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夫难嫁 by 沈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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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夫难嫁 by 沈如(3)
·    两个丫头一听便哭了,扑通跪下,嘤嘤泣道:“候爷若嫌我们姐妹粗笨,奴婢们可以改过,这样不明不白的被赶出去,以后可让奴婢们怎么活”·    杜益山皱了皱眉,笑道:“只在我屋里站了站,就成了不明不白,就没脸活了”·    杜益山虽然笑着,话音里却带了冰茬儿,听得人浑身发冷。
两个丫头不由得哆嗦起来,哭声也止住了,只睁着一双杏眼呆呆的看着他··    杜益山不想多言,叫过亲兵,让人准备二百两银子,交给两个丫头,“拿着银子,是出府还是回许姨娘那里,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便让亲兵拉她们俩出去··    杜益山发了话,亲兵们也没了刚才的顾忌,换了一副凶恶面容,上前推着两个丫头出门··    丫头们还愣征着,今日前来虽是许姨娘的安排,但她们自己心里也是有几分乐意的,杜益山相貌堂堂,又是皇帝亲封的永定候,杜府名正言顺的主子,只要做了他的房里人,以后兴许就能封个姨娘,做杜府的半个主子,那可比做丫头强得多。
    刚才的痴心妄想此刻都化成一腔苦水,两个丫头拿着银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推出了门外··    两人细细盘算一回,再回许姨娘那儿,日子也不会好过,混上几年,随便配个小子,就连那管事娘子她们都是不敢想的。
还不如拿了银子出府去,从此再也不看人眼色行事,自自在在的寻个好人家嫁了··    打定了主意,两人转忧为喜,朝杜益山房门处福了福身,去杜管事那里拿了身契,欢欢喜喜的去了。
    杜益山歇了一晚,第二日就亲自去广宁府,跟马成安借兵,去找方云宣的下落··    马成安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又问:“是何人让候爷如何上心”·    是什么人很重要,这关乎到找人的方式方法,若是个对杜益山有恩的,他就明查暗访,不能慢待。
若是个跟杜益山有愁的,那马成安可就不客气了,即刻下海捕文书,满府里去抓,只要方云宣还在广宁境内,就不信抓不着··    杜益山被问得哑口无言,该如何说呢。
说他现在也迷糊着,不知道方云宣对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还是说他惦记他,心里空落落的,见不着方云宣就觉得心里不安生他在意这个人,杜益山十分确定,只是这在意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他也说不上来。
    杜益山一脸高深莫测,马成安一直看着杜益山的动静,自以为心中了然,忙道:“下官明白,明白·此事一定给候爷办妥了,您只管安心·”·    杜益山不由发笑,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倒明白了。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怕事情办岔了,给方云宣添了麻烦,杜益山正色道:“此人是我知己好友,曾救我于水火,万望马大人礼遇有加,找到他后即刻派人知会我一声。”
    马成安手心直冒汗,心道:“好险”刚看杜益山一脸严肃,还以为方云宣是欠了杜益山的债呢·差点办错差事,真是好险。
    韦重彦也没想到杜益山竟会亲自去广宁府,急得冒火,却也无计可施,马成安亲自应下此事,有结果自然也是找杜益山复命,他半点插不下手去··    有心问一问杜益山到底怎么想的,可一看他的脸色,千言万语都憋回心里,韦重彦直叹气,如今只好见机行事,等找到方云宣再说了。
    十日过后,休整已毕,杜益山便领着兄弟们买船,租码头··    杜家在广宁府里有几间铺面,做了几十年买卖,原本就在本地商界有些人情脸面,再加上杜益山如今的身份,人人盼着与他结交,又有马成安一路护持,几月之间,杜益山就将生意整顿得风生水起,出了一趟海,来回净利上万,回来又买了两间铺子,专营洋货和丝绸。
    生意越做越大,杜益山这边可谓于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买卖想不发财都难,他手里的银子多,人面广,办事公道,出手也大方,渐渐的广宁府里都知道有杜益山这么一位富商大贾,有时不用出门,找他谈生意的就自己找上门来,钱生钱容易,杜益山很快便有了盈利,修建山庄的事也正式提上议程。
    方云宣可就不好过了·他在广宁府人生地不熟,出门谁也不认识,两眼一摸黑,想开个小店,租房时就差点让人骗了·牙行里的人见方云宣是从外地来的,一户铺面竟租了两家,还背着那家哄方云宣去看了好几回,说得天花乱坠,骗他先交半年的租金赁下房子。
    方云宣险些上当,还好客栈掌柜人不错,忍了几回,最后实在不忍心,就提点了他一句,方云宣这才多了个心眼儿,没有提前把定钱交出去,不然银子准得打了水漂。
    方云宣有点心急,他在客栈里住了半个多月了,连房子都没找到,别提开铺子了,再这样下去,钱都要砸在客栈里了··    掌柜与方云宣相处几日,算半个熟人,方云宣为人勤快,嘴甜会说话,时常到厨下给客栈帮厨,又有楠哥儿这个小娃,围前围后,一口一个“爷爷”的叫着,掌柜越看这父子俩越喜欢,见方云宣着急,就提了一句:“我倒知道一处房子,前面是店铺,楼上是住人的地方,不大,正好你们父子去住。”
    方云宣正急得要上房,一听这话真是喜上眉梢,一把拉住掌柜,求他现在就自己过去看房··    掌柜笑道:“别急·房子也跑不了,等关了店,我就带你去。”
    方云宣哪里等得,好话说了一大车,好容易求得掌柜松了口,让伙计替他看着店面,换了衣裳,带方云宣去看房··    左转右转,方云宣跟着掌柜转了几条大街,才到了他说的地方。
方云宣一看就喜欢,这条街上都是这种独栋小院落,二层高,底下是店铺,上面是住人的地方·铺子前面紧邻一条大街,两边也都是做生意的铺面,前后做什么买卖的都有,惟独没有专门卖吃食的饭铺。
·    掌柜去找房东,方云宣就站在院子外面左右打量,算计着过路的人流量和主要顾客群··    过了一时掌柜带着房东过来,彼此介绍一番,就进屋里细看。
    屋子还算敞亮,收拾得也挺干净,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在紧里面开出一个小隔间,里面是厨房··    方云宣一进来就直奔厨房,进去看了一遍,地方不大,只有一个灶头,拿脚量了一下,还成,能再开一个灶头,也转得开身,开个饭铺足够应付了。
    楠哥儿不耐烦在一个地儿呆着,早从楼下跑到楼上,又从楼上跑回楼下,乐得直喊:“爹爹”·    方云宣一把抱住他,楠哥儿拉着方云宣的手上楼,这里指指,那里看看,小脸儿上一直都乐呵呵的。
    看样子楠哥儿也喜欢,方云宣立即拍板,决定租下,问房东租金多少··    房东是掌柜的故友,来时掌柜就交待了,方云宣父子远道来此,身上的银子也不多,让他别狮子大开口,给人父子留条活路。
    房东也不差这几个钱,既然好友都说了话,他也乐得做顺水人情,公平合理,定下一个月五两银子··☆、第33章 搬入新居·第二天方云宣就搬去新家,他随身的东西不多,两个包袱往身上一背,领着楠哥儿一趟就过去了。
    楠哥儿好像特别高兴,一进门就跑到楼上,喊方云宣:“爹爹”·    方云宣拎着包袱上去,楼上隔做两间,拐上楼梯,正对着外间屋,再往里走,穿过木制雕花隔板,就是卧房。
    楠哥儿爬进拨步床里,蹬着两个脚丫喊方云宣过去看,方云宣搁下包袱,凑过去一瞧,原来是楠哥儿在床里发现一只蝈蝈笼,大概是上一户房客留下的,上面积了不少灰,原本翠绿的颜色也变色发黄了。
    “楠哥儿喜欢蝈蝈”方云宣抱起楠哥儿,指了指蝈蝈笼··    楠哥儿鼓着腮帮子,使劲点头:“嗯。
杜叔叔说了,蝈蝈比蛐蛐个儿大,叫得也比蛐蛐好听·他说要带我去抓蝈蝈呢……”·    楠哥儿顿了顿,眼神慢慢暗了下来,半晌他拉了拉方云宣的衣袖,仰脸问道:“爹爹,杜叔叔为什么不见了是楠哥儿不乖,他不喜欢了,所以不来了”·    方云宣听得心里发酸,相处两个月,没想到杜益山对楠哥儿的影响这么大。
方云宣觉得自己算是挺会哄孩子的,杜益山却更胜一筹,也许是因为男孩子特别容易对骑马打仗的将军产生好感,不着痕迹之间,杜益山就让楠哥儿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方云宣不知怎么回答,用手蹭了蹭楠哥儿的肚子,哄他道:“爹明天就给楠哥儿买两个大蝈蝈回来。”
    楠哥儿眼睛一亮,“真的”·    方云宣点头,孩子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蝈蝈身上,楠哥儿兴奋极了,举着蝈蝈笼欢叫一声,扑到方云宣身上。
    方云宣搂着楠哥儿滚进床榻里,一面胳吱他,一面伏下身子,做势要咬他的脖子·楠哥儿边躲边笑,团起身子,乐得气都喘不上来··    父子俩闹了一阵,方云宣让楠哥儿自己玩,他下去打水收拾屋子。
底下先不管,楼上要住人,就先收拾上边·方云宣从里到外擦洗了一遍,整整忙了一个上午,连窗扇上的纸都重糊了新的,这才觉得差不多了··    午间简单做了两个菜,和楠哥儿吃了,趁他睡午觉的工夫,方云宣出门采买开饭铺要用的东西,炉灶、桌椅、碗筷这些小件自不用说,还要找一家做木器的,让他们过来打个柜台才成。
    方云宣不敢出来太长时间,怕楠哥儿醒来找不到他,这些东西都是分批置办的,来回忙活了十几天,底下的店铺才变得有模有样,渐渐像个饭铺的样子··    这条路上来往的都是普通百姓,还有一些给商铺送货的苦力和脚夫,方云宣给饭铺的顾客群定位就是中下层,铺子里也不用太过装饰,弄得太华丽了,人们都以为这里消费高,吓得连门都不敢进,反而不好。
    方云宣算了算,底楼大约五十几个平方,隔出一块空间做柜台后,还能摆开十几张桌子,除此之外,再在门口设一张长条桌,摆两张长板凳,专卖散酒和下酒小菜,这样可以方便没有多少闲钱的脚夫们过来歇脚。
    饭铺刚开张,什么人的买卖都得做,哪怕是一个大子也要挣·方云宣定了一张菜单子,让人做了水牌子挂在墙上,菜名、价钱一目了然,客人看着也放心。
都是些家常菜,方云宣也没把太稀奇的菜谱往上写,一来怕人们不接受,二来这些菜成本太高,写上估计也没人点··    主营家常菜,菜色上又不见长,方云宣想了许久,要想多招徕顾客上门,只有在菜码上下下工夫。
比如一个七寸盘的炒菜,菜码可以多给一勺,量给的多了,味道上再做得精致点,自然能吸引不少回头客··    万事开头难,方云宣觉得现在还是以稳为主,宁可少挣些,也不要太出挑了。
至于创新出奇,还是要等他站稳脚跟才行··    只是菜量加大,方云宣还觉得不稳妥,他又琢磨了几样花式糕点,开业的头几日,可以用附赠的方式免费送给顾客品尝,如果反响不错,糕点这一块也可以做出大文章。
    一切都张罗得差不多,方云宣最后想了一遍,才发现他落下一件最重要的事没办··    方云宣脑袋都大了,眼看快开张了,这可怎么好。
    方云宣只顾着忙,都忘了,饭铺不比他摆小摊子,可以一边收钱一边做饭,两不耽误·饭铺里一到饭点,往往是一堆人全集中在一起过来,要做的饭食也比馄饨复杂得多,他在后厨都忙不过来,哪能兼顾得了前面。
怎么也要雇个跑堂的伙计才成··    方云宣这可犯了难,伙计好找,可跑堂的伙计就难找了,这个人必须要腿勤嘴甜,能把外面的客人拉进屋里,此外还得有眼力劲儿,会来事儿,能把每一个进饭铺的客人都伺候得满意而归。
这里面的门道大了,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应付的··    四处打听,问了几日,牙行也跑了几回,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人·方云宣彻底发了愁,想从别的饭庄里挖角,手里的银子又不做主,挑费高不说,他也不确定他的饭铺一定能挣钱,万一开张后赔得唏里哗啦的,岂不是害了人家一家老小。
·    正难着,隔壁米铺的掌柜带着楠哥儿走了进来,看方云宣蔫头耷脑的,问怎么了··    这几天方云宣忙着铺子里的事,楠哥儿就托给了米铺掌柜照管。
米铺掌柜今年五十来岁,儿女都已长大成人,出门单过,家里就剩下他们老夫妻两个,平时就觉得闷得慌·自打方云宣父子搬来,他们就对楠哥儿喜欢得不得了,看方云宣忙不过来,就主动揽下照管楠哥儿的差使。
    方云宣说了原故,叹了口气,愁道:“原本定下后日开张的,现在只好改日子了·”·    方云宣丧气极了,看着粉刷一新的店铺,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王掌柜牵着楠哥儿的手,坐在凳子上想了半天,笑道:“我多嘴说句话,方兄弟可别见怪,嫌我别有用心才是·”·    方云宣听了纳闷,笑道:“哪会。
您有事就说,这些天多亏您帮我照看楠哥儿,不然我连出门都不放心,哪能这么快就把铺子张罗起来·”·    王掌柜这才肯说:“我有个侄子,今年十五岁,原本在邻县学徒,学的就是厨子。
可那家老板心黑,我侄儿去了他家五六年,他连灶台都不让孩子碰,别说做菜了,竟连菜叶子都碰不着,到他家就是做长工去了,洗衣裳、换尿布、带奶娃,反正是不教正事。
前些日子我兄弟一气之下把孩子带回来了,再在他家耽搁下去,孩子什么都学不着,倒把人累傻了·”·    王掌柜说了一大套,方云宣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想让自家侄儿来饭铺里跑堂,顺便让方云宣带个徒弟,教那孩子做菜。
    方云宣思量片刻,“您既然开口了,我就不能驳您的面子·这样,您带孩子过来,我瞧过后咱们再说·”·    王掌柜满面喜色,方云宣的手艺他是见识过的,没得说,侄儿要真能来饭铺里跑堂,跟着方云宣学个几年,可比再找个不知底细的人强得多。
    第二天一大早,王掌柜果然带着侄子过来,把孩子往方云宣跟前一推,让他叫人,“明远,快叫方老板·”·    那孩子生得腼腆,支吾半天,才蹦出两个字:“方……方……”·    王掌柜大窘,脸也涨红了,瞪起眼睛,怒道:“你这孩子,在家倒灵利得很,怎么一到正经地方就怯了”·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方云宣忙拦住,笑道:“孩子小,慢慢教就是了。”
    上下打量,见面前的男孩瘦弱不堪,身量都没长开,像棵豆芽菜似的·一张小脸倒是长得白白净净的,模样还算不错,不惹人讨厌,是个讨喜的样子。
    方云宣笑问他:“你多大年纪,家住哪里,都会些什么”·    王明远抬头望了一眼伯父,又看了看方云宣,心里想着别害怕,可话到嘴里却直秃噜,磕磕巴巴的,一句话断成几截,越说越乱套。
