步。
“小心”·潘仕候正坐在树下捶着肩膀,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听到厉随提醒自己小心,才凭借习武之人的本能瞬间跃起·黑影却已在同一时间穿破树丛,裹着风和杀意迎面朝他扑来·狰狞扭曲的面目在篝火中被无限放大,潘仕候在仓皇之间看清来人,一时却连躲都忘了——虽然他原本也不可能躲得过,只震惊地站在原地:“锦华”·潘锦华完全没有反应,甚至连视线都没往亲爹身上飘,整个人就如当初失智的张参一般,变成了一具只知道杀人的“尸体”。
潘仕候急急伸手想去抓他,潘锦华却已与他擦肩而过,双目发直地继续向前冲去··厉随合剑回鞘,空手接了潘锦华一招·两人幼时曾比试过多场,潘锦华每回都是三招必败,前提还得是厉随愿意放水,否则怕是半招都接不住。
但这次却不一样,潘锦华的内力似乎在一夜之间暴涨十倍不止,甚至连厉随也被他震得小臂发麻,后退半步··潘仕候急得直跺脚:“锦华你快回来”·潘锦华的眼白几乎已经看不清了,嘴里发出干哑的喘气声,脑子里燃起火,只烧着一句话,烧着那隐藏在银白面具背后的蛊惑——杀了厉随。
杀了厉随··他再度姿势诡异地攻上去,像一具僵尸缠住了厉随··潘仕候被弟子扶着,双腿站立不稳·他曾梦寐以求,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武学上取得突破,接住厉随十招、二十招,真有那日,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而现在,他亲眼目睹潘锦华与厉随过了将近百招,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巨大的恐惧——这种超出常人极限的暴发内力,往往会跟随着退潮般势不可挡的衰竭,就像被浇上油的干柴,要烧成灰烬,只是一瞬间的事。
“锦华”他跌跌撞撞地扑上去,想要拦住儿子··厉随也想尽快制服潘锦华,他想要打赢他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全须全尾地将人交回潘仕候手中。
对方现在像疯子,琉璃烧成的脆弱疯子,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为了不伤他,厉随不得不侧身躲开一招,潘仕候却恰在此时跑了过来,潘锦华心中正焦躁,又见有人竟胆敢挡住厉随,心中兽化怒意陡然拔高,单手握成铁爪,径直向着亲爹的面门袭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潘锦华“呵呵”地干笑着,利爪几乎要穿透潘仕候的眼珠·厉随一把扯住潘仕候的后领,将他拖离原地,身后就是漆黑高崖,眼看潘锦华还在往前冲,厉随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潘锦华的左腕。
潘锦华再次被激怒,反手在空中重重一挥,砸得厉随肩头发出一声骨裂闷响,他咬牙将潘仕候丢回远离悬崖的树下,腾出手往潘锦华脖颈处斜里一击,终于将人打晕了过去。
“宫主”蓝烟也在此时带着人赶到··“锦华,锦华”潘仕候一连声地叫着儿子,又高声命令,“快,快,你们都过来,快些扶少爷回城,回城去找江大夫”·天蛛堂的弟子用外袍做了个简易担架,乱哄哄地将潘锦华抬出了山。
潘仕候也一路小跑地跟了过去··蓝烟撇嘴:“可真是亲儿子,一找到就什么都顾不上了,都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厉随脸上有些水珠,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他将皮腕套丢在一旁,腕上赫然一排渗血齿痕。
蓝烟见状大惊失色:“潘锦华咬的”·“是·”厉随道,“方才腾不出手,被他趁机咬了一口·”·蓝烟跺脚:“那宫主还站在这里”潘锦华之所以变成疯子,不就是被张参活活咬出来的想到这里,心中难免着急,拉住他的衣袖就要去找江胜临,这一拉一扯,厉大魔头毫无防备,疼得脸色一僵,险些被一波带走。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蓝烟:“……”·厉随指着自己的左肩,面无表情:“轻点,断了·”·蓝烟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抓区区一个潘锦华,宫主居然能将他自己弄得到处是伤——那天蛛堂的倒霉鬼就真那么金贵,半点伤都不能受·厉随短暂调息片刻,站起来道:“走吧,回去。”
蓝烟跟在他身后,担心了整整一路,生怕自家宫主走着走着,就会突然变成悲情老僵尸··祝燕隐也担心了大半夜·他先是左等右等不见人,等到月亮隐了天落雨了,管家催促了三四回,才不甘不愿地挪回房歇息。
慢吞吞地沐浴洗漱完,还没来得及躺回被窝,院外又传来闹哄声··“厉宫主回来了吗”他从床上坐起来··祝小穗答,不是厉宫主,是天蛛堂的人回来了,听说已经找到了潘锦华。
“是吗”祝燕隐掀开被子,“我去看看·”·祝小穗一愣,这和我们又没有关系,和潘锦华完全没打过交道,也要跑去看热闹·祝燕隐却已经自己裹着外袍出了门。
“公子,公子你等等我”祝小穗一路跑··武林盟里有听到动静的,也纷纷来一探究竟·江胜临坐在床边,轻轻翻开潘锦华的眼皮,被那几乎完全漆黑的瞳仁惊了一惊,潘仕候也看得胆战心惊:“这……神医,我儿还有救吗”·“姑且一试吧。”
江胜临叹气,吩咐药童将自己的箱子拿了过来··祝燕隐悄悄溜进屋,见里头的人都一脸凝重,气氛压抑极了,江胜临正在替潘锦华施针,额头也挂着薄汗,一旁的药童时不时拿着手巾帮忙擦拭,大气都不出一声。
看这架势,潘锦华怕是病得不轻·祝燕隐识趣地没出声,退出房门后找了名天蛛堂的弟子,问:“厉宫主呢”·“还在后头。”
“怎么没有一起回来”·“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祝燕隐还想问,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吗,怎么就不知道了,对方却已经匆匆跑走,大呼小叫着要人替自家少爷烧热水。
祝小穗小声嘀咕,这么大声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少爷要生了··祝燕隐斥责:“事关生死,休要胡言乱语·”·“是,我知错了。”
祝小穗扶住他,“现在潘少主还在昏着,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不如我先送公子回房歇着,咱们明早再来看·”·祝燕隐心想,我看什么潘少主,我和他又不熟。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还能再找个什么借口继续留在这里,院外却又传来一阵嘈杂:“厉宫主·”·祝燕隐心里一喜,跑出去接他··“你怎么还没睡。”
厉随扶住他的胳膊,“小心·”·“我睡了,听到外头闹,就起来看看·”祝燕隐答得比较注意,并没有暴露自己辗转反侧怀春不能寐的小心思,就还是很优雅端庄,又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蓝烟来不及同他打招呼,一路挤开人群去找江胜临。
厉随将祝燕隐带回卧房,道:“没事,受了些小伤·”·“哪里”祝燕隐被吓了一跳,“给我看看·”·厉随坐在椅子上,单手解开腰间皮扣,一边脱外袍一边问:“潘锦华怎么样了”·“江神医还在看,大家都没说话,我就没问。”
见他单手活动不方便,祝燕隐也上去帮忙,“看情况好像不大好……你肩膀伤了”·“潘锦华的功夫比张参还要诡异,不过我这伤不要紧,休息十天半个月就能好。”
厉随道,“柜子里有伤药,替我取来·”·祝燕隐却不放心,他凑近观察了一下厉随淤肿的肩膀,一边吩咐祝小穗去请自家大夫,一边用食指轻轻碰了碰:“疼吗”·厉随扬扬嘴角:“不疼。”
又问:“你在等我”·祝燕隐面不改色,没有没有,没等,我都说了,我睡了,是被吵醒的··厉随又笑,这回大概笑出了半个鲁青吧,不再肩膀抖得停不下来,而是很好看的那种笑。
美人要在灯下观,大魔头也是一个效果··反正就搞得江南贵公子很是心神旖旎,心乱如麻的,还要假装无事发生过··隔壁房中··蓝烟在江胜临耳边低语两句。
江胜临眉头一皱,停下手里的活:“没事吧”·“现在看着倒是不严重,可就是那咬伤……”蓝烟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潘锦华,“这头什么时候能结束”·“潘少主伤得不轻,怕是得到明早。”
