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by 草木良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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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不是这样的 by 草木良品(2)
·宋八代莫名其妙,屁颠颠跟着宋老爹跑出去·只听得门外马蹄清脆,吆喝声长而清亮,三辆华丽的马车应声停下·头一辆布帘掀开,两妙龄女子跳下,款款走到中间那辆马车,为车里的人掀开布帘。
一粉色罗裙女子伸出手,由她们的搀扶着下了马车,又转身唤了一声,一个四五岁的女娃探出脑袋来··宋老爹大步上前,一把将女娃抱下来,“婉清,这就是三丫头吧”·“大哥。”
宋婉清这才看到他们,声音哽咽··宋老爹怀里的女娃不老实了,挣开了跑回她娘身边,躲在她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人··宋老爹笑了起来,“这丫头随你,性子活泼。”
又叹了口气,“上次见的时候,她都还不会爬,这一眨眼就这么大了·”·兄妹俩都感慨良多,边说边进了宅子里··“这次一定要多呆几天,母亲很是想你,知道你要回来,她老人家打从前日就掐着指头算日子了。
也亏得你赶到了,要再晚些时候,母亲就要我亲去城外接了·”·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说到老夫人,宋婉清眼眶又红了,“母亲身体可还好三丫头还没见过外祖呢”自打嫁过去她就没有回来过,从懵懂无知到为□□为人母,一路的辛酸她都忍下了,偏偏在这一刻觉得委屈,想要在母亲怀里撒撒娇,嚎啕大哭一场。
宋六代脚底抹油,去给李氏通风报信了·宋七代和宋八代跟着他们进了老夫人的院子·大老远就有下人去报信,待他们进去的时候,老夫人已经由身边的妈妈扶着迎了出来。
母女俩一见面都有些不敢认了··宋婉清当年出嫁不过十七岁,面庞稍显稚嫩,如今却已风姿绰约,隐约有当家主母的做派了·而老夫人满头银丝,满脸都是掩也掩不住的老态。
多年不见,光阴留下的痕迹尤为明显··母女俩好一番痛哭·宋婉清的小女儿看到母亲哭了,也跟着哭起来,老夫人拉着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外孙女,又是一阵肝肠寸断,一时间场面好不热闹。
还是宋老爹出来劝住了·又拉着宋七代宋八代出来见过他们二姑,权当解围··宋婉清一一见了,夸了两个侄子几句,拿出见面礼赏了他们俩·又有些不好意思,搂着老夫人道:“是女儿的不是,引得母亲也跟着哭了。
今日是溪娘的好日子,我这个姑姑不帮衬些就算了,反倒给大家添乱了·”说着站起来,“我过去看看溪娘,晚些时候再回来陪母亲说话·”·老夫人逢大悲大喜,脑仁儿正有些胀痛,闻言便同意了。
李氏那边早得了消息,她清楚这个小姑子的为人,当下命人备好茶水只管候着就行·果然不多时,宋婉清便由宋老爹引着到宋溪娘的院子里·都是亲近之人,也没那么规矩,宋溪娘由含笑搀扶着,跟李氏一同到正厅来。
宋婉清出嫁之时宋溪娘年纪还小,对这位小姑姑的印象不深,只知道性子跟老夫人最为相似,为人颇为果断干练··两下相见,宋婉清又想起自个儿出嫁之时,感慨良多,拉着宋溪娘的手很是叮嘱了一番,出手更是大方,给了好些的添妆。
姑嫂、姑侄关系一时间拉近了不少,也冲淡了不少离愁别绪··见时辰差不多了,宋婉清不敢耽搁,起身告辞,又回了老夫人院子里·这才走不久,外头就有丫鬟来报,说是林家的迎亲队伍来了。
李氏这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宋六代哥仨被宋老爹顺手拎了出去··鲤城的风俗是,新娘上轿前要由姊妹陪着吃一顿辞家宴,新郎则在外头,由新娘的兄弟招待着·吃完辞家宴,新郎新娘拜别长辈便可出门。
所以一般人家若是没有兄弟的,一般都要请表兄弟、甚至是相熟人家的子弟过去帮忙··宋家有四个男丁,除掉那个站都站不稳的四哥儿宋九代之外,其他三个都在前院陪着新郎官林君浩。
宋六代年长几岁,皮笑肉不笑显得特别猥琐·宋七代更擅长锦里藏针,跟林君浩来来回回互相刺探着··宋八代悄悄打量着,好感度不断攀升——面如冠玉,谈吐不凡,果真是不负盛名。
于是他很没义气地倒戈了,亲自执壶给林君浩倒酒,“姐夫,喝酒,喝酒·”·宋六代宋七代义愤填膺地看着他,眼里的控诉溢于言表·宋八代道:“大姐以后就托付给姐夫了。”
人家手里还捏着人呢,逞一时之快把人得罪了,以后受苦的还是大姐啊·两人不傻,很快想通这一节,只得换了副嘴脸··于是这一顿饭吃得皆大欢喜。
林君浩朝宋八代递了个感激的眼色,倒是个豁达的,没有多计较··宋八代放下心··用过饭之后,新郎新娘参拜了宋家祖宗,又去拜别长辈父母·看着身长如玉的林君浩,宋老爹和李氏连连点头,喜不自禁。
老夫人大概才见过女儿,这时候心情极好,也跟着赞了几句··宋溪娘是哭着被送上花轿的,伴随着礼乐炮鸣,迎亲的队伍踏上归途·送嫁的三兄弟要骑马跟在花轿后头,宋八代腿短够不着脚镫,骑术更是临时抱佛脚训练出来的,眼看着队伍要走远了,他还蹬不上那匹小母马,宋六代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最后还是宋七代看不过眼,示意护卫把他抱到他马上,两人共骑··炮仗声中,迎亲的队伍渐渐远去·这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接了喜帖的亲朋好友陆续到来。
宋老爹亲自迎客,女眷则由丫鬟们引着到内院,李氏一人忙不过来,请了小姑子宋婉清帮着招待·宋婉清的小女儿,小名阿巧,由宋沫娘带着,在花园凉亭里招呼跟着母亲同来贺喜的姑娘。
这一次李梅娘也跟着母亲朱氏过来,还躲在屏风后头瞧了一眼新郎官,这一看当下恨不得把帕子给绞碎了··林君浩人品样貌,就是在众多子弟里拔尖的苏冠阳也不及,更兼饱读诗书,家教极佳,有股子清流傲气,风度翩翩。
赵佶跟他比起来,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李梅娘不由地埋怨起宋沫娘来,若那日不是她从中作梗,自己也不必委曲求全,今日嫁与那林家少爷的,也未必就是宋溪娘。
宋沫娘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嘲讽之意毫不掩饰·苏慧扫了李梅娘一眼,附到宋沫娘耳边说起悄悄话来·有姑娘也好奇起来,过来玩笑道:“妹妹跟沫娘说什么,我也要听。”
苏慧笑嘻嘻躲开了,“玩笑话罢了·”又瞟了李梅娘一眼,似笑非笑··李梅娘心里的怨怒一下子被点燃了,当下冲过去要跟她厮打,“你这个贱蹄子嘴碎多言,你母亲怎地教你的看我不打死你……”当下便像个泼妇一般扑过来,长指甲就要去挠苏慧的脸,好在给守着的粗使妈妈拦住了。
苏慧吓得小脸发白,随即眼眶泛红,嘤嘤小声哭了起来,“我不过是跟沫娘玩笑两句,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李姑娘,要如此辱骂我……”·周围的人都看得真切,苏慧确实无一言提及李梅娘,加之李梅娘在外头有些不好的名声,当下便都站到苏慧那一边去了,虽没有口出恶言相骂,也都出言你一句我一句,或安慰苏慧,或借机暗讽李梅娘粗俗。
李梅娘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头一回被这么多人指着鼻子不是鼻子地骂着,偏生还听不懂,气得脚一跺跑开了·她一走,苏慧在众人的安慰下渐渐收了眼泪,大家又高兴起来。
宋沫娘又说笑了几句,把场面圆了回来··☆、第18章 陷害(一)·鲤城送嫁是有成例的,若是远嫁,兄弟就要送出城,而像宋溪娘这样嫁到同一个县的,便只能送半程路。
所以宋八代三人带着几个护卫好不容易跟上队伍,走到半道却只能辞别姐姐姐夫,调转马头往回走··三人都有些感伤,一路无话··回到宋家,喜筵已经散了,下人们七零八落地收拾着。
添灯大老远看到他们,一边跑过来一边喊:“少爷可算是回来了·”·“慌什么”·添灯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二姑娘被李家表姑娘推到后院的莲花池里,给苏家少爷救了起来……”·宋八代心里一咯噔,又觉得庆幸——还好这会子新娘子已经出门了。
三兄弟急吼吼就要往内院跑,添灯急忙拉住,“老爷让几位爷回来先往书房去·”·宋七代狠狠瞪了他一眼·宋八代也无奈,这个添灯,该说的不说,机灵有余而稳重不足。
三人直接去了书房·一进去便愣住了——苏冠阳竟也在·而居于上座的宋老爹面色沉如锅底·互相见了礼之后,宋老爹看了宋六代一眼,对苏冠阳道:“今日便卖你父亲几分薄面,望你勿要再让我失望。”
说完起身离开,将偌大的书房留给他们几个··宋六代莫名其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苏冠阳面露尴尬,宋七代悟出什么,眼神凌厉看向他,“我二姐落水,你怎么碰巧就在那里而且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不知道后院有女眷要回避吗”·“我是来接我母亲和妹妹回去的。”
苏冠阳面上带有几分颓唐,“当时我就在外院等着,不知哪来的丫头把茶水洒到我身上了,又说领着我去盥洗,没走几步我就听到我妹妹苏慧的呼救声,一看莲花池里竟然飘了个人,穿着打扮与我妹妹极为相似。
她自小不会水性,我当下立即跳下去救人·待我救上来一看也懵了,人却是你们家二姑娘·随后其他夫人女眷就到了……”·苏冠阳说完,几人面面相觑。
怪不得他不肯跟宋老爹说,按他这般说法竟是宋家人存心要讹他一般,宋老爹如何肯相信呢就连信得过他为人的宋六代,此时也半信半疑··宋七代直击重心:“你说你听到你妹妹苏慧的呼救,确定没有听错吗”·苏冠阳苦笑,缓缓摇了摇头。
这一来连宋八代也搞清楚了,也难怪苏冠阳这样难堪,说出去宋、苏两家都要丢大脸··“你打算怎么做”宋六代也不知道该不该揍苏冠阳一顿,半天才憋出这句话来。
宋七代也看向苏冠阳,面色不愉,“我记得你已经跟温州陆家订了亲·”·苏冠阳叹了口气,“让我想想·”这事儿说到底也不是他能做主的。
能做主的那几个已经差不多吵起来了··正院待客厅里··李氏面色难看,心里把李梅娘乃至朱氏都骂了个狗血淋头,今日是宋溪娘的大好日子,出这样的事不是打她的脸是什么·底下的李梅娘还在哭,辩解道:“我没有推她,是她冤枉我的。”
朱氏也跟着帮腔,“可不就是,我们梅娘最是心善了,今日又是她嫡亲表姐的好日子,她再怎么犯浑也做不来这样的事·”又挑唆着李氏,“那姨娘养出来的最是心眼多,我们梅娘上次就是受了她的拖累,不然也不至于……”·“住嘴”李氏揉着太阳穴,气得不轻,“好多人都看到梅娘跟苏家的姑娘起了嘴角,现在外头都在看梅娘笑话,说她要害苏家姑娘,却错把穿着打扮相似的表妹给推进池子里。
宋家李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姑母,真的不是我”李梅娘撒泼打滚··李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那你说说,那个时候你去哪了别跟我说你在凉亭睡着了,有丫头看到你从莲花池那里慌慌张张跑出来。”
李梅香给她吼得一懵··朱氏不肯了,拉着女儿护在身后,“外头人怎么说我不管,你是孩子的亲姑母,也这样合着外人来欺负她了这事儿说不清就报官,把事情闹大了,我看那丫头嫁不嫁得出去”又恶毒地笑了起来,“还有溪娘,这不还没走远呢,指不定人就给送回来呢”·李氏气得全身发抖,“滚出去你们若敢再踏入宋家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还有,我要是听到外头有半点风声,我的女儿不好过了,你的女儿能不能嫁出去还是两说来人,送客”·朱氏还是头一回看到李氏气成这样,当下也胆怯了,拉起女儿灰溜溜走了。
李妈妈往朝她们的背影啐了一口,进来给李氏倒了盏茶,又给她顺了顺气,“夫人快别气了,为这些人不值当·夫人今日的话也摆在这儿了,谅他们也不敢在外头胡说。
眼下是老夫人那里,苏家太太也在,只怕这事儿……”·李氏捏紧帕子,“先过去瞧瞧·”·忐忑地进了老夫人的于景堂,李氏尚未坐稳,老夫人枪头指着她这里来了:“如何”·李氏急忙起身回话,“那丫头性格鲁莽,想必是无意冲撞了沫娘,惊吓之下不敢承认。
我已经把人撵回去了,勒令家里严加管教·这事儿,是媳妇的不是·”·老夫人拨了拨茶叶,漫不经心扫了一眼李氏,道:“这家也该清一清了,好端端的内宅也守不住,主子落水身边就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累得苏家姑娘去喊人……”·听到这,苏家太太章氏面露尴尬。
老夫人这才看向章氏,“让苏夫人见笑了·”·章氏眼神闪了闪,叹气道:“出了这样的事儿,我们两家脸面都不好看·只是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还是想想如何处置的好。
你们家姑娘虽说是庶出的,但在这鲤城也是出挑儿的,若我们家哥儿还没说亲,那咱们两家说不定还能结两姓之好·”·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这话既抬了宋家,又给了李氏台阶下,李氏满心感激,心想这苏家太太也是个利爽之人。
老夫人不接话,只低头喝茶··章氏面露不虞,又硬生生按下了,接着道:“事已至此,要如何处置,老夫人只管拿个章程出来·我们苏家能做的,都会尽力配合。
沫娘那丫头性子好,跟我家慧丫头又交好,我也看着爱得不行,就不知道老夫人舍得不舍得……”·老夫人面露喜色,“夫人莫不是打算退了前头的亲事”随即又面露愧色,“能得夫人如此厚爱,是沫娘的福气。”
章氏早知道宋家老夫人难缠,却不知道她装疯卖傻的本事儿也不小,当下给气得不行,笑容都有些撑不住了,勉强道:“老夫人说笑了,誓约一定,哪儿能说改就改,咱们生意人最是信守承诺了。”
老夫人故作诧异,“那夫人的话又是何意”·连李氏都看出来老夫人的敌意了·她想不明白缘由,更不敢随意开口了··章氏暗自拧了一回帕子,索性也不兜圈子了,道:“老夫人是明白人,这事儿谁对谁错也牵扯不清了,眼下两家若能结亲,把这事儿掩了过去,也无损宋家姑娘的名声。
除了正妻的头衔,其他的我可以给老夫人做个保证,一应都按正妻的份例来,待你们家姑娘如亲女儿,必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老夫人“砰”地把茶具往案几上一砸,神色严厉,“苏夫人,我们家的姑娘就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绝不做妾室。
夫人请回吧”·章氏也怒了,站起来拢了拢发鬓,“老夫人也该明白什么叫做局势不由人,若改了主意,只管遣人到苏家去·”·送走章氏之后,李氏回到于景堂。
老夫人刚刚喝了参汤,情绪平复了一些,挥手让李氏坐下·李氏惴惴不安,生怕老夫人跟她算李梅娘那笔帐··“站着作甚坐下说话吧。”
老夫人对于这个不甚机灵的儿媳已经不抱期望了,“今日这事不能全怨你,我方才那话不过是说给那苏章氏听的罢了·家里下人也该整顿整顿了,不要让他们去外头乱嚼舌根。
至于沫娘那丫头……我也不多说了,你让她想清楚了再来我这里回话·”·李氏连连点头,见老夫人提起宋沫娘欲言又止,心里约莫有些猜测了,也不敢跟老夫人求证,心里暗暗记下了。
李氏走了之后,宋婉清带着阿巧走出来·阿巧麻利地爬上榻上,挥着两个小肉锤,“外祖母,阿巧给你捶背·”老夫人给逗得直乐,宋婉清见她心情好了一些,这才道:“母亲是怀疑这事儿是苏章氏在后头挑唆的”·老夫人搂着阿巧逗了几句,这才道:“苏家这几年大不如前,这才想着走联姻这一路,原也无可厚非。
只是那苏章氏贪心不足,既想着跟咱们结亲,又舍不得陆家那偌大的家业·要还看不出她在后头捣鬼,那我就是白活了这些年了·”·说着老夫人又摇了摇头,“沫娘也是个不争气的。”
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鬓发,所有儿女之中,唯有宋婉清与她最肖似·可惜时运不济,当年若不是老爷子一意孤行,也不至于嫁得那么远··正说着,奶娘抱着三姐儿和四哥儿过来了。
老夫人眼里的灰霾瞬间消散了不少,从奶娘手里接过四哥儿·三姐儿看到不依了,伸出两只小胖胳膊依依哦哦地叫着··☆、第19章 陷害(二)·宋沫娘坐在床榻上,满头鬓发就那么披散开来,素面朝天,眼睛红肿,屈膝坐在床榻之上不说话。
二姨娘走进来,看了看那未动分毫的饭食,眼泪又开始掉了,只是她不敢哭出声,怕宋沫娘听到了更伤心··外头有小丫鬟过来传话,二姨娘悄声走出去··她一走,一直闭着眼睛的宋沫娘猛地睁开眼睛,“花烛,帮我给慧娘递个信儿。
悄悄的,不要给人看见了·”她有些痛苦地抓着被褥,声音变得低不可闻,“我一定要问个明白·”·猫在后门许久的宋八代看着花烛给了守门的塞了些银子,打开门栓出去了。
之前的猜测几乎得到了证实,宋八代却没有任何愉悦的感觉,只觉得恨铁不成钢·犹豫许久,他站起来向宋沫娘的院子走去··守院子门口的小丫鬟正在嗑瓜子,一见到他吓得把手背在身后。
宋八代只当没看见,“二姨娘呢”·小丫鬟露出惊慌的表情,“夫人请了二姨娘过去说话·三少爷,奴婢不是有心的,奴婢下次……”·还没说完,宋八代已经擦着她的肩膀走了进去。
小丫鬟松了口气,吐吐舌头·待宋八代走远了,又掏出瓜子继续嗑起来··宋沫娘很焦躁,花烛走了之后她越想越后怕,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地,竟有种想死了一了百了的冲动。