    脸臊得通红,王明远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丢死人了,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云宣又与王明远说了几句话,心里就有些犹豫。
若是他手下宽裕,他一定二话不说就把这孩子留下,人不可能都是天才,要想学会什么东西,只要肯吃苦,慢慢教导,怎么都能学会的·可他现在这条件,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了别人。
他雇人是要用的,拿出来就要独挡一面,既能支应大堂,还要兼顾收钱,一定得是个机灵能干的才行·眼前这个孩子,显然是不合格的··    碍着王掌柜的面子,方云宣搜肠刮肚想着拒绝的话,这孩子他不能收,收下帮不了忙,反倒要添乱。
    正思量着,楠哥儿从楼上跑了下来,围着三个人绕了两圈,一头扑进方云宣怀里,扭过身子,好奇地看了看对面的王明远,问方云宣道:“哪来的小哥哥”·    方云宣抱着他站起身,凑近了些,“这是你王伯伯的侄儿,快叫哥哥。”
    楠哥儿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从方云宣身上蹭下来,往前跑了两步,拉着王明远的手,叫道:“小哥哥·”·    王明远握着楠哥儿软软的手指,见眼前的小娃长得粉白漂亮,像年画里的大娃娃似的,一看就喜欢,抿唇笑了笑,腼腆道:“小兄弟。”
☆、第34章 开业大吉·楠哥儿更高兴了,他一个人闷得很,早盼着有个哥哥能跟他玩儿,拉着王明远上楼,给他看自己的蝈蝈笼和各种小玩意··    这里的事还没完,王明远不敢去,回头看了看王掌柜,为难的叫了一声:“伯父”·    王掌柜这个气,这孩子,真是让那家人给累傻了。
楠哥儿喜欢他,比自己跟方云宣说一万句好话都管用,忙道:“楠哥儿叫你去,你就去·看好了,可别让楠哥儿摔了·”·    王明远答应一声,和楠哥儿上了楼。
    方云宣摇头苦笑,王掌柜这是讹上他了,看来这个孩子他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笑指了指楼上,方云宣道:“王掌柜,这……”·    王掌柜也是人精一个,早看出方云宣为难,不肯收下侄儿,正发愁要怎么开口求他。
谁知楠哥儿突然跑来,还与侄子这么投缘,这可好办了··    打断方云宣的话头,王掌柜道:“楠哥儿也闷得很,咱们这一片都没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咱们大人再怎么疼他,到底也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办,不能时时陪着他。
明远就不同了,他虽比楠哥儿大些,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能和楠哥儿玩儿在一处·我这侄儿没别的好处,就是心地良善,为人厚道,又有耐性,让他跟楠哥儿做伴儿,准没错”·    王掌柜说完,不等方云宣回话,迈步就往外走,边走边道:“孩子就交给你了。
咱们邻居住着,我也信得过你的为人,孩子跟着你准没错·成了,成了,你别送了,几步路就到,客气啥哈哈……”·    王掌柜一溜风似的走了,留下方云宣哭笑不得。
算了,大不了自己辛苦点,只要楠哥儿高兴就成··    晚上吃了晚饭,哄楠哥儿睡了,方云宣帮王明远收拾床铺··    王明远受宠若惊,他在原来的店铺里学徒,都是睡在大堂里,两张桌子一拼,直接睡在*的桌面上。
都五六年了,除了回家这几天,他就不知道床榻长什么样子··    “方,方老板,不用,不用麻烦·我,我睡底下就行·”·    方云宣在卧房外面的屋子里支了张木床,翻出一床厚褥子铺上,素面的布单子铺在最上头,“凉席没有富余的,明天你跟我上街,买一张凉席,再给你置身衣裳。
把你那双鞋扔了,都破洞了·”·    王明远红了眼眶,眼泪差点掉下来,从没人对自己这么好过,他家里兄弟姐妹多,父母照管不过来,他们稍稍懂点事,就都被送出去学徒学手艺。
他从没怪过谁,谁让他穷呢,不干活哪有饭吃,能学一门手艺,不用靠天吃饭,在土里刨食,对他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好事了··    来这里之前,王明远才刚被父亲教训过,说这次再不成,家里说什么也不能白养活他了,不管这家人是好是坏,死也让他死在这里。
    “我,方老板,你别嫌我笨,别赶我走·我什么都能干,我能吃苦,也有力气……”说到此处,王明远已经泣不成声,少年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和着一连串呜咽。
    方云宣没有回头,顾自做着手里的事,把床单铺得平平展展··    坚强这种事说来简单,可真正做到却难上加难,特别是遇到你无力去改变的事时。
所以他不会开口劝慰,劝慰只是一时的安抚,远不如实际行动来得实在可靠·方云宣不会搂着这个孩子让他别哭了,而是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哭没有用··    收拾好床铺,方云宣下去打水,拧了手巾递给王明远,“擦擦脸。”
    王明远又红了脸,这时才觉得不好意思,都这么大了,还哭成那个熊样儿,还好方云宣没有回头看他,不然更没脸了··    方云宣让王明远坐下,郑重说道:“我说话不说第二遍,你听清楚了。”
    王明远急忙点头,“我听着呢·”·    “你想留在我这儿,就得听我的规矩·”·    “我听,我一定听您的话。”
    方云宣摆了摆手,笑道:“用不着吓成这样,我长得丑点,人可不坏·”·    王明远忙摇头:“不丑·”怕方云宣不信,又强调道:“真不丑,看习惯就好了。”
    方云宣差点笑出声来,忍了半天,才正色道:“想跟着我不难,只要你肯学,我就肯教·但有一点,你若有一天作奸犯科或是背师另投,我可决不饶你。”
    王明远站起身,急道:“不会·我一辈子都跟着方老板,您是好人,我哪也不去·”·    方云宣点点头,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这孩子的眼睛又亮又干净,一看就是个本性纯良的。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教起来也放心··    简单叮嘱几句,让王明远早些歇着,明天开始就要忙了·他这个样子还不行,得特训几天,才能拉出来见人。
    转过天方云宣就领着王明远去海边,让他对着大海报菜名,什么时候背得清楚明白,每一个字都跟蹦豆似的,才算他合格··    王明远不知道方云宣的用意,他什么都没问,方云宣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天天一大早起来,就跑到海边练习,把每道菜背得滚瓜烂熟,口齿也越练越灵利。
    这还不算完,王明远整个人的气质有些畏缩,见人说话都不敢抬头与人对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改过来的,方云宣只好教给他一个最简单粗暴的法子,那就是正面对人时,目光稍向上移,直接往人的脑门上看,这样做很容易给人傲慢的感觉,不过以王明远的长相和气质,做出来也是一副怯怯的小白兔模样,一看就知道他是害羞,怎么也不会往傲慢上想。
    要在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是很难的,训练几天,王明远在行为举止上大有进步,可胆怯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一紧张就结巴··    方云宣的脾气也上来了,告诉他:“大家都是人,有什么好怕的,你还怕他咬你不成这样,不管来了什么客人,你都把那些人当成冬瓜,就不害怕了”·    王明远正难过呢,听见这句冬瓜就笑出了来,方云宣也笑道:“话糙理不糙。
我头一回做主厨,也怕得要命,做出来的菜都不敢往外端,生怕弄砸了·后来我师傅告诉我:“小子,你是厨子,做得好不好,外面那些客人也得吃·挨了骂就回去自个儿练,练到不挨骂为止,你这算什么做饭做得连胆子都丢了”·    王明远听得入迷,问结果怎么样·    那顿饭的确是砸了,虽然没被骂,但也没人说好,平平淡淡的反应,让方云宣郁闷了好长时间。
    咳了一声,方云宣岔开话题:“现在是说你明天就上街发传单去,发完了就拉着人介绍咱们饭铺的特色,发不够一百张,明天中午就别吃饭了。”
    王明远笑着点头,相处几日,他知道方云宣狠不下那个心,嘴上说得凶,最后还是会给他准备一顿丰盛的饭菜··    六月初九是黄道吉日,方云宣的饭铺食锦楼正式开业。
    这日天气睛和,艳阳高照,方云宣一大早就起来张罗,铺子里又擦拭一遍,到处一尘不染,新油的桌面都泛起了亮光··    王掌柜一家早早就过来道喜,问方云宣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方云宣笑说不用,又叫过王明远来,彼此见过··    王掌柜见王明远一身青布长衫,全身上下里外三新,人也精神了不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也感激方云宣为人仗义,不但没有把侄儿轰出门,反而还如此善待,实在难得。
    接过楠哥儿,让方云宣只管去忙,楠哥儿就交给他们夫妻了··    方云宣道了谢,让王掌柜进店里坐··    临近中午,吉时已到,鞭炮齐鸣,一阵热闹过后,附近邻里也都赶过来道喜,食锦楼门前聚满了人。
    方云宣穿了一领天青色绉纱长袍,十分温文儒雅,他站在门前与人寒暄客气,招揽路过的人进店里来用饭··    没一时食锦楼里就坐得满满当当,方云宣让王明远招呼客人,自己去厨房里做饭,准备开席。
    今日是头一天开张,来的客人里有一大半是这条街上的商铺掌柜,头一炮一定得打响了,不然以后的生意可难做了·方云宣拿出看家的本事,除了客人点的菜外,每桌另外附赠一道菜和一碟点心。
·    菜和点心都以喜庆为主,菜是香酥八宝鸭,点心是做成牡丹花样的炸面筋··    方云宣一头钻进菜里,不理外面的情况。
其实他心里也是没底的,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的尝试,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至于能不能成功,真要看老天帮不帮他了··    食锦楼里喧华吵闹,方云宣在厨房里忙得手脚不停,王明远在大堂里更是忙得团团转。
    “小哥儿,这是个啥东西,模样怪俊的,叫啥名字”·    王明远低头一看客人指的东西,正是今日附赠的炸面筋,忙笑道:“开业前三天,本店特意感谢来捧场的老少爷们,每桌送一份八宝香酥鸭和白牡丹。
您说的这个就是白牡丹,您瞧瞧,这点心是不是和那牡丹花一个样儿”·    那客人端详了端详,“是倒是,这能吃”·    面前的白瓷碟里摆了一朵跟真花相似的点心,八个花瓣,瓣瓣分明,中间点了一点玫瑰花酱,看着白蕊红心,漂亮得都不像能吃的。
    小心翼翼地夹起来,送进嘴里,只觉得酥、脆、甜、香,四种滋味来回在味蕾上翻来搅去··☆、第35章 生意兴隆·其余桌上的客人也都正好奇,见有人吃了,忙问:“怎么样味道怎么样”·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那人眯着眼细细品尝,许久才睁开眼,拍案道:“绝了这点心真是绝了。”
    其余人听了似信不信,一块点心再好吃能好到哪去,大惊小怪··    纷纷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一时全场无语,王明远的心都提起来了,这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片刻后,也不知是谁喊了声“好”,紧跟着叫好声络绎不绝,屋子里沸腾起来,都说这点心味道绝佳,好吃得不行。
    “伙计,再来一碟”·    一桌才给两块,哪够吃,这才刚把馋虫逗出来,要解馋少说还得再来个十块八块的。
    要白牡丹的人越来越多,王明远又得意又欢喜,站在柜台前,略微弯了弯腰,态度不不卑不亢,脸上的笑容也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让人觉得疏离,他高声说道:“各位客官,这点心是附赠的,每桌只有一碟,不能多给。
小店也得顾个本钱不是您要吃着好,就请明日再来,三日之内,点心和下酒菜都是免费送的·”·    客人们听了只好做罢,人家都白给了,也不能腆着脸硬要,念叨几句,又去试吃其他菜色。
    这也是方云宣算计好的,送的东西不能太多,但每样都要精致勾人,这样才能勾住回头客··    今日开张大吉,方云宣从厨房出来,王明远就乐颠颠地扑了上去,喜道:“师傅,今天生意可好了,您是没看见,屋里屋外都坐满了,您做的那道白牡丹,客人们吃了都说好,还说您比宫里的御厨还厉害”·    方云宣累得腿都软了,他在厨房里做菜,看下单的数量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知道今天的生意一定不错。
    拿出钱匣子算帐,果然,除去成本和今日附送的东西,净利有三两五钱银子··    王明远乐得嘴都合不上了,拉着楠哥儿直蹦高儿··    方云宣捏了捏肩膀,笑道:“傻笑什么今天你伯父和咱们这条街上做买卖的掌柜都来道喜,这其中有一半是不能算数的,谁能天天来给你道喜,要看实际的收益,还是等三天之后再说吧。”
    方云宣果然没料错,三日之后,食锦楼的生意跌了一大半,没有白送的吃食,客人们也变得挑剔起来,方云宣这时才拿出了杀手锏,加大菜码,每样菜的味道上都下足了工夫,只为勾住更多的回头客。
    附近只有方云宣这一家饭铺,再加上菜码大,味道好,比起大酒楼也不逊色,在经过了半个多月的低潮期后,食锦楼的生意慢慢回暖,客人们慕名而来,一到饭点大堂里的总是满满的,一天下来净利润能稳定在一两多银子。
    如此已经出乎方云宣所料,他原本算计的是够成本,能挣出饭钱、房租,够他们父子衣食无忧就行了·可照如今这个样子,坚持一年,他就能买下一间店铺,不用再租别人的铺面了。
    高兴之余,方云宣又开始琢磨添几样新菜色,不用多,每隔一月添一样,让客人们常吃常新,总有个新鲜感和期待度,让样才能不让老顾客厌烦,又能吸引来新的顾客上门。
    忙起来日子过得飞过,转眼又过了两个月,食锦楼渐渐站稳脚跟,在小小的南城区里,闯出了一点名号·附近的客商、百姓提起去哪里吃饭,首选的就是这家食锦楼。
    客人多了,方云宣一个人忙不过来,又在厨房里雇了两个人打下手,从此后方云宣只管安心掌勺,也有更多的时间去琢磨新菜··    方云宣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忙碌而充实,让他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偶尔冒出来的一点点思念,也被他狠狠掐断,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起杜益山,不去想他的伤是不是全好了,不去想他总是冷淡的面容,不去想他轻轻勾起的唇角,微微显露的笑容是何等的温暖。
