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夫难嫁 by 沈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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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夫难嫁 by 沈如(2)
·    赵县令让人带书墨和方世鸿上来,方世鸿一路奔波,身体又不好了,赵县令忙让人搬来一张软榻,令方云宣扶他躺下,也好慢慢问话··    方世鸿还糊涂着,乍一进县衙,还要见官,心里更慌了,连声咳嗽,紧紧拉着方云宣的手不放。
    方云宣忙为他拍着,安抚道:“父亲安心,一切都有我在·”··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赵县令也笑着安抚,让方世鸿不要着急,又问他冯青莲一家的事。
    方世鸿看了看赵县令,又看了看方云宣,摇了摇头,不肯说·他素来要脸面,不然也不会受了这么久的气,也不肯向外人提一句家里的糟心事·县官问他,事情就更得闹大,方世鸿更不肯说了。
    赵县令素来敬老,也不勉强,转头又问书墨··    书墨刚被人从被卷里放出来,憋得脸红气喘,好容易喘匀了气,就被衙役压着,跪在赵县令面前。
她这会儿也缓过神来,心里七上八下,心思转得飞快,想着如何脱身,如何才能撇开这杀人的罪过··    “堂下跪的何人”·    赵县令问话,书墨连忙答道:“奴婢书墨。”
    赵县令冷哼一声,斥问道:“你既然口称奴婢,就该一心向主,为何会做下此等背主之事,下毒谋害方丑儿”·    “奴婢没有”·    书墨失口否认,话一出口,心里也打定了主意,这事是她做的,虽是冯青莲主使,可真正动手的人却是她,万一真的案发,她一样逃不了干系,还不如咬死不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书墨否认,赵县令还未动怒,方世鸿先就急了·他在旁边听得清楚,也终于明白了今日方云宣为何如此反常,还跑到县衙里来告状··    方世鸿强挣扎起来,扶着方云宣,冲书墨啐道:“你们好歹毒,我们父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一忍再忍,倒纵得你们得了意,竟敢下毒暗害……咳咳……”幸亏方云宣机警,不然真要中了他们的毒计,岂不是活活坑死他了。
    方世鸿再也顾不得了,什么读书人的脸面,怕什么人言可畏,要不是他顾着一张老脸,不肯揭发冯青莲背夫偷人,他们父子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狠咳了一通,向赵县令顿首哭道:“求大人作主,老夫一把年纪,还要被儿妇虐待,每日活得生不如死,还连累了自己的儿子。
老夫,老夫真是枉为人父求大人一定严惩凶徒,还我父子一个公道”·    方世鸿实在激动,几度晕厥,赵县令忙让人将他带下后堂,请郎中诊治。
    安顿好方世鸿,去抓冯青莲的衙役也回来了,赵县令升坐正堂,众衙役分班站立,一干人犯悉数带到堂上··    赵县令悄悄叫过抓人的衙役,问他方家的情况。
    衙役俱实以报,说去到方家,踹开大门,直接进正房拿人,算是捉奸在床,冯青莲与潘子涵一心等着第二天给方云宣收尸,夜里颠鸾倒凤,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衙役闯进屋时,两人浑身赤/裸,抱在一起不堪入目··    赵县令原本对方云宣的话只信到七分,如今听了衙役的回话,就信到了九分,这个案子,在他这里已经定了输赢。
    赵县令让方云宣诉说前情,然后又问冯氏一家及潘子涵可否属实·冯氏一家自然咬死不认,冯老汉先跳起来大喊冤枉,徐氏更是哭闹不休,叫骂方云宣血口喷人。
    赵县令心里不高兴,刚刚衙役说的清楚,他们拿人时捉奸在床,冯青莲背夫偷人之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至于冯家人有没有强占方家的家产,明日到洛平村中查访,自然也能查明,如今只问他们是否串谋下毒就可。
    一拍惊堂木,赵县令沉声问道:“冯青莲,方丑儿告你与人通奸有染,并下毒谋害亲夫,你可认罪”·    冯青莲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乌发散乱,赤着一双脚,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猛听见堂上有人问话,不由得浑身直抖,刚才被人捉奸在床,那么多双眼睛亲眼所见,如今她就是不想认也不行了,惟有低头无语,不发一言··    赵县令皱了皱眉头,眼中露出几分厌恶,这女子面带桃花,脸上春情未褪,一看就是不安分的,冷冷哼了一声,让人甩下一串竹签子,“招是不招,可要好好想想,免得呆会儿皮肉受苦。”
☆、第17章 报应不爽·竹签子扔在冯青莲脚边,吓得她魂飞魄散,早就听人说衙门里的刑具阴狠恐怖,不用则已,一用就得扒人一层皮,眼前的竹签子根根尖细,是往人手指缝里扎的,顶头尖端也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迹,被血污沁得乌黑发亮,看得人头皮发乍。
    赵县令又问一声,冯青莲还是不肯说话,当即甩下一根火签,令人行刑··    衙役们一拥而上,两个人摁住冯青莲的胳膊,一个人拿起竹签,掰开冯青莲的手指,顺指缝刺了进去。
    只听一声惨叫,冯青莲哀嚎一声,整个人都抽在一起,手脚乱蹬,两个高大男人都压制不住··    赵县令命人放手,又问:“如何招是不招”·    十指连心,双手血淋淋的,指甲开裂翻起,那疼痛随着指尖一直漫到全身,比挨了几十板子还要疼上几倍。
冯青莲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仍然不发一语··    赵县令也不让人再动刑,刑罚只是辅助,太过了就会有屈打成招的事,审案还是攻心为上,冯青莲这里攻不破,他可以从别处下手。
    转过身来,赵县令面沉似水,问跪在冯青莲旁边的潘子涵,“潘子涵,你与冯青莲可是通奸有染,下毒杀害方丑儿一事,可是你主使的”·    潘子涵一上堂就吓瘫了,他与冯青莲跪得极近,刚才衙役对她动刑,潘子涵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冯青莲的惨叫声凄厉刺耳,直穿耳膜,潘子涵的魂儿都吓飞了,生怕赵县令对他用刑,受皮肉之苦,听见问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跪爬两步,冲赵县令连连叩首,指着冯青莲道:“小人无罪,无罪求大人明鉴,此事不与我相干,都是这个女人干的,是她勾引于我,什么谋害亲夫,小人不知道,下毒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潘子涵一番话出口,冯青莲的心就凉了,多年来她一往情深,负尽了天下人,只为与他长相厮守,痴心一片,到头来却落得一个大难临头各自飞。
如今还没怎么样呢,他就把事情全都推到她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若是真定了罪,还不知是怎样的丑恶嘴脸··    心全灰了,前一刻还柔情蜜意,后一刻便是寒冰刺骨,她好恨……真想当众说出从前的山盟海誓,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男人是多么的卑鄙无耻,又是怎样花言巧语的骗了自己。
    赵县令又令衙役将书墨拖了过来,问她可要说实话·书墨也吓得不轻,第一次看见公堂审案,第一次看见县官老爷动刑,这冲击实在太大,比昨晚方云宣吓唬她,书墨以为自己见鬼的冲击还大。
话都说不连利了,抖得牙齿打颤,手脚发软,她想说实话,只是吓软了,说不出话来了··    赵县令以为书墨还想抵赖,又投下一支火签,说声:“打”·    有人拿过一支木制的手掌,手掌一端是细长手柄,另一端做得与真人手掌无异,连在一起,甩起来虎虎生风,别说书墨这样的小女子,大男人挨两下也得哭着叫娘。
    衙役将刑具高高举起,甩手就往书墨脸上招呼,还没等刑具落下,书墨已经吓得血液倒流,呼吸停滞,打着挺儿的挣扎,嘴里一迭声喊道:“我招我招”·    赵县令让衙役退下,示意书墨从实招来。
    书墨瘫倒在地,彻底没了抵赖的心思,实说道:“是少奶奶给了我一包砒霜,让我放进丑少爷的饭菜里·我……我是被逼的,我也不想做,可少奶奶说,我不下毒她就要杀我……我是被逼的”·    赵县令命师爷记下书墨的供词,让她签字画押,先退到一边。
又问冯青莲:“奸夫认罪,说是你勾引与他,谋害亲夫也是你一人所为·方家的丫头书墨说是你给了她一包砒霜,强迫她下毒谋害方丑儿·”·    说到此处,又令人将洛平村外挖出的野狗尸身抬上来,指与冯青莲看:“如今人证、物证都全了,冯青莲,你还不认罪”·    冯青莲双手直打颤,勉强扶着地面坐起身来,她蓬头垢面,此时已看不出半点美艳姿色,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着亮光。
    她慢慢回头,瞧了瞧旁边的潘子涵,只见他也狼狈不堪,身上的衣裳被人撕烂了,大襟两边敞开,胸前脸上被人打得青红交错,神情畏缩害怕,哪还看得出本来的俊俏模样。
    她想起自己初见他时,只觉这人风度翩翩,是个浊世佳公子,她爱他爱到不顾礼义廉耻,爱他爱到连自己都能豁出去·可得来的呢,除了此刻的背叛,还有潘子涵没完没了的风流债,冯青莲知道自己看错了人,可那又如何,既然爱了,就绝不后悔,就算他害自己,她也是舍不得反过来咬他一口的。
    沉默半晌,冯青莲轻声答道:“民妇无罪·”·    到了此刻,冯青莲反倒生出一股决绝之意,樱唇轻启,淡淡一笑·那笑容越扩越大,终于她大笑出声,摇晃着身子,笑得前仰后合,“说我谋害亲夫,谁是我的夫我的夫君只有潘郞一个。
方丑儿算什么东西,凭他也配做我的夫君”·    她声音陡然一变,指着方云宣尖声叫道:“我一个好端端的女子,青春年华,就要被爹妈卖给一个丑八怪做老婆。
你们睁眼瞧瞧,这样的男人,难道一定要我守着他,委委屈屈的过日子,背着三从四德的道义牌坊忍一辈子,才算是贤良淑德我也是个人,就算是个女人,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为何不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喜欢潘郞有什么错,想与他厮守有什么错”·    “说我谋害亲夫,方丑儿与我从无夫妻之实,我们没在一个屋子里住过一天,他算什么夫窝囊、没本事,平日连放个屁都不敢大声,我下毒杀他又如何,我就是要杀了他,杀了他才能与潘郞明正言顺的在一块儿……”·    众人都被冯青莲这番大胆言论震住,连赵县令都惊得哑口无言。
    许久才回过神来,又拍惊堂木,斥道:“大胆刁妇,嘴里说的都是什么人活在世,谁不是在苦水里泡着,你有委屈,也不意味着你就有资格伤害别人,你不愿与方丑儿做夫妻,大可让他写下休书,他另娶,你另嫁,自然无人管你。
可你贪图方家的家财,多年来欺负方氏父子心地良善,越发变本加利,将他二人赶至破屋居住,自己占了方家的田产房屋,还美其名曰只是为了与爱人厮守简直可笑”·    痛斥一顿,赵县令当堂宣判:“冯青莲与他人通奸有染,勾搭奸夫下毒谋害亲夫,虽未遂,也是大恶难赦,着,面刺金字,木笼游街,发配边疆。
冯老汉夫妻,为老不尊,为父不仁,强占他人家财,着,杖刑五十,即刻搬离方家,归还方家所有产业·书墨,身为方家家奴,却背主行凶,下毒暗害,着,充入教坊,贬为贱籍。
潘子涵……”·    赵县令略顿了顿,这案子审到此时,他最恨的就是这个人,谁都看得出下毒一事与他脱不了干系,若轻易将他放过,自己怕是要恼恨得连觉都睡不着。
    思量片刻,赵县令心中有了主意,高声喝道:“潘子涵,枉读圣贤书,竟做下此等寡廉鲜耻的丑事,你德行有亏,再无面目做夫子门生,来人,夺去他秀才的功名,面刺金字,永不准他再入科场”·    潘子涵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打死他也不与冯青莲纠缠,如今被人夺了功名,还要面刺金字,这辈子都不能再考科举,十年寒窗,眼见得毁于一旦,怎不令他肝肠寸断。
    想喊冤枉,可与冯青莲通奸是他自己招认了的,赵县令判的一点错都没有,张口结舌,咬牙切齿,无处发泄,只好骂冯青莲道:“你个贱货,害人精,都是因为你巴着我不放,才把我害到如此田地”·    他叫骂不绝,冯青莲已是面如土色,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凄凉,她唇色青白,两眼一翻,栽倒在地上。
    潘子涵不依不饶,仍然骂不停口,赵县令实在不想看他这丑恶样子,又加了五十刑杖,让人立即行刑,打得他皮开肉绽,叫苦不迭,才算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整件事清楚明白,方云宣告状告得时机太好,是趁冯青莲一家毫无防备的时候,来了个迎头痛击,人证物证也准备齐全,赵县令当晚便将案件审结,一众人犯签字画押,全部关进大牢,只等各自受刑伏法。
    方云宣心里高兴,这事总算是有了了结,幸亏赵县令是个明白事理的清官,不然自己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把状告下来··    赵县令让方云宣速速回乡,好生照料老父。
方云宣千恩万谢,辞别了赵县令,安排车马与方世鸿回洛平··☆、第18章 新年将至·再回到方家,已是第二日傍晚,方家大院里一片狼藉,冯青莲被抓,马婆子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半夜三更衙役们闯进方家,把主子抓了个干净,家里没有主事的,一群人没头苍蝇似的乱了一天,最后一哄而散,全都跑得没了影子。
    方云宣进了院门,只见院子里像台风过境一样,满地扔的被子、衣裳,杂七杂八的东西摔得粉碎,一个人也找不见,只剩下一屋子破烂··    方云宣扶着方世鸿下车,先安顿他回草屋住下,喂饭喂药,洗漱一遍,一直等他睡着,才有空出来收拾残局。
    别看来了这么久,方云宣还真没好好在方家大院里转悠过,平日只守在前院,基本不到后面来·进了正房屋,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也不知是昨日抓人的衙役干的,还是那些奴仆们找身契时翻的。
方云宣也不知道这屋里原先有什么,只看出一个乱字,就出了屋子··    四处转了一圈,又转了几个屋子,脑子里突然念头一闪,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哪里不对劲,慢慢往前走着,走到楠哥儿住的屋子,方云宣才想起来,他们这么折腾,楠哥儿这孩子也不知怎么样了,昨晚乱成一团,也不知他有没有人照顾。
    心猛的一揪,方云宣觉得不太妙,看方家大院这情景,下人们全都跑了,连一个人影都不见,还有谁会去管一个小小孩子,就算去管,怕也是不安好心的。
越想越害怕,楠哥儿万一被人……·    “楠哥儿”·    方云宣迈步闯进楠哥儿屋里,大声叫他的名字,这屋中倒是不像别处那样杂乱,可也好不到哪里去,明显被人翻过一遍,外屋多宝格上空荡荡的,连一件摆设都找不到了。
    方云宣哪顾得上细看,跑进卧房,边叫边找:“楠哥儿”·    里外都看了,却不见楠哥儿的影子,方云宣浑身发冷,才三四岁的孩子,能跑到哪去肯定是被人抱出了方家,这可怎么好,若落到坏人手里,楠哥儿的处境可就糟糕了。
    转身就往屋外跑,想到外面再找找,床榻下面突然传来一声低低地轻呼:“爹爹”·    方云宣仔细听了听,不是幻觉,确实有人叫他,忙循着声音去找,一眼就看见帷幔后面,床板底下趴着一个小小的人。
高兴得什么都忘了,扑上去掀开床板,拉楠哥儿出来,抱进怀里摇晃:“不怕,楠哥儿不怕,都是爹不好·”·    楠哥儿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方家乱了,乳母也想走,又苦于拖着一个孩子,虽然还小,到底还算是方家的主子·她前思后想,心里直打架,有心再忍忍,护着楠哥儿看看情况再说·可外面越来越乱,马婆子和几个下人连喊带叫,好像天埸了一样,乳母的心思也活动了,狠了狠心,将楠哥儿塞在床底下,让他别乱跑,也别说话,等着她回来。
一转身就收拾起自己的随身细软,一溜烟似的跑了,哪还管楠哥儿的死活··    楠哥儿已经在床下趴了一天,又冷又饿,身体都冻僵了·他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外面乱嘈嘈的,人人都像疯了似的,他害怕,趴着不敢乱动,也不敢哭叫,若不是听见方云宣叫他的名字,楠哥儿还不知要在床底下趴多久。
    方云宣心疼坏了,抱着孩子回屋,打来热水给他清洗,又换了干净衣裳,搂着哄他睡觉··    楠哥儿真是吓着了,梦里还流眼泪,一双手紧紧抓着方云宣的衣袖,生怕他也走了。
    方云宣突然觉得歉疚,要不是他去告发冯青莲,楠哥儿现在还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少爷,哪会受此惊吓·不过他不后悔,此事若不斩草除根,难免会生后患,冯青莲一家也算罪有应得,落此下场,只能怪他们居心不良,才遭此恶果。
    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从此没爹没妈,孤单飘零,日子可要怎么过呢··    第二日方云宣就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把能用的收拢起来,不能用的全部扔了。
挑挑拣拣,好歹是将正房屋收拾好了,所有家什擦洗一遍,被褥床幔也全都换了新的,这才将方世鸿挪进正房里来··    又重新雇了两个人,专门照看方世鸿和楠哥儿,方云宣腾出手来,继续去县城里做生意。