门吱呀一声打开,宋沫娘惊喜的表情尚未上脸,就被宋八代吓了一跳,“三弟,你来做什么”想起什么,她笑了起来,笑容特别讽刺,“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麽”·宋八代在她跟前的墩子上坐下,好整以暇看着她道:“二姐好本事,如今全鲤城都在责骂李家家风不正教女无方,可怜宋家女无辜受了拖累,我哪儿来的胆子敢来笑话二姐呢”·“你……”宋沫娘惊疑不定。
宋八代见她还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二姐是觉得你比母亲高明,还是比祖母高明人苏夫人更不是傻子,放着腰缠万贯的陆家嫡女不要,巴巴上赶着娶咱宋家嫁妆不过两万的庶女进门”·“你住嘴”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烛火,点燃宋沫娘内心长久以来的怨愤,她扑上去就要厮打宋八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死了姨娘的庶子,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啪”一声。
宋八代收回麻麻热热的手掌,神情平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真的生气了··“我们是出身不好,这个谁都无法改变·但是我跟你有本质的不同,我努力读书考取功名,努力为自己和姨娘挣一份荣耀。
你呢二姐,瞧瞧你都做了什么富贵人家的好姑娘,生生把自己摔进泥潭里,甘愿去做人家的妾室你去问问,谁不是活不下去了不得已才去给人做妾的”·“我甘于下贱,我愿意,碍着你了么”宋沫娘双眼染上血色,神情疯癫。
宋八代真是给气乐了,“好,你愿意,谁也拦不了·可你想过生养你一场的姨娘没有你就这么悄悄一顶轿子抬上门,你叫你姨娘后半辈子倚靠什么依靠咱们母亲的仁慈麽呵,这会子她还没反应过来,若她知道你如此算计她娘家,她不生吞活剥了你就是好的了。”
巨大的愧疚和谴责压在头顶,宋沫娘终于承受不住,崩溃地放声大哭··宋八代撇过眼不忍看,放缓了声调,道:“你不是向来最羡慕大姐最痛恨自己庶出的身份麽那你愿意将来你的子女,也承受跟你一样的痛苦么”·宋沫娘茫然地抬起头,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门忽然响了三声··宋沫娘眼神没有波动,门外的人等了片刻有些着急,悄悄推开门·宋八代转头,看到了面色惊慌的花烛··“进来吧·”宋八代喊住她,截断她即将出口的谎言,“我都知道了,苏家姑娘的回话呢你如实跟二姐说就行。”
花烛期期艾艾,显然被吓得不轻··宋沫娘忽然抬起头,“你说·”·花烛还是头一回看见自家姑娘这样可怕的脸色,当下不敢隐瞒,“苏家说苏姑娘,回乡下外祖家探亲去了,归期未定。”
“哈哈哈,好一个归期未定……”宋沫娘俯在被褥里闷闷地笑着,态若癫痫··宋八代挥退花烛,安静地看着宋沫娘·待到床上的人没了动静,宋八代这才走过去,拿起被子要往她身上盖,宋沫娘一把抓住他的手。
“三弟,我如今该怎么做”满含哭腔的声音里意外地带着一丝坚毅··很好,终于想通了··宋八代松了口气,道:“如今家里做主的还是祖母,你去求求祖母,认个错,祖母不会不管你的。
母亲那里,你该是比我清楚要如何做·”·宋沫娘迟疑了片刻,才点了点头,笑得比哭都难看,“那日慧娘跑来告诉我,因着陆家姑娘身子不好,眼看着快不行了,他们不得已想退亲。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欺瞒我……”·宋八代知道她心结难解,劝解道:“未必就是她骗你的·若是苏家有意造成她误解,又令她知道你对……以你们的情谊,她必定是乐意成全的。
好了,我也该走了·”·“苏家难怪了·”宋沫娘想起苏夫人某几次有意无意地试探,过往种种,只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见她不再钻牛角尖,宋八代老怀安慰,起身打算离开··宋沫娘看他小大人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闷闷笑了一声,“三弟可一点都不似垂髫孩童·”·宋八代瞬间后背全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早慧。
宋沫娘倒没有再追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以后若是有我帮得上的,三弟只管开口·”·回到前院之后,宋八代终于冷静下来·某些时候他脑子一热便忘了分寸,该反省,反省。
他足足写了十张大字,又抄了一卷经书之后才放过自己··宋沫娘是怎么做的,宋八代没有去打听,只是两日后在老夫人的于景堂里,他再一次看到了宋沫娘,看着瘦了不少,但是很有精神。
老夫人也没有解释,只是对外称身子不好,二孙女孝顺,甘愿守着佛堂念经,茹素一年为祖母祈福··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面露惊异·唯有宋沫娘像是老憎入定,八风不动。
宋八代仔细想了想,也明白了老夫人的打算·那日宋沫娘出事有好些夫人看到了,虽说没谁会故意传出去,但是也是有些风言风语的,若是匆忙出嫁反倒似心虚,应了那些传闻了。
倒不如以静制动,先拖个一年,一年后沫娘也才十六岁,外头对这事儿也淡忘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说亲也不迟··李氏对这事儿许是有怀疑的,只是老夫人不说,几个孩子也没谁多嘴说出去,她也只把这事按下来,面上不显。
倒是宋六代,这个惹祸精在三天后把苏冠阳给揍了一顿·宋八代就搞不懂了,要揍早揍了,何至于等这么些天·问了宋六代,宋六代说想了几天觉得气不过。
这人,气性也有够大的·不过,揍得好·这事儿就此尘埃落定··不管外头什么风言风语,宋家安安稳稳地熬到了宋溪娘回门··这丫头也是个直性子的,回来关起门就把宋沫娘训了一顿,训完两姐妹又好得跟什么似的。
遭了这么一难,宋沫娘算是看清楚了,兄弟姐妹到底还是亲的好,看看骗她的是谁,帮她的又是谁便知道了·她也想通了,跟自个儿姐妹别什么劲儿呢,太傻了·她这边想通了,宋溪娘那边压根就没放心上过,两人倒真跟一母同胞生的姐妹一般亲热。
宋溪娘回门,最忙的便是李氏了··将女儿拉到内院厢房里,屏了下人,细细地问了她这几日的生活,夫君待她可好婆婆可严苛可有受什么委屈林林总总问了一大堆,宋溪娘一一回答,又一再保证自己过得很好。
李氏见她脸色红润,确实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又提起宋沫娘··“林府是官宦人家,最看重名声,自打这事儿发生,我这心七上八下的就没安稳过,就担心着他们在外头听到了什么,担心你在林家的日子不好过。”
宋溪娘靠在李氏怀里,“让母亲担心了,是女儿不孝·我在林家很好,没有人怠慢我,母亲这下可以放心了吧”说到外头的传闻,宋溪娘又道:“无凭无据的事情,他们爱说便说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就好,母亲不要同那些人置气。”
李氏这一颗心才彻底放下来,又问了些琐碎事,让李妈妈请了送子观音来,叮嘱女儿道:“菩萨可灵验了,你请回去好好供着,早晚上香·”宋溪娘哭笑不得,她这才成亲多久……到底也不忍拂了她的心,笑着应下了。
·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也不知道是李氏心诚,还是菩萨真的显灵,宋溪娘回去后不到半年,便传来了喜讯·林家也高兴,特地派了人来报信,李氏大喜,重重赏了她,备了补品让带回去,又特地挑了个好日子去寺里上香酬神。
眨眼一年又过去了大半··这一日,宋宅大门外来了一行人,高头大马的,递了庚帖之后,宋老爹亲自出来,毕恭毕敬地将人迎了进去··☆、第20章 京城宋家·宋八代只知道前头来了客人,上面老先生一戒尺下来,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也不敢有了。
老先生给他们讲了《三苍》卷三一九,讲完之后又选了时务论题,命两人写一篇策论·两人才刚研好墨,便有下人来请,来人老先生也认识,是宋老爹身边的小子,当下便给他们俩准了假。
“老爷说不急,两位爷可换身衣衫再过去·”·宋七代扫了他一眼,“父亲可有别的吩咐”·那小子也机灵,当下便压低声音道:“别的倒没有了,只是听说是京城来的贵客,老爷客气地很。”
宋七代拿了碎银赏他,“劳你跑这一趟了,跟父亲说,我们俩随后就到·”·待那小子走远了,宋七代眼神幽暗了几分,“看来祖母说的那事儿十有□□是真的了。”
宋八代也有这个猜测,不过相比于宋七代的野心勃勃,他更多的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里“鸡犬”的欢喜··两人换了身较为华丽的衣衫之后,这才到书房见客。
书房里除了宋老爹,还有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身着华贵服饰,眼睛深邃有神·他的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男子,大抵是护卫,面容冷峻··“宗伯,这是二哥儿、三哥儿。”
宋老爹很客气地为面前的老者介绍,宋七代宋八代也急忙上去见礼··老者的目光在宋八代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头看向宋七代,细细打量·宋七代长得很俊俏,身材在同龄的孩子里也是高大的,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威严,令人忽视不得。
宋八代见老者打量之后面上有满意之色,顿生满腹与有荣焉的豪气··老者又提了些时政经史,宋七代对答如流,老者点了点头,看向宋八代,可有可无道:“你也说道几句。”
问题也不难,宋八代也做了回答,虽然某些观点跟宋七代南辕北辙,但也算是有理可循,独树一帜··老者显得有些意外,面色倒柔缓了不少,“子侄的两个孩子都教导得不错。”
抿了口茶之后,这才道:“烦请转告老夫人,我们尚有些事要处理,下个月初五我们再到府上叨扰,届时自有分晓·”·宋老爹满口应下,又一再留客用饭,老者只一味推辞,“有要事在身,贤侄盛情老夫心领了。”
除了老者和他身后的护卫,其他一行随从也都酒水不沾,老者一露面,所有人躬身行礼,动作整齐一致,俨然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送走这一尊大佛,宋八代擦擦额上的冷汗,感慨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卢国公啊果真威严。”
宋老爹哈哈大笑,揉了揉他的头顶,“看来你们都知道了不过,谁跟你说他是卢国公了卢国公身份尊贵,怎可能屈尊到咱们这小地方来这是咱们宋氏这一族的一位宗伯,今日也只是先打个照面,只是第一关。
宋氏嫡系血脉虽然单薄,但旁系却枝繁叶茂,跟咱们一样想咬这口大饼的人多着呢·走,到你们祖母那里去·”·老夫人正等着他们,爷儿仨进门洗了手,就着老夫人准备的点心果子垫了一些之后,这才将始末娓娓道来。
老夫人脸上笑意未减,待听得宋氏宗伯留下的那句话时,仍是不动声色,“下月初五还有二十几日,不急不急·”·招过两个孙子,老夫人缓缓开口:“那日在厢房你们也都听到了,今日祖母便仔细给你们说说……”·卢国公尚未得封之前,宋家在京城已经是新贵世家了。
宋家世代出武将,到了卢国公这一代更是得以军功封爵,只是这代价也太大了·宋家嫡生血脉世代单传,卢国公的儿子刚成亲不久也跟着上战场,未来得及见家人一面便战死沙场。
新婚妻子乍闻噩耗惊惧之下早产了,孩子出生不足五斤,自此汤药不离·可惜,卢国公的这个金孙最终也没熬住去了,偌大国公府竟沦落到要靠过继旁系来延续的命运,当真是可悲。
老夫人唏嘘了一番,低头摸了摸宋八代的小脸,“这一次卢国公请了宋氏一族的几位宗伯分头奔走,便是为了寻找最合适的孩子过继·所以不单是咱们这里,其他地方的旁支也都会去。
宗伯们挑选合适的送到本家,再由卢国公定夺·”·宋八代想起上辈子宋七代确实是被送到京城去,那最后应该是中选了吧老夫人这么一说他又有些不确定起来,毕竟听起来竞争是相当激烈。
老夫人见他蹙眉,宽慰他们道:“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今日宗伯对你们不就挺满意麽祖母也对你们有信心,咱们家的孩子都是极好的。
好了,这事儿不急,不用惦记着,去陪阿巧和三姐儿玩,四哥儿睡了,莫要吵醒他·”·老夫人看起来不骄不躁的,宋八代实在猜不透她的想法·上一次宋溪娘出嫁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当时老夫人也是避而不答,难道当中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缘由·宋八代迷迷糊糊给二哥宋七代拉走了,厢房里阿巧正拿着绢花在逗三姐儿,二姑姑宋婉清回头朝他们一笑,把怀里熟睡的四哥儿抱给奶娘,让她抱回去以免吵着他了。
宋婉清只生了三个女儿,做梦都想要生个儿子,四哥儿长得又讨喜,她抱着四哥儿就舍不得放下了··宋八代两兄弟见了礼之后,有些拘谨地站在一边··宋婉清倒挺喜欢宋七代,喊过阿巧道:“这是你二表兄,三表兄,之前都见过了,快点打招呼。”
阿巧躲在母亲的怀里不肯出来,只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他们·宋婉清倒没有苛责她,转过话题道:“二哥儿长得真俊,你父亲说你读书也好,以后得了空教你阿巧表妹习字可好”又低头逗女儿,“阿巧可喜欢二表兄啊”·宋七代满脸的不自在,搪塞了几句,恰好外头宋老爹唤了人来找,他们便脚底抹油溜了。
出来于景堂,宋老爹回正院去了,宋七代摸了摸宋八代的脑袋,道:“别放在心上,二姑姑只是转不过弯来·她也不容易,家里庶子都要翻天了……”·宋八代这才听出来了,刚刚宋婉清对他几乎视而不见,宋七代怕他多想,这是在安慰他呢——他二哥可真是个贴心小棉袄。
·“我没放心上·不过二哥你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二姑姑家的事是你该打听的给父亲知道了揍你一顿是轻的。”
宋七代捏了他脸颊肉一把,傲气道:“从母亲那儿听了一耳朵·这事儿我也就说给你听,父亲要知道了准是你说出去的·”·“轻点轻点……”武力上的差距让宋八代不得不偃旗息鼓,“我才不是那等嘴碎的人。
不过二哥,咱二姑姑有点奇怪喔,我瞧着她是不是想撮合你跟阿巧表妹啊”亲上加亲这种事儿实在太常见了··“胡说·”宋七代睨了他一眼,“给父亲知道了揍你一顿是轻的。”
得了,这小心眼儿的家伙·宋八代乖乖闭嘴,心里却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那么十之□□·他二哥宋七代多好啊,就是争不上那劳子卢国公世孙,凭他的才华也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宋八代撇着外八脚走了··还真给宋八代猜对了,宋婉清确实是有这样的想法··于景堂里,宋婉清服伺着老妇人用了饭,母女俩坐下来闲话时,宋婉清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跟老夫人提了。
“我家里那摊子糟心事,母亲是比旁人要清楚的,这会儿还是我当家就敢欺负到我头上来,等那一窝子庶子长大了还得了我这年岁是没有指望了,只盼着三个女儿能过得好些,我下半辈子也就有指望了。”
宋婉清边说便拭泪··老夫人跟着叹了口气,半响却摇了摇头,“二哥儿的事若成了,只怕他的亲事便由不得咱们做主了·”迟疑了片刻,老夫人又改口了,“再看看吧,孩子都还小,若是……也并非全无可能。”
宋婉清脸上一喜,她深知老夫人的脾性,知她心里已经软了几分了,当下也不再执拗,笑着换了个话题·“这几日我瞧着沫娘都在潜心抄经书,倒真的是一心礼佛了。
我看这丫头经了这一遭也该开窍了,母亲何不拉她一把”·这话真是说到老夫人心坎儿里了,她点了点头,道:“这些日子就在寻思着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最好是外地的,免得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家里殷实些,孩子人实诚些,便也可以了·”·宋婉清掩嘴一笑,“还是母亲疼她·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从前有个手帕交周燕芳,原来她嫁到奉天去了,可惜命不好,刚过门丈夫就病逝,婆家的人不待见,她索性回了鲤城娘家。
这次碰见了,她托我帮她娘家表弟物色一户好人家的姑娘·”·“周燕芳……周家”老夫人想起来这个人,点了点头,“周家家风倒是不错,只是她娘家表弟又是哪一个”·宋婉清笑了笑,“我也说不清,左右她无事,不如我唤了她来。
母亲想问什么都可以问个清楚,也免得我当中传话出了岔错·”·☆、第21章 故人·距离跟宋氏宗伯约定的日子还有十二天,这一日恰好是宋八代的生辰·小孩子岁数小,家里人不敢大操大办,怕折寿。
老夫人一早就赏了些上好笔墨和一对憨憨的小金猪,正院也送来了长寿面,新作丝锦长袍两套,过一两个月穿正合适··宋六代最实际,送了他一小匣子的银裸子·宋八代现在的小私房正是需要大力填充的时候,当下二话不说就收了,乐得那个眼笑眉飞。