    再过几日就是八月十五,方云宣早早备下几份节礼,分发给两个帮厨的伙计,十四这日,方云宣又给两人封了红包,打发他们回家过节,过了十五,等十六再回铺子。
    主家难得有像方云宣这么大方的,又给东西又给钱,两个人道了谢,欢欢喜喜的走了··    这个时代的人不时兴在年节时全家去饭馆过节,尤其是八月十五和农历年,全都是守在家里,阖家团圆。
    明日饭铺不营业,方云宣让王明远也回家去,给他拿了好些吃的、用的,又给他包了二两银子,说是给他弟妹的见面礼·王明远感激不尽,拿着东西叫了一声:“师傅。”
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楠哥儿听说王明远要走,立刻闹了脾气,苦着脸拉着王明远的衣襟,怎么也不让他走··    方云宣哄他道:“哥哥后天就回来了。”
    楠哥儿眼里含了泪花,扭着脸不吱声,却怎么也不撒手,死死抓着王明远··    王明远也舍不得走,他跟楠哥儿玩得极好,跟方云宣学做菜时,楠哥儿就一直守在他旁边,时不时帮他递个蒜头,抓一把面粉,窝心得很。
·    方云宣硬把楠哥儿抱起来,“明远家里还有父母在堂,你喜欢哥哥,想让他陪着你,可哥哥的爹娘也一样喜欢他,惦记他·楠哥儿不要任性,不然爹不疼你了。”
    楠哥儿委屈的哼了两声,这才放开手,伏进方云宣怀里,让王明远早点回来··    王明远连连点头,“我过了十五就回来,我家田里的螃蟹可肥了,我抓一筐带回来,给楠哥儿吃。”
    方云宣雇了一辆驴车,把东西都装上车,嘱咐王明远路上小心,若是舍不得父母,多住几日再回来也行··    王明远终于还是哭了,上了驴车,走出老远,眼泪还是不住往下掉。
    送走了王明远,家里就只剩下方云宣父子,明日食锦楼不营业,也不用早起,忙了两三个月,突然松下劲来,方云宣一时有点适应,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不知怎么又想起杜益山来。
    人的记忆往往是有时限性的,隔一段时间不见一个人,记忆就会变得模糊,长相什么的也会慢慢淡忘·可杜益山的面容却好像不受这些常规的影响,在方云宣的脑子里格外清晣明朗,仿佛他们俩一刻都没分开过一样。
    方云宣突然笑起来,翻个身,望着睡在身边的楠哥儿,给他掖了掖被子,自言自语道:“我要是长成楠哥儿这样,我一准倒追他·”·    可惜……自己现在的长相,可不敢指望谁能喜欢。
    翻腾了半宿,天到二更方云宣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一早,起来洗漱了,就带着楠哥儿出门··    他们来了广宁这么久,方云宣还没领楠哥儿上过街,孩子一出来就玩疯了,拉着方云宣四处走四处逛,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看什么都新鲜。
    今日没事,方云宣有的是时间陪着楠哥儿玩,也不拘束着,随着楠哥儿的性子,孩子想去哪儿,方云宣就跟他去哪儿··    玩了一天,转了半个广宁府,楠哥儿才觉得尽性,方云宣都快累趴了,小孩儿的体力真不能小觑,他这些日子也算练出来了,在厨房里一呆一天,也没觉得怎样,今日跟着楠哥儿乱跑,才半天就累得够呛,后来干脆告了饶,还被楠哥儿刮着鼻子笑话了一气。
    夕阳西下,父子俩回了食锦楼·方云宣做了两菜一汤,和楠哥儿吃过·等月亮升起来,父子俩爬上天台,在房顶上摆了一张软榻和一张小矮桌,桌上摆几样蜜饯、点心,一瓶梨花白和一盘各种口味的月饼。
    方云宣半躺在软榻上,楠哥儿靠在他怀里,一大一小望着天上皎洁的圆月··    华光如流水一般倾泄而下,房前屋后都披上一层明亮的白色光晕,静谧中传来隔壁人家的欢声笑语,甜美中都是温馨恬静。
    过了十五,一切恢复如常,食锦楼依然生意兴隆,客人只增不减··    九月时螃蟹正肥,方云宣又在店里添了一道醉螃蟹的新菜·菜色应时应景,再配上食锦楼特制的桂花酒,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前来品尝,他们饮酒作诗,以醉蟹为题留下不少诗词墨宝,诗作传开,一时之间,食锦楼在广宁府的名气又大了些。
    生意好了,烦恼也随之而来,王明远发现最近总有一伙人,每天一到饭点就堵在食锦楼门口探头探脑·留意了几次,确实不是他想多了·这伙人鬼鬼祟祟,在店门口流连不去,有时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他们足有十来个人,看衣着打扮就不像好人,好好的衣裳不好好穿着,个个敞胸露怀,隐约能从衣摆里窥见,这些人腰里都别着铁家伙,不像良善之辈··    没准是强盗。
王明远吓了一跳,急忙跑进去与方云宣说了··    方云宣跟他出来,偷偷站在暗处观察,还真有一伙人在门口,看样子不像来吃饭的,倒是一脸找茬儿的样子。
    方云宣眉头紧皱,问道:“有多久了”·    王明远回忆一下,“我注意到的就有五六天了,以前来没来就不知道。”
    方云宣想了想,让王明远不要惊慌:“还不知这伙人是不是冲咱们来的,还是不要惊动他们为好,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们不进来,你就当没这回事。”
    王明远心里害怕,抖着身子点了点头,转身回大堂继续招呼客人··☆、第36章 上门讹诈·没想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过两天,这伙人就登堂入室,直接闯进了食锦楼里。
    这日天才刚擦黑,还没到饭点,食锦楼里空空荡荡,方云宣领着两个伙计在厨房里忙活,王明远则在大堂里擦抹桌椅··    门外脚步声响,王明远以为是有顾客上门,忙迎了出来。
刚到门口,还未说话,就被人狠狠搡了一把,推得他直接撞在门板上,后背磕得生疼··    “哎哟·”·    王明远痛叫出声,推他的人怪笑两声,啐道:“好狗不挡路啊”·    跟来的人也大笑起来,十几个人堵在门口,围着王明远你推一把,我拍一下,把孩子当皮球一样推来滚去,他们则哄笑取乐。
    王明远哪见过这阵仗,当时就慒了,被人推得转了无数个圈,只觉得眼前发晕,看人都成了双影,急得大吼:“放开我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这伙人当中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听见王明远的话,扭脸冲狐朋狗党们呲牙,乐道:“他问咱们干什么来饭馆当然是吃饭,难道打铁不成”·    说着话他迈步进了食锦楼,其余人看见大哥进去,放开王明远,也一路跟进门里。
    刀疤脸四下打量,这间饭铺不大,十来张桌子,收拾得干净整齐,门口的窗扇大开,窗下摆了一张长条桌,专营散客··    此时屋里没有客人,刀疤脸在门口的位置找了张桌子,大模大样往椅子上一坐,单腿架在另一张椅子上,坐舒服了,就从腰间拽出一把剔骨的尖刀,往红木八仙桌上一剟。
剔骨刀刀身锋利,扎得极深,稳稳当当的嵌在桌面上,刀头上一簇红缨子耷拉下来,在黑漆桌面上显得格外晃眼··    刀疤脸招呼众人:“别忤着今日哥哥我请客,兄弟们都坐,都坐”·    其余人纷纷找地方,一人霸住一张桌子,歪七扭八的坐了下来。
    王明远整个人抖成一团,倚在门板上只剩下哆嗦··    “伙计”·    刀疤脸大喝一声,王明远不敢过去,只在门口问道:“什,什么”·    刀疤脸大怒,一拍桌案,狠道:“我们兄弟来你们食锦楼吃饭,是给你们面子,怎么给脸不要那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王明远忍着心里的害怕,脚下打飘,晃晃悠悠地走到刀疤脸面前,抖着声音道:“客官别动怒。”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这伙人来者不善,一定得小心应付,不能让他们在这里闹事··    刀疤脸甩手就给了王明远一巴掌,“狗东西,你也配站着跟我说话”·    王明远半点没防备,脸上猛然挨了一下,被打得身子一歪,一头栽在地上。
他捂着脸颊,委屈得眼泪都冒了出来,他长这么大,还没人动手打过他呢··    瞄了一眼桌上的剔骨刀,王明远不敢发作,只好陪笑道:“小人不懂事,请官人不要见怪。
您既然是来吃饭的,就请吩咐下来,我也好替您张罗·”·    刀疤脸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水牌子,又将目光移到他身后的人身上,努了努嘴,示意他说话。
    刀疤脸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面色姜黄,脸上虽笑眯眯的,可整个人的神情气质却比刀疤脸还瘆人··    姜黄脸男人会意,立刻上前一步,扶王明远站起来,嘿嘿笑道:“小哥儿莫怕,我们正经吃饭,又不是不给钱,只要你伺候好了,赏钱少不了你的我大哥脾气暴,你可得多担待。”
    王明远稳住心神,勉强扯出个笑脸,连声道:“是,是,小的明白,各位客官只管吩咐·”·    “这才对·这样,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做十桌八桌,端上来给我们兄弟尝尝味道。”
    王明远惊道:“十桌八桌”这哪是要尝味道,他们才十几个人,一桌席面管够了,要这么多摆着看看他们这副模样,吃完饭真能给钱·    王明远面露惊讶,他略一迟疑,刀疤脸就怒道:“怎么怕我贺双魁给不起银子”·    王明远连说不敢,点头哈腰陪了半天小心,给贺双魁斟茶倒水,笑道:“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菜多了您也吃不了,不如我给您上四凉四热,荦素搭配。
烧茄泥,蒜蓉南瓜,金丝虾球,软溜鱼片,再来一坛桂花酿·您先吃着,不够再添,成么”·    贺双魁这才不言语,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王明远转头就往厨房跑,给方云宣报信··    厨房隔在里间,风箱一响,屋子里吵得要命,很难听见外面的动静·方云宣还不知道大堂里发生的事,看见王明远跌跌撞撞跑进来,还道怎么了,扶他坐下,笑道:“真是越练越回去了,前些日子还好,怎么今日又是一副慌里慌张的模样了。”
    王明远见了方云宣,一肚子的委屈全涌了上来,他才十五岁,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刚才强撑了这么久,已经比从前强得多··    一头扑进方云宣怀里,王明远呜呜哭道:“不好了,师傅,前些日子咱们说的那伙人,闯进店里来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方云宣好容易才把事情经过连在一起,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方云宣暗道不好,他们这间店果然是被人惦记上了。
    又细问了问,方云宣让王明远和两个伙计在后厨呆着,不要出来·自己撩开蓝布帘,朝外面看了看··    只见大堂里坐了十几个人,个个呲牙咧嘴,面带凶相,贺双魁坐的那张桌子上,还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按理说这个时候该上人了,平日这个时间,食锦楼里早坐满了人,头一拨客人都吃得差不多,该上第二拨了·可今天,整个大堂里只有贺双魁和他带来的十几个混混,愣是一个客人也不见。
    这也难怪,贺双魁在广宁府里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连广宁府知府马成安都吃着他们的孝敬,对贺双魁等人干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闹出人命,像这样找上门去,敲诈讹钱的事官府管都不会管。
有这样一伙人坐在屋里,普通百姓谁敢进来吃饭,又不是肉皮子发紧,想挨揍了··    有句话叫“出头的椽子先烂”,不管是人或事,太出类拔萃了,就容易遭人嫉恨。
    食锦楼生意红火,名气越来越大,早吸引了广宁府各路人马的注意,贺双魁养了一帮泼皮无赖,平素就靠讹诈为生,凡是生意好些的店铺,没有一家没被他们讹过的。
    方云宣低头想着对策,今日这一关怕是没那么好过的,如今怕也没用,还是正面交锋,出去看看他们到底想怎么样··    做好了菜,方云宣让王明远速去官府一趟,就说有人当街行凶,已经动了刀子,叫官府快来抓人。
    王明远犹豫道:“师傅,这些泼皮多半与官府互相勾连,不然也没这么大胆子,敢公然来咱们店里闹事·我看去了也没用,根本治不了他们。”
    方云宣叹了口气,“若不经官,只靠你我二人,哪斗得过这么多混混·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吧,这儿有两个银锭子,你拿着,官府不来人,你就把事情说得严重些,杀人放火往大了编,再把这银子塞给他们,看在这两个银锭子的份上,捕快们也要走一趟的。”
    王明远接了银子,嘱咐方云宣万事小心:“这伙人凶得很,您千万别惹恼他们·”·    王明远从后门出来,飞跑去府衙,找官兵来救援。
    方云宣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端着做好的菜,撩帘出来·进了大堂,来到贺双魁面前,把几个菜摆上桌子,抱拳向贺双魁拱了拱手,“我是食锦楼的掌柜,不知这位客官如何称呼”·    贺双魁一撩眼皮,目光搭在方云宣身上,才看了一眼,就扑嗤一声笑了:“你就是食锦楼的掌柜”·    “正是。”
    “真是好丑的一张脸·”贺双魁转头冲姜黄脸笑道:“我当我就够丑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个比我更丑的·哎,小于、老赵你们都来瞧瞧,这脸还能看吗”·    众人齐声哄笑,指着方云宣道:“贺大哥的脸跟他一比,那就是标标致致的美人脸”·    “这模样的做出饭来,能吃吗”·    方云宣脸上带笑,听着贺双魁等人将他从头到脚取笑了一遍,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消散,反而更加温和亲切,他笑道:“厨子做菜是靠手,小弟不靠脸吃饭,脸长得再丑,也不妨碍我做出一桌好菜。”
    贺双魁一听,倒起了几分好奇·他们平日去店铺里讹钱,多是直奔主题,进门就砸,砸完就要钱,不给钱就赖着不走,报官也不怕,反正官府里的人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顶多装样子似的关上两天,不痛不痒的放出来,翻回头再去讹,这次比上次还狠,要的钱更多,如此反复,广宁府里的店铺都知道惹不起这位贺爷,没有一家敢与他作对,要钱就给,谁也不敢说二话。
    少见有方云宣这样的,不卑不亢,面对他这么个凶神恶煞似的人,竟没露出一丝胆怯·贺双魁不由生出一分敬佩,也起了逗逗他的心思··☆、第37章 误打误撞·贺双魁这人好吃,也善饮,早听说食锦楼里的菜做得好,桂花酒酿得更是天下一绝,心里就有些尝尝的意思,看了看桌上的几样菜,问道:“你做的”·    方云宣点头称是。