江胜临将银针放回托盘,擦擦手站起来,“我先去看看·”·潘仕候一见江胜临要走,登时就急了,挡在他面前问:“神医要去哪”·“潘堂主,我家宫主也受了伤。”
蓝烟耐下- xing -子,“神医过去看一眼,若没事,立刻就会回来·”·“不行,我儿伤得重,片刻也离不得大夫·”潘仕候匆忙道,“厉宫主,厉宫主那头,我去给他请别的大夫,我现在就派人去。”
蓝烟本来就不怎么喜欢这小老头,现在再见他如此自私,更是憋了一股火,全看在厉随的面子上,才强压住心头怒意,好声好气解释:“宫主是被潘少主打伤的,还咬得他满手是血。”
夸张也就夸张了,反正你儿子咬人是事实··按理来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正常人总该有些表示,潘仕候却像完全没听到一般,还是坚持不让江胜临走,一定要先替自己的亲儿子看完病。
蓝烟不说火冒三丈吧,也差不多两丈五了·你亲眼看见儿子被张参咬成了怪物,现在我家宫主也被你儿子咬了,你却连大夫都不肯让他看,这都谁惯出来的毛病·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江胜临夹在两人中间,反倒成了最不着急的那个,他对潘仕候道:“我去去就来,潘少主也不缺这一时片刻,先让他好好休息。”
潘仕候还想说什么,却被蓝烟挡在眼前·江胜临趁机去了隔壁,祝府的大夫正在替厉随包扎肩膀,说已经检查完了,虽有骨伤却不严重,休息一段时间就会痊愈。
厉随问:“潘锦华怎么样”·“不大乐观,只能尽力一试·”江胜临拉过他的手腕检查,“只咬了这里”·祝燕隐这才发现他居然还有一处咬伤,想起张参咬潘锦华的事情,脸色顿时一白:“这要怎么办”·“弄些清淤止血的药粉外敷。”
江胜临叮嘱,“咬得不浅,伤口这几天别沾水·”·厉随点头:“好·”·祝燕隐听得不放心:“清淤止血不沾水就行了吗,是不是得弄些解毒的药,毕竟潘锦华……还是小心为妙。”
“我这几天一直在研究张参的尸体·”江胜临道,“他之所以会疯癫无状,是因为被药物侵蚀了脑子,又曾泡毒浴强行扭转体内筋脉,以求在短期内功力大增。
这法子只是- yin -毒邪门,但说咬一口就能跟着疯,实在不大可能·”·祝燕隐听得将信将疑:“可潘锦华不是活生生的例子”·“潘锦华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还得再细细研究。”
江胜临道,“不过这咬伤确实并无大碍,也就比被蚊子叮严重一点吧·”·正说着话,门又被敲得“咚咚”响,潘仕候听起来相当焦躁:“江神医,江神医”·以及蓝烟的声音:“神医都说了潘少主不差这一时,潘掌门何必急成这样。”
厉随道:“去吧·”·江胜临拍拍他肩膀,转身打开门··潘仕候如释重负,赶忙带着神医回到隔壁,自始至终也没看一眼屋里的厉随。
两个时辰前在城外寒林中,那句相互依靠的“幸亏有你”,所留下的温度短暂到只有一瞬·厉随单手握着茶杯,人懒懒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却低垂下来。
蓝烟关上门,“砰”一声··厉随问:“谁又惹你生气了”·“还能是谁·”蓝烟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天蛛堂简直欺人太甚,宫主何必对他们百般照顾,我看那老头心里压根就只有他儿子,哪里还有旁人。
我方才去请大夫,都说了宫主被他儿子咬得流血,他竟一点反应都没有·”·“亲儿子命在旦夕,他要担心就担心吧,人之常情·”厉随活动了一下筋骨,“我又没事,去弄些热水来。”
·蓝烟答应一声,跑下去准备沐浴用具··祝燕隐看着大夫替他包扎腕上伤口,虽说还是放心不下,但想起江胜临的医术,又觉得没什么可担心,可能真的没事。
厉随问:“在想什么”·“没什么·”祝燕隐回过神,“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吃完好早些休息·”·祝府的厨子手脚麻利,蒸了蛋羹煮了汤面,还拌好三四个小菜,一并送了进来。
祝燕隐也取了一副碗筷,陪他慢慢吃,外头还是很闹腾,各门派的人来了又走,不过门一关,也就不关两人的事了··祝燕隐吃了一筷子面,抬眼看看他··夹了一筷子凉菜,又抬眼看看他。
厉随凑近:“怎么了”·祝燕隐心里有些不痛快,不对,是很不痛快··厉随伸手过来,轻轻擦掉唇边一点汤汁:“谁惹了你,说出来,我去杀了他。”
祝燕隐气呼呼道:“潘仕候”·厉随哑然失笑:“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看他不顺眼了·”·祝燕隐放下筷子,带着那么一点赌气,那么一点心疼,道:“将来你随我回江南,我最不缺的就是长辈,胖瘦高矮都有,他们怎么疼我的,就怎么疼你。”
也不稀罕那个潘仕候了,抱着他的儿子过年去吧,就很气,越想越气··厉随这回没有笑,他的手还停在对方的唇上:“好·”·祝燕隐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把筷子递回给他:“那你多吃一点,我再找人重新收拾一下你的床铺。”
厉随不解:“为何要收拾床铺”·“你受伤了,要睡得软和些,不要再躺那硬邦邦的木板了·”祝燕隐站起来,“好好吃饭,其余的事情别管。”
可能是针对潘仕候的火还没消,祝二公子的语调还是冲,看起来杀气腾腾的,像是要找人吵架··厉宫主:“……好的,你换·”·祝府家丁抱着锦缎铺盖棉花褥子,整齐地列队而入,又整齐地列队而出,有条不紊。
忙活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吧,还不见结束··厉随不得不去江胜临房中沐浴洗漱,单手擦着- shi -发在院中站了一阵,见屋里终于消停了,才推门进去··那叫一个香。
春日里的花田被雷雨打了满地残红,秦淮河上十八名舞姬同时起舞,宫里的娘娘焚香祝祷,熏出来的效果也没有此时厉宫主的卧房香··床上的铺盖已经被全部换了一遍——因为出门没带多余的床具,所以就还是用了祝燕隐常用的云丝被与锦枕,白得似雪,摸起来更是溜光水滑轻若无物。
纱帐上绣着浅绿兰草,用玉钩整齐分在两旁,床头悬挂着几个绣着花的安神香囊·踏凳上铺雪白皮毛软垫,还放有一双软鞋,灯烛换成了藏于暗匣中的南海明珠·床尾还架了一个铜制香炉,熏香袅袅,淡而清幽。
祝燕隐坐在床边,满意地拍拍枕头:“过来·”·一派江南恶霸即将搞洞房的大好样貌··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第48章 ·祝燕隐没有照顾别人的经验, 但是拥有大量被别人照顾的经验,此时照猫画虎,也能将病患安排得明明白白。
先扯开被子一抖, 替厉随严严实实盖好, 再假模假样往他脸上抚两下, 将头发弄整齐:“好了,睡吧·”·被窝很软, 像一团被日光晒过温暖松散的云,包裹住身体,恰好阻隔了这个雨夜所带来的寒凉。
厉随配合地躺在枕上, 道:“我没事·”·“骨头都伤了, 还叫没事吗”祝燕隐坐在床边, “当然了, 若你是在说潘仕候,那确实不关我们的事。”
而自己先前居然觉得那小老头不算坏,还劝厉随要对长辈多些耐心和关怀, 结果今晚就演了这么一出,算了,不能想, 一想又开始气··便道:“你快睡”·厉随问:“你们读书人都是这么凶神恶煞哄人睡觉的”·祝燕隐放缓语调,不, 也不是, 那不然我给你吟一首诗,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这种,还是你想听更温情脉脉一些的,这就来。
厉随笑:“都行·”·祝二公子的话多, 还很擅长滔滔不绝,他坐在踏凳上,往床边一趴,就能从二月黄鹂说到春城紫禁,声音很小,到最后更是索- xing -变成了低低的呢喃——自己也说困了。
厉随闭着眼睛,一整天的疲倦都在同一刻涌出,压得眼皮沉沉,枕边的香气熟悉而又好闻,没多久就睡了过去··祝燕隐打了个呵欠,心想,哄大魔头睡觉还是个体力活。
他离开卧房,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又命万仞宫弟子牢牢守着小院,无论是隔壁的潘仕候也好,武林盟主也好,或者其余要来拜访的武林门派,除非火已经烧到了屁股上,否则一律打发回去。
万仞宫弟子齐声领命:“是”·倒也没觉得听祝二公子的吩咐有什么不妥,顺理成章极了··此时天已经蒙蒙发亮··祝燕隐没睡多久,中午就醒了。
祝小穗一边替他更衣,一边道:“江神医忙碌一整夜,直到现在还在潘锦华房中待着·院里院外都是武林盟的人,不过倒是没谁吵闹,都在那站着等,赵少主也在。”