宋七代比较讲究,跑了几趟古贠斋挑挑拣拣,最后买了一套精致的玉雕四喜人,个个天庭饱满憨态可掬,寓意福喜绵长·女眷那里则多送针线,宋沫娘还加了一卷经书。
宋八代吃过长寿面便到各处谢礼··从正院出来,宋七代就跟上他了,“大哥赵铭他们下午去看杂耍,让咱俩也一块儿过去·”宋八代想了想,同意了,“不过我还得去祖母那里一趟。”
“行,我跟你一块儿去·”·兄弟俩向老夫人的于景堂走去··大老远的两人就听到女眷的笑声,清脆响亮,既不是老夫人的,也不是二姑姑宋婉清的,莫不是来了客人了两人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老夫人身边的妈妈倒是眼尖,立刻掀了帘子进去禀报了,两人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这是二哥儿三哥儿·”老夫人朝他们招招手,宋八代小跑过去,略有些羞涩地靠着老夫人,偷偷用眼角扫向下座的人·只一眼,他惊得浑身毛孔张开,血液几近逆流。
记忆里那条长长的舌头慢慢缩了回去,凸出的眼珠子凹了回去,合成一张婉约的江南女子的脸,与眼前的这个人交错,然后重叠·许久不做噩梦的宋八代仿佛又看到她了,房梁上的长绳子被解开了,女人悬挂在半空的脚着了地,一步,两步,三步……慢慢朝他走了过来。
她终于来找他索命了·宋八代全身抽搐,头一栽不省人事了··宋八代又回到那个小院子,他只是睡了一觉,好沉的一觉·是门外拍打门板的声音把他吵醒了,那些人都在叫着什么,他没听清楚。
他一睁眼,就看到眼前晃晃荡荡的一条白花花的身子·然后那些人踢开门把他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拉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也是光裸的··他老爹宋千钱虎着脸给了他当胸的一脚,他吐出一口血。
后面的人喊着什么,没多久他就被拉了出去,连夜送走到了宋家乡下的别庄·然后,一直到死,宋八代再也没有从那里出来过··到死……·宋八代突然想起来,是啊,他死了,然后又回来了,这辈子不一样,他不会再被关进去。
他一用力,眼睛终于睁开了···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站在他面前的老头子抚着胡须点头,“醒了就好,醒了就无大碍了·”又转过头跟另一个人道:“就是老夫的方子,三碗水煮成一碗,忌辛辣。”
那边的人应声下去了·宋七代的脑袋从老头子的身后挤出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掖了掖被角··“祖母和母亲才刚回去·你怎么回事忽然就昏倒在地,可把我们吓坏了。”
不等宋八代张口,又立刻截住他,“先别说话,你刚刚吐了口血出来,伤了喉咙,大夫说要好好养着·”·很快地药就煎好了,宋老爹让人去送老大夫,自个儿亲自过来服侍他吃药。
他的心意是好的,只是手段略微粗暴了些,把他腰一托,下巴一捏,药就灌进去了,“张嘴,吃颗蜜枣去去苦味·”又了口气,“不省心的小崽子。”
喝了药的宋八代又很快睡着了··再次醒来,床前便只有杏花一人·见他醒了,杏花忙擦了眼角,给他倒了杯热茶漱口,又让小丫鬟端来熬得稠稠的小米粥,服侍着他吃下。
见他精神好了些,这才道:“二姑娘和大少爷刚刚来瞧过你,老夫人和夫人那里也遣了人来问·”·宋八代点了点头,精神倒还好,就是心情有些堵,蔫蔫地提不起劲儿。
这事儿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去,他也没有个商量的人,只能自己慢慢琢磨··仔细算算,当年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恰好十六岁,那女人看着不年轻,至少得有三十五六岁,不管是时间、地点,还是对象、动机,那场灾难看起来更像是一场闹剧,漏洞百出。
可是偏偏搭上了一条人命,偏偏,所有人都信了··是谁要害他为何选择那个女人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杀了他不是更干脆些·宋八代百思不得其解。
杏花见他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着饼儿,以为他闷了,便提议去找二少爷过来陪他说说话·往日他跟宋七代最是要好,焦不离孟的··宋八代蔫蔫拒绝了·杏花只好换着法儿逗她,又道:“奴婢给少爷说些新鲜事儿解解闷吧,是奴婢今个儿才打听到的,少爷听了可莫要传出去。”
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奴婢听说二姑娘好事将近呢·昨个儿老夫人那里的客人,少爷你也是见过的,就是来为他们家的表少爷说亲的·”·宋八代一个轱辘爬出来,“她……你是说她……那,那她是哪家的”·杏花急了,忙把宋八代塞回被窝里去,一再叮嘱道:“少爷刚刚给魇着了,身子还正虚着呢,可万不能再下床来。
您要什么只管跟奴婢说,奴婢给你取去·”·宋八代巴巴看着她——我只需要答案啊·杏花噗嗤一声笑了,也不卖关子了,想了想道:“这位夫人是二姑奶奶闺中的好友,是咱们鲤城茶商周家的姑娘,当年嫁了去奉天,怎料不到半年夫君就病死了。
婆家的人嫌她克夫,极尽苛待,周家人看不过,一气之下将人接了回来·现在这位姑奶奶就是想把她的表弟说与咱们二姑娘·”·见宋八代听得入神,杏花又道:“她的这位表弟姓范。
虽说范家在鲤城不显,但在奉天倒是有些名望·少爷可听过济生药庐那便是他们家开的,济生药庐在奉天很有些名气,还经常施医赠药,乐善好施。
按说这位范少爷生得也不错,品性也好,说亲该是不难才是·偏偏,偏偏……”·杏花“偏偏”了很久都没有下文,宋八代不由自主接下去:“偏偏什么”·杏花的脸顿时红了,死活不肯说。
她越不说,宋八代的好奇心反倒被提起来,催促着她往下说·好半天,杏花才悄声道:“外头都在传他上山采药把自个儿摔了,不能,不能人道·”杏花说完也不管宋八代听懂没听懂,哧溜一声跑了出去。
宋八代怔了半响,顿悟,然后脸也跟着红了起来··也就是说,他祖母打算把一个不能传宗接代的人说给他二姐这不能够吧宋八代觉得老夫人还不到老糊涂的年纪,应当是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宋沫娘的事分去了宋八代的一点注意力··正想得入神,宋七代推门进来,把一本书放在他床头案几上,“先生让带给你的,他说了,你这几日就好好休养,待你好了之后他再给你开小灶补回来。”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平安符,“这是母亲去找佛堂的师傅要来的,一人一个,这是你的·”·宋八代受宠若惊地接过,道了谢··宋七代显得有些无趣,道:“你还是快些痊愈,今日单我一人去学堂,怪不习惯的。”
宋八代呐呐应下了,试探问道:“二姐的事情你听说了麽”·宋七代瞪了他一眼,“有祖母和母亲在,要你瞎操心麽我看你就是操的心多了,郁结于心,生生把自己折腾出病来。”
宋八代不太高兴,想起上辈子的事儿,心说若真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就好了,又不能把心底话跟宋七代说,于是被子一盖头一缩,合上上辈子二十好几的人也使起了小性子。
宋七代瞪着那条蠕动的被卷,又好气又好笑,半天才妥协,“好了好了,实话与你说了吧,那范家的少爷确实摔了,只是伤在腿上,其他地方一点事儿都没有·咱祖母都问清楚了,那周家的姑奶奶也做了保,是外头的人在乱传。”
被子掀开一个角,宋八代顶着乱糟糟的毛发,急巴巴道:“那周家姑奶奶……走了”·宋七代好奇他会问这个问题,又忽然想起来,他这个三弟好像就是在看了周家的姑奶奶之后就忽然发病的,奇怪,这太奇怪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道:“自然是回去了·不过若是三弟想见她,大可央求二姑姑将人请来·”·宋八代悄悄吁了口气,又翻了个白眼,“我见她作甚”听到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宋八代顿时觉得百病全消,踢开被子爬起来,“我要去祖母那里。
昨个儿把祖母吓得怪呛的,我得去陪个不是·”·那个灵活的劲儿,宋七代真是抓也抓不住·拗不过他,又实在放心不下,宋七代只得亲自将他送过去。
☆、第22章 身世·他一到,老夫人的于景堂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宋八代承认自己有些任性了,只不过他也实在害怕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横梁,总觉得那里随时会挂一个人上去。
老夫人揽着他嘘寒问暖,又唤了下人把宋八代的药炉子搬到于景堂来,她要亲自监督宋八代用药·见他脖子上挂着红绳子绑着的平安符,笑了笑,把平安符给他放到领子里,“要贴身放着才灵验,是你母亲的一番心意,可莫要弄丢了。”
宋八代笑嘻嘻应下了,天色渐黑,宋七代回去用饭·老夫人摸了摸宋八代的额头,道:“你身子不好就不要来回跑,今个儿就在祖母这里歇下·”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妈妈,“西厢房还空着,去收拾一下,让下面的人把三哥儿的铺盖送过来。”
回去也是睡不着,宋八代便乖乖应下了·用过饭,宋八代跟三姐儿四哥儿玩了一会儿,两个孩子觉多,很快就睡着了·老夫人把宋八代送到西厢房,“你也早些歇着,不要胡思乱想。
西厢房离祖母那屋近,有什么事喊一声祖母就能听到·”·宋八代点头,乖乖爬上床躺好·老夫人这才离开··今个儿睡得多了,宋八代一丝睡意都没有。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忽然一声“噗通”的响声,宋八代吓了一跳,僵着身子紧紧地盯着大门·过了片刻,宋八代听到老夫人的声音,“可别把孩子闹醒了……”·门开了,宋老爹扶着老夫人走进来。
宋八代吓得闭上眼··两人看了看,又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走出去··宋八代松了口气,对自己莫名其妙装睡的行径感到好笑——就算祖母跟父亲知道他没睡着,也不至于怎么了他,他真是太过草木皆兵了。
暗自嘲笑了自己一番,宋八代悄悄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在这时,宋老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含糊不清··难道是在谈宋沫娘的亲事好奇心起,宋八代猫着身子蹲在门后,支楞着耳朵凝神偷听。
老夫人的声音,“我也没想到卢国公是这个意思·原本透露五皇子的身份,也不过是想要加大过继的砝码·不成想,卢国公竟有这样的打算·你说得没错,若是现在五皇子的身份暴露了,那无疑将给五皇子和宋家带来一场大祸。
只是,卢国公的考量也有道理……”·“母亲,如今天下局势未定,五皇子尚无自保之力,这条路太过艰险了·”·老夫人叹了一声,“我又何尝不知道呢。
早在去京师之前,我观五皇子生性单纯,不善言辞,便也歇了那个心思·怎料一趟京师回来,五皇子变得开朗沉稳,无论是在诗书经史上,还是在人情世故上,都有几分伶俐通透。
我反复思量,倒觉得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当年阴差阳错救下娘娘,更千方百计保下五皇子,原也不求他有所建树,依我宋家之富贵,也能够保他平安康健,一世无忧。
如今……”·老夫人打断他的话,“你当真以为万无一失京师那几位已经开始怀疑了,虽说暂时还疑不到咱们宋家头上,但也只是迟早的事。
既然争与不争都是个死,倒不如放手一搏,成了,我们宋家三代无忧·不成,那便……”·外面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宋八代全身发冷,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床上去的,总之待他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还是在于景堂的西厢房里,被窝里温暖如初,一切平静得不太真实··老夫人进来的时候,被窝已经冷了,急忙唤来了下人问·身边的妈妈笑着说:“三少爷说是要去学堂,老夫人还没醒不敢打扰,待下了课再过来说话。”
宋千钱进来恰好听到这句话,上前去搀扶着老夫人,两人边走边聊出了于景堂·确定四周无人之后,宋千钱这才道:“昨晚那孩子吓坏了……推门进去便看到他昏倒在地。
母亲为何笃定那孩子会去偷听”·老夫人面无表情,眼里看不出波动,“天意·”·两人沉默,半响老夫人才长长叹了口气,“日头有些大了,扶我回去吧。”
从于景堂逃走的宋八代却没有去学堂,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无意识地就走到了四姨娘的院子里·四姨娘的院子很大,一切摆设如同从前,上辈子他常常幻想着是因为他父亲心里有四姨娘,所以这里才打扫得这么干净,原来根本就不是。
他甚至都不姓宋··宋八代失魂落魄地坐在他重生回来第一天摔下来的假山底下,好多东西忽然间就想通了·原来上辈子,宋家人当真没有亏欠过他,宋千钱跟李氏,甚至是宋家的几个孩子,虽然都忽视他,却从未苛责打骂过他一句,从未短了他的吃穿用度。
李氏费尽心思想要养废他,所求也不过是宋氏一脉的平安·不显则不争,不争则无祸··当年那场不堪的闹剧,到他被囚禁,甚至到最后他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切都跟姓宋的无关,一切,皆由他的出身而起。
宋八代抱着脑袋,忽然想起他被囚禁的那段日子,每次宋六代上门去耀武扬威之后,第二日他的伙食总能得到明显的改善·一直到他死前的那几天,宋六代忽然就不来了,庄子上的东西慢慢减少,终于有一天吃完了,然后宋八代饿了好几顿,一直到杏花给他送了些吃食……·然后他就死了。
以宋六代的个性,除非真的死了,不然绝不会看着他挨饿,所以当年他一定出事了,宋家一定是出事了··他无知无觉、没有丝毫痛苦、甚至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死了,而整个宋家却给他当了陪葬。
宋八代觉得愤怒,觉得愧疚,恨不得就这样死掉才好,免得累人累己了,只是又不甘心,就这样死掉就对得起宋家对得起四姨娘·宋八代又哭又笑,浑浑噩噩,许是这几日冲击过大,加之又是吹风又是曝晒的,不多时全身就发起高热来。
他闭着眼睛想,就这样吧,老天也算厚待他,省了他自我了断的过程··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宋七代进来找人,就看到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宋八代,当下真要把自己气出了个好歹来。
也顾不上喊人了,当下将这个小胖子往背上一甩,小跑着回了自己的院子·又让添灯去正院说一声,请个郎中过来··就这么一折腾,又一夜过去了··宋八代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宋七代歪着脑袋睡在他身边,表情无辜,宋八代忽然就舍不得了,活着多好,他舍不得他二哥,还有其他好多人,老夫人,宋老爹,李氏,他的两个姐姐,能爬好快的三姐儿和爱笑的四哥儿……·“又哭了”宋七代睁眼就看到他这张苦瓜脸,顿时心里拔凉拔凉的,“不就是发了一回高热麽,要生要死的,咱们宋家何时有了这么娘们儿兮兮的少爷了”·——还真的没有宋八代哭得更伤心了。
宋七代头都大了,“好了好了,二哥跟你说笑的,不哭了,我让厨房给你做些好吃的·”喊了一嗓子添灯,把下人折腾得人仰马翻的,宋七代这才觉得出了口气,转头一看,得,人哭累了又睡着了。
宋八代这一病就病了足足五六天,老夫人和宋老爹来看过他几次,好言好语安抚着,连李氏也没提让他搬出宋七代的院子·宋七代更是从投喂猪崽这项日常活动中感受到莫大的乐趣,生生把宋八代喂出双层的下巴来。
好吃好喝这么供着,宋八代想死的意念都被消磨得干干净净了,他算是彻底想通了,老夫人说得对,不争也是个死,争也是个死,那还不如博一博··想通之后,宋八代的病也跟着好了,而跟宋氏宗伯约定的日子也终于到了。
宋老爹跟老先生说好了,这一日给他们放了假,两人早早起来梳洗,用完饭没多久,便有下人来通报·这一回宋老爹熟门熟路,恭敬地将人迎到了于景堂的待客厅··老夫人与老者见了礼之后,吩咐上茶之后,便屏退下人,只留宋老爹和两个孩子三人。
·“老夫人,老夫也不说客套话了,这次来便是来执行当日之约,国公爷的意思是,两个孩子都带过去·就算不能过继,他也会从京里挑选博学儒士开学讲堂,届时或去或留但凭孩子的意思。”
老夫人点头,“宗伯归期定在哪一日”·老者捋了捋胡须,“自然是越快越好·”·老夫人沉凝片刻,道:“那么三日后,如何”·老者自是允了。
两人说完了正事之后,这才开始叙起旧来·宋八代倒挺意外的,原来两人还是旧识,说起京里的风土人情都是信手拈来,相谈颇欢·这一次老者没有拒绝,在老夫人这里用了顿饭,饭毕,老者拱了拱手,“那么我们三日后再来接两个孩子。”
老夫人笑了笑,还了一礼,“两个孩子,我就托付给你了·”·☆、第23章 交心·万事皆定,宋八代有种终于不用再犹豫的安心感··眼瞅着就要启程了,对于自己的身世,老夫人和宋老爹却缄默如初,并没有要跟他摊牌的打算。
第二日祭拜完祖宗,老夫人就单独留下宋七代说话··这是要跟他二哥说了也是,去到京城他们俩就只能互相照应了,宋七代也该知道提防着些。