    贺双魁歪斜着,伸手抓起筷子,随意夹了一样,扔进嘴里··    他夹的是金丝虾球,是将虾肉剁成泥,加姜汁和盐,再加上一定比例的猪肉蓉和成馅,团成球状,在切成细丝的土豆里滚上一圈,滚得虾球周围沾满土豆丝,再下油锅里炸熟。
    贺双魁吃完没说话,只抬头看了方云宣一眼,心中惊异,看来这人果然没说大话,这菜做得的确是好,也难怪这间食锦楼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就在广宁府闯出了名堂。
    金丝虾球对刀工要求极高,土豆丝切得不够细,不够均匀,会直接影响这道菜的口感·另外虾肉和猪肉的比例也很难掌握,猪肉多了就没了虾肉的味道,菜也不能称为虾球了。
可反过来虾肉要是多了,腥味又会太重·别看是简简单单的一道菜,却十分考验一个厨子的工底··    贺双魁此时对方云宣除了敬佩,还多了一分欣赏,面上不露声色,他一言不发,一口接一口吃着桌上其余几道菜。
    不一会儿菜就见了底,贺双魁放下手里的筷子,抹了抹嘴,斟上一杯酒,呷了一口,招手叫人,轻飘飘说道:“把这屋里屋外全都给我砸了”·    他们就是为此来的,姜黄脸答应一声,回头招呼其余兄弟,众人各绰家伙,有人拿板凳,有人绰椅子,照着柜台就砸了过去,咣当一声巨响,木制柜台被砸出一个豁口,架子上摆的酒瓶、钱匣全掉在地上,碎渣子散落一地。
    屋里顿时乱了,打砸声响成一片,除了贺双魁坐的这张桌子,其他东西没有一样是整个的··    方云宣紧紧攥着拳头,食锦楼是他的心血,是他来了这个世界后第一个可以称之为事业的地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糟蹋,他心里呕得要吐血,王明远还没有回来,官兵也不知何时才能来,方云宣站在满地狼藉的大堂里,再也忍不下去。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拍在贺双魁肩上,顺势一拧,拧着他的胳膊将他摁倒在桌上,顺手拔出桌上的剔骨刀,架在贺双魁脖颈上,喝道:“让他们都住手”·    贺双魁没料到方云宣敢跟他动手,更没料到方云宣手下的工夫还不错,他不过一时不备,就被方云宣干净利索地用刀制住了。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方云宣一身文生公子的打扮,人看着也是湿润平和,怎么都不像是个会拿刀斗狠的人,因此谁也没防备他··    方云宣拧着贺双魁的胳膊,刀往里推,死死抵住他的脖子,“这位兄台,小弟初来广宁府,自认一向守礼,绝没有得罪谁。
你今日上门,二话不说就砸了我的食锦楼,怎么也要给我一个交待吧”·    贺双魁嘿嘿一笑,“大爷除了跟上过床的姑娘有交待,其他人一律没交待”·    话音刚落,贺双魁猛地抬脚后踢,直奔方云宣裆下。
方云宣向后闪身,贺双魁趁此工夫回身就补上一拳,正冲方云宣面门·方云宣下盘晃动,手上可没松劲儿,一手拿刀抵着他的脖子,一手还拽着贺双魁的左手腕子··    贺双魁不愧是广宁府里头一号狠角色,被方云宣制着,生生转了个圈,只听他肩膀上的骨节喀嚓作响,胳膊被拽得脱臼,脖子上也划了一条大口子,他愣是从方云宣手下挣脱出来,狠狠一拳砸在方云宣脸上,反身一个虎扑,把方云宣压倒在地。
    姜黄脸松了口气,忙上前查看贺双魁的伤势··    贺双魁晃悠着软耷耷的左胳膊,笑道:“没事·”·    拎起剔骨刀,贺双魁笑问:“这广宁府里,能制住我的,你还是头一个。
兄弟,练过”·    方云宣咬牙,没想到这个贺双魁这么狠,为了脱身竟然能把自己的胳膊拉脱臼,连脖子上架的刀都能不管不顾,蹭着刀口就给了自己一拳,简直是玩命。
    这样的狠角色,方云宣也是服了,“你想怎样就直说吧,闹了一晚,也别兜圈子了·”·    贺双魁微微一笑,“好。
痛快·我就喜欢爽快的硬汉子·我这人向来公道,只要你每月拿出十两银子,我们兄弟自然能保你在广宁府里平安无事·”·    贺双魁单膝压在方云宣的腰眼上,手里的剔骨刀在方云宣脸上来回比划,“可你若是还敢耍花招,跟我动刀动枪的不老实,今天我就割下你的耳朵,给兄弟下酒”·    方云宣发狠,挣了两挣,骂道:“休想”·    食锦楼不是什么大铺面,一个月的流水都不到十两银子,除去成本、房租和几个伙计的人工,剩下的银子只有一两多点,就算这些日子生意红火,盈利也不过二两银子。
贺双魁一个月就要十两银子的孝敬,让方云宣到哪儿找去··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贺双魁冷笑一声,“果然有胆色·但愿你挨上几刀,还能如此嘴硬”·    举起手里的剔骨刀,刀头裹着一阵疾风,贺双魁朝着方云宣的肋下狠狠劈了下来。
    “师傅”·    门外一声大喝:“住手”·    王明远带着一队官兵闯进大堂,贺双魁急忙收手,把剔骨刀藏进袖内,笑呵呵的站起身来。
    王明远扑到方云宣跟前,“师傅·”·    方云宣脸上挨了一拳,脸侧肿得老高,嘴角也渗了血,王明远急得大哭,指着贺双魁叫道:“捕快大哥,就是他们来食锦楼里闹事,快抓人”·    跟王明远来的捕快姓李,与贺双魁等人也是老相识,这种情况见得多了,进屋来架势摆得十足,朝贺双魁挤挤眼,故意大声喝道:“好大的胆子,你们还有没有王法都给我锁上”·    贺双魁他们都知道这是做样子给人看,也不反抗,乖乖束手就擒,戴上枷锁,跟着捕快们出了门。
    方云宣向李捕快道谢,李捕快剜他一眼,骂道:“你给他们银子不就得了,真是舍命不舍财的主儿”·    官面的人不能得罪,以后少不了有用他们的地方,方云宣忙道:“辛苦。”
又让两个伙计端出好酒好菜款待众位衙役··    喝了两杯酒,李捕快面色稍缓,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叫过方云宣,问道:“这位掌柜怎么称呼我得将今日之事写个呈状,明日好报与知府大人过目。”
    “在下方云宣·”·    “什么你说你叫什么”·    李捕快一听“方云宣”三个字,声调拔高了八度,眼睛也瞪得老大,盯着方云宣,真恨不得扑上去仔细看看清楚。
    方云宣觉得奇怪,这名字怎么了又说了一遍:“在下方云宣·”·    “你真是方云宣”·    “正是。”
    “哎哟,这下可发财了·”·    李捕快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一拍大腿,从椅子上蹦起来,堆出一脸笑纹儿,亲亲热热地挽着方云宣的胳膊,“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瞪了王明远一眼,李捕快从身上摸出那两个银锭子,递还给他,怒道:“你怎么不早说是方掌柜店里有人闹事”·    王明远也愣了,他求了半天,又递了银子,才请动这些捕快大爷们跟他走了这一趟,李捕快啥时候问过掌柜姓甚名谁了。
    “方掌柜放心,这伙人就交给我了,他们绝不敢再上您店里来闹,您放心,放心”·    李捕快打了包票,又安抚方云宣不要担心,他一定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方云宣还糊涂着,听李捕快如此说,心里自然是高兴的,谢了又谢,又送了一包谢礼,李捕快说什么也不要,客气了半天,才领着一众衙役出了食锦楼··    转出街角,李捕快就把贺双魁放了,明白告诉他:“以后别再去找食锦楼的麻烦。”
    贺双魁拧了拧脖子,笑道:“李捕快这是怎么了一个小小的掌柜,我找他麻烦,他又能把我怎样”·    李捕快把贺双魁拉到一边,急道:“那可是永定候要找的人,你惹得起永定候么”·    杜益山是广宁府里的大人物,贺双魁早就听得耳朵里起了茧子,探头往食锦楼的方向瞧了瞧,纳闷道:“永定候找他做什么”·    李捕快啐了一口,“我哪知道去知府大人亲自的下的令,府衙里派人找了个天翻地覆,广宁府都要翻过来了,没想到今日不费吹灰之力,倒让我给找着了。
嘿嘿,这下可发了,一百两银子的赏钱·”·    李捕快搓了搓手,又叮嘱一回,让贺双魁记住他说的话,转身领着人急匆匆的回了府衙,给知府马成安送信领赏。
    贺双魁站在街口,对李捕快的话有些似信不信,永定候找一个厨子难道他府里没做饭的了·    哼笑一声,叫过姜黄脸,“老赵,扶我一把。”
    老赵急忙过来,贺双魁扶着他的肩膀,慢慢往回走··    路上老赵问道:“大哥,食锦楼的事怎么办”·    贺双魁笑道:“老规矩,硬的不行来软的。
天天到他饭铺里坐着,不放一个客人进门,看他能撑几天·”·    刚才李捕快的话老赵听得一清二楚,犹豫道:“可李捕快……”·    “你管他呢。
什么侯爷、老爷,我们要在乎这些,早饿死了·”·    贺双魁说得没错,他们这些出来混的人,早把脑袋豁出去了,不然就别干这行··    “我明白了,明天就让小于他们多找几个兄弟,到食锦楼里泡着。”
☆、第38章 店中斗酒·自此食锦楼里再无宁日·贺双魁他们做惯了敲诈讹钱的勾当,其中的门道摸得清清楚楚,怎么做能既恶心人,又不落下把柄,他们早拿捏得恰到好处,就连官府都挑不出他们的毛病。
    没过三天,方云宣刚刚收拾好铺面,准备重新开业,老赵就领着一伙人找上门来,等方云宣一开门,他们就一窝蜂似地挤了进来,还依前日的样子,各自霸住一张桌子,也不吵闹,个个都挺斯文,要了一坛桂花酒和两个下酒菜,从中午愣是坐到了半夜。
临走还甩下半吊钱,让方云宣不用找了··    人家没打没砸,要菜给钱,就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方云宣就算想擀人,都找不出理由··    王明远气得大骂:“这些人也太过分了,一坐一天,别的客人看见他们,谁也不敢进来,一天只挣半吊钱,连铺子的挑费都不够。
还让不让人活了”·    方云宣也觉得头疼,贺双魁这是跟他杠上了,看来只要他不给贺双魁银子,老赵他们就不会罢休··    食锦楼做的是小生意,方云宣又加大了菜码,因此每样菜的利头都比别处少了许多,铺子全靠每天的出单量大,从数量上才能把钱找补回来。
贺双魁他们这一闹,彻底绝了方云宣的生路,广宁府里谁不知道贺双魁的大名,他来找茬儿,所有人都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生怕沾包儿,谁还敢来食锦楼吃饭,自找晦气。
    如此又过了几日,老赵等人每日上门,依然如故·接连十几天,食锦楼里一个客人都不见,已经到了绝境··    方云宣整日发愁,苦思如何应对。
王掌柜劝他,让他花钱消灾,给了贺双魁银子就完了·方云宣想了又想,这么做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贺双魁狮子大开口,一个月就要十两银子,且不说这钱没处挣去,就是挣得来,全给了他们,自己这一大家子人可怎么过,连买菜的本钱都没了,食锦楼又要如何维持,不是成了杀鸡取卵么。
    这日方云宣下了狠心,与老赵说道:“我要见贺双魁·”·    老赵闻言一笑,折腾了十来天,普通商户早扛不住了,也就方云宣这个倔脾气,硬是挺了这么久。
    “成·我替方掌柜通报一声,明日就让大哥过来·”·    第二日傍晚,贺双魁果然来了·他穿一领鸦青色大氅,腰里别着一把剔骨尖刀,慢条斯理地迈进门里,冲方云宣呲牙一乐。
    方云宣坐在八仙桌后,略略拱了拱手,让贺双魁坐下··    贺双魁在方云宣对面坐了,老赵等人一字排开分别立于贺双魁左右,一副打群架的架势。
    方云宣笑道:“小弟自幼读书,手无缚鸡之力,兄台摆开这种阵势,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贺双魁一撩大氅,单腿架上椅子,指了指脖子上裹的白布,“方掌柜客气你瞧瞧,我这脖子上的口子可还没好呢,您就贵人多忘事,把拿刀抹我脖子的茬儿给忘了”·    方云宣一笑,让王明远把东西搬过来。
    王明远和两个伙计从后面走了出来,接连抬过十坛烈酒,堆在八仙桌下··    王明远拉了拉方云宣的衣袖,“师傅……”·    方云宣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两个伙计撒脚就跑,王明远站着不动,目露惊惧,望着方云宣心里害怕得很,贺双魁这伙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留下方云宣一个,他怎么也不放心。
    “我留下陪着师傅·”·    方云宣笑道:“没事,你下去吧,到隔壁陪着楠哥儿去,他要闹起来,也只有你哄得住他。”
    王明远只得答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方云宣拎起一坛烈酒,拿过两个大海碗,分别斟满了,在自己和贺双魁面前各摆一碗酒。
    方云宣沉默片刻,端起碗来,“贺老板闹了几日,无非是想要银子·方某不才,食锦楼开业至今,也没挣出你要的那个数·今日小弟邀兄台来此处,是想请兄台行个方便,给小弟留条活路。”
    贺双魁对方云宣还算有好感,就冲着他那一手做菜的手艺,和在乱军之中制住自己的胆识、气魄,这个人就值得他结交··    结交是结交,可不能这么容易就给方云宣台阶下,不然开了这个口子,日后在广宁府里,他这买卖可就不好做了。
    贺双魁想先发威再施恩,先给方云宣点厉害看看,然后再开口免了他的常例孝敬,这样,既能在方云宣面前卖个人情,又能不再兄弟们面前跌了脸面··    贺双魁单手支在膝头,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好酒甘醇清冽,后劲十足,不愧是西北特产的烈酒。”
    目光盯着酒碗,贺双魁轻轻晃了晃碗里的残酒,眼中精光一闪,“你想求我行方便可以·不过那也要看看方掌柜有没有这个资格。”
    方云宣笑道:“今日若是舍不出这条命去,也换不来贺老板另眼相看·你只管开口,是赌酒还是斗狠,划出道来,方某若是说半个‘不’字,这店我也不要了,任凭贺老板处置”·    方云宣答得痛快,其间没有半点犹豫、胆怯,他目光清冷,如一潭深沉碧水,沉静得令人胆寒。
    贺双魁暗自叫好,心道自己眼光不错,这个方云宣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刚烈、纯净,世间少有,这样的宝贝让自己遇到了,怎么能轻易放过·    贺双魁细细打量对面的人,方云宣身穿竹青色长衫,身段修长挺拔,眉目虽不好看,但相处久了,却觉得他气质独特,越看越顺眼。
    贺双魁转了转眼珠,“若比斗狠,我岂不是成了欺负人试问这广宁府里谁能狠过我去”·    这点方云宣绝对相信,只说前日他制住此人时,贺双魁为了脱身,生生把自己胳膊拽脱臼的狠辣,方云宣就自愧不如。
    “既然要比,就比个公道合理,让方掌柜输也输得心服口服·”·    贺双魁拎起酒坛,为自己碗里重新斟满酒,“你我二人对饮,谁能喝到最后还稳稳当当地站着走出去,就算谁赢。
我贺双魁虽是个滚地皮的无赖,但也最讲信义·只要你赢得了我,我就让兄弟们放你一马,不仅如此,我们兄弟还给你保驾护航,从此你就是在广宁府里横着走,我也敢保你平安无恙。”