    他这人闲不住,你让他在家当大少爷,他非疯了不可··    如今衣食不缺,方世鸿也有专人照管,方云宣每日朝来幕往,也不用再惦记着他,日子过得比过去轻松得多。
    寒冬将尽,转眼到了岁末年尾·新年将至,每家每户都张灯结彩,打扫房屋,准备除旧迎新··    方云宣这里也不例外,洗洗涮涮,重新粉刷房屋,腊月就开始准备年菜,蒸豆包、糖糕,烧肉、炸丸子,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全拿了出来,想着一定要让方世鸿好好过个年。
    方世鸿的病情越发重了,一日竟有大半时间昏睡不醒,请郎中来看过,说是熬不了几日,怕连年都过不去了··    方云宣心头沉重,这大半年相处,他们同甘共苦,早已处得像亲生父子一样,虽然早知道方世鸿的身体不好,可感情上却怎么也接受不了。
送走了郎中,方云宣就开始变着花样的给方世鸿张罗吃食,他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生意也不去做了,整日守在他床前,端汤奉药,擦洗换衣,从不假他人之手··    楠哥儿也跟着方云宣忙活,自从冯青莲出事后,楠哥儿就变得沉默寡言,整个人阴郁不少,连笑容都少见了。
方世鸿本想把他找户人家送走,他又不是方丑儿的亲生儿子,方世鸿看见楠哥儿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几次发狠,一定要把楠哥儿送人·还是方云宣劝了半天,求了又求,这才让方世鸿打消了念头,勉强留下楠哥儿,只是从不给他好脸儿,一见面不是板着脸,就是大声呵斥,吓得楠哥儿更加胆小,整日都畏畏缩缩的,也不敢哭,也不敢向方云宣求助,变得越来越怯懦敏感。
·    方云宣跟方世鸿说了几回,大人的事何必算在孩子头上,可方世鸿就是不听,说一见楠哥儿就想起冯青莲,心里就堵得慌·弄得方云宣也动了送走楠哥儿的心思,再这样留着他,怕是反而要害了他。
    试探性的提了一回,楠哥儿瞪着一双大眼,直勾勾的看着方云宣,瘪了瘪嘴,露出个要哭不哭的神情,“爹爹也不要楠哥儿啦”·    方云宣一听就心软了,把楠哥儿抱进怀里,心里打定了主意,这个孩子他要养着,以后有他一口吃的,就有这孩子一口。
    回头就向方世鸿说明,以后楠哥儿就是他的孩子,谁也别想打发他走,方世鸿恨得咬牙切齿,说方云宣这是养虎为患,以后楠哥儿懂事了,知道他母亲的事,一定会恨透了你。
    方云宣却不理会,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他只知道,不能因为以后那些谁也猜不准的事,而害了一个孩子的现在··    几番争执,方云宣还是留下了楠哥儿,从那以后楠哥儿就特别黏他,几乎到了方云宣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的地步,别管方云宣是做饭、洗衣,还是洗头、洗澡,楠哥儿都一定跟着,寸步不离。
方云宣哄劝了几回,楠哥儿还是老样子,最后也干脆由他去了,拖着个小尾巴,也算个乐趣了··    腊月二十九这天,方云宣给家里的下人全放了假,一人封了个红包,打发他们回家与家人团聚。
下人们欢欢喜喜走了,偌大的方家只剩下方云宣父子三人··    三十这天起了个大早,方云宣先给方世鸿请了安,问他身体如何··    方世鸿深知自己命不久矣,现在冯青莲一家已经伏法,方家的家产也回来了,儿子也一改往日温吞木讷的性子,变得精明强干,老练世故,真是没什么需要他再去担心烦恼的了。
方世鸿十分乐观,觉得多活一天,已经是老天厚待,因此总是一张笑脸,反倒时常安慰方云宣不用操心他,安心干自己的事就好··    方云宣从方世鸿屋里出来,就领着楠哥儿熬浆糊,贴春联,挂了灯笼,又剪了许多红福字,挨着屋子贴过去,连米缸、面缸都不放过。
    楠哥儿贴得认真,一张小脸绷着,拿着福字左比右比,比划好久,才肯去贴·方云宣就站在旁边看着,孩子多动动有好处,起码活泼些,人也灵动多了。
    贴好了就开始张罗年夜饭,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准备,许多菜都是现成的,只要再加工一下,就能吃了··    方云宣做了一个什锦锅,麻油鸡丝、香辣豆皮,另外配了两个热菜,腰果炒虾仁和清蒸狮子头。
这一桌年夜饭就算是齐了··    方云宣让楠哥儿自己去玩,他好进厨房做饭·楠哥儿不肯,跟着他进了厨房,搬了个小板凳来,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方云宣叹了口气,从橱柜里翻出一袋五香花生和几块柿饼子,塞给楠哥儿,一面切菜做饭,一面逗楠哥儿说话··☆、第19章 雨夜重逢·这一年的除夕过得格外温馨恬静,家中只有方云宣父子三人,在床榻上摆了炕桌,围桌而坐,方世鸿这日的精神也格外好,靠着软枕倚在床边,偶尔吃一两口方云宣递过来的吃食,心里都是满足。
    方云宣尽量活跃着气氛,可惜方世鸿病得太重,勉强支撑一会儿,就重新歪倒在床榻上·方云宣便撤了炕桌,只在床边的矮榻上摆了几样他爱吃的,搂着楠哥儿坐着陪他说话。
外面炮竹声响,方云宣心里却添了几分沉重,方世鸿的样子很不好,撑过了除夕已是不易,接下来怕也只是挨日子了··    新年过后没多久,方世鸿撒手人寰。
他算是含笑而去的,弥留之际,方世鸿拉着方云宣的手,说了好几声:“知足了”·    方云宣哭了一场,为方世鸿换了衣裳,用棺木装殓起来,守过七七之后,点了一处山灵水秀的地方做墓穴,以孝子之礼将他厚葬于此。
    方世鸿入土为安,方云宣带着楠哥儿全身缟素,身披麻衣,在墓在磕头行礼··    从墓地回来,方云宣心里空落落的,他来这里大半年了,生活几乎都围绕着方家和方世鸿打转,为了一份责任,他当初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留在方家替丑儿照看老父、守住家业。
到了今时今日,方云宣觉得自己也算功成身退,也是时候离开此地,去四处走走看看,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这念头一旦兴起,便像催了肥料一样蓬勃生长起来,在方云宣的心里越扎越深。
    又过了一个月,方云宣将方家的田产变卖,留下大半钱财为方世鸿雇了一户可靠人家,专门照管他的墓穴,四时添土,生辰祭扫,年节的香烛供品,全都料理齐全。
方云宣还怕不周到,这笔钱不敢一次付清,他离开洛平后,按月从银号汇出,守灵人才可支取··    对于方家大院,方云宣考虑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决定留下,将所有的屋子都锁了,只留下一个老头儿看房子,方云宣走后,时不时会寄封信回来,问一问方家大院的情况,也算替方家父子留存些在世间的见证。
    二月初,方云宣带着楠哥儿离开方家,身上只带了一百两银子和几件随身衣物··    父子俩出了洛平,一路往东·没有目的地,也不急着赶路,一路走走停停,方云宣边走边雕些小玩意儿去卖,或是临时给人做几天帮厨,路上的盘缠充足,游山玩水也更加恣情随意。
    一进三月,雨水便多了起来,淫雨霏霏,道路上泥泞不堪,方云宣抱着楠哥儿走在盘山路上,脚下走一步滑一步,手里的伞也快撑不住了·风急雨骤,眼前一片白蒙蒙的雨线,渐渐连路都辩不清了。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方云宣怪自己糊涂,不该贪恋山中美景,在这荒山野岭里乱转,暴雨来得突然,开始还淅淅沥沥的,后来越下越大,满山里除了树就是草,竟连个山洞都没有,他们转了半天,快到山脚下时,已经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心里着急,看这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们父子要再找不到避雨的地方,非得冻死不可··    站在山坡上四下打量,想找个避雨的地方,远远一望,就见西北方向的山坳里有一座破庙,方云宣喜出望外,快步往破庙跑去。
    他慌不择路,抱着楠哥儿视线受阻,也看不清前面的情形,迈过庙门,一头闯了进去,正与站在庙门口的人撞了个满怀··    方云宣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对面那人忙去扶他,待他站稳身子,才道:“小心”·    方云宣忙道谢,放下楠哥儿,抬头一看,不由瞪大了眼睛,直直盯着对面那人,心中只道好巧。
    这个人他竟是认识的,就是几个月前,在洛平县城里纵马狂奔的将军,那时他骑马撞到自己,还给了他二十两银子,救了他燃眉之急··    杜益山也认出了方云宣。
只怪他这张脸辨识度太高,世间少有,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方云宣满身狼狈,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手里虽然打着一把伞,看样子是只顾着他怀里的孩子,孩子身上的衣裳连边角都没湿,可他身上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滴滴嗒嗒直淌水。
脸上就更不能看了,发丝散乱,垂下几绺紧紧贴在额前,脸色发青,唇色发白,冻得直打哆嗦··    杜益山连忙让开道路,让方云宣进来··    方云宣匆匆道了谢,拉着楠哥儿迈步往里走,庙里挤满了人,看样子都是来避雨的,大雄宝殿里点了几堆火,热气蒸腾,众人都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露出一双双晶亮的眼睛,看着方云宣父子。
    方云宣施礼道:“打扰了”·    四下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块干净地方,带着楠哥儿过去,从包袱里拉出一张毯子,让楠哥儿先坐下。
又找出一块干毛巾,替楠哥儿擦脸上的雨水,看他没被淋着,这才安心··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有人大叫一声,冲着方云宣问道:“方兄弟”·    方云宣急忙回头,就见韦重彦已经大踏步走了过来,扑上来搂住方云宣肩头,大笑道:“果然是你。
我还道认错了呢·”·    方云宣也高兴,他乡遇故知,实在是人生喜事,与韦重彦见过礼后,问他近况如何··    韦重彦犹豫片刻,瞧了瞧站在庙门边的杜益山,摇了摇头,将自己的经历略过不提。
反而拉着方云宣笑道:“别提我了·你才是让我好找·我办完了事就派人去洛平打听你的情况,谁料去的人回来说,你已经不在洛平居住,我还道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没想到兜兜转转,你我竟在这破庙里遇见了。
真是有缘”·    方云宣也觉得如此,点头道:“多谢兄台惦记,家父病故,小弟在乡中再无牵挂,就想到外面走一走,免得拘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弄得头发长见识短的。”
    韦重彦听见方世鸿病故,不免劝了方云宣几句,怕他伤感,忙岔开这话头,哈哈大笑,“你算了,你还见识短那我这粗人岂不是没脸活了”·    两人说说笑笑,韦重彦见方云宣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忙去火堆里抽了几块大柴,架过来搁在方云宣面前,拆下一块门板,用弯刀劈碎,添在火里,拢得旺了,让方云宣快快脱下衣服烤烤。
    方云宣对韦重彦十分有好感,觉得此人豪爽大度,又重情义,与他只是数面之缘,就能如此赤诚相待,实在是难得·心中感谢,想表一表谢意,便问他可曾用过晚饭。
    韦重彦挠了挠头,回头指了指他身后的二十多人,笑道:“我和这些兄弟都是粗糙汉子,哪会做饭,就着凉水啃几口干粮,对付一顿就得了·”·    说着话他眯起眼睛,又笑道:“说起来还真想吃你做的馄饨,那馄饨真是吃了一回还想吃,我后来也去别家吃过,可惜全都做不出你做的那种味道。
我跟兄弟们说,他们都不信,还非说我是做梦,一准贪恋你的美色,才觉得你做的东西好吃,不然都是馄饨,哪有那么大的差别·”·    韦重彦瞧着方云宣嘿嘿直笑,方云宣知道他是笑自己长成这般模样,哪有什么美貌可言。
不由也跟着笑了,让他等一会儿,自己去做饭,招待他好好吃一顿,谢谢他过去帮过自己··    韦重彦似信不信,这荒村破庙,什么都没有,方云宣再有本事,能做出什么来。
轻描谈写的让他别忙了,一看就是不相信的··    方云宣一笑,让楠哥儿跟韦重彦玩会儿,自己去包袱里拿出一把小铁锅来··    这铁锅是方云宣找人特制的,这一路一直背在身上,就是怕万一投宿不成,遇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们父子也能吃上一口热饭。
他也不想如此麻烦,大人可以将就,楠哥儿却受不得一点委屈,刚上路时饮食上不注意,多喝了一口冷水,楠哥儿就开始发热、拉肚子,把方云宣吓得够呛,从那以后不管多麻烦,他也一定让楠哥儿吃上热食,因此才拜托铁匠铺专门打造了一口小铁锅,方便背着行走,份量也不重,锅里面备下几天要吃的米粮蔬菜,还有常用的调味品,这一路上,他们父子的伙食基本与在方家时差不多。
不说顿顿有鱼肉,但也是方云宣精心做的,味道更不用说··    大雄宝殿后面就有一口井,方云宣换了衣裳,去井边打来一桶水,涮干净铁锅,倒上玉米面,加水和面,和好后拿出来放在一边。
    手边有的几样蔬菜搁在铁锅里洗净,切成细丝,还剩下一块里脊肉,也拿出来切了·控净铁锅里的水,架上火堆烧热,倒油把肉丝滑开,肉丝半熟时盛出来备用,就着锅里剩下的底油,倒进干笋丝、香菇丁煸炒,加水煮开后,搁进豆腐丁和滑过的肉丝。
    煮汤中间,方云宣等锅开的工夫,把刚才和好的玉米面团拿过来,用手揪成小剂子,压扁后顺着锅沿贴在锅边,一个一个顺边排好,锅底下熬着汤,铁锅上面的温度正好能将玉米面饼炕熟。
☆、第20章 临时提议·等汤开过几个滚儿,铁锅边贴的饼子也熟了,方云宣往汤锅里加盐、搁醋、又多多的倒了些胡椒粉进去,种种味道汇在一处,香味顿时散了出来··    韦重彦巴在锅边,哈喇子都要掉出来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锅里花红柳绿,在热汤里来回翻滚的菜丝,回过神来就捶了方云宣一拳,“你可真行”·    方云宣让他打了个趔趄,揉着肩膀笑道:“东西不齐,味道可能差点,你将就喝吧。”
    韦重彦哪用方云宣让他,早和楠哥儿一起,一人端个小碗,双手捧着等汤出锅··    方云宣失笑,这一大一小一模一样的表情,连眼神儿都一样。
忙把锅从火堆上拎下来,放稳后盛出一碗,先递给韦重彦··    韦重彦都等不得了,也不让人,端过来就喝,烫得直吸溜,一碗汤片刻就见了底,只见他两眼冒光,直喊:“痛快”跟着就抢过方云宣手里的勺子,自己去锅里又盛了一碗,又从锅边揭下一块玉米面饼,就着汤吃的头都顾不得抬。
·    方云宣最大的满足就是看见别人喜欢他做的菜,这个毛病是因为陈磊落下的,记得他前世第一次给陈磊做饭时,陈磊弯着眉眼,看向方云宣的目光中除了惊讶,还有些温暖柔和的情绪。
方云宣沉湎其中,从那开始他就决定要去学厨师,他想一辈子做饭给陈磊吃,就算明知得不到他,也想在这一点上,为他们两人留下一点特殊的联系和温情··    可惜……最后还是惨淡收场,落得满身伤痕,心也跟着死了。
    心情一下便沉重起来,方云宣至今还能想起有关陈磊的点点滴滴,他不爱他,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炫耀优越感的收藏品,想来也是,像方云宣这样的男人,追求者如过江之鲫,却惟独对他情有独钟,那种征服的快感,没人能抵抗得了,哪怕陈磊是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男人,也抵抗不了来自同性的诱惑。
    当然,这是在陈磊没有恼羞成怒之前·一旦当他意识到有沦陷的危险,首先的反应便是暴怒,他骂方云宣恶心,是变态,无事献殷勤,就只为勾引他上床,真他妈的贱。
    天知道方云宣从没奢望过跟他上床,陈磊与方云宣是青梅竹马,那份初恋的感情方云宣太珍惜了,珍惜到为了陈磊可以什么都不顾,珍惜到他可以三十几年不跟别人亲近,只守着一份记忆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而眼睁睁的看着陈磊一个又一个换着女友,像只花蝴蝶一样穿行在百花丛中。
    方云宣不后悔,爱过总好过没爱过,这段感情虽然惨烈,却也让他懂得感情不是一相情愿的付出,那是自恋和自我满足,而不是真正的爱情·然而爱究竟是什么,方云宣自己也糊涂了,他想他不会再爱了,心太痛了,他再也伤不起。
    韦重彦连喝了两碗,不好意思再去盛,对方云宣笑道:“嘿嘿,你别笑哥哥粗糙,我真是没见过你这么神的人·一口锅几样菜就能变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真是……”·    韦重彦连声感叹,大嗓门喊得庙里都起了回音·和他一起来避雨的兄弟们早被吸引过来,围在锅边盯着看,都有点跃跃欲试。
天气太冷,方云宣做的酸辣汤正合时宜,喝进去一碗,出一身透汗,浑身从毛孔往外都觉得舒畅··    方云宣让众人不要客气,“各位军爷要不嫌弃,就跟着韦大哥喝一碗汤袪袪寒气。”
    韦重彦也招呼道:“老六,快点,我说了你又不信,如今让我这兄弟给你们露一手,看你们还说我吹·”·    叫老六的是个瘦高汉子,长了一张刀条脸,两只绿豆眼精光直冒,蹿过去夺过韦重彦的碗盛了一碗汤,仰脖就喝。
    入口微酸,跟着就是一股直呛喉咙的辛辣,笋丝脆嫩、豆腐细滑,种种材料的味道各个分明,一碗汤下肚,头上就见了热汗,身上的寒气全都被这酸酸辣辣的汤汁驱散了。
    老六喝完就挑了大拇指,连声称赞,其余人也一拥而上,去抢锅里剩下的酸辣汤··    二十几个人分一锅汤,每人连一勺都分不到,没一会儿锅里就被刮得干净,楠哥儿缩在一边,小脸垮着,一脸不乐意。