“厉宫主呢”·“万仞宫的人没出小院,厉宫主像是还没起床·”·祝燕隐一听,立刻就来了兴趣,毕竟魔头常有,赖床的大魔头不常有,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我去看看·”·祝小穗再度人间迷惑,没起床为什么要去看·然而祝二公子已经像风一样刮走了,连一片影子都没有留下··厉随正靠在床上调息。
祝燕隐将门推开一个小缝隙,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看··厉随还穿着黑色寝衣,系带松散,露出大半胸膛,神情慵懒,就把他自己搞得很浪荡迷人,不像杀人如麻的魔头了,像魔头身边的妖姬。
祝燕隐很有礼数:“我能进来吗”·厉随提醒:“你已经进来了·”·祝燕隐:“……没有,我只进来了一半。”
而剩下的一半,就是端庄矜持有礼数的江南公子和迫不及待搞流氓的区别,所以还是要区分清楚的··厉随笑着问:“怎么不多休息一阵”·祝燕隐光明正大踏进屋,顺手关上门:“想着你的伤,也睡不着,怎么样了”·“没事。”
厉随靠回床头,衣裳往下滑得更多··祝燕隐面不改色地替他拉好衣襟:“没事就好·”没事就把衣服穿好··厉随看着自己腕上的绷带:“其余人知道我被咬伤的事吗”·“不知道,我没让往外说。”
祝燕隐道,“你我自然是相信江神医的,他既然说了咬伤无妨,就一定不会有事·但其余人却未必,再加上人多口杂,保不准会传成什么样,不如保密。”
厉随点头:“好·”·祝燕隐摸了摸床单,又问:“昨晚睡得好吗你若觉得床还不够软,待路过下一处大城时,我再让章叔去买一些被褥棉絮。”
厉随其实是不怎么喜欢睡软床的,但此时靠在这雪白柔软的棉花窝中,竟然也靠出了几分舒适安逸,可见江南调调确实催人懒散,与那些诗一样,都能让人不想再过问世事,只愿沉溺温柔乡。
祝燕隐没有提潘仕候,厉随也没提,但架不住隔壁幺蛾子实在多,两人一顿午饭还没吃完,天蛛堂的弟子就又跑来,说自家少爷不行了··祝燕隐打开门:“不行了是什么意思”·“就是,就是,江神医说醒不过来了。”
天蛛堂弟子道,“就算醒来,也只能痴痴傻傻·”·祝燕隐回头看了一眼,见厉随仍坐在桌边,没有要过去看的意思,便对那弟子道:“知道了,厉宫主有伤在身,还在调息,你先回去吧。”
潘仕候的悲声几乎能穿透墙··祝燕隐将门“咣”一声关严,坐回厉随身边:“昨晚我看江神医的表情,就猜到或许会是这么个结果,不过好歹命保住了。”
“你觉得潘锦华身上的毒,是怎么来的”·“江神医说了不是咬的,那就很有可能同张参一样,是毒水泡出来的·”祝燕隐道,“若潘锦华被人强迫绑去练功,潘仕候不可能不说,怕是早就哭着喊着来找你了。
现在既然言辞闪烁,还编了个被张参咬住脖颈拖出城的谎言,那恰能说明潘锦华不是被绑走的·”·换言之,自愿的··潘锦华摊上这么一个既溺爱又疯魔的倒霉爹,从小被打压教育,内心八成早已扭曲,不说打赢厉随,就算只为在江湖上闯出名头,估摸也会很愿意试一试邪门歪道。
每一个练邪功的人在被吞噬之前,都会觉得自己有能力控制住心神,就如赌桌上输红眼的赌徒,永远觉得自己下一把就能翻本·至于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只有局外人才最清楚。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至于潘仕候是在儿子入魔之后才知情,还是根本就亲手促成了这一切,不好说··“或许是前者吧·”厉随喝了一口燕窝粥,“潘仕候再望子成龙,也不至于放任他跟着张参的后路走。
我猜他是在潘锦华即将入魔的边缘,才觉察出了异常,又不敢同我说真相,只好编出假装自己是受害者的谎言·”·祝燕隐问:“甜不甜”·厉随看了眼调羹:“甜。”
祝燕隐也从他碗中分走一勺,嗯,是挺甜··两人吃完午饭,又休息了一阵,方才准备去看看隔壁的状况·结果推门就见江胜临正靠在院中树下,一脸疲惫伸手揉着太阳- xue -。
“江神医·”祝燕隐上前扶住他,“你怎么还没歇着·”·“刚被放出来·”江胜临坐在石凳上,“我也算见过不少病人了,这潘仕候放在父母里也算奇葩,不问儿子能不能醒来,只问醒来之后还能不能习文习武,直到现在还在哭,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
“真醒不来了”·“能将命保住就算不错,亏你昨晚及时将他抓回来,否则再多一个时辰,怕都只有死路·不过话说回来,根据潘仕候的反应,他估计觉得这半死不活的儿子,和死了的儿子并无太大区别。”
祝燕隐撇嘴,什么爹··“那我先回去睡了·”江胜临打呵欠,“你们最好也别去触霉头,他现在疯疯癫癫的,正看谁都不顺眼。”
祝燕隐将江胜临送回房,没让药童守,也没让万仞宫的弟子守,而是叫来自家护卫将门团团围住,吩咐若无急事,不要再理会天蛛堂的一惊一乍,让神医好好休息。
厉随问:“你不想让他与万仞宫起冲突”·“他不敢招惹祝府·”祝燕隐也坐在石凳上,“当然了,肯定也不敢招惹万仞宫,但保不准又会借着当年一丁点恩情,跑来哭着求你,不如直接用我的人,更省心些。”
厉随笑笑:“你很不喜欢他·”·那何止是很不喜欢·祝燕隐没忍住:“你不生气吗,昨晚的事·”·“我早就说过,我清楚他的为人。”
厉随道,“昨晚的事,丝毫不意外·”·“可你把他当成长辈,费心费力找儿子,还受伤了,他却一点都……反正我在生气·”·“我把他当成长辈,却没有把他当成非有不可的长辈。”
厉随捏捏祝燕隐的下巴,“懂吗”·祝燕隐想了想:“嗯·”·“隔壁既然正乱,我们也不去凑热闹了·”厉随道,“昨晚没休息好,再回去睡会儿。”
祝二公子发出邀请,一起睡··说完又觉得不大行,太暴露内心想法了,于是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主要是不想你趁着我睡着时又去找潘仕候,所以大家一起睡,不是,也不是一起睡,我房中还有个软塌,你睡那个,一样又大又舒服。
或者要和我睡一张床也行的,或者要和我睡一张床也行的,或者要和我睡一张床也行的··结果厉宫主在这种时候,突然就不魔头了,一点都不强势霸道冷酷邪魅,而是答应了睡软塌。
由此可见,话本里确实都是骗人的,与现实相差甚远··祝燕隐躺在床上,打算将来回江南后,声讨一下无良书商,不要一有魔头就立刻被翻红浪三千字,简直误导读书人。
厉随半靠在软塌上,他并不困,所以视线一直落在床上··祝燕隐闷声道:“你为什么要看我”·厉随问:“那我该看谁”·祝燕隐心想,我们午睡的时候,一般是闭起眼睛,什么都不看。
但你要是确实想看,也行··于是祝二公子闭起眼睛,再度给自己摆出了一个非常优雅的睡姿,连搭在枕头旁的手指都特别留意了一下方向··白衣墨发,身形单薄。
我见犹怜,我见犹怜··第49章 ·外头的嘈杂声逐渐减弱, 直到彻底归于寂静··祝燕隐差不多一整夜没休息好,此时陷在柔软的被窝里,看看暖阳透过窗棂照出朦胧光影, 再看看靠在软榻上的大魔头, 不知不觉就真困了起来。
还不是那种努力克服一下, 就能重新清醒过来的困,而是连眼皮子都没有力气再睁开, 闷不吭声就睡了··还做梦了··梦到什么不好说,反正等他醒来时,整个人正大咧咧趴在床上, 被子滑落大半, 一条腿屈起, 另一条腿下垫着靠枕, 小腿裤管还要上卷,一派即将下田插秧的大好风姿。
祝二公子的第一反应,这么狂野的睡相, 我一定还在做梦··结果重新醒了半天,未遂··隔壁软榻上空空荡荡,厉随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的门·祝二公子抱着被子坐在床上, 凝重思考了一下,或许在自己刚刚优美睡着的时候, 某人就已经被弟子叫走了呢, 毕竟万仞宫还挺大的,理应有许多事情要忙。
“公子·”祝小穗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该准备用晚饭了·”·祝燕隐勾勾手指:“过来,问你件事·”·祝小穗小跑凑近:“公子要问什么”·“厉宫主是什么时候走的”·“没走多久,也就半盏茶的工夫。”
祝燕隐目光幽幽, 心情复杂,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一个魔头为什么也能睡两个时辰的午觉,奔流到海不复回,这合理吗·祝小穗不解:“公子这是什么表情”·祝燕隐还不死心,强行抱着最后一丝渺茫希望问道:“厉宫主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神色匆匆,根本顾不上看周围其余人”·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小穗无情回答,没有啊,我看厉宫主挺悠闲的,连天蛛堂都没去,直到现在还在院中坐着晒太阳呢。