    “可你若是输了……”说罢贺双魁嘿嘿一笑,话锋一转,狠道:“你就给我滚出广宁府,从此再不许你踏足广宁一步”·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方云宣半点没犹豫,点头应下。
反正再这么闹下去,食锦楼也就毁了,贺双魁就是不赶自己,他也呆不下去了··    “好,痛快”贺双魁暗自好笑,方云宣真是自不量力,他素来就是个酒坛子,想跟他拼酒力,纯粹自找别扭。
贺双魁自出娘胎,会吃饭时就被自己的酒鬼爹抱着灌酒,在酒里泡了小半辈子,哪会输给方云宣这样的文弱书生··    双方约定好了,由老赵做裁判·也不多话,方云宣先端起酒碗,一口喝干。
    贺双魁叫了声“好”,自己也端起碗来,一仰脖喝了··    双方互相亮了空碗,相视一笑··    话不多赘,方云宣与贺双魁你一碗我一碗,互不相让,饮到五十多碗,贺双魁心中惊异,真没看出来,方云宣的酒量竟然这么好。
他就算是能喝了,喝到现在也有些吃力,酒劲上涌,眼前也模糊起来·可看方云宣神色如常,竟与刚才没有半点变化,说话也清楚明白,条理分明,没有一丝醉酒的意思。
    老赵等人也发急,围在贺双魁身后,个个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拎着酒坛子去把方云宣灌倒··    其实方云宣已经醉了,他这人喝酒有个最大的特点,那就是怎么喝都不上脸,也就是你外表看他跟没事人似的,举止动作一切如常,可你千万别让他躺下或休息,他端着酒碗还能保持正常,只要他一躺下,立马发酒疯,而且一发疯就不可收拾,你完全料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方云宣的朋友都知道他这个毛病,所以从来不让他喝酒,太可怕,平时看着挺内敛、沉稳的人,喝醉了就整个转了性情,而且谁都制不住他··    贺双魁到哪知道这些去,只是看着方云宣一碗又一碗,喝得比他还干净利索,心里已经杵了,情绪也浮躁起来,又喝几碗,只觉头晕目眩,眼前的东西直打晃,人也坐不稳了,舌头更是短了半截,一张口说话就打秃噜。
    给了自己一巴掌,贺双魁的火气也上来了,要说输了对他也没多大损失,这家不成还有下家,广宁府这么大,买卖商铺多了去了,又不是等着方云宣这点银子买米填肚子呢。
    可就是不想输,尤其不想输给方云宣,贺双魁觉得丢人··    又拎起一坛酒,破开泥封,让方云宣喝··    方云宣拿起酒坛就往嘴里灌,这次不只贺双魁,连老赵等人都惊了,这个人也太邪门了,十来坛酒,就算他与贺双魁一人五坛,也是个不小的数量,何况这酒还是出名的烈,后劲儿特别足,这么长时间过去,按理酒劲儿早该上来了,方云宣就算不醉倒,也不该如此清醒才是。
难道这人真是天赋异禀,酒量大得连贺双魁都能喝趴下·    众人惊讶,不住窃窃私语·只有方云宣自己知道,他全是凭着一股狠劲儿硬撑着的,大腿被藏在袖子里的锥子扎得生疼,方云宣凭着这点疼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扔了酒坛,把最后一坛酒拎起来,递给贺双魁:“贺老板,最后一坛了,您要是喝了还没倒下,就算方某输了”·    贺双魁接了几次都没接住,使劲摇晃脑袋,才找准方云宣的手在哪儿,大着舌头笑道:“好就让你看看我贺双魁不是吃素的,一坛酒而已,我喝拿来,你别晃悠,别晃,站好了。”
☆、第39章 酒后重逢·韦重彦站在食锦楼门外,急得火都上了脑门,几次想冲进去,都被杜益山拦了下来··    “候爷云宣都喝了五坛了,他不能再喝了”·    杜益山何尝不知道,从方云宣端起酒碗到现在,他的眼睛就一直没从方云宣身上移开,心里翻江倒海,种种思绪全涌上了心头,思念、喜悦、焦急、恼恨,还有一点隐约的自豪。
    方云宣不愧是他看中的男人,单人匹马,敢与贺双魁这样的狠角色对质,实在是让杜益山刮目相看··    这是方云宣一个人的战斗,杜益山知道,此刻外人的协助对方云宣来说都是多余的,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还会觉得那人多事。
方云宣不会希望有人进去帮他,而是更想一个人独自解决眼前的麻烦··    此时此刻,杜益山突然明白了,方云宣为何会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这个人,别看外表冷静平和,其实骨子里却比谁都高傲、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屋内的方云宣目光清冷,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贺双魁··    贺双魁双手捧着酒坛,绰底抱起来,对准坛口,张嘴就灌·这酒坛不算大,中号的坛子而已,单臂一圈,正好圈住。
贺双魁喝得痛苦不已,到最后真是强灌了,舌头硬得吞咽不下,酒水顺着颈项一直流到胸口,喝一半洒一半,总算是将一坛酒喝完,摇晃着站起来,指着方云宣,大笑道:“怎……怎么样服……服……不服”·    话未说完,贺双魁的身子一歪,以头抢地,冲着桌面就倒了下去。
老赵急忙搀扶,架住贺双魁的胳膊,扶他站稳··    贺双魁已经站不住了,老赵一松手他就往桌子底下出溜,老赵急得回头,骂几个兄弟道:“你们瞎啦还不快过来扶着”·    小于忙和另外两个兄弟过来,从老赵手里接过贺双魁,扶着他往门外走。
    方云宣拍案而起,喝道:“慢着”·    这一声暴喝吓得众人一缩脖子,方云宣发起怒来,还真有一股子狠辣的气势,连老赵都矮了一截,一脸防备地吼道:“方掌柜有何见教”·    “胜负已分,请贺老板给方某留个凭证,免得日后口说无凭”·    老赵刚要发做,想抵死不认,耍个无赖,贺双魁已经解下腰里一块铜牌,甩手扔在桌子上。
他已经醉得话都说不清,脑子里仅有一线清明,把铜牌扔给方云宣,就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醉死过去··    老赵吓了一跳,贺双魁扔给方云宣的,是他们鹤鸣帮的令牌,只此一块,是帮主的信物,令牌一出,可以号令帮中所有的兄弟,如有不从,按帮规要处以极刑。
    小于等人也面面相觑,他们的大哥是醉糊涂了不成,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给人·    贺双魁在帮中极有威望,他做的决定众人不敢不从,老赵再不敢对方云宣放肆,匆匆躬了躬身,朝方云宣施了一礼,和小于扶着贺双魁,出了食锦楼。
    贺双魁等人走了,方云宣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把铜牌收进怀里,整个人虚脱了一样,浑身上下冷汗直冒,脚软腿麻,坐在椅子上直打哆嗦··    杜益山一个箭步冲进屋中,半扶半抱,将方云宣扶上楼去。
    “重彦,快去找个郎中,给云宣开副解酒药来·”·    韦重彦连忙答应,快步跑出食锦楼,去找郎中··    杜益山一手托着方云宣的腰,一手架着他的胳膊,扶着他慢慢往台阶上移。
    方云宣目光发散,眼神空洞,木呆呆的任人摆布,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扶他的人好像不是王明远··    方云宣转动目光,从杜益山的手一直看到他脸上,好像不认识似的,方云宣看了好长时间,快到门口时,他才伸出一根手指,在杜益山身上戳了戳,确认他不是醉糊涂了。
    杜益山推开卧房门,把方云宣扶上床榻,让他坐好了,回身去脸盆里拧了个手巾,给方云宣敷在脸上,让他好受些··    方云宣已经醉了,思绪一时清楚一时模糊,杜益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怎么也想不通。
·    杜益山坐在他对面,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的目光却复杂得厉害,看得方云宣心头更慌更乱··    “你……怎么来了”方云宣其实更想问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广宁府这么大,他呆的地方又偏僻,达官显贵从不踏足,应该与杜益山毫无交集才对··    杜益山冷冷开口:“我欠你的钱还没还”·    方云宣一愣,想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来广宁的路上所欠的工钱。
方云宣上次几乎是落荒而逃,趁人不备跳下马车,带着楠哥儿一路偷偷摸摸的进了城,工钱什么的,自然是没顾得上要··    杜益山扶方云宣躺下,“睡会儿,一会儿郎中来了,再起来喝药。”
    方云宣也知道自己的毛病,这会儿坐着还好,一旦躺下,万一真的发起酒疯,一时情难自控,对杜益山做出点出格的事,后悔都晚了··    挣扎着起身,方云宣笑道:“我喝点茶就好了。
不劳杜将军费心·”·    方云宣站得急,起身时一甩袍袖,从袖子里滚出一把锥子,当啷一声,锥子滚到地上,方云宣弯腰去拣,杜益山却快他一步,已经抓在手里。
    那锥子尖上都是血迹,红得让人触目惊心,杜益山的心头像被人拧了一把,突然而至的疼痛让他猝不及防,他脸上神色大变,目露凶光,回头狠盯着方云宣。
    方云宣让他盯得心虚,退回床里,笑道:“我酒量虽然不错,可跟贺双魁拼酒,怎么也要多加一道保险才成·”·    他说的轻松,杜益山听后却只剩下难受和气愤,若说刚才他还有几分佩服方云宣的胆色、豪情,那么此时,他心里的情绪已经全被疼惜和愤怒替代。
早知道方云宣做事如此狠绝,竟拿锥子让自己保持清醒,杜益山是决不会站在外面傻看着的··    心里后悔不迭,杜益山不由生起气来,单膝跪地,恶狠狠压着方云宣,让他坐好,伸手撩开他衣摆,只见他大腿上殷红一片,方云宣怕扎轻了自己不够清醒,每一下都扎得又深又狠,撕开裤腿,大腿上血肉模糊,伤口太深,血不容易凝,一点一点渗出来,看着很是吓人。
    杜益山只觉心疼,此时不用分辩,他也十分清楚他对方云宣到底是什么心思了·这个人,他要定了,就冲着这份让自己牵肠挂肚的思念,和宁可自己受伤心痛,也不愿见他身上有半点伤痛的揪心,已经足以确认自己的心意了。
    身上常带着伤药,这是杜益山从军时的习惯,恐怕一生都难改了·忙拿出来,轻轻用软布将伤口周围擦拭干净,撒上伤药,用白布包裹··    方云宣半靠在床榻上,静静看着杜益山小心翼翼的动作。
    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他觉得心里的感情好像有些控制不住,他自己也没料到,他对杜益山的感情会比他想像中的要深得多··    他想念这个人,想念到即使他就在眼前,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想拥抱他,想亲吻他,强烈的渴望啃噬着自己的心,方云宣紧紧握着拳头,咬着牙关,不肯让他心底的情绪泄露半分··    处理好伤口,韦重彦也回来了,他怀里抱着楠哥儿,身后还跟着王明远和一个老郎中。
    楠哥儿闹着要回来,王明远也放心不下方云宣,王掌柜派人来探了情况,听说贺双魁已经走了,这才让王明远和楠哥儿回食锦楼··    进门时正与韦重彦碰上,两边说明情况,王明远才知道是认识的,松了口气,几个人飞跑上来看方云宣怎么样了。
    看见爹爹没事,楠哥儿从韦重彦怀里挣出来,跑了两步,一头扎进杜益山怀里,“杜叔叔·”·    楠哥儿欢喜极了,他还惦记着骑马、抓蝈蝈的事呢。
    韦重彦一见方云宣就急了,骂道:“你说你逞什么强递个信儿来,什么麻烦是解决不了的,非要自个跟那个贺双魁斗酒,喝死你算了”·    方云宣笑而不语,他知道韦重彦担心他,骂他也是为他好。
可他就是不想去找杜益山··    杜益山是广宁府的新贵,要打听他的住处一点都不难,只要想找是一定找得到的,可方云宣却从没动过去找他的念头,说他傻也罢,木也好,方云宣就是不想欠杜益山的人情。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这些日子方云宣也想明白了,他不能再和杜益山有牵扯,否则他一定控制不住自己,他怕一旦爱上,又会是上一辈子的结局,他用死亡来抵偿上一次失恋的痛苦,那这一次呢以杜益山的身分和这个世界的人情世俗,他是绝不可能和自己过什么双宿双栖的小日子的,杜益山一定会娶妻,会生子,方云宣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失去,所以他宁可选择逃避。
    头晕得厉害,神志也彻底陷入了黑暗,老郎中给方云宣诊脉时,他已经连眼皮都睁不开了,喝药都是杜益山喂的··    一勺一勺的苦药灌进肚子,方云宣总算没做出什么剽悍出格的事,不过也是一时哭一时笑,好像两辈子的委屈事、高兴事全在这时候想起来了。
他拉着杜益山不放,絮絮叨叨地讲着他童年的趣事,怎样学做菜,怎样被师傅骂,跟着又背了半个晚上的菜谱··☆、第40章 打定主意·从没人敢对杜益山如此放肆。
    韦重彦目瞪口呆地看着方云宣拉着杜益山的袖子,像个欢快的孩子一样絮叨着自己所有的琐事·方云宣醉了,韦重彦知道,可杜益山总该是清醒的吧。
平常这位将军可是从来都冷着一张脸,韦重彦跟了杜益山十几年,几乎都没怎么见他笑过·可此时,面对方云宣的放肆,杜益山脸上竟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着实让韦重彦以为自己是见了鬼了。
    杜益山没有察觉到自己有什么变化,心里高兴,他兴致勃勃地听着方云宣说话,虽然是醉话,但也是实话,方云宣清醒时,恐怕永远也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更不会如此放肆的跟他说话。
    杜益山让韦重彦回去休息,他留在食锦楼里照顾方云宣·韦重彦走后,王明远就想带着楠哥儿去外屋,楠哥儿怎么也不走,赖在杜益山怀里,非要和他一块睡。
    王明远为难,他第一次见杜益山,实在不放心把楠哥儿交给他,哄了半天,楠哥儿死活不依,无奈只好把楠哥儿留下,自己去外屋歇着··    杜益山守了方云宣一夜,楠哥儿也陪他一块守着,方云宣此时已经安静下来,合着双眼睡得沉沉的。
楠哥儿撑了一会儿也困了,杜益山抱他和方云宣躺在一起,哄他睡了,自己半靠半卧,独自倚在床头,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方云宣一睡就是三天,把众人吓得不轻,急忙又把老郎中请来,诊了一回脉,老郎中说没事,只是醉得狠了,再喝几副汤药,多饮些汤水就好了。
    众人这才安心,送老郎中出来,各自去张罗吃食、汤药等物··    这三天里杜益山衣不解带,一直陪在方云宣身旁,一道来广宁的军中兄弟听说方云宣病了,全都从杜家庄赶来食锦楼探视。
杜益山对方云宣照顾得无微不至,喝汤喂药,洗澡擦身一律亲手包办·众人看得惊异,后来看得多了,人人品出些滋味,都明白过来,他们的将军怕是动了真心··    众人都觉高兴,只有韦重彦唉声叹气,和老六说:“这,这哪成。”
    老六奇怪:“什么不成”·    “候爷和云宣可都是男人,哪能在一块”·    老六摸着脑门,笑道:“我说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还不信。”