只是若是知道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宋七代会如何看待他而且此去京城必定凶险万分,宋七代会反悔,甚至怨恨他吗·宋八代胡思乱想了一夜。
第二日一大早爬起来,他匆匆去了宋七代的院子·自打宋溪娘出嫁、宋沫娘闭门礼佛之后,内院就显得空空落落的,宋七代宋八代常往老夫人那里跑,晚了就直接在内院住。
这两日收拾行李,院子里乱糟糟的··宋八代还没进门便被门口的丫头拦下了,“三少爷,二少爷染了风寒,昨儿一夜没睡好,这会子刚睡着·三少爷何不晚些时候再过来”·明晃晃的拒绝啊。
宋八代对这番说辞充满了怀疑,宋七代是真的病了,还是不想见他一想到很有可能是后者,宋八代满心失落,一步三回头地蹭出了院子,还很体贴地躲在院子门口七八米处,想着万一宋七代追了出来,他就能立刻出现,免得他追太远。
院门口的丫鬟真是不忍再看,“三少爷,这都半个时辰了,二少爷是真病了·要不然奴婢去通报一声,三少爷进去坐坐”·宋八代包子脸憋得通红,“脚麻了,你,你扶我一下。”
在小丫鬟的搀扶下,宋八代颤颤巍巍地回去了··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觉得丢脸,宋八代一直猫在自己的院子里没出来,一直到启程那一日,他才顶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跟老夫人、宋老爹等人告别,爬上了宋氏宗伯的马车。
一上去,他登时清醒了,小眼神在眼前的人身上不停地打转··“三弟也病了么,脸色这么难看”宋七代伸过手来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没有发热。
是不是没睡好”·宋八代结结巴巴,难以置信,“二哥你,你病了”宋七代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一片青色·他是真的病了,而不是在刻意避开他宋八代心结瞬间打开,眼神亮得如同夜里的烛火,屁颠颠地靠过去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的,表情几近谄媚。
宋七代敲了他一记,“二哥生了病也不知道去问候一声,枉我之前那样费心照料你,良心都让狗儿给啃了麽”·这一记敲下来,把宋八代的心彻底敲回了原位。
他喜滋滋地想,他二哥待他还是一如既往,可见心里是不怨恨他的·就算他们没有血缘上的牵绊,就算他把他拖累到这样的处境里,他二哥还是愿意待他好··这是他重生以来最令人高兴的事情了。
马儿颠颠地上路了·两人撩开帘子看看站在宋宅门口还未散去的亲人,鼻头发酸··“出了鲤城咱们就换水路了,两位少爷还没坐过大船吧”一个护卫打扮的中年男人骑着马溜达过来,笑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你们叫我老赵就行。”
宋七代宋八代乖乖叫了声“赵叔”·听说要坐船,两人的离愁都冲淡了不少,宋八代想起来上辈子自己可是没有坐过船的,听说头一回坐的大抵都是要晕船的。
宋八代问了赵叔,赵叔大笑了起来··“小娃娃懂得可真多·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而且咱们还带了大夫,无须担心·”赵叔笑着安抚了他们一番,又问了他们的名字,两人报出后又惹得他一阵笑。
宋八代也觉得自个儿兄弟几人的名字太过随意了些,听着没什么底蕴·老赵倒是厚道,笑完了觉得过意不去,又说了好些京城的风土人情算是赔罪,一路也就这么打发过去了。
午饭是在驿站解决的·宋七代和宋八代要了羊肉汤,肉夹馍,老赵又给他们一人点了一个小馄饨,“吃饱些,下一餐可就是在船上吃了·”·“宗伯呢”刚刚在马车上也没注意到,宋氏的那位宗伯一直都没有露面。
老赵呼噜一口下去大半碗羊肉汤就没了,“宋老爷子先行一步,约好了在渡头等·快些吃,这天气看着要下雨了,咱们吃完就赶路·”·老赵的预测果然很准确,他们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瓢泼大雨倾盆而来。
“走,不要停,过了前面的小镇就到运河口了·”老赵的声音传来,宋八代想把脑袋探出去看情况,被一直手按住了,“两位爷不要出来,仔细别淋了雨染了风寒。”
队伍顶着暴风雨前行··雷鸣骤响,马匹受惊,宋八代摔了个跟头·宋七代忙伸出手拽他,两人手忙脚乱稳住身子·从未出过远门的两个少年彼此偎依,紧紧靠在一起。
渐渐地风雨小了些,马车终于稳了下来,老赵催促着众人加快马力,很快地终于到了渡头··“吁——”雨声稍小,马蹄声踢踢踏踏传来,宋八代判断外头人不少,掀开帘子一看,何止是不少,简直是人山人海。
大雨打断了他们的安排,所有人得在渡头口住一宿,明日雨小了再起航··老赵大跨步走过来,一手一个将他们两个抱起来,“抓紧了,咱们今晚儿在渡口驿站住一宿,我现在送你们过去。
老罗——”他一喊,一个中年男子飞奔过来,给他们撑着伞,“赵哥,这两位是鲤城来的少爷吧老爷子给安排在这边,随我来。”
渡口驿站被他们包了下来,他们刚到门口就有驿站的人迎上来,老罗跟他说了几句,转头跟老赵打了个招呼,“跟着他进去吧·今夜雨大,只怕河水会上涨不少,船只要锁在一起才稳当,我去瞧瞧那些小子有没有偷懒。”
·老赵颔首,跟着驿站的人走了进去··出乎宋八代的意料之外,驿站里人虽多,却是井然有序·他们两个来得最晚,被安排在靠东角落的屋子,他们走过去,一排的窗户噼噼啪啪都打开了,无数双眼睛往他们的方向偷瞄。
老赵在屋子门口放下他们,“驿站挤了些,委屈你们兄弟俩住一屋子了·”宋八代急忙表示不用在意,这样安排很好,心里偷偷庆幸是跟他二哥一个屋,不然今晚只怕就要彻夜难眠了。
老赵又转头吩咐驿站的人,让他给他们兄弟俩送些热水和吃食过来·“好了,我去将你们的行礼带过来·你们可以回屋休息,或者找你们的兄弟玩,都是宋家子弟,祖上一个祖宗的,不用拘束。”
交代完这些,老赵便和驿站的人走了··那些探寻的眼睛对上宋七代宋八代两人,视线立马移开,窗户立刻啪啪啪关上了,一点都不友好·宋八代跟在宋七代后头进了屋子,嘀嘀咕咕跟他说着悄悄话,“我方才看到了,他们年纪都跟咱们差不多,你说这卢国公也真奇怪,不是跟咱们祖母约好了,这会子弄这么多人……”·宋七代转身关了门,随即狠狠往他脸上拧了一把,“给我住嘴吧,这话要敢再说我非打烂你屁股不可。”
宋八代“嘶嘶”叫着,还不敢太大声,怕别人以为他们兄弟阋墙,“二哥,这不是就咱们俩人麽出了这个门我肯定什么都不说,诶哟痛死我了……”·宋七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隔墙有耳,懂吗”看宋八代的怂样他实在不放心,只得靠过去咬耳朵,“卢国公位高权重,这一次士事关国公府世孙的人选,盯着的人自然不少。
若是单单就选了咱们家,那外头的人肯定是要怀疑的,再往下一查……到时候不但是咱们家,就连国公府都要受牵连·出门在外,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宋八代连连点头,心里既感激又敬佩,憋了好半天还是忍不住,靠着宋七代的肩膀呐呐道:“二哥,我再问一句话,不问我不安心。”
顿了顿,见宋七代没揍他,便壮着胆子道:“祖母同你说了吧”·话刚出口,宋八代就感觉到自家二哥身子僵了一僵·果然是说了·他叹了口气,又道:“如果哪一日宋家受了我的牵连,你可会怪我”·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宋八代不敢出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里··宋七代却忽然开口反问道:“如果你我相反,我是你,你是我,那么你会不会怪我”·宋八代仔细想了想,摇头:“出身不是你可以决定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二哥。”
宋七代转身搂住他,“那不就对了,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三弟·”顿了顿,宋七代又道:“下次有什么事都要像现在这样直接说出来,不好再偷听了,知道吗”·还没从惊喜中缓过来的宋八代立刻流出一后背的白毛汗,装傻,“什么偷听……”·宋七代老神在在,“那你如何得知国公爷跟祖母的约定”·宋八代咬着手指,拼命想借口,把脑袋都要想秃了。
“好了好了,不用那么担心·”宋七代揉了揉他的脑袋,“祖母没有生气·”·“祖母也知道了”·宋七代大笑,“可不是。
她说那一日推门进去你都吓傻了,还是父亲把你抱回床上去的,你那湿了的裤裆还是父亲帮着换的·”·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不可能,你胡说”宋八代的脸红得滴血,又羞又怒。
宋七代笑够了,这才大发慈悲道:“后面那句是我逗你的·好了好了,别气了·饿不饿”·这么一闹倒驱散了不少离愁别绪,两人都有些饿了。
不多时驿站的人送来了吃食和热水,两人用完饭,又简单洗漱了一番,然后就躺到了被窝里·外面大雨瓢泼,两人缩在软乎乎的被窝里,渐渐地有了睡意··“二哥,祖母还跟你说了什么”那日偷听老夫人跟宋老爹的谈话,也没听全,关于他自己的身世都是模模糊糊的。
宋七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后你就会知道的,快睡吧·”·☆、第24章 徐徐图之·一夜好眠··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早,外头雨停了,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两人相互帮着整理好仪表,洗漱用饭之后,老赵就踩着点来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开船,两位少爷先行,我把行李带过去·”·出了驿站,宋八代这才发现渡口的铁索已经解开了,三艘大船撑起船帆,竖起国公府旗号,威风凛凛。
老赵和昨天见过的老罗帮着两人把行李送上船,掉过头这才给他们介绍,“少爷们都住第一艘船,会有超过一半的护卫在这艘船上轮值,安全方面无须担心·我跟老罗也会轮流过去,有什么事情找我,或者老罗都可以。”
第二艘小一些的,住的是宋氏的几位宗伯和这次随行的侍从,最后一艘船则是储存食物,安放行李··两人上去了才发现他们是最晚到的,其他人都已经安置好了。
宋八代匆匆扫了一眼,发现不见了昨晚住在他隔壁的那个人·宋七代显然也注意到了,两人打了个眼色,默默进了老赵安排的屋子··船上的住所还是挺舒适的,两人也没有晕船的症状。
宋八代倒了杯茶,还没送到嘴边,门就被敲响了··“请进·”·一个少年探出脑袋,笑着拱手作揖,“两位少爷好,我是住隔壁的宋文斐,祖上是宋氏三房嫡系一脉的。
昨个儿歇得早,也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实在是失礼了·”·宋七代宋八代急忙回礼,对这个少年倒没什么恶感·互相介绍了之后才发现文文弱弱的宋文斐竟是三人里年纪最大的,这人也有趣,当下便亲热地喊着宋七代“二弟”,宋八代则是“三弟”,相当的自来熟。
“你们发现没有,今早好几个人被送回去了·”宋文斐神秘兮兮地跟新朋友分享自己听来的消息,“听说是因为起了争执,还动手了,宋濂最是倒霉,无辜受了牵连不说,还把自个儿的脑袋磕着了。
哦,宋濂就是住我隔壁另一边的那位,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宋文斐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不多时就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进来·少年的脸窘得发红,最显眼的是脑仁上绑着绷带。
一见到有外人,少年便嗖地躲回宋文斐背后··“哈哈哈,宋濂这家伙就是腼腆,来来来,我与你介绍·”宋文斐大大咧咧地将他推出来,“这是宋濂,家里经营药材生意,他自打三岁起就跟着他祖父学医,你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可以找他。”
宋七代和宋八代都挺惊讶的,宋氏一族还真是天南地北各行各业都有啊·不过宋濂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想不到竟是如此厉害·两人分别与宋濂见了礼,都不是难相处的性子,不到片刻就打得火热。
宋濂到屏风后整理好着装之后,才红着脸出来·方才宋文斐去找的时候,他还正打算换上里衣再睡个回笼觉呢··四人坐着说话··宋七代问起他头上的伤。
宋濂摇摇头,“并无大碍·昨个儿大都睡不着,隔壁几个开了窗说话,也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总之就打上了,我出来如厕就撞上了·”·……·确实很倒霉。
宋濂倒不怎么在意,说起自个儿家里养的几株珍贵的药材,一脸的惋惜,“平日都是我在照料的,也不知道这一趟出来,下人会不会疏忽大意了·我祖父说了,咱们最多一个月就能回去,我就盼着回去的时候它们都能好好的。”
宋文斐笑了起来,“我可没打算那么早回去,我家虽是经营私塾的,但到底是小地方,自然比不上京师的先生有学问·我家老父说了,两年后秋闺若是不能金榜题名,便提头去见。
我这颗脑袋可金贵了,我可舍不得摘掉它·”·宋濂等三人都被逗笑了·宋文斐这性子真不错··宋七代宋八代也心里有底了,这两人都不是冲着卢国公府世孙的位置来的,那么以后若是他们这一方得选,也不至于有龃龉。
放下顾虑之后,四个人的性子倒都彼此相合,住得又近,说笑解闷同进同出,船上的日子倒不难捱··只是很快的,宋八代就发现了,船上的小少爷们似乎都开始拉帮结派了,并对他们这个最早结成的四人小分队抱有一定的程度的排斥。
换句话说就是,宋八代他们被孤立了·一般只要他们进来,热热闹闹说话的人立刻做鸟兽散了··“这是怎么回事”宋八代很好奇。
宋文斐背着宋濂告诉他,“打架的人除了阿濂之外都被送走了,也不知道是谁在乱传,说是阿濂使计引起混战的·你可千万别跟阿濂说,他心思细腻,听了准是要多想的。”
“这些人”宋八代义愤填膺,却也无计可施,对倒霉的宋濂十分同情,转头跟宋七代说的时候还很生气,“你说这些人,都是读过几本书的,怎地如此嘴碎,没根没据的事情也能说得真儿似地。”
宋七代帮他倒了杯茶水消气,“倒也不仅仅是嘴碎,若能以此让宋濂知难而退,那他们就又少一个竞争对手了,张张嘴的功夫,真不费什么事儿·咱们不理他们便是了,不过你凡事也多留个心眼,别什么话都往外说,就是对着宋文斐和宋濂,也不可一味地掏心掏肺。”
“知道了二哥,我就对你一人掏心掏肺,行了吧”宋八代哄好苦口婆心的宋七代之后,又开始发愁起来,“二姐的亲事也不知道定下没有,到时她出门,咱们能不能回来大姐这身孕也有几个月了,诶你说这满月酒咱总能去喝吧”·他这是远行焦虑症发作了,也怪后知后觉的。
宋七代扶额,“行了,去看看书练练字,你自个儿算算这都偷了几天懒了·”还是该找个事情给他做··宋八代抱着脑袋,“这是船上呢,这么晃怎么看书练字二哥你也不准看,要坏眼睛的。
不行我得瞅着你,你这两日就偷偷看了,我得瞅着你……”絮絮叨叨的宋八代搬了个矮凳坐他二哥跟前,大眼瞪小眼··宋七代无奈,踢了踢他的矮凳,“上榻上坐着吧,我给你讲讲……嗯,讲讲一些很久以前的故事。”
宋八代爬了上去,兄弟俩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宋七代迟疑片刻之后,才道:“你之前问我祖母可有说了其他事……”他稍微一顿,对上宋八代祈求的眼神,心顿时软成一滩水,唉,他就是拿他三弟没法子。
“祖母给我讲了个故事,你也权当故事听,不准问,更不准说出去,不然我就不说了·”·宋八代连连点头,眼神巴巴的··宋七代压低声音,近乎呢喃,“某一朝代的一位皇帝很宠爱一位妃子,可惜那妃子命薄,进宫没多久就病逝了,皇帝爱屋及乌,恩泽宠妃的妹妹。
可惜不幸的事接踵而至,没过多久便有人上奏折弹劾宠妃母族贪赃枉法,罗列罪状一十八条·皇帝原还看在已逝爱妃的份上,打算网开一面,又有妃子出面指证宠妃妹妹奉了家族之命,谋害亲姐,原因是宠妃忠于皇帝,不愿与母族同流合污。”
“宠妃的死就是皇帝的逆鳞,这事一出,宠妃的妹妹当即下了牢狱,若不是后面查出已怀有龙嗣,只怕连命也保不住了·而宠妃母族,最终是被满族尽屠。”
满族尽屠·听到这四个字,宋八代打了个哆嗦··宋七代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怕,只是一个故事罢了,你害怕二哥便不说了。”
宋八代摇了摇头,“后来呢”·“后来啊,那位宠妃的妹妹也是个能人,她清楚若是呆在宫里,她的孩子一定是保不住的,所以便借了些交好的妃子、宦官宫女的帮助,从宫里逃了出来。”
后来的事不用宋七代说,宋八代也能推测出来了,她逃出宫之后一路南逃,被宋老爹救下了,成了宋家的四姨娘··“二哥,宋家这次是不是下错注了”宋八代情绪有些低落,以皇帝对他的憎恶,若是他身份泄露,那宋家还能得了什么好去他是真想不明白。
宋七代摇头,“当年之事实乃诬告,终有水落石出那一日·况且人老了都念旧,孩子又是无辜的,特别还是他最爱之人仅存世上的一点血脉,他如何不想找回来呢只是时机还不成熟,当年那些人如今已经权倾朝野,咱们只能徐徐图之。”
这话题显然不适合再往下深入,宋七代换了个话题,“到了京城咱们可以去找仇先生叙旧·还有你身肥膘……”宋七代在他下巴捏了捏,“也该锻炼锻炼了,不然仇先生该认不出你了。”