祝燕隐长吁短叹,直挺挺向后躺平,算了,我还是回江南吧··祝小穗很很很惊讶,公子这才刚起来,怎么又睡了·“不想动·”祝燕隐自暴自弃,扯过被子捂住头,继续趴在床上,姿势扭曲。
祝小穗突然道:“厉宫主·”·祝燕隐闷声闷气,厉什么宫主,你去告诉厉宫主,我头晕不舒服,今天先不起床了,往后三五天的可能也起不来,看情况再议,读书人就是这么体虚。
结果祝小穗蹲在床边,很小声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公子,我是说厉宫主就在门口站着··祝燕隐不那么虎的躯当场一震··如果说刚才的姿势是插秧,那么现在的姿势就是奔月,没有最狂野,只有更狂野。
富贵优雅的读书人受不了这刺激,还得再用被子捂住头缓缓··厉随吩咐:“你先出去吧·”·小书童忧心忡忡,真的要出去吗,我怎么觉得我家公子看起来不是很正常呢。
祝燕隐也不是很想独处,于是缓慢地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祝小穗,结果反被厉随捏住一根手指:“睡醒了的话,我带你出去走走·”·“……”·躲是躲不过了,祝燕隐把被子往下扒拉了一点,气定神闲……表面气定神闲地转过身,端庄躺好:“去哪儿”·厉随笑:“哪儿都行,这宅子里又闷又闹,外头要畅快些。”
也行·祝燕隐又道:“那我先换身衣服·”·厉随点点头,去了院中等他··一炷香的时间后,屋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祝二公子身姿挺拔翩然出场,手执玉扇,蓬得愈发华贵晃眼,真是好一个倜傥风流、睡姿优美的江南读书人··村子很小,不必骑马,也不必带书童··两人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阵,被暮时寒凉的风一吹,气氛总算稍微正常了些。
祝燕隐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方才的“你去告诉厉宫主,我头晕不舒服”,便欲盖弥彰地抱怨了一句,你醒之后怎么也不叫我,睡得头都昏了··厉随道:“下次叫你。”
祝燕隐跳过一条沟渠··厉随握住他的胳膊:“小心滑·”·祝燕隐问道:“你问过江神医了吗,潘锦华当真没救了”·“能保住- xing -命,不算完全没救。”
厉随把他放到平整的地方,“只是后续或许还会有一些麻烦·”·“谁的麻烦”·“我的,江胜临的,还有潘仕候的。”
祝燕隐想了一会儿,道:“因为昨晚江神医不顾阻拦,过来帮你看了伤势,而现在潘锦华重伤昏迷,或许还会变成傻子,你觉得潘仕候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觉得是你与神医耽误了他儿子,从而找麻烦”·厉随点头:“有这种可能。”
“那潘仕候自己的麻烦呢”·“他还没有解释清楚,潘锦华的毒是从何而来·”厉随道,“江胜临说不可能是撕咬所致,那就一定不是。
潘锦华在白头城时,已与魔教做过一次交易,我放他一次,不可能再放他第二次·”·“那潘仕候八成要恨死你了·”祝燕隐道,“其实你既已经放过他一次,再多放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潘锦华已经成了废人,余生都要躺在床上过,你又不想与天蛛堂彻底闹翻,何不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我若不闻不问,魔教或许会第三次找上天蛛堂·潘锦华虽已成了废人,但天蛛堂并非只有潘锦华·”·祝燕隐皱眉:“你的意思是,魔教有可能利用潘仕候爱子心切,利用潘仕候对你与江神医多有不满,趁机挑拨离间,在这个节点拉拢天蛛堂入伙”·厉随道:“是。”
祝燕隐听得头疼,天蛛堂里还能不能有个清醒人了,这样也行··“说好出来散心,先不想这些了·”厉随拍拍他的脑袋,“说点高兴的。”
“比如”·“比如你刚刚说梦话——”·“不可能”·厉随很有耐心:“你说了。”
·祝燕隐斩钉截铁,我没说,你聋了··厉宫主:“”·祝燕隐目不斜视,疾步向前··无事发生,无事发生。
两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打打闹闹地从村东走到村西,走到夕阳都下山了,半空挂起星星,才坐在小摊上肩并肩吃了碗面··祝燕隐一边在碗里挑挑拣拣,一边随口问,你想过老了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吗·厉随还没有从江胜临处讹到五十年,其实并没想过老去之后的事,但现在既然有人问了,他便配合地答道,或许会找一处偏僻安静的村落,就像现在这样,过一过没人打扰的日子。
又问,你呢·祝燕隐老老实实道:“我喜欢繁华富庶的地方,就好像柳城,或者王城·”再不济金城也行啊,好歹有车马有官道,四通八达想要出门也方便,他比较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江湖中人金盆洗手后,都喜欢往偏僻之地跑”难道就不觉得生活四处受制吗·厉随被问得一噎,但幸好他面瘫,所以看上去还是保持着淡定:“或许是担心有人寻仇。”
“连你也怕”·“不怕·”·“那为什么还要去偏僻村落”·“……住三五日,散心。”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如释重负,原来只住三五日,那还可以·他贴心建议,住十天半月也是没问题的,但太久就不行了,因为我,不是,因为你住惯了万仞宫的雄壮大殿,一定受不了苦村子里的茅草房,日子还是要富贵些才好。
厉随道:“听你的·”·祝燕隐面不改色,嗯呢··厉随笑笑,继续陪着他吃面·白天睡得太多,两人谁也不困,于是一直在外面待到深夜才回住处。
厉随将祝燕隐送回卧房,转身就见江胜临也打着呵欠出来了,一派头重脚轻没睡醒的模样,轰然往石桌上一趴:“去,给我弄点吃的·”·“天蛛堂的人下午找了神医三回。”
蓝烟差人去替他弄饭,“不过都被祝府的人打发走了·”·“找我三十回也没用,潘锦华能保住命已属万幸·”江胜临揉着太阳- xue -,“潘仕候没来找你”·“没有。”
厉随道,“估计是顾不上,再或者,他已经把我当成了害他儿子的罪魁祸首·”否则按照那老女干巨猾的- xing -子,昨日爱子情切顾不得面具也就罢了,不可能今天还不来赔笑弥补。
蓝烟撇嘴:“他先前巴结万仞宫,本来也只是为了给他儿子铺路找方便,现在儿子都没了,自然不必再费心铺路,我们倒也省事·”·江胜临道:“我还有一件事,今晨没顾得上说。”
潘锦华除了被人下药练功之外,心神也明显受了蛊惑,满脑子都是要杀厉随,就连在看诊的时候,嘴里也半死不活地重复着,杀厉随,·蓝烟听得费解:“就算潘锦华的功夫暴涨十倍,也不是宫主的对手吧,幕后那人是不是脑子不清醒,靠着这么一个玩意就想杀人”·厉随道:“出来听。”
蓝烟没反应过来:“嗯”·屋门“吱呀”被打开一条小缝,很有礼数的祝二公子这回是出来了一半,他及时表示,我没有偷听,是你们聊天的声音太大了,我又不困。
厉随笑笑:“你对刚才的事情怎么看”·祝燕隐道:“幕后之人或许不是要让潘锦华杀你,而是要让你杀潘锦华·”·当晚的打斗凶险,厉随是留了情面,处处顾着潘锦华的- xing -命,才能给他一个全须全尾。
那倘若没留情面呢毕竟按照厉宫主平时“我杀你全家”的冷酷气场,以及对潘仕候半冷不热的态度,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会认定厉随即便愿意救潘锦华,也是一掌打晕了带回家,绝不会多半分的耐心护他周全。
江胜临道:“你若真杀了潘锦华,就等于得罪了整个天蛛堂·”虽然现在也算得罪吧,但那是因为潘仕候脑子不清醒,才会歪打正着,并不在计划范围内。
“费这么大力气,只为挑拨宫主与潘仕候之间的关系”蓝烟皱眉,“那小老头有什么好挑拨的,天蛛堂又不是大门派·”·“不如我们先盯着潘仕候。”
祝燕隐提议,“对方若想利用他,一定还会有下一步的动作·”·厉随道:“好·”·“那我先去吃饭了·”江胜临站起来,打着呵欠往外走。
蓝烟也跟去帮忙,临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宫主正在和祝公子对视而笑,含情脉脉的,后背顿时就渗出一层白毛汗,什么情况·“江神医,神医,你真的觉得这样还是正常的吗”·“那当然,你为什么会觉得笑不正常”·“因为我家宫主并不经常笑。”