    韦重彦发急,“他们一个是我最敬重的,另一个我早拿他当了亲兄弟,我怎么是淡操心了不操心能行他们真要在一块了,不得让人戳着脊梁骨骂”·    老六越发好笑,“怪了,我记得当今万岁身边还养着十几个男宠呢,本朝喜好男风的官员多了去了,怎么到了咱们候爷这里,你倒大惊小怪起来”·    韦重彦呸了一声:“你也知道那是男宠,养男人,你听听这个词儿,没的让人恶心,你能让你亲兄弟被人指着鼻子骂是靠男人养的男宠”·    老六听了这话,不由也皱了眉头,“咱们候爷不是那样的人,云宣跟着他受不了委屈。”
    “怎么不受委屈候爷能一辈子不娶老婆咱们回来才几个月,上门保媒的都快把杜家庄的门槛踢断了。”
韦重彦面色凝重,愁道:“娶妻生子,人人逃不过这关,候爷在广宁府里的声望越来越大,以后提亲的权贵也会越来越多,难免有拒绝不了的时候·就算不是娶妻,接回来几个侍妾是肯定免不了的。
你让云宣跟一群娘们争宠如此还能说不委屈”·    老六苦了脸,他与方云宣的关系虽不如韦重彦那样亲近,但他喜欢方云宣的为人,爽快潇洒,是个堂堂正正的硬汉子,让他过韦重彦所说的那种生活,老六都觉得憋屈,也替方云宣不值,对男人来说,那可是奇耻大辱,比杀头还难受。
    两个人算计了一路,到了杜家庄,韦重彦才收住话头,杜府人多嘴杂,这话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露一个字出来··    此次他俩是奉杜益山之命,回府来取东西的。
方云宣还没醒,杜益山这几天都没回家,生意上的事务积压不少,各处的请柬也攒了一撂,韦重彦回来专为拿帐册、请柬等物,带回食锦楼,好方便杜益山酌情处理··    和老六进了府门,韦重彦直奔书房,老六就在院子里溜达,他好动不好静,不耐烦去书房里,就在外面等着韦重彦出来,两人好一并回去,万一杜益山有什么吩咐,韦重彦一个人忙不过来。
    秋后天气已经凉了,天井里的梧桐树落叶子,两个小厮不急不慢的挥着扫帚,把落叶扫到角落里,用铲子挖开浮土,埋进梧桐树底下··    老六逗两个小厮说话,他这人脾气好,说话又风趣,府里的丫头、小厮都喜欢他,说说笑笑,几个人正闹着,杜清元从内宅里走了出来,沉着脸,斥道:“让你们扫院子,谁准你们大声喧哗,随意取笑了”·    两个小厮吓得面如土色,叫了声:“杜管家。”
急忙各自散开,抡着扫帚用力去刮地皮··    老六心里不痛快,杜清元在杜益山面前还算老实,可在他们这些兄弟面前,却常露出些轻蔑、不屑,瞧不起的样子。
他们帮杜益山扩展商路,在海上出生入死,拼了命才能拿下如今这条海上商道·杜益山能迅速成为广宁府的新贵,他们这些兄弟不说有功劳,总算有几分苦劳,杜益山对老六他们都是客客气气的,说话办事从来都是商量着来。
可到了这位杜清元杜管家这里,他们这些人就变得像犄角旮旯里讨人厌的耗子一样,一见面就是一个白眼,好像他们贪了杜家多少好处似的··    老六不像韦重彦,什么事都挂在脸上,他这人别看其貌不扬,却心思缜密,走一步算三步,深得杜益山的真传。
    当下不露声色,脸上笑呵呵的,和杜清元打招呼:“杜管家,忙呐”·    杜清元哼笑一声,连眼皮子都不撩开,“不忙。
我们这些人常年在府里混,连大门都难出,哪像几位军爷,能陪着少爷在广宁府里进进出出,见的都是知府那样的大人物,您几位那才叫忙呢”·    老六一笑,敢情是吃这个醋呢。
    自从杜清元在杜益山面前撂了一回挑子,杜益山对他就有些不待见,府里的事务虽然还让杜清元管着,但是遇到大宗支出,却都要他报与杜益山批示才能兑牌子领钱,这点让杜清元大为不满,不仅是因为他从中少拿了许多抽头,还因为杜益山对他不再信任,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杜清元恨得要命,尤其是对韦重彦和老六等人,自打这伙人来了,杜益山就不再信他,而是把这伙从军中带来的兵痞摆在了他头顶上·他气不顺,看韦重彦等人更加不顺眼,暗自发誓,一定要给这伙人点颜色看看,最好将他们赶出杜府,让杜益山重新重用于他。
    老六打个哈哈,不与杜清元斗口,绕过他就往书房走,想去找韦重彦,刚到月亮门洞,杜清元叫住老六,问道:“候爷几日不回家,是去了哪里”·    老六转了转眼珠,方云宣的事不能说,起码在不知道杜益山的意思之前,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港口有些麻烦,候爷得亲自过去坐镇,这几天他都在码头上,怎么,杜管家有事”·    杜清元冷笑一声,昨天他才派人去港口找过,杜益山根本不在,老六睁着眼说瞎话,也不知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杜益山刻意交待的。
    人就是这样,疑心生暗鬼,往往简单的事也能想复杂了,何况还是两边都有猜忌的人,越说得多就越往歪处想,最后事情只会往更坏的地方发展··    杜清元也不揭穿,指了指后宅的方向,说道:“是许姨奶奶有要事与候爷商量,烦请冯军爷给候爷带个话,请候爷速速回家。”
·    老六的嘴能哄死人,热热闹闹地答应下来,说一定把话带到··    杜清元也不多话,白眼珠转了一圈,黑眼仁也没转到老六身上,大白眼一翻,低头整了整衣摆,咳了一声,转头走了。
    此时韦重彦也找齐了东西,出来时一眼看见杜清元的背影,不由奇怪,问老六道:“他找你”·    老六扑嗤一笑,“他找我做什么,我兜里一个大子没有,他瞧见我也不亲切。”
    一句话把韦重彦也逗笑了,两个人出了杜府,坐船离开杜家庄,回食锦楼··    路上老六把杜清元的话说了,韦重彦更是纳闷,“许姨奶奶这两个月都挺安静,这是又出什么妖蛾子,这样急火火的找候爷,连这几日都等不了”·    老六也猜不透,到了食锦楼与杜益山一说,杜益山也想不出会是何事。
不过有一点倒是清楚的,她找自己绝没有好事··    杜益山觉得头疼,杜府里人口算是简单,他回来才几个月的光景,府里就闹得乌烟瘴气,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闹得那叫一个花哨好看,戏本儿天天都不带重样儿的,暗地里做下的勾当看得人脊背生寒。
在这样的家里,别说温情,那一个一个的,真是好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为了利益和家产,许姨娘等人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杜益山望着床榻上沉睡未醒的方云宣,心中打定主意。
如今生意上了轨道,山庄也建得差不多了,再过些日子,等方云宣身子好些,他就表明心意,接他们父子一块到新建的山庄居住,留下老宅子,让那帮人随便折腾去··☆、第41章 风波迭起·第三天傍晚,方云宣才清醒过来,睁开双眼,就见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杜益山抱着楠哥儿坐在床头,韦重彦和老六坐在桌案后,其余几个兄弟或倚门口或靠墙壁,也不知是守了多久了。
    心中感慨万千,方云宣感激不已,他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就把自己当做一个异世的游魂,没有归属,没有根基,飘到哪里都无所谓,反正这里没有他的朋友和亲眷,也没有人会在乎他。
    可此时,这个念头已经彻底被方云宣从心头抹去,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还有这么多关心他的人,他何苦拒人于千里,糟蹋了别人的一番好意··    楠哥儿先发现了,从杜益山怀里蹭出来,飞扑到方云宣身上,大声喊道:“爹爹”·    方云宣搂着他亲了亲,把楠哥儿紧紧抱在怀里。
    这几日方云宣昏睡不醒,把孩子都吓坏了·楠哥儿不停地跟方云宣说话,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杜益山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了地,方云宣一直不醒,他也越来越焦躁,这两天他连觉都没睡,守在方云宣身边,生怕他醒不过来了。
    杜益山从没这样紧张害怕过,即使是头一次上战场,头一次指挥千军万马,他都没有像这三天这样觉得如此难挨·坐卧不宁,心神难安,这些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他简直恨不得替方云宣去生病,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杜益山扶方云宣坐起来,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先喝点粥垫垫··    方云宣大窘,除了自己的祖父,还从没人对他这么好过,杜益山平素也不是这样温柔体贴的样子,突然的变化让方云宣一时难以接受,他有些呆愣愣的,望着杜益山,喃喃应了声好。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韦重彦急忙下去张罗,食锦楼里最不缺的就是吃食,王明远跟方云宣学了几个月,简单的菜也能做得像模像样的·方云宣好了,众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到厨房里,先熬了一锅清粥,然后王明远亲自掌勺,做了一桌菜答谢韦重彦等人多日辛苦。
    众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楼上的格局不如楼下宽敞,不过谁也不肯到大堂去吃饭,非要挤在方云宣的卧房里,在他床榻前拼起一张大桌子,围坐一起,他们吃肉喝酒,看着杜益山一勺一勺喂方云宣喝那碗清粥。
    方云宣喝粥喝得像受刑一样,本来看着别人吃大鱼大肉,他心里就馋得慌,再加上杜益山坐在他身旁,脸上一本正经,捧着一碗粥喂得好像做着多么正式隆重的事一样,实在是让方云宣觉得如鲠在喉,个个米粒都像要横着进去似的。
    众人都偷笑,连楠哥儿都握着小勺子好奇的打量着方云宣,方云宣只觉难受,脸上的皮肉都僵硬了,整个人像上了浆的墙面,直挺挺的等着杜益山喂他··    杜益山做得自然无比,慢条斯理地端着粥碗,用勺子舀了粥,细细吹凉,喂进方云宣嘴里,看他喝了,才在人不注意时,轻轻勾起唇角。
    方云宣歇了几日,准备重新开张,和王明远里里外外收拾了一气,又给食锦楼添了些桌椅板凳等零碎东西,买菜备料,一切就绪,只等明日开门迎客··    杜益山不放心,留下两个兵丁帮方云宣照顾店里,方云宣执意不要,推了几次,看杜益山变了脸色,显然是恼了。
方云宣忙改口,说让两个兵丁先留几日,等过个十天半个月的,贺双魁没有再来找麻烦,再把人撤走·杜益山这才点头,让方云宣哭笑不得,偷偷骂了他好几天“独/裁、专/制”。
    方云宣这边没事了,杜益山也能安心回家去,一进府门,杜清元早迎了出来,规规矩矩行了礼,跟在杜益山身后进了杜府··    “少爷回来的巧,族长叫您过去呢,我还正说派人去广宁府里寻您,不想您就回来了。”
    杜益山闻言停住脚步,眉头紧锁,问道:“族长因何事找我”·    杜清元双目低垂,眼睛一直盯着胸口,声音不高不低,“族长找您自然是大事,少爷快去吧。”
    顿了片刻,杜清元抬起头,脸上带笑,“您虽贵为候爷,可也是杜氏子孙,在族长面前,少爷少不得也要多担待些的·”·    杜益山何尝不知道,他刚回来时,族长就在祠堂里开了一次宗族大会,杜家庄里所有杜氏子孙汇聚一堂,除了给杜益山接风洗尘外,还有一层警告示威的意思。
    在这个封闭的小镇里,族长的话大过天,沉闷腐朽围绕着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重视家族,不轻易接受外人,对每一条家规都奉若圣谕,敢有与旧规矩作对的人或事,他们都可以毫不犹豫的将其视做反叛,并施以各种残忍的打击,或者让反叛屈服,或者将它彻底摧毁。
·    杜益山无意与整个家族作对,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几百年,想改变他们简直是做梦,他唯一可做的,恐怕也只有逃离,就像他少年时从军一样,再一次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鬼地方。
    族长家就住在杜氏祠堂后面,每次要到族长家,都要绕过这座鬼气森森的祠堂··    这祠堂也不知矗立了多少年,青瓦白墙早失了原本的色彩,墙面因潮湿而长满斑驳的绿苔,屋檐上的螭兽也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
    杜益山厌恶的看着这个地方,他每次来这里,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小时候记忆最深的,就是族长在祠堂的天井里拿着鞭子打人,牛皮鞭子沾水,抽在人身上的声音很脆很响,杜益山不记得那些人犯了什么错,他只记得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的盯着打人的族长和被打的人,空气里没有紧张,只有空洞的麻木和兴奋。
    族长临水而居,住在一道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他的几个儿女早已成家,他在世谁也不敢分家,一大家子几十口都住在一个大院里,院里密密匝匝的布满了格成小格的小院子,蜘蛛网一样密集而逼仄。
    杜益山进了院门,族长的小儿子正要去渔塘里捕鱼,迎面碰上,他笑道:“益山来了”·    两人年纪相若,可按辈分杜益山该叫他叔叔,忙躬身,笑道:“叔父。”
    “哎,好,好,快进去吧,爹等你有一阵子了,正发火呢·”杜青拉着杜益山进门,穿过长长的狭窄过道,送他进了正房屋,高声叫道:“爹,益山来了”·    杜氏宗族的族长今年已经年过七旬,古稀之年依然精神矍铄,耳不聋眼不花,骂起人来更是声高气足,“我早上叫他,他到下午才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族长了”·    杜益山进门来,先行了礼,“叔爷爷”·    杜裕安稳稳当当坐在太师椅上,哼了一声,说道:“免了,我可受不起候爷的大礼。”
    杜益山站起身,立在当地,垂首不语··    人家对他挺尊重,礼也行了,爷爷也叫了,杜裕安找不到由头发作,憋屈得暗自咬牙。
自古百姓畏官,杜益山如今贵为候爷,杜裕安见了他心里就直打杵,不敢像对待普通的杜家子孙一样,随意去呵斥、打骂··    杜益山冷淡得很,脸上虽没露出来,可整个人也冷得像周身都笼了一层寒霜。
    杜裕安的火也上来了,难道还要我这个长辈将就你个小辈去你不言语,我也不吱声,咱俩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也不让座,两边都不说话,杜裕安坐在椅子上喝茶,杜益山就站在当地看着他喝。
    僵了半晌,屋子里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言语··    韦重彦最受不了这种气氛,他急性子,办什么事都要干脆利索,连上战场杀敌都是直接砍脑袋,从不让人受二茬儿罪。