宋八代瞪着他··“好了好了,二哥错了·”宋七代率先认错,跳下床整整衣摆,“二哥这人就是太实诚,哎哟——”嘴上虽然喊着,身体却不躲不闪挨了一下。
·知道自家二哥是存心逗自己的,宋八代也没好太用力,意思意思胖揍了他一顿就算了·发泄完心情愉悦,兄弟俩高高兴兴地出去用饭·楼梯口撞到宋文斐,一见到他们就笑起来,“到了到了,正找你们呢”·☆、第25章 挑选(一)·船靠岸了,可喜的是这一路走得都很顺利,也没有再发生诸如驿站那一类的打斗。
宋八代等人陆续上岸,脚踏实地的感觉可真好··几位宗伯过来领人,各自收拾了一番,又换了马车继续赶路·这一次宋七代宋八代和宋文斐、宋濂等人分开了,倒是跟之前到宋家接他们的那位宗伯坐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很宽敞,铺上上好皮毛,柔软舒适··宋七代两人有些拘谨··这位宗伯也不是多言的人,只是把国公府的规矩略微跟他们说了一下,又特别提起国公爷,“国公爷是马上打下的家业,所以到了国公府,除了要读书之外,还务必要把拳脚功夫练好。”
说着扫了宋八代一眼,“吃得下苦头,磋磨磋磨就好了·”·宋八代努力想把双下巴收回去,无奈双下巴不是你想收就能收的,依旧不时地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宋七代转移话题,“不知这一次国公爷会以何种方式进行挑选宗伯能否提示一二,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国公府既然打算耗时一个月进行挑选,必定就不会随随便便就糊弄过去的,宋七代也想赢得光明正大。
宗伯面上带着笑意,“你倒是机灵·不错,这次挑选确实有些难度,将分为初选,正选,终选三关·初选是在你们进府后半个月举行,将从礼仪、品德等方面进行比试较量。
过了初选的人进入正选,正选分文武,文则侧重于诗书经史,武则着重于身手武艺·若是连正选也通过,那么就进入最后的终选,这一关将由国公爷亲自出题·”·宗伯说得如此详细,想来是将他们当做自己人了,宋七代宋八代将所听内容暗暗铭记于心,行礼作揖,“多谢宗伯提点。”
说话间马车停了,外头熙熙攘攘人头涌动,宋七代撩开帘子一看,原来是进城盘查·赶车的亮了国公府的牌子,接下来一路畅通无阻,一路进了京城最繁华的井府东大街。
大街两旁店肆林立,珠翠罗绮溢目,四马塞途,其繁华之象,远超出鲤城百倍不止··马车走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外头吆喝声逐渐远去,空留马嘶长鸣清脆,不绝于耳。
宋八代有些昏昏欲睡的,被马夫一声嘹亮的“吁”声唤醒,揉着发涩的双眼,宋八代探出脑袋,嘴巴瞬间可以塞得下一个鸡蛋·宗伯笑着解释,“国公爷乃当朝次一品,府邸还是当今圣上所御赐的,自然非同一般。”
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马车穿过东角门之后,三人由下人搀扶着下了马车,宋八代这才发现他们到得算是晚的了,宋文斐跟宋濂已经到了,正在不远处朝他们挥手。
他们停留的这个地方是东路院子的宽夹道,由下人引着有序进入,穿堂处竖起福寿砖匾影壁,抄手游廊处红柱绿雕,沿着游廊直接进入花园东路,花园内环山衔水,美不胜收,亭台楼榭间廊回路转,令人目不暇接。
被这景观所震慑,数十人不自觉地挺直腰脊,不再交头接耳··“大家一路辛苦了,我是这府里的管家宋荣,已经为各位少爷安排好了住所和伺候的下人,晚些时候回去发现少了什么,可以让下人去府库要,实在要紧的可以让他们来找我。
现在先清点一下人数,念到名字的请随我到这边来·”·管家宋荣字正腔圆地念着一个个名字,宋八代暗暗记在心里,努力把那些人的名字跟他们的脸对应起来。
宋七代捏捏他的掌心,小声道:“费那些个心思做什么,左右半个月就见不到了·”·宋八代:“……”是谁说要赢得光明正大的,这么嚣张真的好吗·“宋文斐。”
听到熟人的名字,宋七代宋八代抬头,却见管家怔忪片刻,表情有几分古怪,“你叫宋文斐过来这边·”转头示意身后的小厮,“玉子,领这位小少爷去东配厢房。”
宋八代悄悄挪到宋七代身后,“二哥,你发现没有,前头几个可都是分去了西配厢房”宋七代隐晦地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不仅如此,伺候文斐的几个下人也都是二等的。”
下人间等级分明,不但服饰有区别,就连站的位置也是有讲究的··难道从这里就开始分出三五九等·很快地就轮到他们两个了,这一次管家却没有停顿,直接喊了身后的小厮,“东配厢房。”
过了没多久,又有两个被分到东配厢房,却都是不认识的·宋濂运气不好被分到西配厢房,打过招呼之后就跟着其他人走了··“少爷这边请。”
伺候宋七代的小厮叫全喜,看服饰也是二等的,长相清秀讨喜,人也机灵,“两位爷的厢房就挨在一块儿,以后串门子也方便·两位爷周居劳顿,想必也是乏了,全福,还不去膳房要些热水和点心过来。”
叫“全福”的小厮显得笨拙一些,闻言便咧嘴笑了笑,转身就去了··全喜对着宋七代宋八代行礼告罪,“两位爷莫见怪,我兄弟全福人虽说是笨一些,但是心善,能吃苦。
也是荣叔体恤,怕他在别处闯祸,这才安排了我们在一处·若他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两位爷多多包涵,多多包涵·”·宋八代方才看他指使全福做事还以为他欺负老实人,没想到这是两兄弟,还是挺有义气的两兄弟。
想起自己跟宋七代,宋八代顿时也能理解了·宋七代也点头,“这么着吧,左右这厢房也够宽敞,隔壁也不用收拾,我们就住一处得了·”·两处并在一处,那事情可要少很多,还方便全喜看着他弟弟全福。
全喜乐得找不着北,一个劲儿地道谢,又道:“两位爷先歇着,少了什么哪里住不开只管跟小的说·这东配厢房虽说也是待客的地方,但长年累月少人来,多少还是少了些人气,依小的看,这案几再添两盆小长青就更好了。
爷若觉着小的建议好,那小的这就去办·”·“会不会太麻烦了”宋八代觉得这里环境已经够好的,实在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全喜却直摇头,“瞧爷您说的,半点都不麻烦,小的去去就来·”说完一溜烟跑了··宋七代摇头直笑,“还以为是个稳重的,没成想又是一个添灯。”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想家了··用热热的水泡过之后,两人都觉得神清气爽,又就着全福送来的茶水和点心用了一些,整个人都有劲儿了。
再一看,全喜已经领着几个下人把小长青搬来了,又将他们的行礼拾掇好,整个厢房顿时有了人味儿··宋文斐那边也收拾妥当,过来找他们说话了··“哟,你们兄弟俩真长一块儿了”宋文斐羡慕极了,又说起宋濂,“那小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给人欺负了去这家伙运气真不是一般的糟。”
正说着话,就听到外头有喧哗声,接着伺候宋文斐的玉子就跑了进来,“爷……”意识到宋七代宋八代都在,他顿时有些吞吞吐吐起来,宋文斐瞪了他一眼,“有话直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宋八代到这个时候才忽然意识道,其实真算起来,他们跟宋文斐还是竞争的关系·虽然老夫人与卢国公有协议在先,但这份协议是不能摆到台面上的,而这世上也有个词叫做“变数”。
宋文斐会不会就是那个变数呢·宋七代倒没想那么多,拍拍宋文斐的肩膀,“行了,兄弟们心中有数,你也别为难下人了·”·宋文斐歉意一笑,作了个揖,转身跟着玉子离开。
等他们走远了,宋八代有些感慨道:“这还是刚开始呢·”就是宋文斐自己没有那个心,伺候的下人却未必就没有,日积月累,宋文斐就真能毫无芥蒂宋八代自问自己也不一定能做到。
两人虽然都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而当晚,也不用他们去打听,整个东配厢房就传得沸沸扬扬的·当时引起喧哗的原因是,卢国公的正妻,国公府一品夫人竟亲自到厢房看宋文斐。
国公府非常大,分了东、中、西三路,到底是什么事使得年迈的国公夫人等不及传唤、一路奔波到东路的待客厢房来·这下连宋七代也难掩好奇之色了。
第二日一早宋文斐就过来了,倒没有卖关子,只是也是一脸古怪,“说是我与国公爷那位夭折的孙子长得有几分相似……”·玉子在后面抹泪,岂止是有几分相似啊若不是真的肖似到极点,昨个儿老太君能哭成那样儿,搂着小少爷直唤“心肝儿”。
要不是身边的姑姑劝着,老太君只怕就要哭昏过去了·唉,可惜自家少爷缺心眼儿,多好的机会啊,白白浪费了机会不说,还把消息漏给敌人·这两人能住到东配厢房来,想必也是有些能耐的,那白面馒头就不说了,旁边那个高个儿的,一看就是不好对付的主儿。
哎哟喂,他可真为他家少爷着急··☆、第26章 挑选(二)·因着头一晚的事情,宋文斐在国公府顿时声名大噪起来,走到哪儿都有人毕恭毕敬地讨好献殷勤·而众多宋氏子弟因着开始学习礼仪课而聚在一起,说起闲话的人也不少。
对此宋文斐很是苦恼,为了躲清闲好几次宿在宋七代隔壁那间空的厢房里·要不是宋七代坚持,他都想跟他们两人挤一张床榻··好在三人的关系并未因为外界的闲言闲语而受到影响,依旧是同进同出,去学堂的时候喊上宋濂,整的一京城四霸。
礼仪课有些难度,因着时间紧迫,师父也没多教,着重于三礼——“朝觐之礼”,“会同之礼”以及“相见礼”·就这三项,其中的繁文缛节之多已经让乡野出身的宋氏子弟头疼不已,连宋八代这个极为擅长背书的,有时候都会记岔而出错。
当然,最令宋八代痛苦的不是这个,而是学习刀剑、骑射功夫·宋八代一个马步扎了一炷香就开始摇摇晃晃了,白嫩嫩的手指磨出了几个泡泡,要命的骑射,都已经三日了,那匹母马还是不肯让他上去。
说好的温顺听话呢·宋八代感受到来自国公府所有战马的深深恶意··跟他相反,宋七代在课业上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读书识字他原本就拿手,那些个礼仪对他来说也只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更令人对他刮目相看的是,他在武艺上的天赋也不亚于前者·短短几日,他已经能轻松自若地骑马拉弓,十射九中。
卢国公是武将出身,请来教习他们的不少是他从前的将士,都是经过战场上厮杀把脑袋绑在腰带上过来的,对于宋氏子弟的这点小打小闹自然不看在眼里,却意外地众口一词,对宋七代称赞有加。
宋八代暗搓搓地怀疑他们这么做是国公爷授意的··不过不可否认,在一众宋家子弟里面宋七代是耀眼的,与宋文斐这个靠“脸蛋儿”打响知名度的不同,宋七代的实力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学习的日子是枯燥的,好在按照目前的学习进度宋八代还应付得来,他一点都不想成为第一个被刷下来的人·很快的,半个月过去了,初选正式开始,分为两日考试,第一日答卷,第二日由礼仪嬷嬷考校礼仪。
考完才不过隔了两日,初选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大家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到跟在教习礼仪的嬷嬷背后的大管家宋荣,以及作为见证人的几位宗伯··“国公爷还未回府,只通过书信确认了初选的结果,现在宗伯们作个见证,由我来宣读入选的名单。”
没有解释,也不接受辩解,宋荣照本宣科将纸上的名单公布了,又补充道:“没有进入初选的少爷若选择留下,一切用度不变,半月后会开办族学,可照常上学读书;若是想要离开的,国公府会派出护卫一路护送你们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宋八代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没辱没老宋家的名声,顺利过关··宋七代和宋文斐理所当然在名单之内,宋濂没中选,心情却意外地不错,在一票唉声叹气的少年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怕他再惹人非议,管家和宗伯们一走,宋七代等人就拉着他一起回了厢房··四人围炉而坐,全喜给他们弄来了小锅炉,切了羊腿子肉下锅,慢火一锅乱炖,直炖出奶白色为止,这才把其他肉菜一下丢下去烫着吃。
天气有些凉了,这样吃最好,既暖胃又温补··悄悄关了门,全喜领着下人守在外边,不让别人靠近··屋里四人也不管什么用饭礼仪了,边吃边聊了起来。
宋濂把嘴巴烫得通红,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你们这儿饭菜可比我们好多了·”他们那边看着份例是一样的,每顿也都是三个荤菜两个素菜一个例汤,可是这用料、味道等方面差距就大了。
宋文斐挑眉,“那你干脆别走了,以后跟我一块儿住得了·”·宋濂吓得直摇头,“不成不成,我可担心我那些个药材了·那东西金贵着,水浇多了浇少了都不行,我得回去看着。”
·宋八代狐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为了这个故意落选的吧”瞧他说起那些药材跟他命根子一样宝贵的模样,这还真有这个可能。
宋濂讪讪一笑,没有说话··宋七代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人各有志·不过你这一走,下次再见便不知是何时了·我这一杯以茶代酒先干了,日后前程万里,燕语再叙。”
满腔离别愁绪顿时被壮志豪情所替代,众人皆举杯,一饮而尽·宋濂擦了擦嘴角,道:“待我将药庐开到京师里来,那时一定找你们痛饮三百杯·”·“好”宋文斐大笑起来,“那时我必定金榜题名,等你把酒持螯。”
三人痛快地用了一顿践行宴,宋濂回去收拾行李,他已经决定明日就走,所以一应物什都要提前打点好·宋濂一走,宋文斐也跟着回去了·这些日子老太君日日都要请他过去说话,今日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
宋七代命全喜把屋子的窗户都打开,一屋子的羊骚味儿全散了出去·两人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宋七代出去了一趟,回来一进门就朝宋八代神秘兮兮地招手··“家里来信了。”
宋八代那点子睡意都没有了,立即从床上爬起来伸长脖子探过去看·信是他们大哥宋六代写的,字迹那个丑啊,可是这个时候,宋七代宋八代都只觉得亲切,抱着三大张纸小心翼翼地翻阅。
“家里一切安好,祖母身子也不错,三姐儿四哥儿都能站起来了……啊,大姐生了个男娃,咱们当舅舅了”宋八代一字一句地嚼读,恨不得从里面扒拉出更多的讯息来,“大哥说小侄儿虽说早产瘦小些,半个月也就养回来了,还说跟他小时候长得特别像……”小侄儿啊你像谁不好,偏像个肉包子·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宋七代已经看过一遍了,却没半点厌烦,笑嘻嘻地听宋八代说,见他看得慢,忍不住又透漏点后面的内容:“还有个好消息呢,咱二姐定下来了,就是奉天城范家的少爷,开药庐的那一家。”
宋八代顿时想起杏花说的那一句话,急忙翻到最后一页细细看了起来,“婚期定在下个月这般快”宋八代掰着指头算了算,自打他们出来一共也才过了三个多月,家里竟已经发生这么多事了。
两人一时间竟生出了“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的感慨··把信来来去去看了好几遍之后,两人珍而重之地将信折好收在匣子里,宋七代见日头还早,便让全喜把油灯芯子剪一剪,灯火挑亮一些,扭头提议:“咱们给家里回封信吧。”
宋八代连连点头,两个人都想执笔,争执不下最后决定各写各的,到时候夹一起寄回去就行·心中话有万千,到笔尖竟成无言,两人提起笔,你看我我看你,沉默片刻之后,还是挪到一块儿写。
“先给祖母他们报一下平安·”宋八代率先下笔··宋七代扼腕,给捷足先得了·“那我跟他们说说宋文斐的事,天下间竟有这样相似之人,他们想必是不相信的。”
两人商量了半天,各自写了两大张·不跟宋七代对比,宋八代的字还是不错的,隽秀清丽提按分明,一如他这个人·两封家书汇成一封,用火漆封好之后让下人送出去。
办完这件事两人都松了口气,开始期待下一封家书的到来··有了期待日子过得更快了··宋八代的努力终于打动了那匹母马,它愿意驮着他走上一圈,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跑上一小段路。
骑马这一关宋八代糊弄过去了,射击就有些麻烦了——他压根儿就拉不开弓·师父们也不强求,反正修行在个人,宋八代这样的小白胖包子能骑着大马到处溜达已经够让他们惊喜了,他们一度以为他比赛的时候要牵着缰绳在后头跑。
宋八代自己也觉得差不多了,慢慢来吧,反正最后他是过不了的,哪一关被刷下来差别不大·他现在的目标就是长高,长高,长高··宋文斐这些日子有些怪怪的。
这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他与老太君日日相处,老太君又将他当亲孙儿一般疼爱,她是那么殷切地希望着他能够名正言顺成为国公府的继承人·被国公府至高无上的老太君这么宠爱着,信任着,期待着,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向上争的气性,纵然宋文斐一开始是被赶鸭子上架,后面也因为害怕辜负老太君的期待而开始努力起来。