“谁说的,下回你在他面前提鲁青试试·”·“……”·祝二公子其实是想过要继续邀请厉宫主同屋而眠的,甚至还准备了一段辞藻优美华丽的诗作为梦话吟诵,但同时又担心万一自己再次忍不住睡到癫狂了呢,毕竟最近确实累,漫漫长夜装睡不易,下次还是选一个短一些的时间吧。
“你回去之后早点睡·”·“好·”·依依惜别,千回百转··把隔壁送出了十里长亭的架势··……·潘仕候在房中一连待了三天,直到第四天下午,才脚步虚软地出了门。
祝燕隐恰好正在院中闲逛,迎面撞个正着,还以为自己见了鬼——先前只在话本里读过印堂发黑,这回才算知道了什么才是真的黑··祝小穗赶紧拉着自家公子闪到一边,小声道:“这是中邪了吧”·祝燕隐一路目送潘仕候进了万仞宫的院落。
“走”·祝小穗莫名其妙,我们要走去哪里·祝燕隐随手抄起一盘瓜,假模假样地敲门:“我家新送来了一些西域蜜瓜,要尝尝吗咦,潘掌门也在,那正好一起吃。”
厉随与他对视··祝燕隐:我好奇又担心你所以就来了你要是觉得不妥当那我放下蜜瓜立刻走但你等会要告诉我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厉随侧身:“进来。”
祝燕隐:好的好的·他自己挪了张椅子坐下,姿态端正地吃瓜··潘仕候面色似有不悦··厉随却没有让祝燕隐离开的意思,只问:“找我有事”·“是,锦华的事,你也听说了。”
潘仕候嗓音嘶哑道,“那日我拦着江神医,也是一时心急,你莫放在心上·”·厉随道:“好·”·潘仕候站起来,颓然道:“那我先回去了。”
祝燕隐:“”·你这就回去了·厉随打开屋门,一路目送潘仕候离开·回头就见祝燕隐手里举着半块甜瓜,正满脸疑惑。
“怎么,瓜不好吃”·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他就说这么一句话”祝燕隐放下银叉,不可思议道,“来都来了,至少得假装关心一下你的咬伤吧。”
“那怎么办,不然我再叫他回来,给你演一场叔侄情深”·祝燕隐:……那倒也不必··“看他已是半个死人,估摸也想不了多周全。”
厉随就着他的银叉,把剩下的半块甜瓜吃了,“你喜欢吃这个,往后我从金城替你送·”·好听的甜言蜜语总比烦心事更令人轻松快乐·于是祝燕隐也不想再讨论什么潘仕候了,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分完了一整盘甜瓜,把气氛搞得十分浓情蜜意。
吃饱喝足,祝燕隐擦擦嘴上的蜜汁,溜溜达达去找堂兄,问:“你打算何时动身回江南”·“明日·”祝欣欣正在研究沿途买来的字画,“你当真不同我一起走”·“不走。”
祝燕隐装模作样,也陪他看了一阵画,然后很随意地说,将来我带厉宫主一起回柳城··祝欣欣难以理解,有这个必要吗,不用了吧·祝燕隐胳膊肘猛烈一拐:“我家又不是你家。”
祝欣欣:……算了,你脑子有病,我不与你计较··祝燕隐继续道:“你回去之后,预备怎么样同我爹与大哥,还有诸位叔叔伯伯介绍厉宫主”·祝欣欣更难以理解了,我为什么要向全家人介绍厉宫主,我和他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祝燕隐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殷殷动情:“你好歹也算来了一趟江湖,难道不打算炫耀一下吗”·祝欣欣:“确实没这个打算·”·祝燕隐表情凶残,手下狠狠一捏。
江南贵公子神情一凛:“……当然也可以稍微提一提,你先松手·”·祝燕隐道:“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祝欣欣没懂,你替我准备好什么了·祝燕隐从怀中掏出一张大纸,是真的很大,纸之大,一张桌子铺不下。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祝欣欣:我当场就觉得自己瞎了··他差人点亮烛火,在堂弟的粗鲁江湖- yín -威下,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厉宫主义薄云天,家产丰厚,武功卓然,人品高洁,捐建学堂,拾金不昧……并且每一项优点下方都列举了详细事例,年月日人物地点一样不缺,可见一定是真的。
祝欣欣评价,我觉得稍微有些刻意,不然你再改改··祝燕隐拍板:“你就按这个说·”·祝欣欣收起纸张,让我按照这个说倒是可以,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祝燕隐摆出苦情的姿态来,单手扶住额头,叹气:“唉,我已经出门数月,爹娘与兄长一定担心极了,让他们早点知道厉宫主如此高尚稳妥靠得住,也好少为我- cao -些心。”
祝欣欣道:“虽然你看起来还是很做作,但行吧,我替你说便是·”·祝燕隐不动声色地心花怒放:“嗯·”·又许诺:“若你都按照我纸上写的说了,将来我送你几幅好字画。”
祝欣欣不屑,你能有什么好字画,好字画都在你大哥房中··祝燕隐豪气万丈:“我去替你抢来·”·祝欣欣摆出兄长的姿态,慈祥教育:“读书人怎可说抢”·“那你要不要”·“要。”
成交·第50章 ·翌日清晨, 祝燕隐亲自将祝欣欣送出城,白色的车马队伍浩浩荡荡,盘旋在山道间, 远望像是一片轻盈云环, 仙气飘飘极了。
村子里的百姓看到之后, 便会感慨一句,这么富贵的人家, 也不知走在路上会聊些什么话题·肯定是与柴米油盐奔波生计无关的,八成除了诗就是酒,还得是千金一两的好酒。
祝燕隐问:“都记住了吗”·祝欣欣回答, 来来去去无非就是些花式吹捧的故事, 有何可记不住的·我不仅记住了, 还能在原有基础上重新进行完善加工, 比如说厉宫主兴建学堂,我觉得就不妥当,咱们家与多地学堂书院皆有来往, 你这谎言岂不是一戳就破,不如改成善堂施粥。
祝燕隐一琢磨,也行, 那沿途再经过穷苦之地,我便说服万仞宫去发放粮食··或者我自己发也行啊, 这一路攒了不少银子, 私房钱很够··送出三道山弯之后,祝燕隐收紧马缰,一路目送堂兄的队伍远去,这回很是顺利,并没有再冒出青面獠牙的张参, 或者青面獠牙的潘锦华,或者青面獠牙的其他人。
祝小穗问:“公子在想什么”·祝燕隐叹了口气:“有些舍不得堂兄·”·“咱们也马上就能回家了·”祝小穗宽慰,“上回江神医还在说,公子的恢复状况好得很,顶多再有两个月,就能完全想起先前的事情。”
祝燕隐应了一句,比起自己这不轻不重的脑疾,他倒是更想听到关于厉随旧伤的好消息··祝小穗提醒:“堂少爷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公子,咱们也回去吧。”
祝燕隐收回飘到九天外的神思:“走,我们去找刘喜阳·”·祝小穗一愣,还要去·这几天天蛛堂出了事,整个武林盟都人心惶惶,即便江胜临已保证过此毒并不会通过撕咬传播,大多数人依旧惴惴难安——毕竟神医可能会失手,但张参与潘锦华的病例却是真切存在的,实在不敢马虎。
刘家庄的人也在讨论潘锦华的毒,刘喜阳站在一旁听着,眼底看不明是什么情绪··“祝二公子您来了·”·“……”·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刘兄”祝燕隐跨进院门,照旧是一脸喜气洋洋,宛若要来刘府过年。
刘喜阳无声长叹,示意其余弟子都退下··祝燕隐倒还不适应了,你今日怎么没有继续装晕,那我岂不是白准备了一路假惺惺的关怀之语··刘喜阳坐在厅中,像是下定了决心,道:“祝兄连日找我,可是对我有所怀疑”·祝燕隐:“没有没有。”
刘喜阳咬牙:“我确实与尚儒山庄有关系·”·祝燕隐:“咳咳”·等等,你怎么张口就来,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他捧着茶杯,惊讶地看着刘喜阳··先前谭疏秋说曾有黑影夜半找过刘喜阳,而又恰恰只有刘喜阳一人从毒妇手中逃脱,祝燕隐的确在怀疑,但却从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爽快地主动承认——祝二公子原本的计划,其实是想在众目睽睽下多找他几次,让幕后之人坐立难安,从而有所行动的。
现在突破口既然从另一个方向打开了,那管它是真是假,听一听也无妨··刘喜阳道:“全是我一时鬼迷心窍,那妇人名叫右慈姑,数月前主动找到我,说能助我夺下刘家庄掌门之位。”
故事听起来总算有了些话本江湖的调调,但祝燕隐依旧不解,现任掌门不是你亲叔父吗,我看他又健壮又彪悍,像是还能再活两百年,你怎么现在就惦记上掌门的位置了·刘喜阳赶忙辩解:“我并不想伤害叔父的- xing -命,甚至连养老的宅子都已经替他选好了。