    憋闷得直想转磨,老六死拉着他,韦重彦才能好好站在杜益山身后,继续忍着··    正僵持着,院子外面又来了一乘小轿,轿帘一挑,许姨娘走了出来,款款进了院子,到了杜裕安跟前,满脸是笑地福了福身,“给族长见礼,族长万福。”
    妾氏没资格以媳妇的身分给长辈请安,许姨娘福完身又跪下磕了头··    许姨娘站起身,让小丫头送上一份礼单,又对杜裕安笑道:“我可不是不信您,可过继的事是大事,我也想选个可心的孩子不是,怎么说也是给我挑儿子啊,我哪能不来看看。
族长别嫌我事多才好·”·    杜裕安这半天都只顾着跟杜益山置气,早把许姨娘托付的事忘在脑袋后头,看见她进门,这才想起今天找杜益山来的目的,是想和他商量,过继一个孩子过去,给许姨娘养老送终。
    收起礼单,杜裕安清了清嗓子,让许姨娘坐下说话··    许姨娘告了座,在下手的位置坐了,眼睛在杜益山脸上扫来扫去,看着他的脸色。
    许姨娘的话杜益山听得清楚,也终于知道今日族长为何会兴师动众地叫他过来··    杜益山面无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俊朗,既没动怒,也没急着跳脚反对。
他回身找了把椅子,坐好后淡淡一笑,问道:“这事是叔爷爷的主意”·☆、第42章 继子之争·杜裕安被问得张口结舌,一时难以作答··    过继之事一般只有断子绝孙的人家才做,杜益山他们这一脉虽然子嗣单薄,但也没到了连个儿子都没有的地步,这过继之事提起来未免可笑。
可他收了许姨娘许多银子,就算明知此事不合规矩,此时也得硬着头皮把事情做成了·一来为压一压杜益山的气焰,二来也在族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威风——什么候爷只要是姓杜的,在他这个族长面前,就得老老实实地听话。
    杜裕安搁下茶碗,向杜益山解释·细细把话掰开揉碎地说了一遍,大意是许姨娘年纪大了,身边没有一子半女,觉得孤单,因此才想要过继个孩子养在身边,以解寂寞。
    杜益山静静听着,转头又问许姨娘:“不知姨娘想过继何人”·    许姨娘紧盯着杜益山,见他脸上没有怒容,暗自松了口气,胆子也大了,笑答道:“别人家的孩子都宝贝似的,谁肯认给一个姨娘做儿子。
我想了几天,求远不如求近,我娘家侄儿就好·大少爷想必见过,就是咱们府里管粮库的许管事的儿子,今年十四了,年纪正好,又是我亲侄儿,我一开口,他们家是一定肯的。”
    许姨娘说得眉目舒展,擦了胭脂的老脸上带出两块兴奋的红晕··    杜益山可高兴不起来··    过继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杜家的家产来的。
既然是过继,这个孩子自然不可能单单过继在许姨娘名下,一定是要入杜家的宗谱,记在自己的父亲膝下的·如若此事成了,许姨娘等于给杜家添了一位二少爷,而且还是经过族长认可,正经入了契的嗣子,与杜益山一样,有相同的继承权和承嗣权,也就是说,以后杜府的家产,不用这位嗣子吵闹争抢,也是名正言顺有人家一份的,连官府都得认可。
    许姨娘张口就说要过继自己的亲侄儿,这其中的意图就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杜益山刚要开口,杜裕安那里先不答应了,板起脸来,训斥许姨娘道:“你哥哥不过是杜府的管事,是杜家的家生奴才,主子怎么能过继个奴才做儿子简直岂有此理许氏,当初因为你生了杜家头一个嫡系长孙,才特许抬了你的名分,让你母凭子贵,跟着孩子一块入在杜氏宗谱上。
你已经是半个主子了,怎么还和你娘家那些身份低微的奴才牵扯不清,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许姨娘被骂得面色胀红,心里又气又恨,不提这事还好,提起来就让她恨得牙痒痒,她生了杜家的长子,又深得杜父宠爱,在杜府里的地位与杜益山的母亲基本不分伯仲,差不多已是平起平坐,可偏偏老天不睁眼,让她的儿子得天花死了,不然她哪会落得这般惨相。
    许姨娘不敢反驳,只好点头,连连称是·又道:“族长教训的是,可我这半个主子做得艰难,府里的事我半点做不得主,大少爷到如今也未娶妻,子嗣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府里只有我们几个老姨娘,每日除了拜佛念经,就是望着四面墙等着天黑,苦啊·”·    拽出手帕,抹了抹眼角,“我也没别的盼头了,茗哥儿才十岁就死了,我早没指望了。
不怕大少爷恼我,我就实说了·以后我死了,还能指望大少爷像对待亲娘一样,给我发丧出殡他再守礼,也不过是尽个姨娘的礼节罢了,哪能像亲儿子似的。”
    说到此处,许姨娘倒真的难过起来,她们这些人也惨,谁不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可谁叫她们命不好,生下来就是奴才呢,如果自己再不争抢,难道真要一辈子被人使唤到死,连最基本的做人的体面都没有。
    杜裕安最见不得婆娘哭哭啼啼,脸色更是难看,怒道:“行了”·    许姨娘忙止了眼泪,慢慢收起帕子·心思已经转了好几个圈,她笑道:“我那侄儿灵俐聪明,出生时我就求主母为他脱了贱籍,如今虽是白丁,但也在学堂里读了几年书了,日后考个功名,一准丢不了咱们杜家的脸面”·    杜裕安还是不同意,“那也不行,就算不是奴才,人也好得天仙似的,他也不是咱们杜氏的子孙,你要想过继,就得从咱们杜家宗族里过继,不然此事就此作罢,你也不用再来我这里哭闹,身为杜氏的族长,最要紧的就是保证血缘纯净,我绝不许杜氏家族里多出一个异姓的杂种”·    许姨娘吃了个对头弯,憋气得很。
    她盘算得挺好,把侄子过继过来,又亲近又好管束,日后分得杜府一半家产,也不至于把她这个姑母甩开不管,实在是最合适可靠的·谁料杜裕安这个老顽固竟不答应,白白拿了那么多金银,竟连这点小事都不肯松口,整日念叨着血缘、血缘,杜氏的血缘好金贵么·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堆笑着求了又求,杜裕安怎么都不答应。
原来他心里早有了人选,当下提了出来,众人一听,全都差点气笑了·杜裕安提的不是别人,是他最小的孙子,今年刚刚六岁的一个小娃··    杜裕安声气十足,理由也充分,“长安律例中有云:过继子嗣要由亲及疏,同字相继,我那小孙儿正合这两项。
就这么说定了·益山,你今日回去就准备香烛供品,明日我就开祠堂,把全族人都叫来,正式让益均过继到你们那房名下·”·    许姨娘气得倒仰,暗骂杜裕安算盘打得真精,这事明明是她提出来的,不让她过继自己的侄儿就罢了,这个老滑头竟然还想让自己的孙子来杜家添乱。
    这不是引狼入室吗许姨娘后悔不迭,这孩子能和自己亲吗,白白养活一场,到最后可能连个好都落不下,夺下家产有什么用,还不是便宜了杜裕安这个老鬼·    许姨娘心里发急,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精心算计好一切,没想到最后竟毁在杜裕安手里,心疼肉疼加肝疼,她刚刚递给杜裕安的礼单,可是她攒了几年的梯己,这个老鬼拿钱不办事,反而还倒抡了一耙,给了她当头一记重击。
    如今话也说了,杜益山也请来了,事情却没按许姨娘原定的计划进行·许姨娘拧着手帕着急,想答应,心里实在别不过这个劲儿来;想不答应,又怕得罪了族长,以后更没了给她撑腰的人。
    两下为难,心里像着了火似的,许姨娘算计着轻重利害,低头沉默半晌,才一咬牙一跺脚,憋出一点笑纹,点头答应:“成,既然族长发了话,我是没有不听的,我回去准备,明日就来接益均过去。”
    杜裕安这才满意,他霸道惯了,当了几十年族长,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反驳他做的决定,他说的话,在杜家庄里跟圣旨是一样的··    得意洋洋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正砸吧滋味,却见杜益山已经站起身来,朝他躬了躬身,冷冷说道:“过继之事我不同意。”
    杜裕安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商量这个概念,他也没打算征求杜益山的意见,叫他来不过是知会一声,在杜裕安心中这已经算是给足了杜益山面子·这小子竟然还敢说“他不同意”,反了他了·    杜裕安重重放下茶碗,喝道:“哪个问你意见了长辈说话,哪有你反对的余地我说行就行,没你说话的份儿”·    许姨娘也帮腔,“是啊,族长都定了,明日就要立契了,大少爷反对也没用。”
    杜益山无奈又好笑,杜家虽然算是大户,但府里的家产其实并不多,分一半养着这些姨娘们,他也不是拿不起的·可杜益山平生最恨有人算计他,更恨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让他如何如何。
好说好商量杜益山也许就睁一眼闭一眼的答应了,可杜裕安和许姨娘态度嚣张,一副想怎样就怎样的架势,还摆明要合起伙来坑他,自己要是不反击,这出戏岂不是少了些的跌宕起伏,没了看头·    “叔爷爷既是杜氏的族长,就该清楚族规中明文写定:凡杜氏子孙,无子者方可令同字昭穆承继宗祧。
家父不孝,子嗣单薄,多年来只得益山一子·益山不才,年过三十还未娶妻,但益山的嫡亲伯父家还有两子,男丁兴旺,足以传承子嗣·嫡系一支有这么些亲儿子、亲孙子,再要过继他人之子,显然不合规矩,叔爷爷莫不是糊涂了”·    杜益山一席话出口,就像当众狠狠甩了杜裕安一个嘴巴子,他是杜氏族长,族规是他吃饭的家伙,他早应该背得滚瓜烂熟才是。
杜益山此语,明摆着说他是明知故犯,为了一点银子,连那张老脸都不要了··    杜裕安臊得满脸通红,支吾半响,才怒道:“事急从权我是看许姨娘孤苦一人,又曾为杜氏生下嫡长子,身份特殊,与寻常姨娘不同,所以才特许她过继个孩子傍身”·    杜益山轻笑,“说到许姨娘,我倒忘了一事,还想请教叔爷爷”·    杜裕安气得头发都要立起来了,看见杜益山这副慢条斯理、不急不慌的样子更是气得肺都要炸了,他怒问:“何事”·    “自古妾者通买卖,许姨娘虽脱了奴籍,但到底还是个妾。
长安国自太/祖以来,也没听说过要给小妾过继儿子的·简直是笑话,传扬出去,人人都要说杜氏族人尊卑不分,宠妾灭妻,为了小妾一句话,竟然不顾当家主母的脸面……”·    杜益山猛然转身,盯着许姨娘,目光如寒霜掠地,“你也配养育孩子一个妾氏,就算熬到了头,你的身份也不过是个妾,杜家的孩子只有我母亲才有资格养育,就算要过继,也是过继到我母亲名下,堂堂正正地做我杜益山的兄弟,而不是跟着你这个不上不下的过气姨娘丢人背兴”·    许姨娘气得直哆嗦,厉声吼道:“妾氏怎么了我怎么不能养孩子了我家茗哥儿要活着,杜家哪轮得到你当家哎哟,我可活不了了,族长你听听他说的话,这还是当着您的面,他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这要是回了家去,他还不得吃了我啊老爷唉,你怎么就死了呢,你带着我走吧,我不活了……他这是欺负我没了儿子啊……”·☆、第43章 重新开张·杜益山满面寒霜,坐在食锦楼中,独自饮着一坛梨花白。
    方云宣忙了一圈回来,杜益山一坛酒已经喝了大半,他单手执碗,目光虚虚地飘着,周身上下都浮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冰冷··    杜益山平时也冷淡,可却还算得上平和,虽然难以接近,但也不像此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尖锐了许多,那无形的倒刺仿佛已经透过他的呼吸和动作显现出来,让所有人都退避三舍,生怕一个不慎,就会被那些刺扎着。
    连楠哥儿都不敢靠近,换了平时他早就偎进杜益山怀里,亲亲热热的说这说那去了,今日却怎么也不敢,紧紧跟着方云宣,随着他忙进忙出,偶尔怯怯地观察一下杜益山的样子,转头就拉住方云宣的手,摇了摇,小声问道:“杜叔叔怎么了”·    方云宣已经听韦重彦说了事情经过,因为杜益山不答应过继之事,许姨娘撒泼打滚大闹了一场,杜益山让人将她捆回家里,从此不许她再出杜家大门,还把她屋里的丫头婆子全都裁撤了,只留下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家仆每日给她送三顿饭去,全当养了个活死人。
    杜益山当着众人驳了杜裕安的面子,这位杜氏族长可是五十多年都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当时就急了,从内堂请出家法,抡圆了就往杜益山身上打··    韦重彦可不管什么亲戚不亲戚,爷爷不爷爷的,有人敢对杜益山动手,他早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从杜裕安手里夺下家法,对头掰成三截,甩手狠狠扔在地下。
    杜裕安气得浑身哆嗦,胡子直抖,大骂杜益山不顾伦常,竟敢对长辈动手,一面大声呼叫,招呼他的四个儿子出来,让他们快把杜益山这个不孝子拿下··    杜益山贵为候爷,连广宁知府都不敢得罪,杜家的子孙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除了杜裕安这个老顽固倚老卖老,非要去挼虎须,其他人叫谁都不动。·    这下更把杜裕安气得够戗,吼了几声,儿子们都不敢往杜益山跟前凑,杜裕安心火上涌,气息散乱,一口气没理顺,当场气得晕厥过去。
    众人忙上去救治,掐人中,捶胸口,好半天才算把人救过来,慌忙抬进内室,煎药调理,不必细表··    杜益山从族长家出来就直奔食锦楼,讨厌的地方一时一刻都不想再待。
杜益山迫切的想见到方云宣,哪怕他忙得没工夫搭理自己,就只是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情就能一点一点的平静下来,除他以外的一切都不重要,只有这个人,才是他心灵的归属,是他想相伴一生的人。
    店里的事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所有东西都粉饰一新,只等明日重新开张·此时天已经渐渐黑了,方云宣掌了灯,让王明远领着楠哥儿去吃饭··    王明远带着楠哥儿上楼,大堂里就剩下杜益山和方云宣。
    方云宣望了杜益山一眼,想了想,先进厨房,做了一碗冰糖炖雪梨·削了梨皮,翻个个儿,大头朝下,把梨核掏了,中间填上冰糖,上锅蒸一刻钟。
蒸好了拿花鸟粉彩细瓷小碗盛了,拿红木托盘端着,到杜益山跟前··    方云宣在杜益山对面坐下,把红木托盘推到杜益山面前,“我看你也吃不下什么,就做了一碗冰糖雪梨,你要不耐烦吃梨肉,只喝汤也好,清火袪燥,比喝闷酒强得多。”
    杜益山看着面前这碗莹润清透的梨水,不由笑道:“我什么时候喝闷酒了再说,对着知己,就算是闷酒也能喝得欢喜。”
    杜益山说完抬起头,目光停留在方云宣身上··    知己,他说的知己可是自己眼前也没别人,只有他们两个,方云宣猜测许久,决定还是不要自以为是。
    方云宣早被杜益山凌厉的目光看得有了免疫力,他面色如常,迎着那道目光与杜益山对视··    片刻就败下阵来,方云宣移开目光,慌里慌张地转向旁边,脸上也不自在,心里直骂杜益山,明明长了一张面瘫脸,眼睛却漂亮得不像话,盯久了,竟能从里面看出些温柔如水的意思。