他拉了拉方云宣的衣袖,轻轻说了声:“饿”·    韦重彦一拍大腿:“哎哟,我怎么把孩子给忘了,快快别喝了,给楠哥儿剩一口。”
    众人面面相觑,刚才抢得高兴,一锅汤还没喝尽兴就没了,这会儿到哪儿剩去·几个汉子都挠了头,抱着碗只觉得不好意思··    方云宣看了看空锅,这些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成年男子,他做饭是按四个人的分量做的,肯定不够。
站起身笑道:“我再做就是了,众位想来吃得也不尽兴,我再多做些,让大家敞开了吃一回·”·    众人欢声雷动,都说方云宣爽快仗义··    方云宣把自己备的存粮全都拿了出来,重新做了一锅酸辣汤,端出来又是一顿哄抢,韦重彦吃饱了,这会儿也有工夫管管别人,从乱军中抢出三碗汤,三个玉米面饼,分别递给方云宣和楠哥儿,笑道:“快吃。”
    剩下一碗,韦重彦端到杜益山跟前,咧开大嘴叉笑道:“杜将军,快趁热·”·    杜益山一直站在庙门边,看着外面凄风苦雨,刚冒芽的嫩叶在风雨里飘零欲坠。
杜益山十五岁从军,从一个无名小卒熬到一品上将军,这二十年间,不知受过多少苦楚·想起当年的雄心壮志,豪气干云,此时的自己真有点雨打风吹花落去的悲凉。
    不是他一把年纪还在此处伤春悲秋故做伤怀,实在是这次回京,皇帝将他明褒暗贬,封了一个永定候,削去他军中一切官职,发回原籍,让杜益山告老还乡,从此贻养天年。
    好一个告老还乡·杜益山不禁苦笑,他才三十五岁,刚刚平定边关,正有一腔抱负想要施展·当今皇帝却怕他拥兵自重,鞑子的降书一到京城,马上就下旨召他回京,连半年都不到,就将他的官职一撸到底,草草封个了候爷,赏他黄金千两,像送瘟神一样将他送出了京城。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杜益山对高官厚禄并没多大痴迷,当年从军也是因为北方鞑虏欺人太甚,常年犯境,百姓苦不堪言,每年朝廷为了应付边关上的拉锯战,就要耗费国库三分之一的财力。
他只是不甘心就这样被人打发了,好像他在边关苦战多年,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笑话··    杜益山接过韦重彦手里的汤,面容冷峻不起半点波澜,冷冷淡淡的道了声谢,将汤碗送至唇边。
    韦重彦盯着他喝,看了半晌,见杜益山慢条斯理,举止优雅,一碗汤喝得像吃了一碗鲍参翅肚般庄严郑重,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点变化,也不知到底好吃不好吃。
    韦重彦大失所望,低头嘀咕了一声:“怪物”·    这也不能怪他·杜益山常年如此,一张俊脸总是面无表情,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面瘫脸。
你从他脸上的表情,永远也猜不到他心里是高兴还是生气·在军中人人都怕他,只有韦重彦这样大大咧咧,又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才敢偶尔跟他这样说话··    众人吃过饭,彼此都熟络许多,方云宣从没自己长得丑的自觉,风度翩翩,谈笑风生,在一群人里应付自如,没多久就让这帮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油子们拿他当了自家兄弟。
    越聊越是亲近,众人更觉得不好意思,纷纷道:“不能白吃你的东西·”各自取出一贯铜钱,递给方云宣··    方云宣哪肯接,摆手道:“众位军爷这不是寒碜我。
出门在外,相逢即是有缘,何况我与韦大哥还是旧相识·一碗汤而已,大伙不嫌弃我就知足了,哪还敢收钱再说了,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我手头上虽不宽裕,但这点小东道我还是请得起的。”
    众人听了这话,心里都欢喜,更觉得方云宣敞亮,是个爷们·如此更不能吃白食,拿着钱往方云宣怀里递,方云宣执意不收,正乱着,韦重彦打圆场道:“行了,行了,推推搡搡的,烦不烦。”
    拉开方云宣,对老六等人说道:“我倒有个主意,只是不知你们乐意不乐意·”·    老六踹他,“快说,卖什么关子。”
    韦重彦笑着躲开,指着方云宣道:“你们也见识了,我这兄弟做菜是一把好手·我兄弟是个敞亮人,今日的饭钱他是一定不肯收的,可吃白食也不是咱们爷们干的事。
我想了,咱们一路到广宁府还有一个多月的路程,不如咱们凑钱雇方兄弟做个帮厨,这样以后天天都能吃上好饭好菜,也不用再啃那硬干粮了·”·    老六头一个赞成,他早吃够了外面的白水煮菜和粗面馍馍,能有一个人专门张罗他们的饭菜,那是再好不过了。
    其余众人也没意见,商议一通,最后全把目光放在杜益山身上··    他们这些老兵都是跟着杜益山出生入死过的,对他极为敬重,从边关到京城,又从京城跟着他回广宁府,有些人是放弃了官位,也要跟随他的。
因此凡事都要听听这位当家人的意见,若是他不同意,那他们也只能做罢··    推让半天,还是韦重彦去跟杜益山打商量··☆、第21章 相约同行·韦重彦支支吾吾地走到杜益山面前,点头笑了笑:“将军。”
    都在一个屋子里,他们商量得兴高采烈,杜益山哪能听不见,刚才的话一句不落,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韦重彦的来意,他自然也是明白的··    杜益山手扶着挎在腰间的弯刀,冷着一张脸,面对着屋中众人,不怒自威。
    他的态度从来如此,冷峻中带着一股高傲、矜持,谁见了都会退让三分·可奇怪的是,杜益山如此却不让人觉得他是倨傲、难相处,倒不仅仅是因为他面容俊朗,而是因为一种气度,一种让人一看,就觉得此人就该如此冷傲,也有冷傲的资本。
    杜益山没有说话,越过韦重彦,将目光放在方云宣身上·方云宣感受着那道目光,像被人扒皮一样从头看到脚,方云宣想这人要搁在现代,医院连x光都能省了,只要请杜益山去看一眼,一个人从皮到骨头,都能被他看个明白。
    气氛立刻冷了下来,刚才喧闹的人们也不由噤声无语,都盯着杜益山看,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韦重彦也犯了难,站在那里进退不是,又骂自己思虑不周,不该擅作主张,更不该大嚷小叫闹得众人皆知。
他该先与杜益山商量的,就算不成,也不至于让方云宣尴尬·这下可好,架在马上了,万一杜益山不答应,他可怎么收场··    杜益山看了多时,才问道:“你身上的伤可好了”·    方云宣闻言一愣,不自觉的抚了抚肋下,轻轻点了点头,笑道:“好了。”
    他没想到杜益山还记得,在洛平县城里匆匆一会,从头到尾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更何况那时的自己落魄至极,而这个人长街纵马,意气风发·差距如此之大,方云宣一直觉得他们两个不可能再有交集,即使有,杜益山也不会记得这等小事。
    问过方云宣,杜益山就不再说话,气氛又紧张起来,僵了许久,方云宣实在受不了压抑气氛,只好多说了一句:“小伤而已,多谢杜将军挂念·”·    杜益山顿了顿,才将目光从方云宣身上移开,低声道:“也没多挂念,只是偶尔想起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如此认真解释,让方云宣几乎绝倒——大哥,您没看出来我是没话找话,顺嘴客气嘛·    他俩一问一答,韦重彦也鼓足了勇气,急忙凑上前来,接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说:“杜将军,你也听见了。
我和兄弟们想请方兄弟做个帮厨,这一路上,大伙风餐露宿,遭的那份罪就别提了·就算有客栈投宿,那饭食也跟喂猪的泔水似的,要多难吃有多难吃·如果有方兄弟跟着,那就不同了,起码每天都能吃口热乎饭,大伙也不用再遭罪了。”
    韦重彦说得悲痛,一半是临场发挥,一半也是真情实意·他们这些人常年打仗,往往把吃饭看作头一等重要的人生大事·在战场上,吃了这顿,很难保证你下一顿还有命吃,所以他们的每顿饭,都是可着劲儿的造,有了好吃的,全跟饿鬼抢食似的,谁也不顾。
这是多年鏖战攒下的毛病,恐怕穷其一生都改不了··    其实杜益山也是如此,只是他从小家教极严,又出身世家,没有韦重彦他们那样露骨而已··    韦重彦说完就长出一口气,拿眼偷偷瞄着杜益山的脸色,等着他的答话。
    杜益山静静听韦重彦说完,轻轻挑了挑眉,问道:“说完了”·    韦重彦点了点头,咧嘴笑回:“完了。
这不是问您的意思嘛,只要您答应,往后的日子我们兄弟可有口福喽·”·    杜益山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失望,他冷冷说道:“韦副将,亏你是办事办老了的,怎么才从战场上下来,做事就变得首尾不顾。”
    韦重彦被说得愣征,直着脖子就想嚷·这也太小题大作了,不就是想雇个厨子吗,跟顾头不顾尾有什么关系·    杜益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你说与我商量,可依我看这事只是你们一厢情愿,我冷眼看了半天,也不见有人问这位方公子一句,我们去广宁府山高水远,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打个来回的事,方公子能不能去,愿不愿意去,你们竟没一个人想起来问问。
如此你还敢到我跟前问我可答应你这些年的历练难道全在京城的胭脂地里消磨光了”·    韦重彦臊了个大红脸。
可不是,这半天只顾着高兴,都没问过方云宣的意见,他愿不愿跟他们去广宁,有没有别的事要去办,他们全都没理会,为了一口吃的,竟然没出息到这种地步,事情都没办清楚,还好意思腆着脸跑到杜益山跟前问他答不答应,枉他过去叱咤风云,在军中也算一号人物,今天可真是把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    老六等人也都不言语了,耷拉着脑袋,都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    方云宣怕韦重彦难堪,忙道:“我们父子只是出来游玩,去哪里都行,若是韦大哥不怕我们累赘,我就随众位走一趟广宁府。”
    韦重彦感动坏了,揽着方云宣肩头,拍他后背,直喊:“好兄弟·”·    杜益山见状,自然也不会再阻拦,他治军严明,却不是不通人情,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兄弟到现在还愿追随他。
何况现在他也不再是战场上的冷面将军,从前那一套,少不得要慢慢改过来··    杜益山叫过方云宣,细问他可有难处,此行是否真的方便,有什么困难尽管言明。
    方云宣一一如实作答,杜益山这才点头,应下让方云宣随他们一起去广宁,按月结钱,赏钱另算··    方云宣欣然应允,反正他出来只为四处走走,去哪儿都一样,跟着杜益山他们,一来还韦重彦的人情,二来也有个照应,路上再不用怕遇到强盗悍匪,此外还能挣点盘缠,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事情就算定了,众人都高兴,说笑一会儿,各自找地方去睡觉··    一宿无话,第二日一大早,方云宣起来时,天才刚刚放亮··    楠哥儿还睡着,一张小脸睡得粉扑扑的,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嘴微微嘟着,让人恨不得上去啃一口。
方云宣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自家小娃可爱··    起身披上衣服,给楠哥儿掖紧被子·庙里众人还沉睡未醒,方云宣轻手轻脚爬起来,拿了铁锅和做饭要用的东西,先到井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着手准备早饭。
    这群人饿狼一样,昨天把存粮吃得差不多了,方云宣掂量了一下,饭不够·皱眉想了一会儿,重新进庙里,顺手绰起一把弯刀,转身出了庙门,想去山里找点能吃的东西。
    一夜暴雨,山里被雨水洗过一遍,满山遍野湛清碧绿,地下树上全都被雨水滋润得水嫩新鲜,呼吸一口,微凉的湿润里还有丝清甜的味道··    方云宣顺着盘山道往深山里走,采了点蘑菇,挖了点野菜,一路边走边找,看有什么能吃的。
    找食材这方面方云宣真不拿手,在现代哪有大厨做饭,还要去野地里现找食材的,当然也不是没有,但大多数还是像方云宣这样,会买、会挑,但唯独不会抓。
    山里有不少鸟雀,方云宣只能看着干瞪眼,地上不时跑过几只兔子,方云宣追了两步没追上,也只好罢了·走了半天,累得腿抖,还是一只活物都没抓着,手边只有一些野菜、蘑菇,总不能让大伙儿头一顿吃他做的饭,就来一顿全素吧。
    方云宣正觉得丧气,身后树上突然一阵沙沙声响,方云宣头皮发麻,乍着胆子回头一看·好家伙,他背靠的那棵大树上,竟有一只碗口粗的大蛇··    方云宣连滚带爬跳了起来,浑身冷汗直冒,心道好险,他要是晚起来一步,非得让蛇咬了不可。
抹了抹汗,想再往前走,抻手拿刀时,心里突然有了主意,这蛇可是一道好菜,若能捉住它,早上的饭就有着落了··    退了几步,方云宣细细打量这条蛇,粗壮的身子,弯弯曲曲的盘在树干上,也不知有多长。
蛇身上的花色深暗,正可与树干的颜色溶为一体··    怪不得刚才没发现它,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树上还趴着这么一个东西·方云宣一边打量,一边掂了掂手里的弯刀,琢磨着从何处下手,能将这条蛇一击致命。
    打蛇打七寸,这个道理方云宣也知道,他抽出弯刀,双手用力,牢牢攥紧刀把,盯着巴掌大的蛇脑袋,比划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是它的七寸··    狠了狠心,方云宣大喝一声,冲到树前,抡刀就砍,只听喀嚓一声,树杈子让方云宣砍断了两根,他挥刀过猛,举的高度也不对,一刀砍下去,刀身就死死卡在树上,可那条蛇却毫发无伤。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方云宣也不顾上理会,那条蛇被树干的细微震动惊扰,迅速游动起来,它游得极快,顺着树干片刻就到了方云宣脚边··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方云宣放开手里的刀,撤身后退。
那蛇紧追不舍,循着热源就往方云宣身上缠·方云宣手无寸铁,想反抗只有肉博,可惜这听不懂人言的冷血动物,哪管方云宣是不是准备好受死,猛的弹起身子,张开一张大嘴,冲着方云宣肩头咬去。
☆、第22章 施以援手·方云宣想躲,可哪里快得过大蛇的速度,脑子里刚有闪避的念头,那蛇已经到了他身前·方云宣吓得闭上双眼,心想完了··    耳边刷刷两声轻响,接着便听到蛇身掉落的声音。
    方云宣急忙睁眼,就见杜益山长身独立,如从天降·也不知他是何时拨下方云宣砍进树干里的弯刀,更不知他是怎样在顷刻间就救了自己的性命··    地上的死蛇断成几截,此刻看见只觉得后怕。
方云宣细细的抖着,脚下直发软··    杜益山蹭掉刀头上的血迹,回头看了一眼方云宣,几不可察的弯了弯的嘴角·他想他这辈子都会记得此刻,记得方云宣是如何笨手笨脚的挥动他的弯刀,然后拿出杀猪的架势,雄赳赳器昂昂地直奔着大树而去。
    “你没事吧”·    方云宣抱着胳膊,摇头道:“没,没事·”·    使劲在胳膊上捋了两把,方云宣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蹲下身去拣地上的死蛇。
圆滚滚、滑溜溜,触手冰凉,方云宣拣起一截就寒毛直竖,忍不住又抖了起来··    杜益山忙蹲下帮他,拣起死蛇扔进方云宣手边的筐里,问他:“你没事招惹它做什么这是五步蛇,顾名思义,被它咬了,五步之内必死无疑。”
    砍它之前方云宣就知道这蛇有毒,前面说过,他不会抓,但是会挑,也会认,蛇宴可是一方菜系,方云宣哪能没研究过蛇的种类和习性··    方云宣站起身,迎着朝阳笑了笑,“我是厨子,抓蛇当然是用来吃的。”
    方云宣正对着火红的太阳,雨过天晴后的阳光格外耀眼,方云宣说得骄傲,自信得仿佛他是天下的王者·杜益山望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像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光晕,周身都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光泽。
    回破庙的路上,方云宣问杜益山是怎么发现他的··    杜益山没有回话,脸上的神情蓦然变色,手掌紧握着弯刀,眼中的情绪渐渐变换,由不甘转为气愤,又由气愤转为无奈悲凉,最后那抹悲凉的神色一直在他眼底萦绕不散,让他整个人都阴沉了下来。
    方云宣意识到自己问的话可能触动了杜益山的心事,原本也是无事闲聊,如此就更加不指望他回答,背着筐慢慢走在前面,与杜益山刻意拉开了些距离··    “你偷了我的刀”·    杜益山突然出声,他说的原因让方云宣听了险些栽倒,回过身盯着杜益山,上下看了他几回,才反应过来,自己从破庙里拿的那把弯刀,竟是杜益山的佩刀。
    从破庙出来杜益山就一直跟着他,方云宣拿弯刀时,杜益山早就醒了,他没有出声提醒,只是静静的看着方云宣拿着他的刀出了庙门,杜益山想知道方云宣拿着他的刀要做什么,所以一路跟着他,直到他砍蛇不成,还差点被命丧蛇口。
    这把弯刀跟了杜益山十年,陪着他浴血奋战,经过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役,刀刃劈砍得都不知卷过多少次了,杜益山还是一直不舍得扔掉,修修补补,加钢重炼,过了这么多年,这把刀还是一直佩在身边。