祝燕隐很懂行情地问:“湖底水牢还是高塔密室”·刘喜阳噎了一噎:“是蟠城一处依山傍水的大宅子·”·祝燕隐:“那你还挺有孝心。”
刘喜阳满面受辱··祝燕隐也很无辜,我并没有嘲讽你,我是真心实意在夸奖的·毕竟话本里都是关进破水牢,你还能记得给安排个大宅子··刘家庄在江湖中声名显赫,势力盘根错节,内斗多,年轻后辈更多,各个都自命不凡,觉得自己应当在家族中占有一席之地,刘喜阳自然也一样。
但他的地位比较尴尬,属于高不成低不就,武学与为人处世都不算顶尖,这么一块料,当个分舵舵主倒也罢了,想要登上掌门之位,简直难于登天··刘喜阳道:“右慈姑就是在那时找上了我,她在刚开始时,并未暴露魔教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尚儒山庄的人,而我又向来喜欢结交好友。”
结交来结交去,就被拉进了魔教的泥淖·刘喜阳自然知道正派名门与焚火殿扯上关系,会是怎样的下场,但他当时已经与右慈姑联手做了不少事——·“等一下”祝燕隐打断,“你这个‘做了不少事’,具体是指什么详细说一下。”
刘喜阳看似答得很挣扎:“都是些针对本门师兄弟动的手脚,其实都不算什么大事,但一旦变成与魔教联手……那些事足以置我于死地·”·祝燕隐心想,你还真是不坑外人。
刘喜阳道:“当时的我已无路可退,只能答应继续与右慈姑联手·”·祝燕隐问道:“所以你早就与尚儒山庄的人有了联系,那逃走的杜钱,也同你是一伙的”·刘喜阳默认。
祝燕隐继续问:“那崔巍、赵鸿鹄、葛长野三人的命案,也与你有关”·提及此事,刘喜阳脸上懊悔与愤恨更甚,半天方才道:“右慈姑与杜钱当时只让我多拉拢一些人,我刚开始时不肯,后来却被他们威胁,我实在害怕,加上他们又向我许诺,绝不会伤人- xing -命,我就配合杜钱一唱一和,用临州的好日子做诱饵,将崔兄三人骗离了队伍。”
“那谭疏秋呢,你们也想拉他入伙”·“没有,没有,江湖中人人都知道谭兄与祝兄关系匪浅,我从未想过要招惹他·”·谭疏秋是自己贴上来的,其余三人一看来了个付银子的冤大头,哪里有放过的道理,于是不顾刘喜阳的劝阻,强行将谭疏秋也一起带上了。
祝燕隐问:“阵法也是你布的吧”·“是……是右慈姑·”刘喜阳低着头,战败公鸡一样灰溜溜道,“她一来怕谭兄那头会捅出篓子,二来觉得沧浪帮虽有钱却无地位,不值得费心,便暗中布下阵法,让我将人骗了进去,又教我告诉崔兄三人,说谭兄是回去取更多的银子了。”
祝燕隐:你好缺德··再往后就是万井城,崔巍三人虽说混账,却到底不糊涂,一觉察到右慈姑有可能是焚火殿的人,立刻就大喜过望,准备绑了人回去邀功请赏。
刘喜阳将此事告知右慈姑,原本是想让她放弃拉拢,没想到对方杀人就像碾蚂蚁一般,顷刻便是三条人命··刘喜阳长叹:“是我对不起他们·”·祝燕隐放下茶杯:“你苦心隐瞒了这么久,为何现在又愿意同我和盘托出了”·刘喜阳苦笑:“祝兄连日来频频找我,我又不傻,如何能看不出来。
再加上良心受了这许多日的煎熬,早已……倒不如一回吐个干净·”·祝燕隐看着他:“可你自己知道,这事一旦传出去,你只有死路一条。”
刘喜阳面色灰白:“我再费心瞒着,就算暂时没被祝兄与厉宫主查到,将来也必然会受焚火殿胁迫做更多事,我实在不愿再沦为魔教爪牙了,那不还是一样死而且还是受万人唾骂的死。”
祝燕隐又问:“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帮你瞒着吗”·刘喜阳道:“我愿将功折罪,借着这个身份,继续诱出更多魔教中人。
还请祝兄先替我掩了此事,待将来一举铲除焚火殿后,我若能有功劳傍身,或许所受到的责罚也会轻一些,不至于被废去武功,再乱棍打出师门·”·他说得恳切,似乎也合情合理,祝燕隐站起来:“我先回去想想。”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刘喜阳猛烈地作揖:“还请祝兄与厉宫主高抬贵手”·厉宫主正站在院外··“咦,你什么时候来的”祝燕隐跑上前。
厉随道:“从你夸他有孝心开始·”·祝燕隐:那不就是刚开始·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还要再复述一遍··祝燕隐与他一道往回走:“你怎么看”·厉随答:“人是你查出来的,要怎么处理,自然也是听你的。”
祝燕隐略略一僵,不太好吧,我一点江湖经验都没有,万一搞砸了呢··厉随捏他的后脖颈:“你不是看了许多话本先说说看,一般遇到这种被魔教拉拢的叛徒,书中都会怎么处理”·祝燕隐如实回答,一般遇到这种血腥场景,我都是直接跳过去的,不然看完会怕得睡不着,总觉得床底下有个血淋淋的人。
厉随兴致勃勃,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刘喜阳的事,又问:“那你喜欢看什么”·祝燕隐道:“主角一出手,便搅得江湖血雨腥风,动荡不安那种,武功越高强越好,最好所有人都怕他。”
“我”·“嗯,差不多就是你·”·厉随很满意这个答案,拇指在他脖颈处的小骨节上轻轻按了按,按得祝燕隐又酸又爽,整个人都缩起来,躲着他道:“你还没说,要怎么处理刘喜阳”·厉随松开手:“我说了,听你的。”
祝燕隐还是很犹豫,我连只鸡都没处理过,你确定要让我处理叛徒·厉随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有我在,你只管胡闹,怕什么”·如果被远方的祝欣欣知道,一定会感慨一句,哦,弟弟,你快看这误入正途的魔头·第51章 ·对于刘喜阳的话, 祝燕隐没有不信,也没有全信。
他是当真毫无江湖经验,现在突然被厉随分配了这么一项任务, 整个人都生出几分使命感·虽然还没想好细节要怎么进行下去吧, 但已经构建好了基本流程, 肯定是得经过一系列精妙计谋,环环相扣险象环生地揪出幕后黑手, 最终完成绝地反杀。
厉随问:“你在想什么”·祝燕隐不假思索:“刘喜阳·”·厉随捏住他后颈的手用了三分力··祝燕隐惨叫:“啊”·厉随又重复了一遍:“你在想什么”·祝燕隐泪眼婆娑地和他探讨人- xing -:“我要是立刻改口说想你,会不会显得有些虚伪”·厉随答:“不虚伪。”
祝燕隐斩钉截铁:“那我在想你”·厉随果然就松了手,还很好心地顺便揉了揉··祝燕隐:你们大魔头都这么好哄的吗·他原本还想同厉随说一下刘喜阳, 现在也不敢了, 免得再被捏。
加上厉随对此事的态度, 似乎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祝燕隐分析了一下,要么他是觉得刘喜阳无足轻重,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办事能力极其放心··祝二公子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不管怎么琢磨,自己好像也和“处理江湖叛徒的手段极佳,十分值得信赖”扯不上半文钱的关系, 那就只能是前者了,厉随觉得刘喜阳无足轻重, 所以丢给自己玩了也就玩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线索, 还被对方觉得不重要,祝燕隐侧过头,幽幽一瞥··厉随还在舒服地摸他的头发,问:“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饿·”祝燕隐好脾气地回答, “我修仙·”·厉随:“”·祝燕隐目不斜视,仙气飘飘地往住处走。
结果被大魔头一把扯住了发带··“哎呀”·两人在院中打闹,祝小穗站在门口,痛心疾首地想,公子先前结交的朋友,不是世家少爷就是博学鸿儒,大家每日吟诗作画赏花品茶,是何等斯文风雅,现在……唉,真不知回去后该如何向老爷交代。
“还修仙吗”厉随问··“不修了·”祝二公子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受不了这揉扁搓圆的刺激,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仙可以明天再修,但脸再扯确实就要流口水。
厉随又轻轻拽了拽他的头发:“我还有件事·”·“什么”·“借一借你家的厨子·”厉随道,“江胜临是蜀中人,喜欢麻辣重口的东西,这几天他被四方闹得精疲力竭,片刻不得安宁,至少得吃些好东西。”
“嗯,我去同章叔说·”祝燕隐站起来,“武林盟的人还在找江神医呐不是都同他们说清楚了,这毒与撕不撕咬无关吗”·“昨晚蓝烟去找过一趟万渚云,现在倒是差不多消停了。”