功课上宋文斐是没有问题的,就是武艺这一项,他就是拍马也赶不上宋七代·大概是感觉到压力了,这些日子宋文斐都避着没见他们,一个人在偷偷地苦练··除了宋七代和宋文斐,还有一个叫宋郸的,也引起宋八代的注意。
这个人读书习字都比不上前两个人,只是他似乎天生神力,力能扛鼎,骑射功夫也上佳,教习武艺的师父都夸过他“根骨奇佳,是习武的料子”··☆、第27章 挑选(三)·尚未到正选的时候,卢国公回府了。
在国公府的第一次家宴上,宋八代见到了传闻中战无不胜的卢国公·退下威猛冰冷的甲胄之后,卢国公同一般的大世家家主没什么两样,满头银发,清瘦而不失硬朗,眼神清冷犀利。
宋八代被他目光一扫,顿时觉得吃到嘴里的点心都没味儿了··这一次家宴不算得太正式,除了他们这些候选继承人之外,出席的只有卢国公和老太君··老太君打从一进来就把目光放在宋文斐身上,不时地让下人给他添菜,又让人撤了几道他不爱吃的菜。
要不是顾忌卢国公,只怕她就要唤人在她身边添个位子,让宋文斐坐过去了·卢国公除了一开始第一眼有些讶异之外,倒没有多余的话,搞得宋八代都要以为是老太君思孙心切认错了人。
卢国公勉励了众人一番,又说起四处征战的趣闻,听得众人如痴如醉··当今天下领土有大半隶属定西国版图,定西国以东为越国,两国有百年不战公约,关系算得上融洽,时常互通有无;以西接壤门巴、哈尼等小国,这些牧马上的国家贫瘠,却又骁勇善战,与定西小战不断;再过去整个南面环山,是一大天然屏障;最后是北边另一大国岐凉,与定西旗鼓相当,两国摩擦不断,战火连连。
定西国姓为宗,皇帝宗乾近几年龙体不安,膝下三位皇子卷入太子之争,内忧不断·而岐凉更是趁虚而入,纠结大批士兵驻守国界,虎视眈眈··今上性子虽优柔寡断了些,但在大事上却并不糊涂,这不身子才刚好一些,立刻下诏命卢国公出战岐凉。
这一战打了半年,歼敌数万,最终以岐凉大败上书和谈告终·只是经了这一役,定西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四十万人的军队出征,只剩下不到二十万回来,人口凋零更兼国库空虚,十年内定西经不起第二场战争。
·十年,卢国公或许还等得起,可是十五年,甚至是二十年呢岐凉势必会卷土重来,届时卢国公或许已成黄土一抔了,这卢国公府、宋氏一族、甚至是这天下苍生,这个担子要靠谁来挑起来呢·宋八代听得忧心忡忡。
家宴结束之后,宋七代、宋文斐以及宋郸三人被卢国公留下说话··宋八代回去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在这之前他只有过一个担忧,那就是万一争不过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那宋家人就要给他陪葬了;可是听过卢国公的话之后,他现在想的是万一他们真的赢了,以他平庸的才能,陪葬的说不定就是这天下的百姓了。
宋七代悄悄撩开纱帐,本想着不要吵醒他,结果刚摸进被窝就感觉被一双晶亮晶亮的眼睛盯着,“二哥”·“嗯,你怎么还没睡”被窝让宋八代暖得热烘烘的,宋七代心安理得地把脚贴过去,感觉舒服极了。
宋八代吸了吸鼻子,“二哥,国公爷跟你说了什么”·宋七代昏昏欲睡,懒洋洋道:“无非就是勉励了我们几句·”·宋八代张张嘴,真想跟他二哥说咱们收拾包袱走人吧,回去买个山头当个隐世高人也好,这天下谁爱争谁争去。
黑暗中一片静谧··宋七代忽然伸出手将宋八代带了过去,揽着他轻轻拍着,“放心吧,万事有二哥呢·”·只这么一句话,宋八代奇迹般地安心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的训练依旧,宋八代发现经过昨晚卢国公那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之后,练武的时候所有人都变得更加卖力,师父们要求做十遍的,大家会自觉地多做个五遍十遍,师父讲解的时候,也听得更加专注。
宋八代不自觉地也多溜了几圈马,勉强把大弓拉开了··用饭的时候,他双手控制不住地抖,指缝里冒出两个水泡来·看来是用力过猛了,宋八代迫不得已只得由着宋七代投喂。
用过饭众人都回去休憩··宋八代悄悄问他二哥,“我怎么瞧着今日进进出出的丫鬟小子各个都绷着脸呢别是府里发生了什么事吧”·宋七代挖了膏药涂在宋八代的手指上,漫不经心道:“说是昨个儿老太君心爱的翠玉雕花盖碗摔了。”
“再金镶玉也就是个碗麽,何至于此”宋八代“呲”地缩了缩手··“弄疼你了”宋七代忙抓着他的手指吹了吹,岔开话题试图引开他的注意力,“我猜啊,可能是跟国公府过继的事儿有关。”
见宋八代一脸疑惑,他解释道:“老太君的东西摔了,也没听说罚了哪个下人,可见东西是老太君自个儿摔的·若是无意的,那这事儿揭过也就算了,可你看这满府的下人各个面露凝重,能让满府的人都三缄其口的,除了国公爷和老太君也就没别人了。”
“你是说老太君希望国公爷过继文斐,但是国公爷不同意,两人起了争执,打翻了碗”·宋七代点了点头··能从一个碎碗猜到国公府的动向,他这个二哥真是神了似乎到了京师之后,宋七代身上就挣脱了某种束缚,开始展露出跟他的野心所匹配的气魄和能力,尽管尚不明显,但是势不可挡。
宋八代看着他二哥,掩饰不住满脸的惊奇和崇拜··正选就在这样的气氛里到来··宋八代毫不意外地在武试里败落下来,好在其他人也没撑多久,除了宋七代、宋文斐和松郸三人之外,都纷纷败落。
只是这一次选择留在这里的人比初选的时候多多了,且因着卢国公的原因,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从武··最后的终选由卢国公出题··这时候族学已经开办了,除了原来的课程之外,又另外增添礼乐、算数等科目。
选择留下来的人除了一应吃穿用度都不变之外,每个月还可以领二两银子的月例,笔墨纸砚等物什都可以按份例去库房领取··终选这一日,下了课的宋八代不着急走,带着全福去了国公府中路院子的玉堂轩,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看热闹的宋家子弟,一看到他便纷纷闭口不言,仿佛在避讳着什么。
宋八代心知因着他们先时的拉帮结派早被这些人孤立了,倒也不往心上去,安静立于一隅等待最后的结果··“吱呀”一声,大门被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人高马大的宋郸。
众人以为他最先被淘汰,却见他面上无一丝毫的沮丧和失落·紧接着出来的是宋文斐,面上虽然也是带着笑意,却依稀能见得几分勉强··卢国公与宋七代并肩而出。
背手而立,一样肃穆的表情,这一刻两人说是亲祖孙也不为过··结果昭然若揭··果然,卢国公当众宣布了结果·正式过继要等祭拜祖先之后,由宋氏宗族族伯作为见证将名字写入到宋氏族谱上,再进宫觐见皇帝之后才算礼成。
日子已经挑选好了,就在三日后·当然,在此之前,宋七代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必须先回东配厢房收拾东西,一应物什都挪到中路院子,属于国公府嫡子嫡孙的大院子。
在过继礼之前,他还要先拜见国公府的几位家眷,除了老太君之外,还有国公爷的两个女儿——宋七代的姑姑,还有宋家已逝儿媳妇的娘家秦家,过继之后就算是宋七代的母家了。
宋八代亦步亦趋跟在宋七代后头,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二哥,这一次国公爷出了什么题目大家都猜国公爷准是要考校你们骑射的功夫,我看宋郸出来那会儿高兴的模样,心里就咯噔了那么一下。”
宋七代把他常看的书籍收起来,笑着道:“国公爷早就有所决断了,这一次考试不过互表诚意罢了·题目说难也不难——‘何为实政’。
看出来了麽,这题目有些意思·”·哪里有意思了·宋八代懵懵懂懂,低头一看,笑了,“哥你收拾糊涂了吧,那都是我的东西·”·宋七代轻拍了他一巴掌,“到底是谁糊涂了,不帮着收拾就算了,还调侃你二哥呢”又喊了全喜,“先让他们把这些搬过去,我跟三爷还是一个院子住,省得来回跑奔波。”
“好咧·”全喜笑得不见眉眼··宋八代彻底懵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二哥你你是说,我也一块儿搬过去”宋七代是国公府的嫡孙,他可什么都不是,就这么搬过去不太好吧·宋七代瞪了他一眼,“你还不想搬了不成我说了要照顾你的,放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听话,快去收拾,我跟国公爷打过招呼了,谁要多嘴多舌,哥立马收拾他·”·宋八代又感动又骄傲,屁颠颠跑去帮着收拾··第二日,国公府的两位姑奶奶都被请了回来,秦家来的是宋秦氏的弟弟。
宋七代穿戴一新,由着下人引着过去参拜··走了半路,宋七代回头,远远地看到宋八代朝着他挥手··☆、第28章 过继·明知道站在那里的人看不到,宋七代还是弯起了嘴角,笑容灿烂。
“走吧·”·全喜应了一声,脚底生风紧跟着宋七代··自打宋七代被选中之后,全喜在府里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作为国公府的嫡孙,宋七代身边伺候的人远远不够,许多人就是冲着这些空缺来的。
全喜作为宋七代身边最得用的人,自然成了他们巴结讨好的对象,这几日他的小私房足足翻了两番··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全喜·”·宋七代已经收起嘴角的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全喜眉头一跳,立即收了自个儿的小心思·这位爷实在越来越有威严,也越来越叫人看不懂了··宋七代却没有敲打他,只是意味深长道:“三爷那里除了全福,再指个机灵点的过去伺候。”
这两兄弟一个机灵太过,一个心眼不足,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全喜急忙应了··国公府最大的待客厅就是明德堂,位于府邸中路院子的轴线上。
宋八代到的时候,外头已经候了两排的下人·为首的见了他,立即领着众人行礼,又道:“爷先里边请,其他的贵客还在老太君那里说话,即刻就过来·”·宋七代一进去便看到了国公爷,急忙行礼,·“不必多礼。”
卢国公示意他坐下,又道:“东西收拾得如何了”·宋七代笑着答道:“没有多少东西,基本都安置好了·国公爷,是不是已经给家里去信了”这个家里自然是指鲤城的宋家。
卢国公倒不介意宋七代这么问,饮水知思源,不忘本,是个好孩子··“消息都送出去了,你祖母也早跟我有约定,未免人多口杂,暂不来京相贺·待万事皆定,再请他们过来一聚,也未尝不可。”
这话的意思便是不拘着他跟鲤城宋家人的往来了··宋七代感激地作揖··正待开口,下人匆匆来报,老太君携同其他家眷过来了··按理今日宋七代来拜见,连卢国公都过来了,老太君这个做长辈的没道理姗姗来迟。
看起来倒像是要给宋七代一个下马威似地··卢国公拍了拍宋七代肩膀,笑着道:“都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爱使小性子·”又安慰宋七代,“你莫往心里去,她这是跟我斗气呢。”
宋七代也笑了,对这个不改真性情的老太君倒没有恶感··正说着,老太君由国公府姑奶奶搀扶着,慢慢走了进来··宋七代急忙起身行礼··老太君扫了他一眼,径自坐到国公爷身边的位子去。
两位姑奶奶年纪与李氏差不多,面容姣好,见状忙出来打圆场,“多可人的孩子,莫拘礼,快坐着吧,都是自家人·”·老太君瞪了这个刚刚还在跟自己同仇敌忾的女儿一眼,偏过头生闷气。
众人互相打着眼色,心照不宣··这么转了一圈下来,宋七代算是知道老太君这孩子气的性格是怎么来的了,敢情这一屋子老的小的都在哄着老太君呢·这一家子也怪有趣的。
宋七代注意到坐在下首的男子似乎在打量他,猜测这位可能就是宋秦氏的弟弟·秦家老太爷是上一任首辅,门生满天下,秦家可谓京城中名门望族的典范·秦老太爷从任上退下来之后,今上赐封秦家嫡长子为参知政事,从二品,秦家可谓是恩宠不断。
那位秦参知政事便是宋秦氏的胞兄·只是这次来的却不是他,而是宋秦氏的胞弟,其中缘由宋七代尚不清楚··待得众人坐定,宋七代先给卢国公和老太君敬了热茶,又依次跟几位长辈见了礼,改了口之后,众人纷纷给出见面礼。
两位姑奶奶大抵是提前说好的,一个给的是价值不菲的全绿翡翠扳指,一个给的是通透温润的羊脂玉玦·秦家舅舅倒是文雅,给了一副珍藏的名家虫草图··有趣的是老太君,别别扭扭抿了口茶,挥手让下面的人拿了一方上好的雀眼紫色端砚给他。
卢国公倒是先笑了,“这可是你祖母嫁妆里带来的,是先皇御赐之物,当今天下所剩不出十方·”转头故作吃味道:“先时我同你要你硬是舍不得给,这会子倒是大方了。”
老太君哼了一声,半点面子都不给国公爷,“我自个儿的东西,乐意给谁便给谁·”又想起什么来,“左右我那儿还有一方,不如找出来给文斐……”越想越觉得可行,招了招手,见是刚刚“临阵叛变”的大女儿过来,立刻偏过头去,“不用你,就尽哄着我。
二丫头来,快些扶我回去·”·大姑奶奶哭笑不得··众人目送着她老人家健步如飞地离开··卢国公摇了摇头,“这性子”又对宋七代道:“你多担待着些,你祖母心软,多哄几句就行了。”
在过继这件事上不能让她如愿,卢国公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所以其他事情上他也愿意退一步··宋七代很能理解··两日后,卢国公府举办盛大的过继仪式,仪式过后便是宴请国公爷朝中好友。
宋七代一大早起来,先是随同卢国公进祠堂跪拜列祖列宗,一应仪式之后,卢国公换上朝服,带着宋七代进宫面圣··府里热闹非凡,都在为接下来的流水宴席准备着。
宋氏子弟今日也放了假,宋八代回院子里换了身衣服,带着全福在花园里乱逛··“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宋七代不在,他觉得有点无聊了。
全福哪儿知道这些,两人大眼瞪小眼··“三弟”·这个熟悉的称呼让宋八代失神片刻,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宋文斐··自打终选结果出来之后,宋文斐见到他们都有些讪讪的,三人似乎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此时在这个热闹的花园里再见,两人都有种物是人非的感慨,倒找回了几分过去的情谊··“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安静,要不要去坐坐”先开口的是宋文斐。
似乎怕宋八代拒绝,他又道:“宫里规矩繁琐,他们怕是没那么快回来·”·宋八代点了点头,让全福先回去了,与宋文斐两人并肩走·宋文斐对国公府可要比他熟得多,带着他二绕三转弯的,不多时一处水榭亭台之上,走近了才发现水榭之下开满了莲蓬,宛若置身于仙境里的蓬岛瑶台。
·莲蓬之中有只小舟,宋文斐率先上去了,伸过手来拉宋八代··两人相对而坐,宋文斐提浆慢划,小舟原地转起圈圈来·宋文斐抓抓头发,满面羞赧,“还是学不会这玩意儿……”·两人之间少了几分尴尬,宋八代笑道:“我瞧着院外守卫森严,守门的婆子却并未阻挡咱们俩进来,想来是老太君特许的吧,她老人家还是很疼你的。”
宋文斐苦笑,“我让她老人家失望了·”叹了口气,宋文斐看向宋八代,“三弟是否觉得我变了许多” 不等宋八代回答,他便道:“我家中胞弟年幼,上头尚有一胞姐,因着她脸上有一块黑色胎记,年过十八了还尚未说亲。
倒也不是没有媒婆上门,只是说与的人家实在是……”·宋八代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这位姐姐,想起家里宋沫娘长得花朵儿一样他都要愁白了头,顿时很感同身受。
宋文斐继续往下说:“姐姐心善手巧,除了样貌之外没一处不好·我与姐姐感情很好,来之前我只想着好好读书,若哪日高中了,必不让姐姐再受委屈·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家里忽然来信说,县里知府家潜了媒婆上门求娶,虽说是庶子,但也算得一户好人家,家里自然是允了。”
“这不是好事麽”·宋文斐满脸苦涩,“后来家里人才知道,原来是知府家不知从哪里知道我与国公府的嫡孙长得相似,且颇受老太君宠爱的消息,笃定我必定能够中选,这才上门求亲的。
姐姐婚期本是已经定下的,怎料这里的消息传回去之后,知府家硬是退了亲·姐姐不堪受辱投了井,差点救不回来·都是我的错,我若是争气些……”·宋八代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样的事,无怪乎那段日子宋文斐总显得心事重重的,他竟半点都没察觉,“大哥,这事儿不怪你。”
宋八代猛地站起来,“咱们去找二哥,他法子多,现在又是国公府世孙……”·这还是在舟上呢,他站得又猛,小舟晃荡了两下将他甩出去,宋文斐忙伸过手来抓他。
宋八代倒是抓住了,连着宋文斐一起拉下水··好在池子不深,池底都是淤泥,两人半凫半爬滚到池子边上,对视一眼,双方都是湿哒哒脏兮兮的,两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三弟,大哥就不说谢了·”说开之后宋文斐只觉得心底的郁气都消散了,“父亲已经把私塾关了,全家都京城来,到时候少不得要麻烦你跟二弟的。
你帮我跟二弟说一声,我这些日子实在是……羞于见你们·”·“又跟我们客气了·”·正说着,宋文斐身边伺候的玉子过来了,“就知道爷又到这里来……诶哟少爷,你们这是怎么了,都湿了”·“回去换换得了。”
宋文斐示意他不要大惊小怪··玉子委屈地闭上嘴,又忍不住道:“那两位爷可要快些了,国公爷已经回府了,只待把世孙少爷的名字写入到族谱之后,便要开席了。”