    这把刀已经是杜益山峥嵘岁月的印证,只是看着它,杜益山就像还能听见七星岭边关上的号角声,还能感受到烈烈西风、漫卷黄沙的豪情··    可惜如今,将军卸甲,宝刀还鞘,这把刀,还有他这个将军,都再无用武之地。
    杜益手持刀鞘,抽出弯刀,持刀在手··    一道冷光滑过,杜益山望空斜劈,虚砍两刀,苦笑道:“这刀,日后恐怕也只能用来劈柴捕蛇了。”
    方云宣猛然间恍然大悟,杜益山语间的悲哀,是满腔抱负无处施展的不甘,是多年付出无所回报的不满,还有对未来无措的茫然··    心头也跟着沉重起来,方云宣想要劝慰,却找不出任何一句话,杜益山如磐石一般刚毅顽强,他不会需要别人的劝慰,茫然也不过是一时的低落,就像他在韦重彦等人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沉默,他永远是个强者,而强者是不需要同情的。
    方云宣摇了摇头,笑自己想的真多,如同过客一样的人,何苦考虑他的心境呢··    向前走了几步,方云宣懒懒的展了展腰,回头笑道:“杜将军,刀就是刀,只要有用,砍柴捕蛇又有什么关系”·    杜益山听得清楚,静默片刻,突然有些豁然开朗:“是啊,只要是好刀,用在哪里都是一样。”
    回到破庙,韦重彦和其他兄弟早已经醒了,因为楠哥儿起来不见方云宣,委屈得直哭,韦重彦他们连衣裳都顾不得穿,全围在楠哥儿身边哄他··    楠哥儿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特别怕陌生人,韦重彦等人全都不据小节,从来不修边幅,胡子长得老长也不修理,头发也乱糟糟的,一个个都跟长毛怪似的,不哄他还好,一哄倒把楠哥儿哄得更害怕了,也不敢大声哭,瘪着嘴小声抽抽,看着就可怜。
    一群大老爷们彻底没辙了,急得乱找,方云宣进来时,韦重彦都出去找了他一大圈了··    “你可回来了,快来,楠哥儿找不见你,正哭呢。”
    韦重彦急得大叫,一把拉过方云宣,拽着他就往破庙里跑,杜益山跟在两人身后,也疾步进了庙里··    楠哥儿一见方云宣就扑了上来,喊了声:“爹爹”就大声哭了起来。
    方云宣抱起楠哥儿,轻轻拍着他后背,摇晃着哄劝:“楠哥儿不哭,都是爹不好·”·    韦重彦直挠头,看了半晌才啧嘴皱眉的说道:“这臭小子,我们一群人都哄不住你,偏要找爹。
这可好了,你爹可算被你拴牢了,以后连上个茅房都得带着你”·    好一会儿楠哥儿才止住哭声,方云宣放下他,摸了摸楠哥儿的小脑袋,带他去梳洗,收拾好了,让他一个人玩会儿,自己好去做早饭。
    楠哥儿拉着方云宣的衣摆,寸步不离的跟着他,方云宣看他眼巴巴的样子,只好带着楠哥儿一起去做饭··    把各种野菜都洗干净,焯熟凉拌,锅里熬了汤,就剩下一条死蛇等着处理。
    方云宣琢磨着,蛇肉味道鲜美,倒不能做得太精细了,否则会破坏蛇肉本身的味道,不如切成蛇段,用树枝串起来,架火烤熟撒上精盐,吃它最最本质的滋味。
    盘算好了,方云宣拿过死蛇,下手去扒蛇皮·正要下刀,一眼看见楠哥儿,不想让他看见血腥,停下来笑道:“楠哥儿,去跟韦叔叔玩会儿,爹一会儿就过去。”
    楠哥儿也不言语,红着眼圈盯着方云宣,鼓着脸颊摇了摇头··    方云宣正为难,杜益山走了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菜刀,问道:“我来,怎么扒”·    方云宣疑惑的看着他,“你会吗”这样的人,怕是连厨房都没进过,会给蛇扒皮·    杜益山面无表情,摆弄着手里的死蛇,用刀背在蛇身上抹了抹,“草根树皮也啃过,野鸡活兔更是常吃。”
不过吃蛇还真是头一次··    方云宣这才安心,用手指了指,说道:“从蛇头开始扒,扒下蛇皮来不要扔,蛇浑身都是宝贝,只可惜它死了,不能取蛇毒,不然可是上好的止痛剂。”
    杜益山依照方云宣所说,手下麻利,在蛇头上划了一刀,用手一剥,将蛇皮囫囵剥开,开膛破腹,清了内脏,又取出蛇胆递给方云宣,“吃了。”
    方云宣知道那是好东西,能清肝明目,可这血淋淋的东西,就这样吃还真下不去嘴··    杜益山一手托着蛇胆,身体微微倾斜,他侧着身子,目光沉静如水,双眼一直看着方云宣脸上的神情。
    方云宣又感受到那种扒皮似的目光,突然就堵起气来,好像他此刻不吃了这蛇胆,就显得矫情、不够爷们似的··    深吸一口气,捏起蛇胆送进嘴里,没有料想的血腥味,但是苦涩的味道却格外凝重,在口腔里持久不散。
    方云宣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毛拧在一块,嘴都张不开了·抬头一看,果不其然看见杜益山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心里更郁闷了:大哥,就算我用你的刀劈树抓蛇,你也别这样耍我啊。
·☆、第23章 沿路风景·杜益山只觉得他此刻的心情特别好,盯着方云宣看了一会儿,才解下挂在腰间的酒葫芦,递给他:“喝了顺顺·”·    方云宣劈手夺过去,拔了塞子,狠狠灌了两口。
葫芦里是西北塞外有名的烈酒,味道辛辣刺激,入口就像一把刀刮过嗓子··    方云宣硬忍着没有呛咳出来,脸憋得通红,肚子里的蛇胆跟烈酒遇在一块,拧着劲的折腾。
    杜益山见他脸色都变了,忙去倒了杯清水来,递到方云宣手里·方云宣喝了两口,才觉得慢慢顺过气来,嘴里也没了刚才的苦味··    楠哥儿一直被方云宣抱在怀里,额头抵在他肩上,后背冲着外面,他不知方云宣怎么了,仰脸看了看,双手搂住方云宣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亲:“爹爹,不哭。”
    方云宣哭笑不得,又不能说爹是苦的,苦死了·把楠哥儿抱起来,往空中抛去,“爹才没哭,楠哥儿才是爱哭鬼·”·    楠哥儿在半空中挥舞着手脚,乐得咯咯直笑,这个游戏他最喜欢,因为方云宣总能稳稳当当的接住他,从没让他摔着过。
    杜益山在旁边收拾蛇肉,耳边听得方云宣父子欢快的笑声,心中只觉温暖平静,这些日子的愤懑不甘好像都随着那笑声慢慢淡去,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也许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收拾好蛇段,串在削好的树枝上,众人围坐一起,架起火来,方云宣给众人烤蛇··    韦重彦向来是只要能吃、好吃,什么都吃得下,可老六就不行,他怕蛇,要他吃蛇简直是要他的命,其余人也觉得后脖子冒凉气,不敢下嘴。
    蛇肉变色就熟,方云宣烤好后分给众人,杜益山和韦重彦伸手接了,其余人就盯着他俩,老六还劝道:“将军,这,能吃吗您千金之体,别吃坏了。
这样,让韦重彦先吃,他吃了没事您再吃·”·    韦重彦已经咬了一口蛇肉,正嚼着听见这么一句话,那肉立刻变得噎人噎人的,哽在嗓子眼里。
他含着一嘴肉渣子,吼道:“好你个贼老六,你拍马屁也用不着把我豁出去啊,你怎么不吃哦,你怕被毒死,让我先吃,敢情我成了试毒的”·    老六笑得露出一嘴白牙,拍了拍韦重彦宽厚的肩膀,“你结实,死不了。”
    其余兄弟也跟着起哄,都说老六说的对·韦重彦也不吃了,跳起来揪打老六,一群人闹成一团··    方云宣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对自己的厨艺十分自信,那是他经过两辈子,惟一觉得骄傲的事情。
蛇肉这东西是不常见,在现代也不是人人敢吃的,有些人甚至连牛蛙这类东西都不敢吃,何况是毒蛇,有抵触太平常了·可他忙了一早上,虽然不指望众人夸他,却也想看见大伙儿吃得爽快。
    现在看来,他头一餐饭做得就不成功,这一早上是白忙了··    不由有些垂头丧气,方云宣取下一段蛇肉,撒了盐,闷声无语吃了起来。
    杜益山坐在方云宣身边,几口吃了一段蛇肉,问他:“挺好吃,还有吗”·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方云宣眉目舒展,忙点头,笑道:“有,多着呢。”
    急忙又去烤了几块,拿给杜益山·杜益山伸手接过,一言不发,只是大口咬着蛇肉··    老六等人也不闹了,彼此看了看,将军都吃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纷纷取下蛇肉,闭着眼送进嘴里,嚼了嚼,肉质细嫩,味道也好,没有杂七杂八的调味,反而能吃出蛇肉最本身的鲜美。
    越吃越香,最后几块蛇肉又是一顿哄抢,方云宣感激杜益山,若不是他挑头,这顿饭很可能会不欢而散,现在皆大欢喜,真是多亏了他··    吃了饭,方云宣收拾了家伙去井边洗,杜益山又派了两个人帮他打下手,一堆碗盘很快就洗好了。
    等方云宣回来,杜益山吩咐众人整理行李,准备上路··    众人各自行动,杜益山此行并没带多少东西,算是轻装简行,他们一行二十几人,除了杜益山和韦重彦几个人骑马,其余十几人都是押车步行。
方云宣跟在队伍最后,他领着楠哥儿速度比别人都慢,杜益山也不催促,反而加大了休息的频率,走走停停,方云宣跟着也不觉得吃力··    杜益山要回原籍,也就是他的家乡广宁府。
广宁府地处东南,是有名的鱼米之乡,也是国内最大的港口所在地,因为漕运发达,商业也特别繁盛,大大小小的客商汇聚此处,所经营的项目也是花样繁多··    如今方云宣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广宁府有千里之遥,要想回广宁,一路上要经过两省和十几个州府,算得上长路漫漫。
杜益山他们从京城出来,若是搭船走水路,只需二十来天就能到广宁,可随杜益山回乡的兄弟们,一大半是内陆长大的,一见水就晕,说什么都不坐船,他们这才舍近求远,改走了旱路。
    路上风餐露宿,不必细述,方云宣这人性情洒脱,也合群,跟谁都能处得来,也处得好,又做得一手好饭菜,很快就和老六等人处得热热乎乎的,一路上彼此照应,有时他做饭忙不过来,老六等人就帮他照看楠哥儿。
    方云宣决定跟着杜益山去广宁,楠哥儿为此还闹了几天的别扭,方云宣又哄又劝,做了不少精致的点心甜食,还答应给他雕个会摇头的娃娃,这才哄得楠哥儿露了笑脸。
    走了十来日,楠哥儿也渐渐习惯了这群闹腾的人马,偶尔也会跟韦重彦玩,高兴了就四处跑,慢慢露出一点快活的样子··    方云宣每日都忙,别小看做饭,一日三餐,负责二十几个人的伙食,有时吃了早饭,就要忙着张罗午饭,午饭还没消化,又到了做晚饭的时间。
这期间还要掂量菜谱,做到每顿饭都不重样,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过方云宣却不觉得辛苦,他喜欢做饭,不管当初的目的是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经真真正正爱上了这个行业,喜欢做,更喜欢看别人吃得高高兴兴,那是他最满足的时候。
    这日又经过一座高山,杜益山看了看天色,红日西斜,想在天黑前翻过这座山是不可能了·传令让众人扎营,休息一晚,等明日天亮再走··    韦重彦跳下马来,将马拴在树上,领着人去搭营帐。
方云宣把楠哥儿交给杜益山,自己到河边打水,洗菜,张罗晚饭··    这条小河离山脚下不远,河水清澈,只到腰际,方云宣一边洗米一边思量今晚的菜色,想来想去都是些做过吃过的,不新鲜了。
    他们刚刚经过一座小镇,补给充足,因为有了方云宣这个主厨,韦重彦只要路过城镇、市集,就把所有能吃的都搜刮过来,交给方云宣去做·在韦重彦心里,方云宣做什么都好吃,都拿手,那就不能错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反正花钱的人是杜益山,韦重彦也不觉得肉疼,可着劲儿的买,什么调料、香料,米面粮油,各样精细蔬菜,都不用方云宣操心,他就准备得丰富齐全,倒是省了方云宣不少事。
    手里什么都有,可还是犯愁吃什么好·方云宣洗了米,准备蒸个八宝饭做点心,晚上也不要吃得太油腻,饹家常饼,再做个凉菜,搭配一个汤就好。
杜益山爱饮酒,还得给他张罗一个下酒菜才行··    正思量着,河里水花翻溅,一股鱼腥飘了过来·方云宣心头一喜,做了十来天饭,还没做过鱼呢,今日正好,就做个鱼头豆腐汤,再做个香煎鱼腩给杜益山佐酒。
    兴冲冲的回了营地,问韦重彦可有什么细密些又容易渗水的网布,韦重彦想了半天,摇头道:“没有·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方云宣说了原由,韦重彦笑道:“嗐,做什么鱼网,不就是捞鱼嘛,交给我了。”·    韦重彦让方云宣等着,进营里招呼一声,带了几个人来,“这些人都是在水边长大的,是抓鱼的好手,用不着鱼网、鱼叉,一双手就能把鱼都抓回来。
去河边”·    方云宣跟着韦重彦回到河边,韦重彦打头,扒了身上的衣裳,纵身跳进河里·其余人也跟着跳下河,扑腾着闹了一阵儿,全玩野了,你追我赶,把鱼都惊散了。
    方云宣好笑,他跟这些老兵相处几日,深觉这些人质朴、重情义,浑身像有使不完的精力,你看不见他们脸上有烦恼,他们从来都是欢乐的、自由的、奔放的。
他们彼此依赖,彼此知心相交,不会算计对方,更不会因为一点小利锱铢必较,甚至反目成仇·能和这样一群人遇在一起,方云宣觉得幸运··    天全黑了,方云宣等人才从河边回来,韦重彦总算是没忘了他们下河的目的,抓回了几条大鱼,没有无功而返。
    今天是老六给方云宣打下手,他早在营地里用石块垒了两个简易灶台,生了火,锅也架好了,只等着方云宣回来大展身手··☆、第24章 突生变故·方云宣在河边就将鱼收拾了,刮鳞去腮,掏了内脏,清洗干净,一回来就把鱼从中间剁开,一半熬汤,一半油煎。
    鱼头剖成两半,在油锅里略煎至两面金黄,加水熬汤,大火滚开,过十来分,把南豆腐下进汤锅,再滚开,改小火慢慢炖到汤色变白,临出锅时加盐和胡椒粉提味。
    老六已经和好了面·做家常饼要用温水和面,稍饧一会儿,把面团搓成长条,揪成小挤子,按扁擀成方片儿,刷香油、撒椒盐,然后重复叠起来,抻长卷成圆形,再擀成圆饼,就能上锅饹了。
饹出饼来层次分明,咸香酥脆,老六一边给方云宣打下手,一边揪盆里刚出锅的饼吃,喀嚓喀嚓,吃得嘴角直冒油··    饹了三十多张,方云宣估摸差不多了,就把饹好的饼和鱼汤盛出来,交给老六,“你给兄弟们端去,我再蒸个八宝饭,温在锅里,你们吃完饭记得过来拿。”
    老六答应一声,又问:“杜将军的饭还是你送去”·    方云宣点头应道:“我去,顺便接楠哥儿回来。
一会儿我再把这鱼煎了,一并给他送过去·”·    老六瞧了瞧剩下的鱼段,玩笑道:“只有杜将军的我们兄弟呢”·    方云宣笑道:“都有这么些呢,他一个人吃得完我都煎了,吃完饭给兄弟们下酒用。”
    老六这才嘻嘻哈哈的走了,让方云宣不要累着,有要帮忙的尽管说话··    八宝饭好蒸,饹饼、做鱼汤的工夫,糯米也泡得差不多了,只要加上果脯,上锅蒸熟就行。
难做的还是煎鱼··    方云宣在刚才切鱼时,就将葱姜蒜拍碎切细,码进鱼肚子里腌着去腥,又在鱼身上细细抹了一层精盐,好让鱼肉入味··    先用姜片在锅底抹了一遍,这样可以防止鱼肉粘锅。
热锅凉油,下进鱼段,边煎边转锅,等鱼煎到表面微黄,就给鱼翻个个儿,再喷些白酒进去,烧出香味后,稍加一点酱油和一点水,再烧十来分,撒盐出锅··    方云宣煎的鱼色泽金黄,外焦里嫩,因为要做下酒菜,他把味道调得略重,这样与酒配在一起,才不至于被酒抢了味道。
    撤了火,拿食盒装了饭菜,方云宣拎着给杜益山送去··    撩开帐帘,杜益山坐在两块床板搭就的简易木床上,面朝帐外,手里握着一块软布,正用软布擦拭弯刀。
楠哥儿盘着腿坐在他对面,他有些怕他,在杜益山面前总是格外老实,不说话也不乱动,瞪着大眼望着杜益山擦刀,一双手放在自己脚边,静悄悄的··    方云宣还没进来,楠哥儿就听见脚步声,一骨碌坐起来,趴在床边,等方云宣一进来,立刻张开手臂扑了过去。
    方云宣怕他摔了,忙去接他·楠哥儿半挂在方云宣身上,跟着他到杜益山跟前··    路上一切从简,营帐里除了一张简易床榻,别的什么都没有,更别提什么桌椅板凳。
方云宣把食盒放在床榻上,底下垫上一块白布,揭开食盒,将里面的鱼汤等物并列摆开,八宝饭搁在食盒最底下,方云宣一端出来,楠哥儿的眼睛就亮了,拉了拉方云宣的衣袖,怯怯的指了指那碗饭。
    方云宣笑道:“爹给你留了,回去先吃饭,吃了饭才能吃这个·”·    楠哥儿鼓了鼓腮帮子,有些不情愿,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杜益山把弯刀收入刀鞘,立在床边·他拿起筷子,问方云宣:“你吃过了”·    方云宣一忙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杜益山留意了几次,发现他一直忙着给他们做饭、端饭、盛饭,吃饭时还要顾着喂楠哥儿,生怕他挑食,最后都吃完了,也没见方云宣动几次筷子。
    比初见时好像清减了些,杜益山想着,话已经脱口而出:“一起用饭吧·”·    方云宣一愣,他与杜益山之间说得好听点是雇佣关系,说得难听点就是他是主子,自己是奴才。
他从没想过杜益山会对他平等相待,这个时代等级森严,阶级观念也特别重,连韦重彦这样跟了杜益山十几年的人,也不敢在杜益山面前随意放肆,更何况他这个与杜益山从无深交的外人。
    笑着摇头,方云宣拒绝道:“不了,我们回去再吃·将军慢用,我和楠哥儿先走了·”·    方云宣抱着楠哥儿,转身告辞,却见杜益山用羹匙勺了一匙八宝饭,送到楠哥儿面前,轻声哄他:“楠哥儿不是想吃吗过来,叔叔喂你吃。”
    楠哥儿看着八宝饭里甜丝丝的果肉在他眼前晃悠,立刻从方云宣怀里挣出来,探着身子,张开嘴去咬杜益山手里的羹匙··    杜益山故意收回手臂,引得楠哥儿一直扑到他这边,伸手一把抱过,搂着楠哥儿,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一口一口喂他吃饭。