厉随道,“不过消停也是表面消停,只要潘仕候那头不松口,继续咬定潘锦华是被张参咬出来的,就总会有人定不下心·”·“可他要是松口了,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潘锦华与魔教有关”祝燕隐坐在回廊下,“按照潘仕候的为人处世,定是事事以他儿子为先的,还不得咬死了这个秘密。”
厉随也坐在他身边··祝燕隐继续问:“那你要去找潘仕候吗”·“不必等我去找·”厉随道,“自己来了。”
祝燕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潘仕候正在往这头走,看着比前几日更加枯瘦,像是连脸都没洗,满面病态愁容··潘仕候进到院中,见厉随正与祝燕隐并肩坐在一起。
两人一个桀骜狂妄,一个风流倜傥,都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再想想自己那半死不活的儿子,心中便越发浑噩懊悔,嘶哑道:“贤侄,我想同你说说锦华的事·”·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燕隐其实也想听,但想到上次自己端着一盘瓜兴致勃勃去吃,结果一块还没下肚,潘仕候人就已经走了,这回便主动站起来:“那我先回房了。”
厉随伸手指了指身后··祝燕隐不解,这不是你们万仞宫堆放行李的地方吗,为何要让我进去·他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走进杂物间··片刻后,厉随与潘仕候也进了隔壁,他随手一挥,一枚暗器“扑”一声穿过泥土墙。
祝燕隐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透光小孔,心花怒放··虽然环境不怎么样,但人在江湖飘,总得吃些苦头·祝二公子舒舒服服坐在包袱堆上,开始搞窃听。
依照潘仕候的功夫,自然能觉察出隔壁有人,但厉随已经摆明了态度,他又深知自己的话并无分量,便识趣地吞了话头··厉随拉过一张椅子:“找我有事”·潘仕候道:“我想与你一道去雪城。”
“武林盟共同北上,本就是为了铲除焚火殿,你要去,不必由我来答应·”·“旁人是为除魔卫道,我却是为了替锦华报仇·”潘仕候面色颓然,“他再也不能习武了。”
厉随抬起眼皮:“他落得今日田地,到底是因何所致,你当真丝毫也不知情”·“我……刚开始时,我的确不知情。”
潘仕候长叹,“我只让他盯着张参,却不料他在见到张参功力大增后,动了歪念头,竟重新找回上次刺杀你的那群人,将自己也……等我发现时,他已毒入骨髓,若被强行打断,只有死路一条。”
厉随问:“你不想让他练”·潘仕候道:“自然,我怎会让他去练那种不三不四的功夫”·祝燕隐心想,你要是真不想让他练,怎么不在一发现时就派人送信过来,求助一下你无所不能的“贤侄”和江神医。
他发现这小老头还真是,哪怕已经火烧眉毛了,依然半句实话都没有,也挺厉害··厉随显然和祝燕隐想的一样,不过他也懒得问,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潘仕候继续讪讪道:“所以那日,锦华虽咬了你,我却知道你一定没事,但锦华那头,有张参在前,我实在片刻也不敢马虎。”
他说完之后,又急忙补了一句,“我并非不关心你,只是一时昏了头·”·厉随没接这茬,问道:“所以你要带着他一起北上”·“锦华现在昏迷不醒,我打算先将他送回白头城。”
潘仕候道,“他屡次与魔教勾结,的确罪无可赦,但那也是因为我太过望子成龙,平时又对他疏于关心·现在锦华已经得了教训,还请贤侄给他一份最后的体面,切莫将此事公之于众。”
厉随淡淡道:“你大可以继续瞒着,不必将实情告诉我·”·“我能瞒得住武林盟,却瞒不住江神医·这些日子,万盟主频频来问锦华究竟是如何中了这毒蛊,又说江神医断言与撕咬无关,只有长期泡在毒物池中,再配合内功心法才能练成,我实在是……唉。”
祝燕隐听得都快震惊了,可能是因为读书人的脸皮都薄,他反正是从来没有想过,竟有人能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合着唠唠叨叨了半天,不是来道歉的,而是又想让厉随出面说服江胜临,将潘锦华自愿练毒功的事情遮掩过去·这什么人啊·祝二公子站起来:“咳”·厉随道:“你先将人送回去吧。”
潘仕候试探:“那万盟主这头……”·厉随把玩着茶杯,没说话,依旧一脸的若有所思··潘仕候熟悉他的脾气,这已经算是答应自己的表现了,再多问,怕是又会惹出麻烦,便匆匆起身离开。
厉随在屋中坐了半天,也没见祝燕隐过来,只好自己去隔壁找··祝二公子坐在一堆麻袋草料上,一脸不悦··厉随被逗笑了,也蹲在他对面:“怎么,听得不高兴”·“你怎么又帮他。”
祝燕隐道,“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每回找你都是为了他那草包儿子,还不明说,拐弯抹角藏着掖着,就等你主动答应他,这算什么长辈·”·“他是我爹的朋友,自然算长辈。”
厉随道,“但我也说了,他不是非有不可的长辈·你与蓝烟不了解他,才会因当日之事生气,但我了解他,所以我完全不生气,明白吗”·“既然不是非有不可,你为何不拒绝”·“总觉得里头还藏着事。”
厉随道,“我想查清楚,现在就不能将他逼上绝路·”·还藏着事祝燕隐听得皱眉:“潘仕候背后还有秘密”·“焚火殿的人处心积虑想挑拨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总不能只因为一层长辈的身份,江湖中人人皆知,我为人素来冷漠寡情,哪怕是天蛛堂的人死绝,也——”·祝燕隐先是捂着他的嘴,后来觉得对方的呼吸抚得掌心发痒,就又将手收了回来。
速度很快,假装无事发生··厉随问:“怎么,听到天蛛堂的人死绝,心软了还是害怕了”·“没,都不是·”祝燕隐回答,“我是想捂前一句的,结果手慢了。”
厉随闷笑··祝燕隐脸有些烫,但还是要说:“冷漠寡情又不是什么好帽子,你硬往自己头上扣什么·好了,继续说天蛛堂·”·“我会派蓝烟带人盯着他。”
厉随道,“走,我们去吃点东西·”·祝燕隐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与他并肩出门··走了一阵,又问:“我答应将自己的长辈统统给你了,你还记得吧”·“记得,你还说了,高矮胖瘦都有。”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嗯·”·不仅高矮胖瘦都有,还不会利用你去做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顶多唠叨一些,说话文绉绉听不懂一些,充耳不闻也就过去了。
两人这几天,已经快将这小小的村子踏了个遍,吃饭的地方也只有那小面摊·厉随心想,太荒僻了的确不行,将来是得找个繁华富庶的地方··……·翌日清晨,潘仕候就带着潘锦华回了白头城,留下一地鸡毛与纷纷议论。
祝燕隐道:“江神医那头还有人在问呢,你预备怎么解决”·厉随将湘君剑擦拭干净,铮鸣回鞘··祝燕隐:“你是要杀人吗”·厉随道:“如果你想让我杀,也行。”
祝燕隐火速后退,不我不想·厉随带着祝燕隐一道去了武林盟··万渚云最近也正因潘仕候的事情而焦头烂额,现在一见厉随亲自来了,自是松了一口气,赶忙道:“潘掌门今早不告而别,可关于潘少主的毒,他一口咬定是受张参撕咬所致,与江神医所言全然相悖——”·“他在撒谎。”
·万渚云冷不丁被打断,噎了一噎··祝燕隐在旁边也听得很是吃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天衣无缝的好借口,原来这么直白·厉随道:“我信江胜临,若他二人中一定有一个撒谎,只能是潘仕候。”
万渚云面色为难:“那这……”·“天蛛堂我会处理,至于该如何安抚其余门派,万盟主应该有办法·”厉随道,“不过在真相尚未查清之前,我不希望此事外泄。”
万渚云点头:“好,厉宫主放心,只要这毒确实不会通过撕咬传人,余下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祝燕隐凳子还没坐热,就又离开了武林盟。
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就不怕万盟主也与潘仕候、甚至与焚火殿有关吗怎么连个借口都不编·”·厉随反问:“万渚云现在已是武林盟主,名利地位皆不缺,为何要与焚火殿私下勾结”·祝燕隐分析:“但他功夫远不及你,或许魔教许他很厉害的武功秘籍呢。”
“绝大多数人练功是为了什么”·“为了天下无敌·”·“天下无敌之后呢”·“天下无敌之后,就可以横着走。