这可是大事等不得,宋文斐和宋八代匆匆回去换了身衣裳便过去··到的时候,卢国公与众位宋氏族伯恰好从祠堂出来,宋七代站在他身边,器宇轩昂·卢国公笑着拱手,“这些日子辛苦各位族兄了。”
众人还礼··宋七代拜了四拜,“宋玺在此谢过各位叔伯·”·☆、第29章 六年后·蓬蒿断落,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到处都是掉落的箭镞和战旗,同战壕的士兵认领了尸体,剩余的敌军尸体堆在一起,烈火焚烧,空气里只剩下血腥恶臭。
这场恶战虽损失了很多人马,但是作为定西的征西大军,这一场战争堪可载入史册·早把生死置之脑后的士兵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就连被送至军营后方的伤患也不例外,无论如何,他们总算又活下来了。
“唉哟李老您轻点看在咱们兄弟伤得不轻的份上,能不能给换小宋大夫来”这群常年把药当饭吃的兵痞就是半瘫了也不知道老实,才进军医营帐就开始嚷嚷起来了。
这一吆喝就打不住了,声援一波接着一波··布帘被撩开了··在一众黝黑黝黑的汉子里忽然走出一个姿容清秀的男子,约莫十四五岁,墨发以竹簪束起,杏眼灵动,嗔视若笑,气韵风流而神态娇憨,叫人一见就有说不出的喜爱。
他一出现,众人起哄得更加厉害,李军医也跟着火上浇油,“你再不来他们可要掀了我这营帐·来来来都交给你,我总算能歇息片刻了·”说着真打算把接骨接了一半的伤患丢下不管。
宋八代擦了擦汗水,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李老您自个儿打的好算盘,这外头还有二三十个伤患才刚送过来,我可都让他们找您去·”·众人大笑··宋八代又转身折了回去:“大哥这伤在背上可要当心些,晚些时候我再过去给你换药。”
又扭头叮嘱跟着伺候宋文斐的玉子,“记着,千万别让大哥的伤口沾了水,吃食上要忌辛辣和油荤·”·宋文斐黑着脸走出来··还在嚷嚷着的汉子们立时给人掐住了嗓子似地,全都哑了。
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站起来行礼,“参见宋参将·”其他人如当头一棒,七零八落地跟着行军礼,刚刚喊话的那位恨不得就这么晕过去了才好——要知道宋参将也在,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那些混话。
宋文斐冷冷扫了众将士一圈,大阔步走出去··宋八代倒是好脾气,笑眯眯地接过李老手上的活,缝合,接骨,定骨型,包扎,动作行云流水,末了朝医童喊道:“照着方子给他开三剂药,黄连最是清热败火,给他多放三两。”
众人哄笑,那个大汉苦了脸,连连告饶··宋八代拍拍台面,“下一个下一个·”方才在他跟前还排着的长队,眨眼间就跑了个干净·李老瞪着两个大眼珠子,怒视跟前这一群墙头草。
全喜撩了帘子进来,面色惊慌,“三爷,大事不好了——”·宋八代脸色一变,示意他噤声,出去说··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子,宋八代颤声问道:“可是二哥……”自打宋七代被今上赐名“玺”入宋氏族谱之后,碍于身份宋八代就没有再唤过他二哥,这会子是真急了。
·全喜白着脸道:“说是咱们爷让流寇的箭矢射中,箭头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人已经昏迷了,是宋参将背回来的·小的不敢耽搁,立即跑过来跟三爷说,就怕这万一,万一……”·“不会的。”
宋八代头也不回,“你去拿我的药箱,叫上宋御医和秦御医……”话没说完人就没影了··军医营帐距离主帅营帐并不远,宋八代跑得耳边生风,恨不得再多生出一双脚来。
“吁——”急促的皮鞭抽打之后,马蹄堪堪停在了宋八代跟前·宋八代懵懵懂懂的,抬头一看,竟是一水的深蓝色禁卫服饰,后面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急忙跪下来行礼,“奴才参见王爷·小的莽撞,冲撞了王爷的座驾,请王爷恕罪·”·马上落下一抹明黄色,一双精致的马靴停在宋八代跟前,“小八又跟本王客气了,快快起来。”
说着伸手来扶,顺手握住了宋八代的手,“他们可有惊吓到你让本王看看可有伤到哪儿了·”·说着另一只手欲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宋八代再次跪了下去,堪堪躲过那只手,嘴里只一再敷衍:“王爷宽宏大量不怪罪,是小的福气·听闻小宋将军受了伤,想必王爷也是过来探望的,小的不敢阻了王爷的正事,这就告退。”
恭亲王似是想起有这么一回事,拍了一记脑门:“是啊,本王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参见恭亲王·”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两丈开外传来,宋八代欣喜地抬头——救场的来了。
宋郸是个十足的武将,皮肤黝黑身材魁梧,面上肃穆威严·恭亲王扫了他一眼,又像是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一样,急忙把视线转开,“宋参将不必多礼。
如此匆匆来见,可是小宋将军的伤势恶化了”·宋八代心里一紧··宋郸面无表情,“御医已经在诊治了,只是将军中箭之处在胸口,伤势严重以致尚未苏醒。
小八是将军最疼爱的弟弟,小的以为让小八过去,兴许能唤醒将军,这才匆匆赶来·”·恭亲王无比惋惜地看了一眼宋八代,半响才道:“既如此,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姑且试一试吧。”
宋八代气得想朝他两腿之间来一脚,有这么说话的吗·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了,恭亲王一答应放人,宋八代就紧跟着宋郸跑了·直至进了宋玺营帐,看到已经坐起来正在喝水的宋玺,宋八代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宋郸大哥不是说你昏迷不醒吗”宋八代走过去自然而然地解开他的衣襟,宋玺抓住他的手,“没事了,御医已经给我上了药,无大碍。”
宋八代狐疑地看着他,低头嗅了嗅,秀气的鼻子在宋玺胸口处动来动去·宋玺心里像被上百条猫尾巴扫过一般,又痒又麻,慌忙躲开一些··宋八代眯起眼睛,“二哥果然伤得很重,全喜,给我把剪子拿来。”
宋郸打了个冷战,默默退出营帐去··全喜尚不明白局势,屁颠颠把过了火的剪子递过来,还贴心地把宋八代那一套十八根的缝针一并放在他手边··宋玺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又急忙换上讪笑,“诱敌之策麽,是祖父的意思。
我才打算跟你说,你自个儿就发现了·咱们小八可真聪慧,这世上大抵没什么事能瞒得过小八了·”·全喜一下子全明白过来了,脚底抹油溜了··宋八代挥手,“少拍马屁,给我说清楚,怎么忽然就来这么一出了”·宋玺讨好地坐过来,“这场战打了这么久,除了因为临边几个小国沆瀣一气之外,主要还是因为邪教害人。
一日不把这些害群之马清干净,他们就有东山再起之日·祖父命我假装中箭身亡,届时必定军心大乱,趁机引出乱党之首·”·宋玺都这么解释了,宋八代也没好再怪他,一边暗自磨牙一边收好剪子。
门外小兵来报,全喜挡下了,进来替他通传,“爷,恭亲王命人过来传话,说是打猎乏了,等明日再过来看爷,还有就是,就是……”·“有话就说。”
全喜一咬牙,托盘而出:“恭亲王请宋大夫过去,说是骑马久了身子酸痛,让宋大夫给他按一按·”·“啪”地床头的水壶碎了一地。
全喜打了个哆嗦,头都不敢抬··宋八代往宋玺脑袋轻拍一掌,“好了,至于气成这样麽要是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吃亏的还不是你不就是按一按,多大的事啊”转头看全喜,“这宋大夫还没走远呢,你脚程快定能赶上,能替王爷分忧,宋大夫想必是很愿意的。”
全喜一愣,随即顿悟,“诶,小的这就去·”·这位宋大夫也确有其人·近几年二皇子盛宠不衰,先是封了恭亲王,又以“监军”的名头空降至征西大军,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捞军功来了。
而这位宋大夫实际是宫里的御医,是恭亲王的随行大夫,让他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宋玺哈哈大笑,伸手将宋八代揽过去,“你这不长个儿的原因我算是知道了,瞧这满肚子的坏心眼儿”·宋八代给了他一肘子,提着药箱屁颠颠跑了。
长不高已经很痛苦了,还要经常遭遇嘲笑和调戏,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他一走,宋玺捂着胸口连连咳嗽,胸前的纱布染上一丝猩红色·他不慌不忙将纱布揭下来,重新换上宋御医给他的药,再次包扎好。
诱敌之策是真的,他受伤也是真的,只不过没有那么严重罢了··要是给宋小八知道了,估计又得睡不着了··宋玺想着又笑了起来·宋文斐拿了吃食进来,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我说你能不这么笑么,怪寒碜的。”
宋玺睨了他一眼,示意他没事就滚··宋文斐抱臂看着他,“就最后几句,国公爷现在痛失爱孙正病着呢,虽说营里守卫外松内紧,也难保没混进一两个奸细,小八还是接到你身边来,一来做戏做全套,二来跟着你也安全些。”
☆、第30章 大捷·外头的谣言已经传播开了,国公爷撑着病体一连几次到宋玺的营帐探望也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于是关于宋玺的病情到底如何,外头什么猜测都有。
宋八代只做出心事重重的样子,从库里调出好些上好的药材之后又折回了宋玺的营帐··宋八代到的时候,全喜刚把烤炉架好,片得同刀锋一般薄的肉片摆了四五盘。
宋文斐和宋郸正在喝酒,十年花雕,味道甘醇浓烈··宋八代回头细瞧了一回外面的守卫,不太放心,“这么喝酒吃肉的,稍有些风声传出去可就前功尽弃了。”
“放心吧·”宋文斐给他换了个小碗,满上,递给他,“守这七营的都是跟咱们出生入死的亲信,这里面还有国公爷安插的人,你大可放心。
再说了,这肉是宋郸那厮猎来的,酒也是他顺的,不走营里的账目,咱们悄悄地吃,进了肚子就啥都不剩了·快试试,晚了就没了·”·宋八代抿了一小口,入口甘甜,过了喉咙*辣的,后劲十足。
宋玺就着宋八代的碗想来一口,宋郸手指一弹,弹在宋八代的麻筋上,酒碗顿时倾斜,躲过了宋玺的猴子偷桃··宋八代满头雾水··宋文斐解释道:“就算伤得不重也不能沾酒,国公爷吩咐过的。”
说完只听得身边响起两声极为明显的吸气声·转头,宋郸面无表情坐到一丈开外去,宋玺是恨不得碾死他的表情,宋八代……宋八代笑咪咪地看着他,“伤得不重,嗯”·“这事……是这样的……”宋文斐踢了宋郸一脚。
宋郸终于大发慈悲放下酒碗,“他们是怕你担心·”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直击要害··宋八代叹了口气,起身打开药箱,那些带来充场面的药材倒有了用武之地。
宋玺配合得很,让过来就过来,让宽衣解带就宽衣解带,像是那家养的小狼犬,半点将军的肃穆威严都没有··再次上了药,换了新衣服之后,宋八代就着炉子给宋玺熬了点粥,就着肉香和同伴们嘴角的油滋滋,宋玺喝了三大碗粥。
吃饱喝足,宋文斐和宋郸换上一副死了亲爹的表情,脚步沉重地走出军帐··宋八代让全喜送了些水来,两人擦了身体,又洗了脚,这才躺到床上去·怕压着宋玺的伤口,宋八代侧着身子蜷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
宋玺贴过去,“还生气呢真不是有心瞒你的,当时那几个流寇都到了边界,我恰好就撞上了,能不追麽只是没想到门巴横插一脚,这次是我大意了,不过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麽,那箭就擦过去而已,明个儿伤口就该结痂了。”
“我没有生气·”宋八代转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二哥,咱们多久没回家了,你可还记得”·宋玺想了想,道:“咱们是元节一十六年去的京师,在京师待了两年,之后随着祖父北征,与岐凉打了三年的拉锯战,战事毕,又恰逢西部动乱,便又举兵来了这里,也快一年了。
这样算下来,也有六年了·”·“六年啊,感觉像做了场梦似的·”宋八代指着宋玺收在最里面的木匣子,“光家书咱们就收了七十三封,大姐的三姐儿都会走路了,二姐的两个哥儿也都会叫娘亲了,大哥也都逃了三回亲了。”
“噗嗤·”宋玺忍俊不禁,“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童一样·要我说是咱们父亲太心软了,要他逃一次就打折他一条腿,这两次也就到顶了。”
宋八代也给逗乐了,“你说大哥这是什么毛病,家里给说的都是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连见一见都不肯呢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四弟信上也没说。”
宋玺枕着手臂,一脸的轻松惬意,“咱们家就宋六一个异类,你看四弟小小年纪写的那一手字,祖母当真是费尽心思在教导他,听父亲的意思,明年童试会让他下场试试。”
宋八代点头,“年纪跟你那时倒是差不多·对了,之前不是说祖母有意把四弟记入母亲名下麽有了嫡出的身份,以后出去底气也足些。”
宋玺皱眉,“母亲没有同意·”·宋八代对嫡母倒没有什么偏见,她不愿意自然有她的考量,只是可惜了四弟,庶出的身份终归有许多的不便。
宋玺侧头看他,眼神复杂,“母亲难得坚持了这么一回,父亲和祖母都拿她没法子·我倒是能理解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不着调,另一个又……小八,那几年你不好过吧”宋玺苦笑,“我一直不敢问,总是我……们亏欠你的。”
“二哥又说到哪去了”宋八代眼神灼灼,“我心里清楚,二哥是为了什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对二哥,对宋家,我心里只有感激。”
说到这个问题,宋八代又想起今日的事了,“二哥,你便是嫌我唠叨我也要说的,这里是战场,生死是瞬间之事,你切记遇事要三思而后行·在我心里,权势、地位……都不值得你拿命去换。”
宋玺把手放在胸口,“二哥记下了,若是下次再犯,小八只管罚我·不过说到这个,二哥也要叮嘱你几句,远着些恭亲王,你可还记得苏冠阳和那个青韶,恭亲王盘算的就是那种龌蹉事,还不如他们呢,他们好歹还你情我愿。”
宋八代打了个哈欠,“知道了,我哪次不是见了他就跑·不过我总觉得恭亲王这人挺怪的,你说他大智若愚吧,看着又挺二的·”·“皇宫里出来的妖怪,哪个不是千百副面孔。”
宋玺给他掖了掖被角,轻拍着被面,“睡吧,这些日子累坏了吧明日只管睡到日头起,好好补补眠·”·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在这样软绵绵的力道里,宋八代真地睡着了。
翌日,日头三竿,宋八代才揉着朦胧的睡眼,慢吞吞爬起来··全喜听到动静,撩了布帘进来,“三爷睡得真香,是要用膳还是要再眯一会”·宋八代嘘了一声,“二哥还……”扭头一看,身边的哪里是宋玺,而是一人高的木头墩子,上面贴了张纸,白纸黑字写了大大两个字——宋玺。
宋八代傻眼了··全喜掩嘴直笑,“是爷不知打哪儿弄来的,说是他今日出去办事,就留这木头疙瘩在这里陪您,也打打掩护·”·宋八代也乐了,摇头,“德行”·宋玺打了个喷嚏,宋郸扫了他一眼,宋玺摇头示意继续。
宋郸把蜜蜡掰开,拿出里头的纸条,递给宋玺,“启用了当时埋下的钉子,此事了了之后须安排他转入暗部·”·宋玺接过一目三行看完,点了点头,“行,你去安排。
按照计划行事,兵分两路,祖父和小八那里的守卫不动,文斐从八师调人当前锋,你带暗部从后面绕过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竟能煽动我定西数万百姓起兵造反。”
·“领命·”·卢国公的军帐里,药味正浓··床榻上的人显然病得不轻,呼吸滞涩,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来人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闪身就进了营里,半点没惊动外头的守卫。
没有丝毫的犹豫,手起刀落,床上的人瞬间没了生气·来人伸出手正待确认床上之人的死活,变故骤起,被子底下又伸出一只手,猛地扣住来人的命脉·腾身飞起,两指正中对方膻中穴。
“宋玺你没死”来人难掩满脸的惊慌··宋玺懒得理他,拍拍掌··守卫接到信号鱼贯而入。
“带下去好好审一审,别给他寻了短见·”·“是·”·宋玺扫了一眼床上的尸首,虽然用的是死囚,心里还是有些膈应,“好好安葬了。”
卢国公撩了布帘进来,看也不看床上的人一眼,“这营帐左右也不要了,费那功夫做什么·”又拍了拍宋玺的肩膀,“此次做得不错,抓到的是邪教的护教长老,郸儿那边方才已经打了信号,想必是得手了。”
宋玺上前扶着卢国公出来,“些许小事,也累得祖父跟着操心·”·卢国公捻着胡子,“这一仗断断续续也有一年了,如今大事已了,我也可以安心回朝。
周遭这几个小国,来年若是丰年还罢,若是遭了灾,估计又要卷土重来了·玺儿你要记住,唯有天下大统,这连绵战祸方能平息·”·“孙儿不敢忘。”