    方云宣看得直发愣,眼睁睁看着刚才还死黏着自己的儿子,就这么被一勺八宝饭给勾引走了,心里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饭是他自己做的,该夸自己厨艺高超,还是要赞一声杜将军手段高明,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留下自己·    方云宣忤在那儿不动,杜益山轻轻扫了他一眼,慢慢说了声:“坐”·    方云宣彻底没了脾气,楠哥儿吃得香甜,坐在杜益山腿上,一口饭一口汤,吃了个不亦乐乎,这会儿再叫他走,孩子准要闹腾,回去饭也吃不安生,倒不如留在这儿,顺了杜益山的意思。
    在杜益山对面坐下,方云宣来时就只带了一双筷子,这会儿杜益山用着,他只好用汤匙勺了两口汤送进嘴里··    “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吃饭。”
    杜益山突然出声,方云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为什么一定要留下他们··    方云宣静了静,觉得这话不好接口,便没有搭话,只是喝着鱼汤,揪食盒里的饼吃。
    杜益山也不再说话,他需要一个人陪他吃饭,然而这个人是不是方云宣,他现在还没有确定··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今的杜益山很享受方云宣父子带给他的平和宁静,温馨这个字眼,仿佛只要看着他们,就能在他们父子之间感受得到,而且深刻自然,温暖得他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心底也柔软了。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两人用过晚饭,方云宣收拾了碗筷,起身告辞·杜益山没有再留他,微微颌首,算是道别··    这个人总有种冷静的矜持,俊朗面容加上这副神情,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沉迷的稳重与深沉,方云宣没事就喜欢研究杜益山的这张脸,觉得他要放在现代,准能被一众信徒奉为男神。
说是有男人味还不足以形容,方云宣也说不好,总之就是漂亮的,好看的,用网络名词讲,就是能碾压一切··    心里胡思乱想,方云宣出了营帐,洗了碗筷,领着楠哥儿回去睡觉。
    营地里一切都按军中行事,白天有人探路,晚上有人值夜,首尾各点一个火堆,一来为防野兽,二来也为营地里照亮用,万一有事,也不至于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韦重彦等人都已经各自回去休息,一路只遇到两个巡夜的兄弟,彼此打了招呼,方云宣就回了自己的营帐··    哄着楠哥儿睡着,方云宣也开始迷糊,朦胧之间,渐渐陷入深眠。
睡得正沉时,营地里突然乱了,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有刺客”跟着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相碰的金属撞击声··    “保护将军”·    “抓刺客”·    方云宣机灵一下醒了,用毯子裹紧楠哥儿,抱着他出来一看,外面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急愰愰的,韦重彦手里拎着一条齐眉棍,从杜益山的营帐里钻出来,眼珠子都红了,问道:“刺客呢”·    值夜的兄弟跪在地上,不住发抖,他旁边还倒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他连话都说不出,眼泪糊得满脸都是,他哽咽了几声,断断续续说道:“副将,都是属下办事不利,请副将责罚”·    韦重彦气得跺脚:“我罚你有个屁有你是怎么巡夜的刺客是怎么进来的杜将军被人刺杀,刺客竟能安然逃脱……说是不是你吃里扒外,勾结严荆那老贼暗害将军”·    巡夜士兵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本来自责,又听韦重彦说他吃里扒外,心里一下就火了,站起身对韦重彦吼道:“我吃里扒外老子跟着杜将军时,你还不知在哪玩儿尿泥呢。
你睁眼看看,我也是拼了命的”·    那士兵身上纵横交错,有两道深长刀口,他拍着胸口,扭曲着一张脸,嘶哑声音喊得人心头直颤。
    韦重彦也明白今日之事不能怪他,刺客突然夜袭,来的十几个人又都是一顶一的高手,刺客群起而攻,又来得突然,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然以杜益山的本事,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人暗算。
他们这些兄弟都是一同出生入死过的,若是信不过,也不会一路相伴到现在··    韦重彦明白,可不代表他不会迁怒,刺客重伤杜益山,杀了他们两个兄弟,然后安然逃脱,他们二十几个人,竟连一个刺客都没抓到,他怎能不窝囊,一肚子怒气无处宣泄,只好冲着巡夜的士兵发作,怪他巡查不利,才造此恶果。
☆、第25章 前路漫漫·杜益山身受重伤·方云宣见到他时,他脸上已经白得没了一丝血色,嘴唇发青,半靠在床榻里,早没了昨日的神采飞扬··    杜益山紧紧抿着唇角,目光冰冷,神色间没有丝毫慌乱,仿佛被刺杀的人不是他。
    方云宣此时才意识到杜益山的可怕,他在性命垂危时仍能分毫不差的作出判断,这个男人在战场上,绝对是个冷静、狠戾,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冷血罗刹··    杜益山腰腹处伤得极重,几乎被剑划得对穿,左侧腹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汨汨而出,韦重彦咬着牙给他包扎,杜益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平静的看着那三寸宽的白布被他的血染得殷红。
    上了金创药,血还是止不住,韦重彦提议连夜起程,返回他们来时的村镇,等杜益山养好伤再做打算··    依韦重彦的意思,广宁府是不能回了,如今要去也是去京城,面见皇帝,给杜益山讨个公道。
·    失血太多,杜益山眼前一阵一阵发白,他想了很长时间,才虚弱的摆了摆手,“断续往前走,明天你去雇辆马车,我们不翻山,绕行庆于县,再往东走,回广宁。”
    韦重彦急道:“将军,这伤得静养,旅途劳顿,你伤得又重,哪能折腾得起”·    杜益山轻轻一笑,“这里站着的,谁不是一身的伤当年我与你在西北草地上连夜奔袭,被鞑子三千骑兵追了几千里地,回到七星岭时身上已经没了一块好肉,不是也活过来了”·    杜益山说得淡然,韦重彦心里却像开了锅似的。
他盯着杜益山的伤处,只觉气血翻滚,紧握双拳,站起身来,恶狠狠请令:“属下愿去刺杀严荆,不杀此贼,不为将军报仇,属下提头来见”·    韦重彦说出了众兄弟的心里话,营帐里的兄弟们纷纷附和,“属下愿去属下愿去不杀了严荆,日后后患无穷。”
    杜益山心中感激,他戎马一生,能有这些兄弟生死追随,也算值了··    韦重彦性情急躁,打定主意就要往外走·杜益山拦住他,韦重彦一脸怒容:“将军还有何话要吩咐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难道要我们忍着”·    杜益山比他冷静得多,深知这其中牵扯太多,想要他命的人又何止严荆一个,若是被人一激就贸然回京,抗旨一事暂且不说,就真的有用吗·    杜益山沉了沉声气,冷冷问韦重彦:“没有凭证,你怎知一定是严荆所为若是今上派来的人,难道你为了给我报仇,还要进皇城里刺王杀驾”·    一句话把韦重彦吓出一头冷汗,这也不无可能,杜益山军功赫赫,当今圣上怕他拥兵自重,才火急火燎的将杜益山召回京城,先削了他的兵权,在京中冷落半载,传旨让杜益山告老还乡。
明面上是严荆排挤同僚,暗地里又有谁说得清楚·严荆是今上的舅父,他们两人串通好了,你唱/红脸,我唱白脸,你台前我幕后,想将杜益制于死地,也不是不可能。
    韦重彦一拳打在立柱上,憋屈得吼了两声,叫道:“那怎么办”·    杜益山手扶着弯刀,勉强站起身来·脚一落地,杜益山就挺直了腰背,步履坚定地走到韦重彦面前。
他面容冷峻,高声说道:“什么怎么办多少恶战我们兄弟都闯过来了,岂能被这点小事难住·传令众兄弟各归其位,整理行装,天明时继续上路,向广宁进发”·    杜益山说得极慢,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嗓音变得低沉,不如平时清冷,但却极为安定人心··    他话音刚落,众人就有了主心骨,刚才的慌乱一扫而空,答应一声,退出营帐外,各自依令行事,回去收拾行装,准备天亮开拔。
    韦重彦让方云宣看着杜益山,自己飞马到附近村镇,去买马车和药品·前面要走很长一段才能到有人烟的地方,药一定要备齐了,他们这些人常常受伤,人人都能顶半个大夫,外伤也不用找郎中来看,韦重彦自己就能配齐几副草头方。
    众人都退了出去,营帐中只剩下方云宣·杜益山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歪,颓然倒地··    方云宣急忙放下楠哥儿,半拖半抱将杜益山弄上床榻。
杜益山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体温也变得越来越低,方云宣看了看他的伤口,出血不像刚才那么严重,可还是一点一点往外渗,缠好的白布早被血洇湿了··    方云宣看着看着,突然心里一阵难受,那感觉不像疼痛,也不像着急,怪异得厉害。
那是方云宣从没感受过的,他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感觉·只是难受,难受得很,心里直发紧,胸口也堵得厉害,他真怕杜益山就这样死在他眼前··    慢性失血特别容易导致休克,方云宣找来一撂干净白布,一块一块紧紧压住杜益山的伤处,被血洇湿了就换一块新的,手一刻也不敢离开杜益山,生怕他一放手,杜益山的伤口会再渗血。
    杜益山浑身冰冷,气息也越来越乱,方云宣忙把周围能保暖的棉被、衣裳全拖拽过来,紧紧将他捂住··    杜益山的神志还清楚,看着方云宣忙乱,突然弯了弯嘴角,笑得如同叹息,轻声道:“我死不了。”
    他说话的声音极低,然而方云宣还是听得一清二楚,那句话像砸在他心里,眼圈一下就红了,眼泪就这样涌了上来·方云宣用力眨着眼睛,凶狠着一张脸,把一床一床的棉被压在杜益山身上,又叫楠哥儿钻进棉被里,孩子的体温高,躺在杜益山身边,能抵个小火炉用。
    杜益山又笑了两声,他发现自从再次见到方云宣,他就变得时常想笑,尤其是看见他一脸无奈,手足无措的时候··    天亮时韦重彦也回来了,众人一起将杜益山挪上马车,没有翻山,而是绕着山脚下的官道去庆于县。
    韦重彦重新给杜益山包扎了伤口,又喂他喝了一副汤药,这才重新上路··    治刀伤的汤药里都会搁一些安眠成分的草药,杜益山在喝药之前,先写下一封书信,让人速速送去京城,交到他的老师,当朝首辅蔡明礼手中。
一来向他打听一下朝中局势,自己心中有数,才能做下一步打算;二来也是向他禀明此事,让老师心里有个算计,免得他也遭了奸人暗算··    送信的人走了,杜益山才肯喝药,他已经强撑了半天,此时是真的精疲力尽,喝了药就倒在马车里昏睡过去。
    韦重彦下令,让众人火速前行,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庆于,他们不能再在野外露营,那里空大无人,实在是行刺的最佳场所,以后宁可多赶些路,也一定要到村镇再投宿。
    杜益山昏睡了几天,其间一直发热,方云宣与韦重彦等人分班照看他,不时用烈酒给他擦洗身体散热·接连几天,众人都不敢离开他身边,直到第五天天快黑时,杜益山才清醒过来,人还虚着,但精神还算不错。
    众人都松了口气,方云宣特意做了一顿好吃的,慰劳大家··    这几天谁还有心思吃饭,二十几个兄弟,从边关一路相伴至此,如今二死一伤,杜益山又昏迷未醒,其余人都陷在悲痛之中,除了忙着照顾杜益山,就是自责、难过。
杜益山醒了,众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人人心里都轻松不少··    又过几天,杜益山的伤势渐渐有了起色,前去京城送信的兄弟也回来了··    他快马加鞭,一路上马不停蹄,到京城送了书信,片刻不敢耽搁,又飞马往回赶。
来去一共八天,几乎不眠不休··    交给杜益山一封书信,送信人回话说,蔡明礼让杜益山安心回广宁府,此事就交给他了,他自会料理清楚,给杜益山一个交待。
    众人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刺杀这事迷雾重重,他们在明,刺客在暗,真要让他们拿出证据来指证谁,实在太困难·如果有蔡明礼从中调和,那就不同了,他是当朝首辅,威望极高,就算真是皇帝想杀杜益山,只要蔡明礼不答应,皇帝也要顾及三分,不敢明着驳蔡明礼的面子。
    杜益山打开书信,细细看了一遍,眉头却锁得更紧·他沉吟不语,韦重彦忙问:“将军,可有什么不妥蔡大人说会料理此事,那就一定会办得明明白白。
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难道此事还有别的蹊跷”·    杜益山沉默半晌,想起临出京城时,蔡明礼对他说的话··    蔡明礼说,老师知道你委屈,鏖战多年却落了个鸟尽弓藏的下场,谁都委屈。
可为了江山安定,朝中不再起党争,也只好委屈你了·你若日后有事,老师一定帮你··    蔡明礼在朝中的影响,杜益山一点都不怀疑,只是这个承诺,究竟能维持多久,杜益山实在是没有把握。
    收起书信,杜益山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依旧的冷静淡漠,语气温和:“这几日多劳众位·既然老师答应帮忙,大伙也就不用担心,只管安心跟着我回广宁府。
杜益山虽不才,但也能保各位兄弟衣食无忧·大家操劳多日,今日就不要赶路了,早早找个地方投宿,好好休整一日,后天再上路·”·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众人连声说好,这几天神经一直绷着,好容易事情有了转机,自然得好好歇歇。
    天色还早,前面远远的已能看见一座小城,杜益山吩咐放慢行程,赶在正午前到那座小城投宿就行··    烦躁了几天,突然放松下来,不用再担心有人蹿出来行刺,也不用急着赶路,众人的心情大好,队伍里也多了些欢快的笑声。
☆、第26章 小城投宿·天到正午,方云宣等人已经进了小城·城里只有一条大街,一眼望去,直通南北,城内的五百余户人家,如同棋盘上的格线一样,整整齐齐的分列在大街周围,整座小城安静祥和,路上的行人步履从容,一派和平年景。
    城里只有一家客栈,是民居改的,前面是饭堂,后面的二层楼是住人的地方··    一众车马到了客栈门口,韦重彦先进去打前站·杜益山坐在车里,半靠半卧,楠哥儿趴在他腿边,方云宣就坐在他对面。
    车刚一停稳,外面立刻有人撩开车帘,回道:“将军,到了·”·    杜益山轻轻应了一声,伸出手臂,搭在方云宣肩头,示意他扶自己下车。
    方云宣心里直骂娘,他这个跟班做的,管吃管喝,喂饭喂药,还要稍带着伺候大爷下车上楼·这个人,仗着他受伤,这几天把自己支使得团团转,方云宣觉得自己亏了,他这一趟,哪是做得厨子,分明是做了贴身小厮,还是自备干粮的那种。
    到了广宁,一定要好好敲他一笔·方云宣暗暗算计着,伸手揽在杜益山背上,小心绕开他的伤口,慢慢扶他下车··    安顿好杜益山,方云宣回身去接楠哥儿。
杜益山就站在他身后,手臂一直没离开方云宣的肩头,他转身,杜益山就稍稍放松手臂,等方云宣抱楠哥儿下车,杜益山又将手搭在他肩上,像怕他跑了似的,紧紧贴着··    杜益山举止优雅,半靠在方云宣身上,也不让人觉得他是憔悴无力,反而云淡风清的好像理当如此。
其余人看见也没有一个觉得别扭,除了方云宣·他不习惯与人亲近,这样近的距离,让方云宣的身体都是僵硬的,人也直挺挺的,走路的步子都有些不自然··    两个人进了客栈,在饭堂里坐下。
韦重彦领着掌柜过来,到杜益山面前,为难道:“将军,地方太小,只有十来间房,兄弟们不够住·”·    杜益山闻言好笑,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连野地都躺过,十间房还不够住”·    韦重彦也笑,“不是这话。
我们怎么对付都成,可将军的伤还没好,不找个地方好好歇着哪能行·”·    杜益山细问了问,算道:“两人一间,够了·”·    韦重彦挠了挠头,心想,是够了,可谁敢跟你住一个屋就您那排场,多呆一个时辰,都能把人憋屈死。
    杜益山像看出韦重彦的顾虑,回头看了看方云宣,略略挑起眉梢,笑道:“就让方兄弟和楠哥儿跟我挤挤,其余九间你自己看着安排·”·    韦重彦当时就乐了,连连点头,“好,好,这个主意好。
那我这就号房去·”·    也没人问方云宣的意见,事情就这样定了·掌柜见来了大买卖,喜得眉眼笑做一堆儿,让伙计拉着杜益山等人的马匹下去涮洗饮喂,又亲自带人领杜益山上楼。
    客栈虽小,但胜在干净·不大的院落里转圈起了一座二层小楼,天井正中养了一株桃树,此时正是四月初,花开正盛,风起时落英缤纷,惹得树旁水瓮里的锦鲤竟相嗛喋。·    方云宣跟着杜益山进了客房,四下打量,屋内摆设简单,只有一张卧榻,卧榻正对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律青花的茶壶、茶碗。
窗口正对南面,采光不错,屋子里还算敞亮·惟有一点不足,这屋子巴掌大小,一进来就能一眼看到底,屋中又站了四五个人,就有点局促、站不开··    掌柜十分殷勤,向杜益山说道:“客官若要用饭,只管到前面饭堂,小店的饭食干净,味道更不用说。”
    掌柜还要再说,韦重彦已经递给他一锭碎银子,掌柜欢欢喜喜收了,领着人退出了屋子··    杜益山让韦重彦也下去歇着,他这里没事,让兄弟们不用挂念。
韦重彦答应一声,正要出门,杜益山叫住他,吩咐道:“一路上方兄弟也辛苦了,这两日投宿在此,就不要让他再做饭了·你们吃饭就去前面饭堂,或让店里直接送到房中就好。”