我知道,万盟主现在已经能横着走了,但这不是还有你吗,在你面前,他并不能摆架子,反而处处受制,所以还是有可能被蛊惑的·不过等会儿,若他与焚火殿联手,那好像在赤天面前也得受制……好吧,你是对的,他确实不可能与魔教联手。”
厉随对他絮絮叨叨自我分析的模样很感兴趣:“接着说·”·“说什么,我渴了·”祝燕隐扯住他的衣袖,“走,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又该动身了。”
……·距离雪城越来越近,气氛也就越来越凝重·不过除了祝二公子,祝府其余人对江湖都毫无兴趣,相反还因为自家公子的病情越来越好,而喜气洋洋的。
这天晚上,祝小穗一边替祝燕隐擦头发,一边道:“下一座大的城池是鹤城,离王城就很近了,今日章叔还在说,几位舅老爷又差人送来了书信,邀请公子去王城过年呐。”
“再说吧,但愿能赶得上·”祝燕隐坐在床边,盘算着要怎么样把厉随也拐到王城··祝小穗继续道,听说鹤城还有一座很高的古藏书楼,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上去看看。
“嗯”祝燕隐来了兴趣,读书人嘛,自然对“古”和“藏书”都喜欢·鹤城是有名的状元乡,书院多,书生多,书更多,光是城北古楼里,据说就有万卷珍贵典籍。
另一头的江胜临也正在念叨:“隔了几十里地,我都能闻到城中书生的迂腐酸气,不如咱们绕条路走·”·厉随道:“不行·”·江胜临在某种程度上是很不学无术的,他除了将医书吃得精透,其余之乎者也一听就头疼:“你不是也嫌弃读书人”·厉随杀人一瞥。
江胜临:“”·蓝烟此时已经被派去盯天蛛堂,所以并没有能及时出现,继续和神医探讨“我家宫主真的正常吗”这个充满争论的议题。
队伍抵达鹤城时,是个艳阳晴天··城中百姓对武林盟没兴趣,但是对江南祝府的兴趣却无比高涨,书生文人们一大清早就聚集在城门口,准备迎接赫赫有名的祝二公子,有不少人手中都拿着厚厚一摞纸,是自己写的诗词文章。
祝小穗远远看着,遗憾道:“唉,若换成公子失忆前,定然会很喜欢这场面的·”·可若换成失忆后,就……城门口的书生们肯定是等不到江南大才子了,因为才子一大早就跟江湖魔头骑着踢雪乌骓,率先进了城,说是要去藏书楼。
祝燕隐小心翼翼踩过台阶··咯吱··咯吱··他有些紧张地停住脚步,问:“我们就这么闯进来,会不会被别人发现”·厉随被他蹑手蹑脚的样子逗乐了,故意重重一踩。
·祝燕隐:“……”·厉随道:“这里看守的人都没有,你即便是大呼小叫地跑上去,也无人能察觉·况且只不过是些旧书,灰尘积了一寸厚,除了你,还有谁会心心念念想着来这里”·“那难说,城中这么多读书人呢。”
祝燕隐走到一个书架前,“不过我翻了半天,这藏书楼只是名气大,比我家的小多了,书的种类也不全·”·“所以就更没人管了·”厉随道,“不想看的话,我就带你回去。”
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来都来了,找找看有没有好货·”祝燕隐抽出一本,“回去也无事可做,我又不饿·”·阳光从木楼的缝隙处照进来,空气中有细小灰尘飞舞,街上不断有小贩吆喝穿过,声音嘈杂,倒越是衬出书楼安静。
祝燕隐的衣裳已经沾了灰,管家又不在,便也不守规矩了,干脆坐在地上,捧起书看得认真··厉随不解:“看地方州志也能津津有味”·祝燕隐头也不抬:“嗯。”
厉随笑笑,也没再出声,靠在旁边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祝燕隐抬起头看他,一脸欲言又止··厉随道:“说·”·祝燕隐:“你偷看我”·“我没有偷看你,不过我能感觉到你一直在看我。”
厉随睁开眼睛,“要问什么”·祝燕隐将书放回去,还特意用手遮了一下书名:“没什么,我就是有些困了,所以想找你说说话。”
“金城不比江南繁华有趣,地方志就更枯燥无味,换谁看都会困·”·祝燕隐本来听到金城,还有些心虚,觉得自己方才的小心思是不是被发现了,但他很快又敏锐抓住新重点:“你还说你没有偷看我,书名总不能是感觉到的了吧”·厉随:“……”·厉随勾勾手指。
祝燕隐毫无底气地抗议:“你不能每次理亏都捏我的脸·”·厉随问:“那我捏哪儿”·祝燕隐:“……”·大魔头一脸“我很好说话的如果不让捏脸的话那随便换个地方也行”。
·祝燕隐试图讲道理:“哪都不能捏,我又不是面团·”·厉随凶巴巴:“不行”·祝燕隐立刻:“好的,那你捏吧。”
我们读书人就是这么好说话··第52章 ·脸不能白捏, 祝燕隐挑挑拣拣选了几本书,包好之后让厉随替自己拿回客栈··“你偷书·”·“看完后会还回来的”·祝燕隐将包袱丢进他怀里,催促:“快走”·理直气壮得很。
下去的楼梯依旧陡峭, 光线又黯淡, 比上来时更难走·厉随道:“过来, 我背你·”·祝燕隐内心喜悦,但表面上还是要假惺惺地推脱一下, 这不太好吧。
厉随点头:“好,那你自己慢慢走·”·祝燕隐:“”·厉随独自往楼下走去··祝燕隐站在楼梯口,心情复杂, 你们江湖人都是怎么回事, 欲拒还迎都看不懂吗, 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我不想自己走路。
厉随懒洋洋地问:“还不来”·祝燕隐迅速总结经验,觉得还是直白一点好,于是一路跑下楼梯, 由于太着急了,中途甚至险些绊倒,整个人像一朵清纯无瑕的白莲花一样, 飞扑进了冷酷魔头的怀抱。
好柔弱啊··厉随面不改色:“你胖了·”·祝燕隐:“闭嘴吧我自己走路·”·厉随笑着抱紧他,带着人一起下了藏书楼。
鹤城处处书香, 客栈也比别处建得雅致, 祝小穗已经生好了火盆,又将软塌烘得暖暖的,等自家公子回来休息··祝燕隐飞快地溜进门,幸好,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没被章叔发现。
祝小穗替他换掉脏衣服:“公子若想去藏书楼, 不就是打声招呼的事,何必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不想搞得兴师动众·”祝燕隐将拿回来的书擦干净。
祝小穗翻了翻:“都是金城的地方志,这书枯燥又乏味,有什么好看的”·“想查些东西·”祝燕隐问,“祝府在工部可有自己人”·“有,三舅老爷家的表少爷,就在工部任职,与咱们常有来往。
公子受伤之后,他还曾托人送来补品与书信,很是关心·前阵子也传了口信,说想接公子到王城过年·”·“那我现在写一封信,你差人送给表兄,我有件事要请他帮忙。”
祝燕隐道,“速度越快越好·”·他想查一些昔年旧事,不过现在一切都只是朦胧猜测,尚不好说··夜间寒风骤起,刮得窗外一片鬼哭狼嚎,房间里也冷了三分。
远处不知是谁在吹埙,断续不成调,难听更悲凉··祝燕隐被吹清醒了,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后来索- xing -披衣下床,桌上还放着厚厚一摞纸,都是章叔带回来的、白日里那些聚集在城门口的文人写的诗。
平心而论,有许多都写得不错,辞藻华丽者有之,荡气回肠者亦有之,但就是提不起精神看,心神跟烛火一样忽高忽低,一直在想别的人、别的事,想得天快亮了,才趴在桌上沉沉睡着。
睡梦中,像是有谁往自己身上裹了件衣服,驱散了初冬寒意··这一觉睡到中午才醒··祝燕隐陷在柔软暖和的云丝锦被里,一派不学无术的慵懒模样,哑着嗓子问:“是你将我扶上床的”·祝小穗没听明白:“什么扶上床”·祝燕隐坐起来:“我昨晚看那些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却在床上。”
祝小穗端给他一杯清茶润嗓:“我没有啊,是不是公子做梦了·”·祝燕隐:“……”·他不觉得自己能自己梦游回床上,那真相可能就只剩下了一个。
祝二公子靠回软枕堆想了想,自己看诗看到睡着,一身单薄白衣伴孤灯,好像场景也还可以,像一卷初冬飘雪的画,十分优雅迷人··甜文情有独钟江湖恩怨·祝小穗在他面前晃晃手:“公子在高兴什么”·祝燕隐迅速收回表情,端庄回答,我没高兴,我再躺会儿。
祝小穗道:“那我去替公子准备午饭·”·祝燕隐应了一声,继续躺在床上思考人生,还有什么能比穿着寝衣被大魔头抱上床更令人心乱如麻呢,没有了,幸亏昨晚我睡得熟,不然要是中途醒来,还不知道要发生一些什么事情。
他又掀开被子,想弄个铜镜自我欣赏一下,结果厉随恰好推门进来,四目相接,若放在话本里,此时是要从天上往下飘桃花的··祝燕隐:“……早。”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江湖那么大+番外 by 语笑阑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