卢国公笑着点头,两人才出了营地便遇到了带着一干禁卫四处溜达的恭亲王··双方见了礼,恭亲王见了宋玺很是亲热,“原来是国公爷的计谋,本王就说小玺你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宋玺嘴角抽了抽,想到宋八代对恭亲王的评价,简直不能再赞了··卢国公拱了拱手,“王爷,这里大事已了,臣打算即日班师回朝,王爷以为如何”·“甚好,甚好。”
恭亲王连连抚掌,“本王早就待腻了这穷乡僻壤的·国公爷请,本王便不叨扰了,这就回去收拾收拾,告辞·”·☆、第31章 班师回朝·消息总是传得比风快。
那边才刚启程,这边捷报已经随同奏折到了今上手里·宗乾皇帝这几年身子愈发不见好,连说了三个“好”字后便咳嗽不止,伺候的太监立刻弓着身子过来奉茶,“陛下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啊”·当天晚上就有消息递到三皇子宗珏手里。
三位皇子之中,淑妃所出的大皇子封了睿亲王,端妃所出的二皇子封了恭亲王,唯有出身最高贵的宗珏因着尚未开府,今上至今仍无封赏·宗珏生母静贵妃乃是众妃之首,对于今上此举倒是有了别的想法,只一再让三皇子稍安勿躁。
三皇子宗珏倒也沉得住气··今晚探听前方战事,也不过是他多年养下来的谨慎性子所致··“卢国公虽已年迈,却是盛宠不衰,更难得的是立身之正。”
说话的是宗珏的侍读——静贵妃娘家的侄子,与宗珏也算是一同长大,早已是荣辱一体·宗珏尚未开府,能用的人不多,却都是静贵妃精挑细选出来,未必能干,却绝对忠诚。
“卢国公刚正不阿,确实令人敬佩·只是事关立储大事,他也未必就没有自己的盘算·”宗珏敲了敲案几,“你可记得当时查到宛城消息便断了,那样干净利落倒像是有人做了手脚。
而卢国公世孙来自鲤城,鲤城距离宛城可不远·”·“殿下无须担忧,真相如何,相信再过些日子自有分晓·”·宗珏点头,“这一路水远山长的,务必多派些人保护她。
至于真伪,本王有的是法子辨别·”·“是·”侍读似是又想起什么,道:“还有个消息,听说恭亲王殿下看上了卢国公世孙阁下的庶弟,属下担心他们之间是否达成了什么约定。
以陛下对国公爷的宠信,这爵位世袭罔替的可能性比降级继承要大些,这位世孙阁下显然也不是无能之辈,这份影响力不可小觑·”·宗珏摇头,“你未免太高看了本王的这位二哥。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宋玺此人非池中物,若不能拉拢,必先除之·你说那位宋玺的庶弟……吩咐下去查一查,说不准便是个契机·”·快要被人揭老底的宋八代此时一无所知,他正烦恼着怎么把自个儿这些年攒下的家什塞上马车,这里面有别人送的,有自己买的打算送给小侄子小侄女的,丢掉哪一件都舍不得。
宋玺劝他,“东西丢了到了京城还能再买,你再这么磨叽我们可就不等你了·还有个事没跟你说,下个月大姐夫要到京里述职,咱们脚程快说不准还能碰上。”
“当真那要先准备好见面礼才好·”宋八代喜不自禁,团团转之后更加舍不得他那一车的东西了,宋玺忍无可忍,将他扛起来塞进马车里,马鞭一抽,什么物什啊摆件的都随风而去。
宋文斐是跟他们一路走的,他再不回去老太君该拄着拐杖进宫跟皇太后哭诉了·宋郸留下来收尾,他性子冷淡,无甚牵挂,倒很是乐意留下来··这一路紧赶慢赶的,顾及着国公爷的身体不时地停下来休整,终于在二十八日之后抵达京师城脚。
命将士在城外驻守,卢国公带着众人及一干亲信进城·恭亲王先行,他们进城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他的座驾··“我随祖父进宫面圣,你们先行回府,陛下想必会赐宴,老太君若是问起,就说不必等我们用饭。”
宋玺给宋八代理了理衣襟,压低声音道:“晚宴老太君必定是顾着文斐的口味来,若是吃不惯也别勉强自个儿,等我回来之后带你去醉心楼吃酱肘子·”·宋八代连连点头,努力不咽口水咽得太明显。
宋玺笑了,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对比之下那沾了尘土的脸显得格外灰扑扑··宋八代手指在他脸上一划,搓出一层薄沙来,“就这样去面圣”·宋玺挺了挺胸膛,“过家门而不入,这叫忠君,懂行了,别瞎操心,去梳洗换身衣服逗老太君去。”
两人分开,等他们进了入宫的轿子之后,宋八代才与宋文斐及几个随从一同回府·老太君果然早早候着了,宋文斐才进门就有人层层递话,还未进府邸中路院子,老太君就被搀扶着迎出来了。
宋八代识趣地站到一边,看着老太君抱着宋文斐好一番痛哭,哭完又是敲着拐杖直骂卢国公·宋文斐哭笑不得,“祖母,是我自个儿想去的,不是国公爷下的令。
是是是,我知道祖母担心,这不是须发无损地回来了麽没受伤,祖母可以问小八,他可是随行的军医,我有无受伤他最清楚不过了。”
·老太君这才肿着兔子眼,把残余的一点视线分给站在一边快要风干的可怜的宋八代,顺手抓起他身边全喜的手,“小八过来,你如实跟我说。”
全喜吓得脸都白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老太君唷,奴才是全喜啊,伺候世孙殿下的全喜啊三爷在这边呢·”跪着后挪了几步,宋八代完全暴露出来。
宋八代宋文斐两人都忍俊不禁,老太君年纪大了,记不住生面孔,整个国公府她能认得的除了国公爷也就是宋文斐了,就连宋玺也被认错了几次··“老太君,文斐没有骗您,他跟我都呆后方,调拨粮草点点兵,干的都是后勤的活儿,去了这么些年连敌军的面儿都没见着,您就放心吧。”
宋八代也不忍心让老太君一个老人家成日提醒吊胆,索性抹黑了宋文斐一把··宋文斐悄悄朝他拱了拱手··老太君听了总算稍微把心放下,让他们各自回去洗漱,之后便是晚宴了。
这都过去了个把时辰了,老人家根本就没想起来国公府最位高权重的那两位··宋玺估计得没错,晚宴果然都是宋文斐爱吃的菜·宋文斐口味偏重,宋八代沾了筷子略微意思了一下,准备留着肚子给醉心楼的酱肘子。
正吃着,门外有下人来报,说是恭亲王的侍卫求见··老太君是有孙万事足,还以为是宋文斐宋八代的朋友,“都叫进来给他们也摆一桌,自家人莫要客气了。”
宋文斐脸沉了下来,宋八代按住他,“别搅了老太君的雅兴·我出去看看,若是一会没回来,派个人去宫外截阿玺,让他到醉心楼找我·记住了,别冲动,老太君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借口出去招待朋友,宋八代辞了老太君出了国公府,恭亲王的黑八骑在门外一字排开,手一伸,“王爷请宋大夫府上一聚·”·宋八代摇了摇头,“我正想吃醉心楼的酱肘子,各位要么抬着我的尸首回王府,要么替我通传一声,就说请王爷赏脸,小的请他小酌一杯。”
说完宋八代便径自转身朝醉心楼的方向走·黑八骑是恭亲王的亲信,稍一犹豫便有了决断,兵分两路,一路回去禀报,一路跟着宋八代··此时醉心楼人不多,二楼的雅座并未坐满。
宋八代点了一盘酱肘子,有五大块,卤得金黄金黄的,肉滑汁多,入口即化·又叫了桂花鸡、酱板鸭、烤鹅以及孜然羊肉,凑了个五畜齐全··菜刚上齐恭亲王就来了,宋八代几乎都要怀疑他是算准了饭点的。
“王爷请·”·“小八特意请的酒,喝起来果然格外甘醇·”·两人饮了一杯··宋八代抓着酱肘子就啃,嘴角油滋滋的,一点仪态都没有。
吃完一个,宋八代伸出油乎乎的手,恭亲王避了开去,带着嫌弃的表情·宋八代大笑,“平日里小的就是这样不修篇幅,王爷想必是第一次见到吧”·“你救过本王的命。”
恭亲王做出忍耐的表情,“适当范围内本王可以容忍·”·宋八代叹气,“当时就是别人我也会救,并不会因为受伤之人是谁、身份为何而有所不同。”
“对本王来说不同·”恭亲王显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宋八代抓起第二个啃了一口,举着沾着他口水的酱肘子道:“小的对心上之人的最低要求,便是她能面不改色吃下小的手中这个东西。”
恭亲王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王爷可真有雅兴·”一道清亮的声音插/入进来·宋八代抬头,只见宋玺大阔步进来,身上还穿着将军的铠甲,英姿飒爽。
“这是给哥留的”他手一抓把宋八代手里的酱肘子夺过来,三两口吃完··对面两人目瞪口呆··宋八代结结巴巴,“二哥,那是我,我吃过的……”·恭亲王一脸敬佩。
宋玺满脸的满不在乎,“哥吃你的口水还少”·宫廷侯爵宫斗天作之和宅斗·转头看向恭亲王,“不知道王爷请臣的弟弟到此,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恭亲王愣了愣,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摇头,“小八请本王过来喝酒,美人邀约,本王哪有不来之理”·宋玺在桌底下捏了宋八代一把。
宋八代觉得自己可冤可冤了好吗·☆、第32章 姐弟相见·回去的路上,宋八代与宋玺共乘一骑··宋玺还在为方才的事不快,只差没揪着耳朵数落着宋八代,“你说你傻不傻,王爷又如何了,你就往府里一躲拼死不出来,他们还敢擅闯进去要人不成”·宋八代打了个喷嚏,被冷风一吹抖成筛,宋玺没舍得再数落下去,把他往怀里一塞,紧了紧他的身子,“坐稳了。”
用力一甩缰绳,烈马一跃飞出好远··回去的时候国公爷与老太君都已歇下了,宋玺不让惊动其他人,让全喜烧了些热水,两人洗洗睡下了·第二天一早,宋玺练完武回来,宋八代还睡得天昏地暗,宋玺用带茧的手磨着他的脸颊,“快些醒醒,大姐大姐夫快到京城了,咱们出城去接他们。”
见宋八代睁眼睁得艰难,又下了剂猛药,“咱们小侄女可是也一同来了·”·宋八代猛坐起来,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就去,就去,你等我……”·城郊数十里外的白水亭,一行人缓缓靠近,打头的双轮方形车舆驾两匹马,走得又稳又快。
宋八代牵着马与宋玺并肩,“来了麽”·打头马车的车夫一看到他们,立刻拉紧了缰绳,跳下来朝他们拱拱手,又转头去撩车帘·多年未见,林君浩的脸上多了几分沉稳,却未见沧桑,想来是过得极好,后头的松溪娘探出个脑袋,微微一笑。
“大姐”见到了松溪娘,两人刹那间又仿佛回到了宋家那个小院子里,顿时百感交集·还是宋八代先反应过来,不忘跟林君浩打了声招呼,“大姐夫,你们一路辛苦。”
林君浩急忙下了马车,回头扶着松溪娘下来,顺手接过松溪娘怀里睡得正香的女儿··“等很久了吧”林君浩和煦一笑,一如当年迎亲的样子。
松溪娘已是满眼热泪,七年了,当年与她一般高的宋七代如今已高出她两个头,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眼泪簌簌落下,“高了,黑了……大姐都快认不出了。”
又转头看宋八代,“三弟倒还是那个样子,就是瘦了好多,可是没有好好用饭”·宋玺宋八代都使劲摇头,鼻头发酸。
当年二八年华的少女如今已作他人妇,垂鬟挽成了髻,一如流水而去的如花岁月··林君浩轻拍妻子的肩膀,“莫哭了,重逢是喜,别叫小舅子们也跟着难过了。”
宋玺也收了伤感,跟着劝道:“是啊大姐,咱们回府去吧,这里风大,莫让三姐儿着了凉·”见松溪娘与林君浩想拒绝,急忙补充道:“我跟祖父打过招呼了,祖父也是这个意思,都是一家人,莫要客气才好。”
松溪娘终于不再推辞,马车跟在宋八代宋玺两人的马匹后头,一路到了国公府··因着国公爷一大早被今上传召进宫,林君浩宋沫娘又是小辈,也不忌讳那么多,与宋玺宋八代一同到老太君那里拜见。
才进了老太君的院子,三姐儿就醒了,大眼睛骨碌骨碌转嘀着,盯着宋八代和宋玺直瞧·松溪娘与林君浩给老太君行了礼,还走不稳的三姐儿也跟着甜甜叫了一声“老祖宗”。
老太君正是爱娃儿的年纪,被逗得直乐,拉着三姐儿耐心地一遍遍地问:“叫什么名儿啊”“多大了”又叫人拿了金镶玉长命锁给她戴上,搂着她就舍不得撒手了。
三姐儿倒不怕生,被松溪娘教导得极好,答话脆生生的,一字一句告诉老太君她的小名儿“阿奴”,又掰了两个手指头,示意自己两岁了,末了捧着长命锁看了看,抬脸喜滋滋跟老太君贴了脸,表示她可喜欢可喜欢这个锁了。
“这孩子真聪慧乖巧,教养得真是极好”林君浩松溪娘等人随宋玺离开之后,老太君扶着身边嬷嬷的手,赞不绝口··老嬷嬷跟着点头,“可不是就盼着咱们孙少爷以后多生几个,老祖宗这儿可就热闹了。”
老太君一愣,随即拍了拍手,“你这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文斐也到年纪了,是时候该说亲了·这要是快的话,明年这时候我就能抱上曾孙儿了·快,替我翻翻黄历,最近的良辰吉日是那一天。”
伺候的嬷嬷暗恨自己多嘴,按理宋玺才是卢国公府的嫡孙,宋文斐的亲事于情于理都不能抢到他前头去·但架不住老太君心里宠爱宋文斐啊,这可就难办了。
老嬷嬷心思转了几个弯,这才道:“老祖宗也忒急了些,自然要先说好人家,再定吉日·这都得慢慢挑慢慢选,不但要老祖宗看合适了,也要少爷们合心意·都是水磨的功夫,急不得,急不得。”
老太君点头,是这个理,不过心里也暗暗把这事儿记下了,打算找个时间与国公爷提一提,务必把京城未定亲的贵女都见一见··她老人家这边满腹心事,那边姐弟相见之后松溪娘也显得心事重重。
宋八代喂了三姐儿吃甜甜的鸡蛋羹,吃完之后三姐儿就开始黏他了,追着他“九九”地叫着··松溪娘笑着,嘴角泛出一丝苦涩··“姐”宋玺以为她在婆家受了委屈,扭头瞪着林君浩。
松溪娘摇摇头,“是母亲,近几年她身子不好,找了很多大夫看过,都说无甚大碍,就是郁结于心,想开些就好了·我猜着母亲心里是念着你的,这次来便是想与你说,若是可以的话,回去看看她。”
宋玺怔了怔,扫了宋八代一眼,方道:“西边战事刚毕,我与祖父说说,应当是可以的·”·松溪娘露出喜色,“若是这样就好了·”·正说着,下人来报,国公爷回府了,有急事找宋玺商议。
宋玺匆匆赶到国公爷书房,“祖父找我有何要事”·卢国公尚未换下朝服,见了他倒是不急,“坐下说话·”问过林君浩松溪娘的情况之后,才提起今日之事,“早朝之后陛下留我单独说话,为的便是两江总督许如山贪污舞弊一事。”
“许如山”宋玺仔细想了想,“是睿亲王的人”·卢国公点了点头,“陛下的意思是此事莫要办得敲锣打鼓的,还是要顾全睿亲王的面子,只是也不能就草草结案。
陛下属意你去办,你的意思呢”·“祖父的意思是……”宋玺眯起眼,杀气一闪而过··卢国公点了点头,“恐怕是这意思。
我寻思颇久,倒觉得是个机会,你也不必忌讳什么,该如何办就如何办,把事情查清楚禀明陛下便可,立身正则不怕影斜·”·宋玺点头,“我与祖父想到一块去了。
还有一事,家里母亲重病,我本想与小八择日回去探望,如今倒是有了现成的借口·”·“不错·”卢国公捋了捋胡子,“秘密行事方是上策。
只是小八是否确实需要一同前往”·宋玺没有说话,沉默的坚持··卢国公看着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心里颇有些感慨,大了啊,也有自己的心思了。
“罢了,想去便去吧,只是注意安危,暗部有三分之一跟着郸儿办事未归,剩余的我让他们都跟了你去,好好保重自己·”·“多谢祖父·”宋玺郑重行了个礼,起身离开。
对着香炉升起的青烟,卢国公久久不语··后宫之中,也有人此时正在为两江总督之事烦恼··三皇子宗珏下了一子,静贵妃掩嘴一笑,“我儿这是着急了”轻捻一子放下,瞬间吃了一大片的黑子。
宗珏带着些孩子气,“母妃不点拨孩儿几句,孩儿哪儿能不着急呢”·静贵妃叹了口气,挥手,众婢退下,她这才道:“你找到的那个女人确实是当年柔妃身边的大宫女。
奇货可居,我儿这一步走对了·只是,现在还不是掀底牌的时候·你可知你父王今个儿传召了卢国公”·“儿子知道·”宗珏面露不解,“此时四海升平,暂无战事,父皇此时……莫不是”·“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当是为了江南税收一事·”静贵妃又下了一子,嫣然一笑,“涉及江南税收,两江总督许如山八成就要保不住了·”·宗珏恍然大悟,“父皇这是要动大皇兄了”·“你们父皇是越老心越软。”
静贵妃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这时候倒想当个好父亲了,但凡这好父亲,大抵都希望能保住所有的孩子·”·宗珏沉思片刻方道:“所以父皇要卢国公府去调查此事,便是想要给五皇弟一个把柄,好化解他们之间的恩怨所以父皇是知道了”·“你父皇知道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么多年了你父皇无所作为,既没有为当年的柔妃翻案,也没有让那孩子认祖归宗,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宗珏面色阴沉。
静贵妃笑了起来,“所以我说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再等等,相信过不了多久你手中的这枚棋子就有用武之地·这些事你心里有数即可,倒是你二皇兄那里,让你多安插些人进去,你可有照办了”·宗珏点了点头,心里却是颇不以为然。
静贵妃摇了摇头,“以后你自会明白·”·☆、第33章 睿亲王(抓虫)·林君浩是回来朝觐述职的,因着此前的考核被评为一等,加之与卢国公府的关系,此次述职极有可能升迁。
林家一家就盼着能到富饶些的县城任职,这才让宋溪娘一同进京,希望卢国公能看在世孙的面上帮衬一二··林君浩倒没有想太多,妻子说想妻弟要一同来,他也就信了。
此次卢国公留他们住府上,林君浩却是一再推辞,早早命人去临时府邸收拾,当日拜见了卢国公之后,便带着妻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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