    韦重彦心里有些诧异,杜益山对人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与他们这些兄弟虽然亲近,但也总有一股客气疏离的隔阂,仿佛一道难以跨跃的鸿沟,亲热是亲热,也知道他是拿兄弟们当自己人,可就是跨不过那条线。
从没见杜益山对谁这样体贴过,不明显,也不刻意,但却丝丝缕缕的流露出来,让韦重彦觉得有点奇怪··    韦重彦走了,屋里就只剩方云宣和杜益山。
让人送了午饭过来,三个人吃了,小伙计收拾了碗盘··    楠哥儿吃完饭就犯困,方云宣抱他上床,孩子一沾枕头就睡沉了··    方云宣给楠哥儿掩好被角,一回头才发现杜益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正静静的看着他。
    方云宣觉得困惑,他这张脸,普通人一见就要吓一跳,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能让这个人用那样的目光盯着他瞧·有病·方云宣心里想着,这个人准有病。
    左右无事,与其在屋子里跟杜益山大眼瞪小眼,倒不如去厨房里做点吃的··    下了楼,正遇上韦重彦·韦重彦问方云宣干什么去,方云宣笑说去厨房。
    韦重彦一听就摇头,笑道:“你啊,真是个劳碌命·杜将军特意给了你两天假,让你好好歇歇·你倒好,自己上赶着往厨房跑,让哥哥我说你什么好。
诶,做什么好吃的,可别忘了给我留一份儿·”·    方云宣笑着应了,两个人下了楼,又向掌柜打听附近有没有集市·一起出了客栈,两人直奔集市。
方云宣去买做菜的材料,韦重彦只为随处转转,跟着方云宣去集市,路上边走边聊,顺便帮他提东西··    方云宣也没买几样,猪肝、黑芝麻、红枣、桂圆、桂花糖,转了一圈,基本就买齐了。
    回来的路上,韦重彦拎着这几样东西,瞧了瞧旁边的方云宣,又想起杜益山的反常,心里突然有点似懂非懂··    他性子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试探着取笑道:“红枣、桂圆、黑芝麻,你这是做月子呐怎么买这些”·    方云宣笑骂一句,说道:“什么做月子,这些东西补血益气,可都是要做给杜将军吃的。
他伤还没好,咱们这地方又不能输血,只好给他多吃点补血的东西,伤口才好得快”·    韦重彦一直盯着方云宣看,瞧他脸上神色,似乎不像自己心中所想,可这些日子,他们两个人你来我往,举动里又明明都带着些关怀备至。
难道是自己想岔了·    心下糊涂,胡乱猜了一阵儿,也就撇开了·韦重彦觉得这事没有最好,有了才让人头疼·他实在不希望方云宣与杜益山有什么牵扯。
    韦重彦又乐呵起来,想起刚才的话,疑惑道:“你刚说输血,啥叫输血”·    方云宣说得顺嘴,没注意就把输血说了出来,忙没话找话的遮掩,胡乱扯了一通,总算是蒙混过去。
    回了客栈,韦重彦看方云宣做饭,没一会儿就觉得厌烦,撒脚跑了,留下方云宣一人忙活··    这几日方云宣一直买新鲜猪肝熬汤给杜益山喝,猪肝这东西补血最好,尤其是血虚、贫血,视力不好,吃这个能顶半副药的效力。
    猪肝熬汤倒是不费劲,只是内脏这类东西洗起来太费事,若是洗不干净就腥得吃不得,里面还会还有渣滓,味道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方云宣把猪肝上的白筋挑了,切成薄片,用盐在水里搓了三遍,洗一遍就用清水冲一遍,直到里面没了杂质,才泡在水里备用。
    锅里加水,加姜片,等水滚开,把猪肝下水焯了,一变色就赶紧捞出来··    另起锅,锅里下高汤,烧开后把焯过的猪肝放进去,快熟时搁一把同样焯过水的菠菜,烧开后加盐和胡椒粉调味。
    熬着汤,方云宣又把黑芝麻上锅炒了,怕糊锅,要不停翻炒,炒到黑芝麻溢出香味,就把它倒在案板上,用擀面仗擀碎,加上糯米粉和水,一起倒进锅里煮开,最后再加些花生碎和核桃仁。
    杜益山不爱吃甜食,方云宣也没在芝麻糊里搁糖,单盛出一碗给楠哥儿,里面加了些桂花糖进去··    方云宣做饭,自然要借用客栈的厨房,客栈的厨子满脸不乐意,一直站在旁边,等着挑方云宣的毛病,看他的笑话。
    看了半天,厨子只剩下瞪眼、发愣·方云宣做的几样虽然简单,却极见工夫,说是猪肝汤好做,厨子一般却不愿意做这些蹄头下水类的东西,不讨好,怎么做也不上讲究,看着就一乡野小菜,上不了大雅之堂。
    可方云宣这道汤做的,不是过油后清炖,而是下高汤里慢熬,猪肝里渗进肉香,熬出来清清白白,红红绿绿的一碗,闻着香,吃着滑嫩,实在不一般··    厨子喝了一口就拉着方云宣不撒手了,一定要他把这道菜的秘诀传授给他。
    方云宣想了想,没有白教的,突然起了点逗趣的心思,让那厨子规规矩矩给他行了礼,叫一声师傅,才肯告诉他秘诀··    厨子二话不说就要跪下,方云宣急忙拉住:“不敢当。
我说句玩笑话罢了,您别当真·其实哪有什么秘诀,只要注意火候,焯水时不要焯得太老,但也不能太嫩,焯不熟猪肝里的虫子杀不死,吃了得病·还有调味时注意比例,别让盐和胡椒抢了汤本身的鲜美就成。”
    厨子直咂舌,“乖乖,这还不难这几样就不知要熬坏多少锅汤了·”·    方云宣笑道:“我也是一回一回试出来的,谁能一下就会,办法我是告诉您了,能不能做出味道,就看您的本事了。”
    厨子一听在理,拍了拍胸脯,点头道:“是,一个厨子一种味道,这就叫手艺,是能耐·得自己悟,别人教不来”·    两人说笑一回,方云宣盛出汤来,用托盘端上楼。
☆、第27章 互生暧昧·方云宣端着托盘上楼,楠哥儿早已经醒了,趴在杜益山膝头,百无聊赖的耷拉着胳膊,两只手抓着杜益山的衣裳,揪来扯去,揉了又揉,一件湖蓝丝锈的锦袍被他揉的打了好几个死褶。
    杜益山并未理会楠哥儿的动作,他斜倚在床头,手中举着一卷书,身体侧躺着,横出一道优美修长的弧线··    外人看见一定觉得不可思议,杜益山总是冷着一张脸,不是说他不苟言笑,而是他周身的气质,总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让人想起战场上还未褪净的血腥,一望便心生畏惧。
楠哥儿开始也怕他,可自杜益山受伤后,方云宣与楠哥儿和杜益山同乘一辆马车,相处久了,孩子最初的惧怕就被崇敬、好奇取代,加上杜益山有意无意的亲近,这一大一小在路途中聊得越来越热乎,杜益山还答应,等他好了就教楠哥儿骑马。
·    方云宣推门进来,杜益山抬起头,目光由上往下,一直从方云宣脸上扫到他胸前,最后停留在方云宣双手托举的托盘里··    看了看托盘里的汤,杜益山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人,还是跑到厨房熬汤去了·这汤他熬了十几天,费时费力不说,杜益山还隐约觉出方云宣似乎是在有意躲他·以往两个人随着韦重彦等人一起走,还不觉得什么,这几日一同乘车,方云宣就突然别扭起来,平日挺爽快、洒脱的一个人,不知怎么面对自己时总有点僵硬,想尽一切办法往外跑,守在灶头一守就是大半天。
    方云宣被杜益山的目光看得不自在,顿了顿,才迈步进屋,走到床榻跟前,两个人都未说话,一个递汤一个喝汤··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楠哥儿正闷得慌,一见方云宣就扑过来,要他带自己到街上玩去。
    这会儿天都快黑了,小城镇里也没什么夜市,与乡间生活差不多,一到夜晚,满城寂静,实在没什么好逛的·方云宣答应明天带楠哥儿去,哄他先吃晚饭。
    杜益山喝了汤,方云宣问他晚饭想吃什么·杜益山问过楠哥儿,三个人要了两个素菜和三碗热汤面·吃过晚饭,方云宣要来热水,给楠哥儿洗澡。
    楠哥儿不肯洗,双手捂着肚子不让方云宣给他脱衣裳·他一向乖巧,却惟独不爱洗澡,每次洗澡都跟打仗似的,要方云宣抓着哄着才成··    楠哥儿今天格外闹腾,方云宣怎么哄他都不肯洗,最后还是杜益山帮忙,两个大人七手八脚给他脱了衣裳,一起将他拎进浴桶里,一个抓着,另一个给他洗澡。
    好容易洗完,方云宣和杜益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楠哥儿一进水就扑腾,闹了好一阵又开始玩水,捧着水往他俩身上撩,弄得两人身上脸上到处都是水,孩子乐得嘻嘻哈哈的。
    擦干身体,抱楠哥儿回床上躺好,盖上被子,哄他睡了·方云宣和杜益山都长出了一口气,互相望了一眼,不由都笑了出来··    杜益山狼狈极了,头发湿得一绺一绺,大襟上湿了一大片。
方云宣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只穿了一件麻制里衣,身上冰凉冰凉的,湿衣服紧紧贴着皮肉,此时虽是四月,可到底不是夏天,入夜后天气还是有些凉··    方云宣抱着肩膀直哆嗦,手脚也不听使唤,他笑道:“我给找你衣裳去,别让伤口沾水。”
    杜益山几乎同时开口,也说了让方云宣换衣裳的话··    两人又是一笑,方云宣让杜益山脱了外衣,免得伤口被水泡了,回身去行李里翻找,找出两套干净衣裳。
    杜益山的伤口才刚刚结痂,有时动作大点,伤口就会重新撕裂,方云宣让他不要乱动,站在他面前,轻轻抬起他的手臂,抖开衣裳,帮他穿在身上··    杜益山与方云宣相对而立,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方云宣还穿着一身湿衣,一贴近便有一股凉凉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的身体有些瘦弱,腰身纤细,背上没什么肌肉,胸前也是平板板的··    这是个男人,一个身体纤细漂亮的男人·杜益山探出手指,顺着方云宣的腰线一路往下,隔空划过,当然感受不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可杜益山还是觉得一阵颤栗,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抚摸眼前的男人,想将他拥进怀里。
    方云宣一直低着头,自然看不到杜益山的动作,也没留意到杜益山看向自己的表情,从疑惑渐渐转为坚定··    晚间躺在床上,方云宣辗转难眠。
数了无数只绵羊,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他不惯与人同睡,一张床榻躺了三个人,彼此都是紧贴着的,呼吸可闻,方云宣连翻个身都怕吵醒了旁边的人,只有一动不敢动的躺着,耳朵听着杜益山的动静,想等他睡熟后,就抱着被子去打地铺。
    等了许久,方云宣估摸杜益山已经睡了,蹑手蹑脚爬起来,从床里慢慢往外爬,刚想去撩床帐··    “去哪儿”·    黑暗里突然传来杜益山的声音,方云宣吓得一哆嗦,手上的枕头也掉了。
    方云宣躺在最里面,楠哥儿睡在中间,杜益山则靠近床边,方云宣要想下床,必须从床里爬到床外,杜益山算是必经之路··    他进退不是,只好如实做答:“睡不着。”
    杜益山自幼习武,耳音极好,早就听见方云宣的呼吸杂乱,不像睡着的样子··    杜益山长腿一横,正好挡住方云宣下床的去路,略微欠了欠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整日睡觉,我也正觉得厌烦。
不如我陪你聊聊,也省得长夜难熬·”·    屋中也没点灯,床帐里漆黑一片,方云宣看不清杜益山脸上的表情·反正是睡不成了,眼下好像也别无选择,方云宣拥被而坐,点头道:“那就聊吧。”
    方云宣等着杜益山问话,杜益山却在考虑话要从何说起,过了许久,杜益山才单刀直入,直接问方云宣道:“到了广宁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方云宣想了想,笑道:“我现在身无长物,进退一身,来去也不被俗物所绊。
我想四处走走,广宁再往前就是南海,我想从那里坐船,带楠哥儿到海上转转……”·    “不许去”·    方云宣话未说完,杜益山已经出声打断。
没想到这个人看着斯斯文文,心还挺野,还想去南海出了南海,让自己到哪里再去寻他··    方云宣话说了半截,正觉得纳闷,就听杜益山又说道:“本朝严禁私自出海,你要想出海,一定要先跟官府报备,然后等着府衙批复,才能成行。
其中手续极其繁复,少说也得三年五载,你等得么”·    这话当然是骗人,出海需要官府批文不假,可没有那么复杂,只要跟着当地渔船或商船,来往报备,不要夹带私货就行。
    可方云宣哪知道杜益山唬他,他对这个朝代的典章制度本来就不熟悉,又想不到是杜益山骗他,听后只是觉得麻烦,心里便打消了去南海的念头··    杜益山继续引方云宣说话,两个人越说越投契,话也渐渐多了。
杜益山说起广宁府的好处,又说楠哥儿还小,过几年也到了上学的年纪,方云宣四处漂泊不是办法,不如到广宁定居,以后彼此也有个照应··    方云宣有些动心,楠哥儿既然跟着他,他就一定得把孩子照顾好了,他们从洛平出来,一路风餐露宿,楠哥儿虽然从没报怨过,可方云宣看得出他并不快乐,也许是该安顿下来,再给楠哥儿找个学堂,与同龄的孩子多玩玩,对楠哥儿也有好处。
他们这样四处游荡,大人可能不觉得,孩子到底还是觉得不安全的··    杜益山点到为止,怕方云宣起疑,说了几句便岔开话题·两个人彻夜未眠,天南地北的聊了一夜,杜益山见多识广,方云宣则有两辈子的经验,两个人聊了一晚话题都不重样,从打仗聊到治国、平天下,又从治国、平天下聊到漕运兵器,美酒佳肴。
    天快亮时,两个人实在撑不住了,才胡乱歇了一会儿··    第二日起来,众人不用赶路,就相约到附近转转·掌柜一听,忙向杜益山提议,出城不远有座普度寺,寺里香火鼎盛,许愿极灵,素斋做得更是一绝,来往路过的客人都会到那里逛逛。
    众人都没意见,左右不远,便一起步行往普度寺去··    出了北城门,远远已看见一座庄严古刹隐在林木之间,沿着山道蜿蜒向上,走过一道道石阶,终于到了山门跟前。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来烧香的人不多,杜益山等人一进庙门便分散开来,各自买了香烛去佛前许愿··☆、第28章 朝廷封赏·普度寺内环境清幽,尤其是客寮后面的桃林,一片桃红粉白开得如云霞印日,方云宣流连其中,颇有些乐不思蜀。
    午间有知客僧过来相请,众人在寺内用了一顿素斋,味道果然不错,方云宣一面吃,一面算计里面用了什么食材,什么作料调味,要用怎样的火候才能达到最佳味道,若是自己做能做到什么程度。
    午后回来,方云宣就在客栈试了一回,买齐材料做了顿素斋给杜益山等人品尝··    众人吃后都说好,味道也与寺里的相差无几·方云宣尝了尝,总觉得味道上好像差了点什么,几经琢磨,还跑回普度寺找伙头僧软磨硬泡,打听了他们做饭的整套程序,回来又做,味道还是不对。
    如此反复,方云宣做了一路,一道赛螃蟹他足足做了十来天,韦重彦等人吃得都快吐了,简直不能再听螃蟹两个字··    方云宣反复研究,猛然想到,应该是锅灶的问题。
他们用的锅常年荤素不忌,早拿各种油荤腻住了,而寺里的锅灶却从不见荤腥,吃喝都是素的,差别估计就在这里··    重新买了一口锅,不敢用荤油,只用菜籽油慢慢喂出来,涮洗干净,重新做了一顿素斋。
    端给众人试吃,果然这回的味道与寺里吃的一模一样,特别是那道赛螃蟹,形神兼俱,用蟹壳盛着,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是用豆腐做的,真能以假乱真,唬倒一片人。
    总算是做成了,方云宣也不再一个劲儿的给众人做素菜,晚上韦重彦打了两只山鸡,方云宣烤了,又添了两个荤菜,算是慰劳大伙这段日子跟着他受苦··    方云宣一沾吃的就疯魔,只要跟做饭、吃饭有关,他就一定得研究透了,否则连觉都睡不好。
杜益山还是第一次看见方云宣露出这么一副较真的样子,平时这个人在自己面前,也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总是有几分藏着掖着,不肯以真性情示人·如今他这个样子,杜益山看着新鲜,也觉得灵动、有趣得多。
    从小城出来,杜益山等人继续往广宁走,路途中十分顺畅,再没有出什么意外,一路平安无事,一个多月后,便进了广宁府境内··    路上韦重彦也曾问过方云宣日后的打算,听说他有意在广宁长住,高兴得连声赞好:“早就该如此。
你说你过的什么日子,四处乱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才对,到了广宁,置份家业,再娶个媳妇,给楠哥儿生个兄弟,那才叫过日子·”·    方云宣摇头苦笑,只好虚应和着。
韦重彦说的日子他这辈子是过不了了,他骨子里就是弯的,要找也只能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他是绝不会随便娶个姑娘,委屈人家的··    又走了几日,前面到了一条三岔路口。
从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是省城,而往左去不远就进了山里,翻过这座山头,穿行两县,就是邻省·路口往右去是一条笔直官道,从此一路往南,就是杜益山的家乡杜家庄。
    杜益山打算直接回乡,方云宣知道后,想就此别过·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们一路同行,总算相识一场,怎么也要打个招呼再走··    方云宣还未开口,猛听见马车外面鼓乐齐鸣,众人都纳闷,挑开车帘往声音来处看去,就见省城方向来了一队人马,为首一人身穿青色官袍,骑一匹黄骠马,一阵风一样到了杜益山的马车跟前。
    那人急匆匆跳下马来,面带惊惶,远远就喊道:“候爷万福金安下官马成安迎接来迟,望永定候恕罪”·    杜益山没有搭话,只是望着方云宣,目光深沉如水。
他现在处境复杂,还不敢对方云宣许下什么承诺··    “等着我·”·    杜益山让方云宣在车里等他,自己下了马车,扫了一眼对面躬身行礼的男人,见他身穿四品文官服饰,正是广宁府知府马成安。
    杜益山眉目含笑,虚扶了一把:“杜某只是一介草民,马大人也太过谦了·日后杜某长居此处,少不了要求你这个父母官多多庇护·”·    马成安受宠若惊,忙道:“哪里,哪里。
候爷仁厚,是下官的福气·下官芝麻小吏,哪敢在候爷面前称大·该是下官求候爷护佑才是·”·    两个人客套着,马成安身后的马队也赶到了。
一时锣鼓齐鸣,丝竹共响,乱了一通,从人群后面又来了一乘小轿·轿身停稳,从轿里下来一人·杜益山一见此人,立刻明白了马成安为何对他这个过了气的,被打发回乡种田的卸甲将军如此厚待,还亲自迎到了城外。
    轿上下来的人面白无须,身穿宝蓝箭袖,袍襟上袖一条素白银蟒,看模样是个太监的打扮··    此人算是杜益山的旧相识,在京中常见,他是当今万岁跟前的红人,大内总管李忠。
    李忠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卷轴,下轿后目不斜视,展开卷轴,高声喝道:“杜益山接旨·”·    众人齐齐跪下,只听李忠宣道:“骠骑将军杜益山,忠君报国,平定胡虏,戍边有功,朕心甚喜,特授永定候,食双俸,另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彩缎绫罗若干,恩准还乡……”·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杜益山心内翻涌,先是派人暗杀行刺,后又下旨封赏,当今圣上真是下得一步好棋。
    暗杀示警,是警告自己别起不良之心,否则要杀他如同捻死一只蝼蚁;如今下旨封赏,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对自己不薄,若日后杜益山真有什么异举,因今日之事,天下人都会骂他枉负圣恩,是不耻小人。
·    今日这个结果,其中也许有老师的功劳,可谁又能猜到这里面到底有几分是当今圣上故意为之·能做上那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心狠手辣,这点手段怕还是有的。
    旨宣完了,杜益山跪在原地,并未起身接旨,李忠与杜益山打过半年交道,又常伴皇帝身边,清楚整事件的来龙去脉,大致也能猜到杜益山心中所想·今上如此为之,一来是敲山震虎,想让杜益山老实点,二来是威攝群臣,让他们有个前车之鉴。
当皇帝也不容易,为了守住那把龙椅,做点非常之事也再所难免··    杜益山不接旨,其余人自然也得规规矩矩地跪着·马成安不知内里详情,三日之前,李忠带着圣旨亲自来广宁府等候杜益山,着实把他吓得不轻,听说杜益山荣升永定候,从此要在广宁长住,更是唬得魂儿都要飞了。
    马成安出身寒门,没见过什么世面,在官场上苦熬几十年,才熬到四品外放的位置·说起来广宁是个好地方,当初他为了来此地,不知上下打典了多少人情。
他为官尚算清廉,这几年光是吃各处的孝敬也捞得脑满肠肥·此地山高皇帝远,也没什么要紧的大人物,他这个知府算是半个土皇帝,里外上下,百姓客商,谁见了他不巴结。
此时突然来了个杜益山,还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亲自宣旨恭候的人,马成安心中惶恐,暗道自己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从此头上压着这么一尊大佛,做什么可都不敢放开手脚了。
    李忠等了片刻,杜益山还是长跪不起,人群里窃窃私语,韦重彦等人急得汗都下来了··    李忠笑了笑,把圣旨卷了卷,塞到杜益山怀里,伏下身去,伸双手相搀,“杜将军,哎哟,瞧咱家这脑子,以后该叫一声候爷才是。”
    李忠武艺高强,身手不弱,不容杜益山抵挡,捏住他的脉门,双手较力,一把将他托了起来:“咱家远道而来,候爷可不要小气,怎么也得尽一尽地主之宜,赏咱家一顿饭吃。”
    杜益山只是一时气愤难平,才较着劲儿不肯接旨·李忠给他台阶,他没有不下的道理,站起身时已经收敛一身锋芒,笑道:“李公公也太难为人,我刚到广宁,连落脚的地方都没着落,就算想请公公赴宴,也得给我几日工夫准备,才好不慢待于你。”
    马成安总算找到插话的机会,忙道:“这点小事哪用候爷操心·下官已在府衙备下薄酒,李公公与候爷若不嫌弃,就请移步府中,也算下官为候爷接风洗尘。”
    李忠指了指杜益山,笑道:“你倒会巴结·杜侯爷可不是你从前遇见的那些看见银子就挪不动步的俗人,你可小心,别马屁拍不成,倒拍到马腿上去了。”
    马成安又是一头汗,可话都说出口了,没有无功而返的,又殷勤请了一回,说了不少吉祥话··    李忠拉着杜益山,“看他心诚,今日咱就叨扰马大人一回。
你们俩以后常来常往,你再还席就是了·”·    杜益山只好应下,回头吩咐韦重彦,让他先带着兄弟们回杜家庄,给家里报个平安,晚上再去广宁府接他。
    韦重彦答应了,送杜益山等人上车·收拾行装,重新启程,回头再找方云宣,却怎么也找不见人·急忙四处去找,又问其余兄弟,都说只顾着杜益山这边,谁也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韦重彦发了好一顿脾气,骂方云宣心冷口冷,刚才还热热乎乎的称兄道弟,一转眼就一声不吭的走了,心真狠,竟比杜益山这个冷血冷面的将军还狠·他算是服了。
    老六劝了一阵,韦重彦才觉得好些,想着路上方云宣说过,他会在广宁府长住,等他们安顿下来,就去寻他,见了面,一定得好好教训教训他··☆、第29章 分隔两地·方云宣趁着杜益山接旨,众人无暇顾他,偷偷溜下马车,带着楠哥儿,悄悄进了广宁府。
    岔路离广宁府不到五里的路程,方云宣绕开杜益山,一进城就找客栈投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偷偷摸摸,做贼一样逃了。
方云宣不想再跟杜益山有什么牵扯,他害怕……至于怕什么好像不言而喻,方云宣笑自己记吃不记打,明明曾经伤到心都痛了,为什么现在还能轻易的对一个人心动。
    以后都不会再见他·这是方云宣给自己下的命令·反正他们身份悬殊,就算同处一地,交际的圈子也不会相同,就算想见也见不到··    洗了把脸,方云宣打起精神,盘算他要如何在广宁府立足。
从洛平到广宁,方云宣身上带了一百两银子,一路上零零散散的,靠给人帮厨和卖木雕,他又挣了二十几两,除去他们父子的日常开销,现在还剩下一百一十多两··    方云宣想好了,明日就去赁间房子,最好是前面能开间小店铺,后面能住人的那种,不用大,他本钱有限,还没什么挣大钱的心思,只要能养活楠哥儿,供他上学堂就成。
    吃了午饭,方云宣先带着楠哥儿在广宁府里转了转··    这里不愧是鱼米之乡,府内十分富庶,出了东城门不远,就是国内最大的港口所在地,因为物流发达,商业也特别繁盛,大大小小的客商汇聚于此,滋生出一座处处商机的城镇。
    方云宣边转边观察,发现这里做什么的买卖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酒楼、食肆、绸缎庄、棺材铺,大大小小,一应俱全·要想在这里杀出一条血路,看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凡事有利就有弊,竞争多就说明顾客多,顾客多,买卖也多,买卖多了,商机自然也多··    转了一个下午,眼看到了饭点,方云宣从最热闹的街市上找了一家饭铺,进去随便点了两个菜和一壶酒。
    等菜的时候他便研究这间饭铺的水牌子,红底黑字,水牌上写着铺子里卖的所有吃食,其中多是家常小菜,价格也适中,另外搭配了几样黄白烧酒以及下酒的凉菜,精细的菜也有,但是点的人不多。
    这会儿正是饭点,外面长街上人来人往,铺子里的上座率也不错,没一会儿就坐得满满的,方云宣故意多坐了一会儿,慢慢呷着酒,留意身边几桌的情形。
    坐了一个多时辰,方云宣发现这里的翻台量不高,旁边的几桌人吃饭饮酒,许久也不见动弹,看来这间饭铺晚上的生意也仅是如此了··    回到客栈,方云宣哄楠哥儿睡了,躺在床上细算了算,以刚才那家饭铺为例,除去成本,营利至多能持平。
也就是说你忙死忙活,也顶多是混饱了肚子,要想发财那就难上加难··    方云宣不想发财,可也不想把店铺开得半死不活,既然要做,那就一定得做好了。
方云宣想他做饭的手艺应该没什么问题,试验了这么多回,从这一路上韦重彦等人的反应,也能看得出他做的饭还是挺对这个时代人的胃口·现在只是发愁要给自己的店铺里添点什么特色,好多多招徕顾客上门。
    且不说方云宣如何烦恼,翻回头再说杜益山这边··    杜益山与马成安进了府衙,一顿酒宴吃到半夜方散,李忠擅饮,马成安擅于奉承,两个人轮番灌了杜益山几坛佳酿,才尽兴而去。
    杜益山喝得半醉,今日赴宴他本来就带了几分气,席间特意令人备了一份厚礼,当着马成安的面送给李忠,笑道:“今日李公公也瞧见了,杜某身边只剩下这二十几个兄弟。
我们别无他求,只求安安稳稳,了此余生,也不枉征战多年,就连家中父母病重,也要坚守边关,不能回乡尽孝·杜某求公公在万岁跟前多多美言几句,一盏薄酒,聊表寸心。”
    说着话杜益山便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李忠盯了他两眼,又看了看那份厚礼,脸上似笑非笑··    杜益山从不屑于钻营之事,在京中时,他也不与朝中官员结交,打点人情,礼尚往来,更是他从不会做的事。
李忠对他十分敬重,也知道皇帝做的事情,对杜益山来说的确是有些不公平··    杜益山说这番话,无非是让李忠给皇帝传个信儿,说他如今虎落平阳,游龙困海,一个没有士兵的将军,光杆的候爷,在广宁府里连个大浪头也翻不起来,让皇帝尽管安心。
    这话有几分堵气,杜益山的军权虽然被皇帝抹了,可他在军中的威望却不容小觑,如今在七星岭上提起杜益山的名字,还是能一呼百应,引来无数兵将追随,也难怪皇帝会不放心。
    李忠打了个哈哈,不理杜益山话里的尖刺,反而笑道:“你如今贵为候爷,万岁又赏钱又赏地,长安国开国至今,除了几位跟太/祖爷打天下的老将有此殊荣,你也要算头一份了。
过不了两年,你在这广宁府里怕是要横着走喽·”·    杜益山不由骂李忠滑头,不接他的话茬儿,反倒不着痕迹的替皇帝说了好话·这事也不是挑明了说的,点到为止,大家心里有数就行,日后他多加小心,不要做逾越之事,别给有心人递把柄也就是了。
    韦重彦在府衙外等了半个晚上,才等到杜益山出来·两个人上了马车,回杜家庄的路上,杜益山问起方云宣父子可安顿好了··    刚才猛灌了一通,杜益山这会儿才觉得酒劲上来了,半躺在车里,眼前天旋地转,脑子直发慒。
    他闭目养神,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韦重彦的回话,又问了一遍:“楠哥儿他们安顿好了”·    韦重彦一提方云宣就有气,憋了一阵,火又上来了,一拳捶在马车板壁上,咣当一声巨响,把赶车的吓了一跳。
    杜益山觉得不对,睁开双眼,问怎么了··    韦重彦愤愤地说了:“这个方云宣,一路上哄得人心热,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的倒好听。
谁知刚到广宁,兄弟们一个不注意,他就带着楠哥儿溜了,大伙找了一路,也没见他的影子·谁也不知他去哪儿了,进没进广宁府,更是没人知道”·    杜益山没言语,额角上青筋直冒,酒精搅得他头疼。
方云宣走了,他好一阵儿才反应过来·走了就意味着他不想再跟他们这伙人有什么关联,不然也不会连句话都不说,就这样悄没声的走了··    想的美。
杜益山轻嗤一声,想甩开他,门儿都没有,在没有弄清楚彼此的心意之前,他们俩就算死也得绑在一块儿··    “明日就去找马成安,从府衙里调兵,把广宁府翻过来,我就不信找不到他”杜益山突然开口,语间竟有几分狠戾。
    韦重彦听得愣了愣,他虽然怪方云宣擅自走了,可也没执着到非要调动官府兵丁去找他的地步··    又想起前些日子的猜测,韦重彦心中有些不安,杜益山做什么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战场这是好事,杀伐决断,决胜千里。
可对一个人太执着了,似乎就有那么点可怕·这也是韦重彦试探方云宣的原因,他实在不想方云宣一头栽进去,杜益山这个人,骨子里冷血无情,让他缠上,实在不是件好事。
    杜益山的命令从来只说一遍,他发了话,韦重彦不敢不听,点头应下,暗自想着对策··    方云宣说过想在广宁府长住,可到底住没住谁也不知道,再说广宁府这么大,他往哪个犄角旮旯一猫,大海捞针一样,就算派官兵去找,也不能找得跟抓逃犯似的,还是要以查访为主,找不找得到还是个未知数。
    这事既然交给他办,自己只要见机行事,想办法瞒过杜益山,就算找到也可以说没找到,拖个一年半载,杜益山对此事自然也就淡了··    韦重彦没想过杜益山会认真,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要说起点亲近的心思也不奇怪,军中没有女人,他们这些男人在塞外一呆就是十几年,见着女人的机会比见皇帝还少,其中就有不少人相互抚慰,舒解*的。
可这种事偶尔为之还行,若是大张旗鼓的公开出来,还是要被人不齿·他敬重杜益山,也拿方云宣当亲兄弟,没有看出来也就算了,如今既然发现了些许苗头,他就一定得掐断了,不能让自己最看重的两个人陷进火坑里。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杜益山和韦重彦各自想着心思,一路闷声无语地回了杜家庄··    杜家庄临水而建,是典型的水乡小镇,中间一条蜿蜒江水,半围住一个封闭的世界。
    这里居住着杜氏家族三百余户人家,庄里人全都姓杜,七牵八扯全都能攀上亲戚·不知忤了多少年的汉白玉牌坊树在镇口,杜益山一见便皱了眉头。
    离乡多年,他几乎忘了,这里是个宗族规矩大于一切的地方,在杜家庄,族里的族长说话比广宁知府马长安还管用,族长发话,就能定下全宗族的生死存亡,乱用私刑,沉塘杖毙的事在镇里也屡有发生。
☆、第30章 入夜归家·下了马车,改走水路,小舟上的摇撸发出吱呀声响,黑暗的江面上只有船上一点灯火闪着如同鬼火一样的光芒··    杜益山心头沉重,不只因为方云宣不告而别,还因为回了这个让他感到无限压抑的家乡。
    少年时的往事他不愿记起,严苛的规矩,总是面无表情的父亲,懦弱畏缩的母亲和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姨娘们,就是杜益山对家乡的全部记忆··    潮湿的水气裹着水草的腥味,扑面而来的摇撸声将沉封已久的记忆呈现在杜益山的脑海里,他望着十几年都没变过的家乡,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在船上晃了半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青瓦白墙的院落闪进眼里,杜益山才多多少少的生出一点乡情··    杜益山的父亲是杜氏家族的长房嫡系,他们这一脉人丁单薄,就只有他父亲和伯父一支。
而如今任杜氏族长的人,是杜益山祖父的兄弟,说起来血缘极近,可杜益山却格外讨厌这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今日天色已晚,想来这些人也不会跑来吵闹,等明日天亮,可就有得折腾了。
他此次还乡,在外人看来也算荣归故里,皇帝最后还是给了他几分颜面,派李忠亲自宣旨,又厚厚封赏一番,在杜氏宗族看来,杜益山算是出尽了风头,只是这风头里有几分苦涩,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就管不着了。
    到了杜家庄门前,早有家丁搭过踏板··    大门洞开,杜益山迈步进去,老管家带着府里一众人等老早就等在门口迎接·众人一见杜益山就跪下行礼,口称候爷。
    消息传得倒快·杜益山叹了一声,上前将老管家扶了起来,他少年时多得这位管家照应,若说想念,这么多年来,杜益山也只挂念他和自己的母亲。
    “杜叔快请起,您从小看着我长大,与亲叔父无异,以后见我都不要行礼了·”·    杜清元连连摆手,“不成·您是主,我是仆,倚老卖老的事做不得。”
    说了两句话,杜清元拉着杜益山上下端详,又哭又笑,只说好,又道:“可惜老夫人前年殁了,不然见了少爷,可要喜欢成什么样子·”·    说着便掉了眼泪,他是真心实意,哭得杜益山也有几分动容,劝了几句,让家丁们都散了。
    歇了一晚,第二日起来,洗漱已毕,吃过早饭,杜益山叫过韦重彦,让他叫兄弟们都到书房里等他,他有话要说··    韦重彦去叫人,过了一时回来复命,说兄弟都到齐了。
杜益山应了一声,正要去书房,杜清元走了进来·他拦住杜益山,让两个小厮把家里的帐册搬到杜益山跟前,自己又把腰里的一大串钥匙和府里兑银子买东西的对牌解下来,一同放在桌案上。
    杜清元笑眯眯地,拐弯抹角地道:“老夫人殁了,家里只有几个姨奶奶在家·咱们杜氏家族的规矩您也知道,府里当家的只能是主母,姨太太再得宠,也是不能碰家务的。
您在外多年,又一直没有娶妻,家里没人当家不成,我这个老棺材才替小少爷看了几年的家业·如今您回来了,我也能功成身退,这些东西我当着您的面交割清楚,免得那些背地里嚼舌头的,骂我杜清元贪着杜家的银子,连死都忘了。”
    杜益山看着那厚厚一撂帐册,又看了看恭恭敬敬垂首而立的杜清元,笑道:“杜叔来我家的日子不短了吧”·    杜清元一愣,讷讷答道:“整整三十六年了。
老爷与夫人成亲时,族长说杜家没个管事的人,从旁支里挑了我来,给老爷夫人管家·”·    杜益山一笑,“三十六年,年头是不短了·您家里如今也是儿孙满堂,再在我府里管事,也的确是委屈了些。
这么多年,想来您也倦了,早想回家去含饴弄孙,享一享天伦之乐·”·    杜益山话止于此,便不再往下说了,杜清元却听得周身发凉,冷汗也冒出来了。
    他今日交帐不过是个试探的意思,并不是真的想撂挑子·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替杜府管家,里外都是一把抓,杜益山的父亲是个怪人,整日钻研黄老之学,说起炼丹弄药他就在行,若说起田里打多少粮食,铺子里出多少利息,杜父是一窍不通,所以杜家大大小小的产业,一直都是杜清元管理,大事小情也都是他拿主意。
    府外是如此,府里就更不用提,杜母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为人端庄有余,精明不足,府里又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姨娘们,她嫁进门就受气,根本压不住台面,内宅里说是杜母管着,其实暗地里,杜母早把一大摊子乱七八糟的事推给了杜清元,这么多年,杜母每年按常例看一遍帐本,其余时候一概不过问,偌大的杜府,做主的竟然是个管家,说起来也有几分可笑。
    人就怕定错位,杜清元在杜府的位置独一无二,这么多年下来,他嘴里说着不能倚老卖老,可心里面却一直打着小九九·说没有私心是假的,说他没有暗地里捞好处就更是假的。
杜父去世后,杜益山又去了边关,常年不回来,府里人口简单,出的少进的多,每处划拉一把,就够杜清元活得滋滋润润··    杜益山此次回乡,杜清元一直就没放在眼里,杜益山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少年时家里的姨太太们斗法,有好几次暗害杜益山,都是他想法子救了下来,不然杜益山哪能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
杜益山尊敬他,杜清元心里再清楚不过,就凭这点,杜清元觉得自己就能在这个家里再横行二十年··    可没料到,杜益山尊敬是尊敬,却一点情面都不讲,对他这个傻子都看得出来的试探连个面子上的客气话都没讲,直接开口就说出让他回家含饴弄孙的话。
笑话,他去含饴弄孙,不但杜家的好处一点都捞不着了,还平白的给了自己脸上一个大耳帖子,让他今天怎么出这个府门,以后还怎么见人··    杜清元急得面红耳赤,阵仗都摆出来了,现在后悔也晚了,干笑数声,正不知如何收场,就听杜益山笑对韦重彦道:“重彦,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杜叔收拾一下,趁今日天儿好,立刻备船送他回家。”
    韦重彦答应一声就要下去,杜清元再也装不下去,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哭道:“老奴舍不得少爷,少爷才刚回来,就要赶老奴走,好叫老奴寒心……”·    杜益山冷笑一声,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惦念了多年的人,心里当做亲人的人,在他回来的第二天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他可以从心里去尊敬杜清元,可以把他当做父亲或叔父一样孝敬,但前提是这个人没有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起不良心思,不会见了杜家的家业就眼红,明明是贪恋杜家的家财和声望,却表现得一副仁义道德,像自己多对不住他似的。
    昨日的温情消失贻尽,杜益山心中一片冰冷,对这个家的好感彻底没了踪影,他冷着一张脸,将杜清元扶了起来,“杜叔,我叫您一声叔叔,是心里真拿您当叔父对待。
您有事只管明言,就算想要杜家的家业,只要是您合理应得的,我也二话不说的给您·您不该仗着我顾念昔日之情,就以此来拿捏我·这是第一次,但愿也是最后一次,否则杜家可用不起您这么大排场的管家”·    杜清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一阵臊一阵,整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紫,简直不能看。
    他满脸愧色,杜益山也觉不忍,不再多说,让他把帐册留下,其余东西都拿回去··    杜清元战战兢兢,哆哩哆嗦地走了·韦重彦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一步棋错,把多年的老脸都丢尽了,还平白让他与杜益山之间起了嫌隙,看来人真不能太贪心,若不是他想霸着管家的权利不撒手,杜益山一时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谁叫他心急的··    杜益山叫韦重彦去书房,兄弟们早就等着,见过礼后,杜益山便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卷··    杜益山展开纸卷,对众位兄弟抱了抱拳:“各位兄弟一路追随,益山感激不尽。
多余的话不说了,我等都在战场上滚过,生死同袍,都是过命的交情,在这世上,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们·”·    韦重彦等人不知杜益山要做什么,突然叫他们来,又说了这样一番话,一个个听得热血沸腾,只恨不得拍着胸脯吼两声:“自家兄弟,客气个啥劲儿”·    杜益山接着讲道:“既然是卸甲归田,从前打仗的那一套自然不能再提。
兄弟们既然跟着我,我就得给大伙谋个正经出路,不说个个都大富大贵,怎么也要落个小康才成·这是我这一路想的几条生财之道,大家看看,定个可行之策,等休整一段,我们就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众人都瞪大了眼,他们跟着杜益山大都是鸡血上脑,一时义气,谁也没想过后事如何·他们这些人在战场上卖了十几年命,最后回乡也不过能落下几十两银子的抚恤银,买几亩薄田,种地为生罢了。
他们也没有家累,都是既无父母,也无妻儿,光棍一个,到哪儿都一样,所以才一路跟着杜益山到此·没想到杜益山不只打仗有一套,连过日子也有一套,还没到广宁,详细计划就已经列好了,如何行事,需要多少资金,要雇多少人手,谁负责哪方面的事宜,一张纸上写的详尽周全,哪还用别人出什么主意,只要照着这份计划行事就行。
☆、第31章 姨娘生事·杜益山的计划分两步·头一步便是创业,按他的意思,是先开海上商贸,他们守着港口,是多大的便宜,先买两条船来试试,跟外国通商,走漕运帮人运货,或是贩丝绸、洋货去内陆售卖,都是可行的。
    第二步便是安家,杜家庄这个地方,杜益山不想久住,皇帝此次封赏,赏了杜益山广宁府外的一座山头,杜益山派人去看了,说是风景秀美,山头起伏也不高,附近交通便利,十分适宜居住。
杜益山想在那里建一座山庄,种些果树,再起一座马场,日后养马种田,再找一个爱人知心相伴,往后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难过··    韦重彦等人都听得憧憬不已,好日子就在眼前似的,一个个都乐开了花。
    杜益山为人谨慎,知道计划这东西,往往是赶不上变化的,一切都得等真正施行的时候才能知道结果,此时高兴还太早了些·他说明原委,就让众人下去休息,给了大伙十日假,让他们好好歇歇,十日后正式开始忙活,谁也别想偷懒。
    老六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眼睛里都是兴奋:“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钱大家一块挣,谁偷懒谁是孙子”·    众人齐声附和:“是这个理儿,多挣点银子,再娶几个媳妇,那日子多美”·    “呸就你那模样还娶几个有一个肯嫁你就不错了”·    众人都高兴,说话也越说越没正经,笑闹成一团。
    “候爷”·    门外有人叫了一声,跟着进来一个小厮,走到杜益山面前,面带难色,哼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
    老六最看不上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他这人好开玩笑,最喜欢跟人逗着玩,扭着胯骨扭到那小厮跟前,学着他的样子转了半天轴,看得一屋子人都笑疯了。
    老六本来就长了一张长脸,又瘦又窄,刀条一样,他挤眉弄眼,整张脸皱在一块,连那小厮都绷不住劲儿,捂着嘴乐了起来··    杜益山咳了一声,问道:“到底什么事”·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小厮赶忙收起笑脸,垂首答道:“姨奶奶发脾气,闹了一早上,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下人们怎么哄也不成,管家爷爷让您快去看看呢。”
    “哪个姨奶奶”·    杜家的姨娘太多,杜益山都记不清自己的父亲往家里纳了几房妾氏··    “是许姨奶奶。”
    杜益山点了点头,他倒有些印象,这位许氏姨娘手段了得,自己的母亲没进门前,她就是父亲的通房丫头,那时她已经怀了身孕,母亲嫁过来后头一天,她是挺着肚子给母亲行的礼。
    老一辈的恩怨杜益山不愿再提,事过境迁,父母都已不在人世,如今再争这口闲气,也太无聊了些··    杜益山跟着小厮,绕过两道院子,进了后宅。
    垂花门里又是另一番天地,杜府前半座宅院修得恢弘大气,高堂广厦,十分宽敞·而后面的内宅,则修葺的精致、秀雅,处处透着水乡温婉秀丽的风情。
    母亲过世,正房如今无人居住,杜益山在正房门前停留片刻,才往旁边的东跨院走·东跨院修在水榭边上,小小院落倚着水边一溜花木,桂花开时,院子里满是馥郁香气。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叫骂的声音,杜益山站在门口往里看,只见一个五旬老妇站在屋里,手拍着门扇,骂声中气十足:“谁也别拦着我,我要到坟上哭老爷去还有没有天理,他都回来两天了,连我的屋门都没进,姨娘怎么了,我这姨娘是正经上了族谱的,是他娘亲自认下的良妾。
他娘刚死,杜益山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进了家门连问都不问一声·他这是拿我当死的啊……我要哭老爷去……我要找族长评评这个理”·    里面骂一阵哭一阵,砸东西的声音叮当乱响,丫头婆子们跪了一地,杜清元带着两个小厮上前拉住,求许姨娘息怒。
    杜益山站了一会儿,韦重彦直咂嘴,问他:“候爷,怎么办我看这姨奶奶泼辣得厉害,不如咱回去吧,随她闹去,一个女人再闹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杜益山不由一笑,韦重彦一看就没在大宅门里住过,可别小看这些女人的能耐,真要闹起来,能闹得你家宅不宁,内外不安,整个家都能让这些人给败了。
·    杜益山迈步进门,韦重彦等人急忙跟上,心里都发忤,打仗他们在行,劝架他们可真没辙··    才到门口,迎头一个茶碗便冲杜益山飞了过来,杜益山轻轻侧了侧身,那茶碗越过他头顶,砸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粉粉碎。
    杜清元吓得魂儿都掉了,许姨奶奶这是不要命了,明明看见杜益山进来,还照着他的脑袋砸茶碗,胆子也忒大了些··    许姨娘砸了茶碗便往椅子上一坐,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杜益山,心里恨得抓心挠肝。
她恨自己福薄,好好的儿子得了天花,活不到七岁就死了,若是她的儿子还活着,便是杜府的长子,她哪里还用受这份气,杜家的家产哪还能轮到杜益山头上··    杜益山进了屋,扫了一眼屋子里满地狼藉,回身就叫杜清元:“杜叔。
找人把屋子收拾了,把这屋里的丫头婆子全打发了,再给姨娘重新挑两个懂事的送来·”·    杜益山吩咐完,转身便往外走,目光连一星半点都没往许姨娘身上看,就好像她这个人压根不存在一样。
    这可气坏了许姨娘,敢情她这一早上白折腾了,人家压根就不把她这个姨娘放在眼里,还姨娘当头就来了个软钉子,不打不骂不闹,一出声就要把自己屋里的奴才全打发了。
这哪能行,这屋里使唤的,是许姨娘几十年来积攒下的贴身悌己人,个个都是心腹,哪能让杜益山随便打发走了·真要打发了,以后自己在杜府的日子可怎么过··    许姨娘一拍桌案,大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杜益山这才转身,看了一眼许姨娘,淡淡问道:“姨娘还有何事”·    “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姨娘”·    杜益山心里不耐烦,面上还不能发作,只好冷道:“不敢”·    杜益山冷了脸,一屋子人都静了下来,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许姨娘,看她如何行事。
    许姨娘也有些胆寒,多年未见,杜益山早不是二十年前的俊秀少年,如今的杜益山,剑眉星目,气派天成,一望便自有一股威吓的气势,让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许姨娘干咳了一声,变了一副哀伤面容,唤了一个丫头过来,搭着手腕子扶着她起身,又抽出衣襟上的帕子,在脸上抹了两把,软弱道:“你如今出息了,自然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知道,我们这些姨娘们,你眼睛里是瞧不上的·我们无儿无女,在府里没有指望,你再不给我们些脸面,这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也只好由着人欺负去·”·    对付泼妇杜益山还能硬起心肠,对付哭得肝肠寸断的女人杜益山就有些放不开手脚。
    许姨娘明摆着是做戏,杜益山常年不在家,杜母对几个姨娘向来有恩无罚,她们在杜府的日子从来不曾受过苛待,就只看许姨娘一个人住着一个跨院,就可见她平日的生活过得何等自在。
    许姨娘哭了许久才止住眼泪,拿手帕掩面,偷偷看了看杜益山的脸色,知道不能再闹,不然杜益山就真要翻脸了··    抹了眼泪,许姨娘笑道:“你别怪我闹,我心里也惦记你不是。
你这孩子这么些年都不回家,回来了也不见个人影,你娘在世时就常跟我们念叨,这念叨来念叨去的,人人心里都记挂你·”·    杜益山让她说得胳应,一口一个惦记,说得倒亲热,她怕是早忘了推自己下河时的狠毒了。
    杜益山耐着性子听许姨娘絮叨了半个上午,一张脸黑得不能再黑·午间许姨娘又留杜益山用饭,杜益山推脱有事,让她自便,带着韦重彦等人回了前院。
    韦重彦直抹冷汗,回了书房,问杜益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姨娘还留着这不是添乱么,我看趁早打发了算了”·    杜益山摇头苦笑,他何尝不想把这些人打发了。
可惜他不能,那些姨娘是父亲的侍妾,虽然妾者通买卖,可要卖也得是父亲卖她们,杜益山身为人子,是不好过问父亲内宅里的事的·他要真的这么做了,明天杜氏祠堂里,族长就得派人把他绑去,审他不敬父母,擅自驱逐父亲姬妾,是大逆不道的不孝子。
    这里就是这样不讲理,跟那些老顽固讲理,能把自己气死·反正只是几个女人,母亲也不在了,她们也为难不了谁,搁在后宅里,顶多是多了几个吃闲饭的人。
只要她们不闹得太离谱,就养着好了··    杜益山想得挺好,到了这日晚上,他就发现他低估了这些女人的野心和手段··☆、第32章 赁房租屋·吃过晚饭,杜益山回房,一进门就是一愣,自己的亲兵站在门外,看着自己张口结舌,问是怎么回事,亲兵们支吾道:“许姨娘打发了两个丫头过来,说是要贴身伺候候爷的饮食起居……”·    男女有别,屋里多了两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如果她们得了杜益山的喜欢,以后也许就是他房里人,杜益山不在,亲兵们哪还敢在屋里呆着,一窝蜂似的退了出来,只守在门外等着杜益山回来。
    杜益山听完就怒了,这个许姨娘还真能折腾,早上才闹了一气,拉着自己说得好不委屈可怜,他半是安抚,半是威吓,耐着性子陪她聊了一个上午,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还以为许姨娘能从此安分守己,谁知这才半天过去,她的妖蛾子就又来了··    迈步进了屋门,果然屋里站了两个丫头,都生得水葱似的,生生嫩嫩,水灵灵的,一个穿一身桃红色衣裙,鬓边插一朵红绒花。
另一个穿一身绯色裙衫,未施脂粉,看着就秀气干净··    要说许姨娘也算厉害,才刚一见面,就能摸清杜益山的喜好,送的两个丫头都不是俗艳妖冶的,模样中上,能认得几个字,性情也不死板,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聪明有眼色,就算迷不倒杜益山,也能在他屋里安插两个好眼线。
    两个丫头一见杜益山就红了脸,粉面含春,眉目生情,四只眼睛偷偷瞄着他,侧身道了万福··    杜益山觉得头疼,摆手让二人起来。
男女之事他见得多了,若是没有方云宣,此刻他真不介意身边多两个红袖添香的侍女··    可惜……心里多了个惦念的人,眼前的可爱女子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这一天过的,杜益山心都累,长长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望着两个丫头,问道:“你们两个,进府几年了是家生子,还是外面买来的”·    两个丫头互相望了望,不知道杜益山是什么意思,笑答道:“奴婢们都是外面买的,府里的家生子不多,原本都在老夫人屋里,老夫人体恤下人,这些年又放出去不少,府里的家生子就只剩下五六房了。”
    杜益山点了点头,直说道:“现在给你们两条路选,一是拿了银子出府,二是我送你们回许姨娘屋里,你们好好想想,自己选条出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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