方云宣不由笑自己见色起意,晕了头了··    杜益山也暗笑,不知怎么,他就是喜欢看方云宣难堪、窘迫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次猎蛇时,方云宣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那个笨手笨脚的方云宣实在灵动,让杜益山总会时不时的记起来,好像怎么也挥不散似的,他的样子就在自己的脑子里生根发芽,而且越来越坚固清晰。
    晚间杜益山说他不想回去,要在食锦楼里留宿,方云宣领他上楼,让他睡卧房,自己带着楠哥儿到楼下打地铺··    杜益山执意不许,还说:“不必了,一起睡就好,又不是没在一块挤过。”
    自己又不是大姑娘,也不能说什么“跟一个男人睡一个屋觉得不方便”的话·他一个男人,也没什么可扭捏的,方云宣点头答应,打水洗漱了,还依上次客栈的老规矩,楠哥儿睡中间,他和杜益山各守一边。
    一宿无话,第二日起来,众人吃了早饭,方云宣就让伙计们下了铺板,打开大门,准备营业··    众人都来了精神,一个来月,饭铺里被贺双魁搅和得乱七八糟,客人都不敢上门,生意也一落千丈,如今好容易事情有了转机,今日能重新开门做生意,方云宣等人都攒了一肚子的精力,想大干一场,把食锦楼过去的红火重新找回来。
·    杜益山特意抽出一天的空来,留在食锦楼里坐镇,方云宣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多一道保险总是好的,有杜益山在,黑白两道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能省去不少麻烦。
    午间渐渐有客人上门,王掌柜知道方云宣今天开张,又是早早就来捧场,他领着一帮新朋旧友上门,让方云宣好生感激,远亲不如近邻,王掌柜如此帮衬他,实在令他动容,亲自接进门里,为他们张罗几个下酒菜,陪饮几杯,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生意大不如前,大堂里零零散散,连坐都坐不满·方云宣已经很知足了,只要有人来,食锦楼就能维持,如今只有从头再来,再慢慢攒人气,拉回头客了。
    街头一阵喧闹,一伙人闹哄哄地朝着食锦楼走了过来,还未到门口,领头那人已经咧开大嘴叉,笑着吆喝道:“方云宣你亲哥哥来了,还不出来接我”·    他声音高亢洪亮,离得老远,屋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都奇怪,也不知这是谁来了··    方云宣迎出来一瞧,立时愣在当地·原来门外吆喝的不是别人,正是贺双魁·只见他领着二三百号人,乌压压地冲食锦楼走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方云宣也糊涂了,心里直打鼓,不知他们是不是又找茬儿来了,屋里还有这么多客人,真要闹起来,食锦楼的招牌可就彻底毁了。
    方云宣连忙向前迎了一步,挡在门口,笑道:“贺老板,今日上门又是讨帐来了”·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贺双魁挠了挠头,笑道:“哪能,我贺双魁向来最守信义,认赌服输,说了不会再找食锦楼的麻烦,就一定做到。
今日为兄前来,是特意与方兄弟道喜的·”·    方云宣大吃一惊,贺双魁能信守诺言,不再找食锦楼的麻烦,他就已经感激不尽,哪还敢奢望他如此客气,还亲自来道喜。
    忙寒暄几句,说实在不敢当,又让贺双魁等人不要客气··    贺双魁看方云宣对他还是一脸戒备,嘴里客气,人却疏离得很,像是恨不得他立刻就走才好。
    轻笑一声,让方云宣等着,贺双魁转身叫过老赵,问他:“好了么”·    “好了”·    方云宣纳闷,朝他身后一看,好家伙,半条街上让贺鸣帮的人占满了,这些人手上各执家伙,笙、萧、笛子、铜锣、唢呐,一应响器带得齐全。
    贺双魁挥手下令,一时鼓乐齐鸣,喜庆乐曲连天震响·这还不算完,这边锣鼓一响,街角便转出一支舞狮队,花红彩缎结的绣球被两只狮子争来抢去,翻上翻下,煞是好看。
    方云宣彻底愣征了,实在不知道贺双魁耍的什么把戏,看这样子,还真是给食锦楼道贺来了·    热闹一气,人也聚拢得差不多了。
贺双魁让众人停下,回头拉了方云宣的手,指与街头巷尾的百姓看:“众位乡亲父老,今日不只是食锦楼重新开业,还是我与云宣结义之喜·我贺双魁从此与方云宣结为异姓兄弟,日后在这广宁府中,谁要是敢欺负我这兄弟,可休怪我们贺鸣帮上下三百多号兄弟不答应”·    拉着方云宣进门,贺双魁又道:“今日大爷高兴,只要是进食锦楼里吃饭的客人,饭钱全算在我帐上,想吃什么只管叫,酒菜全包”·☆、第44章 声名大噪·贺双魁领着鹤鸣帮的兄弟给方云宣道贺,又与方云宣义结金兰,成了异姓兄弟。
这消息一传出来,可谓全城轰动··    方云宣是谁,广宁府里没人知道·可要是说起贺双魁,却恐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可是府内大名鼎鼎的总瓢把子,他手下的鹤鸣帮更是黑白通吃,既做正经生意,也四处讹人勒索,放贷、赌场、青楼,每年只是这几项的营利,就够贺双魁买通天地,上至官府,下至贩夫走卒,在广宁府中,一提起贺双魁,人人都得礼让三分。
    这样的人物,竟与一个无名之辈结为兄弟,怎么能让城中百姓不好奇··    这几日食锦楼的生意好到爆棚,这其中有专程来看稀罕的,只为瞧瞧方云宣到底长了副什么模样;也有为讨好贺双魁,特意来捧场的;还有一些,是想和方云宣套套近乎,保自家商铺免遭鹤鸣帮祸害的。
    自从重新开业后,食锦楼里一到饭点就是满座,方云宣和两个伙计忙不过来,只好又请了一个帮厨回来··    方云宣趁着这几日人气爆涨,即刻推出新菜,香渣肉、吉祥如意上上签,还有一道甜食,叫富贵饮。
    上上签与咱们现代吃的关东煮相似,用土鸡熬汤,各样蔬菜、鹌鹑蛋,豆腐等物都用竹签子串好,然后下进滚水里烫至半熟,再在每根竹签的签尾裹上红纸。
等鸡汤熬好后,就用稍大的青磁盅盛起来,然后把烫好的各样配菜放进鸡汤里,用小火煨着,端上桌来,吃时淋上红油,或蘸上酱料,味道鲜香麻辣··    吃这道菜的时候,客人要从磁盅中随意抽取竹签,与去寺庙抽签有异曲同工之妙,方云宣又让人在红纸上写下各种吉祥话,吃完竹签上的食物,再看看红纸上的吉祥话,取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人人吃了都说又好吃又有趣,这道菜一推出便大受欢迎,只要是到食锦楼吃饭的,几乎人人必点··    和吉祥如意上上签一起推出的,还有一道叫富贵饮的甜品。
这菜极简单,就是将上好雪梨擦成丝,下进冷水里煮开,然后将苹果或柚子之类的鲜果切成小粒,跟雪梨一起煮上一刻钟,再调入冰糖即可··    菜是简单,却清热去火,正适合秋冬交替,天气干燥时吃,又与那道上上签是绝配,吃完一顿*辣的上上签,正好吃些清淡甜食解辣去火。
这菜也颇受顾客喜欢,还有人专门来单买这道菜,说是家里的女眷特别中意··    这倒提点了方云宣,他看生意红火,有些客人来晚了,因为没有座位,只好另去别家。
此时开分店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资本,不如另辟蹊径,从别的方向杀出一条血路··    方云宣派人打探,得知广宁府中还没有一家酒楼、饭庄是提供送餐业务的,这可是大好的机会,食锦楼生意太好,消耗不了那么大的顾客群,可白白放走了,方云宣又觉得不甘心。
如果推出送餐上门的业务就不同了,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电话,不像现代订餐那样方便,可愿意打包回家吃饭的客人还是应该有不少,毕竟家里的环境舒服自在,又能和家人同享天伦,比在闹哄哄的饭馆里强得多。
·    就干就干,第二天方云宣便在店门口又立了一块牌子,上写“送餐入府”四个大字··    立刻就有好奇的过来询问,方云宣细细解释了,怕人们不接受,还道:“只要是广宁府内,全部免费送餐,味道方面各位也可以放心,绝对与食锦楼店内的饭菜味道相同。”
    这倒是方便得很,能在家中吃,可比全家大老远跑到这里吃便宜多了··    开头几天,订餐的人还不多,每天只有零零星星的一个两个,又等了几天,来订餐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离南城最远的东城,也有顾客派人来订餐入府。
    方云宣算了算,送餐上门的菜比店里的菜成本高··    因为还有送餐的人工钱在里面,另外为了保证味道鲜美,食物不凉,送餐工具和菜品本身上都要多下很多工夫,比如上上签那道菜,吃的就是热和烫,如果你送到别人府上时凉了或菜都泡烂了,那还让客人怎么吃吃完了人家不骂你,方云宣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
    这可得好好想个对策,方云宣特意让两个会简单厨艺的小伙计送餐·送上上签时,就让他俩把煨好的鸡汤和烫熟的菜分开两份盛好,等到了客人家中,重新将鸡汤用小泥炉煨热,再下进配菜,这样就可以保证这道菜入口时味道纯正,而且菜也不会软烂。
    如此不必细述,每样菜都有每样菜的应对,总之一定要让每一个客人吃到最完美的菜肴·成本虽然高了一点,但是带来的回报还是极为可喜的,不只是金钱那么简单,连知名度也在短期内大为提升,原本食锦楼只在南城一带有名,可如今却是四城皆知,一时声名大噪。
    方云宣高兴坏了,眼见着钱匣子里的钱越来越多,每日流水翻着跟头的往上涨,一月盈余从过去的一、二两变成了一二十两··    月底时给伙计们结了工钱,另外拿出五两银子,让人给贺双魁送去。
    方云宣此时对贺双魁这个人既无好感也无恶感,给他送一份银子去,纯粹是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瓜葛,只当花钱买个平安··    那日贺双魁不容方云宣拒绝,在店门口强拉着他结义,方云宣不想当众驳他的面子,这人毕竟不是什么正经人,嘴里说的话只能信到五分,万一当众激怒了他,他领着这么多人跟自己死磕,方云宣可陪伴不起。
如此只好随他去了,跪下撮土焚香,歃血为盟,便认下了这个大哥··    原本想着事情也就到此为止,可没想到,贺双魁还真有个大哥的样子,隔三差五就到食锦楼来转一圈,问方云宣可有什么难处,有事尽管开口,他一定全力相助。
    方云宣倒纳闷起来,细想贺双魁与他结拜的用意·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一个平民百姓,又不能给贺双魁带来什么进益或庇护,与他结拜对贺双魁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头疼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出结果,干脆也不去想了,也许贺双魁只是因为斗酒输了,觉得抹不开面子,所以才认自己当他的结义兄弟,这样传出去也不会太丢人。
    能与贺双魁是友非敌,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从此食锦楼有鹤鸣帮这块大招牌护着,再也不会有无赖混混敢来这里捣乱,生意做起来也会顺利得多··    送钱的伙计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回来后就苦了脸,委屈道:“师傅,以后有事别让我去鹤鸣帮成不成”·    方云宣奇怪,问他:“怎么了钱送到了”·    小伙计一张小圆脸皱着,都快吓哭了。
    贺鸣帮就在北城,那里做生意的多是茶馆、酒肆,还有青楼妓馆和赌坊,三教九流混迹于此,街面上的人又多又杂,爱找乐儿的和爱找事儿的都喜欢到那地方去。
    小伙计哪见过那阵势,一进北城就傻了,眼珠子都不够用了,看哪都新鲜,好容易找到鹤鸣帮,还没进门就被门口几个面目凶恶的壮汉吓得腿软,进去也没见到贺双魁,把钱扔给老赵就急急忙忙地跑回来了。
    方云宣听得直笑,小伙计不乐意,嘟嘟哝哝的:“师傅真是,偏心我也能看着楠哥儿,陪他玩,为什么不让师哥跑腿,偏要我去”·    方云宣忙安抚,从柜子里抓了一把铜钱给他,笑道:“好了,好了,是师傅不好。”
    小伙计捧着钱,这才有了笑模样,喜道:“谢谢师傅·我买糖葫芦给大伙吃”说着话转身就跑,蹬蹬蹬上楼,欢叫着去找王明远和楠哥儿。
    这孩子才十来岁,正是爱玩的时候,却整日被拘在饭铺里摘菜、洗菜,忙活乱七八糟的杂活,真是难为他了··    方云宣对新雇的几个伙计都一视同仁,只要想学,他就肯教,对手艺从来不藏着掖着,这些孩子都是穷苦人家出身,为了有一口饱饭吃,他们的父母才把他们送出家门学徒。
方云宣没别的本事,就只有做菜比人强些,只要他们踏实肯学,他自然不会藏私,每月给他们一份工钱,年节时也备下年礼送去给他们的父母家人··    这是从来没有的,学徒时哪有给工钱的,能吃饱已经是好事了,有的人家不肯教学徒本事,连每日吃饭都要苛扣,哪有像方云宣这样大方的。
几个小伙计感激不已,个个拼命干活,生怕方云宣不要他们了··    晚间杜益山回来,食锦楼已经下了铺楼,天也全黑了··    这些日子杜益山都在食锦楼里住着,没有再回杜家庄去。
上次因为过继之事,他与杜裕安彻底闹僵了,这老顽固天天领着一大帮人守在杜益山家门口,就等着杜益山回来,好与他算算总帐·他们是闲得没事干,可杜益山却没那个闲工夫跟他耗去,干脆趁机搬到食锦楼住,一来可以躲开那个老顽固,二来近水楼台,也可与方云宣多多亲近。
    杜益山不回去,韦重彦等人也想跟着搬出来,杜益山思量思量,府里没人看着不行,许姨娘虽然被他关起来了,可杜清元却还在,这人野心不小,没准就会趁乱生事。
杜益山让韦重彦和老六等人继续留在杜家庄居住,看管府中事务,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可做到知己知彼··    韦重彦勉强答应,他也早烦那个鬼地方了。
明明是个风景如画,温婉秀丽的水上小镇,可无端端却让人觉得憋闷压抑,住久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杜益山让他们再忍耐半载,过了新年,城外的山庄也就建得差不多了,到时兄弟们就能搬出来,随他一起到山庄居住。
·☆、第45章 知己相交·杜益山进门时正与贺双魁走个对脸,两人都是一愣,贺双魁先躬身,笑道:“给候爷见礼”·    杜益山抬手虚扶一把,“贺老板客气”·    贺双魁对杜益山既畏且敬,早就听说他在边关鏖战十余载,杀敌无数,曾单枪匹马闯入敌阵,取上将首级。
种种英雄事迹数不胜数,听得他的耳朵都起了茧子··    贺双魁自幼家贫,父亲烂赌好酒,把母亲活活气死了,他七八岁就出来混,混到如今三十七八,见过太多太多的阴暗和无奈。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好好寻一份差使,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告诉贺双魁这个世界不是只要努力了就有回报,有时你的付出会被人踩在脚底下,连狗屎都不如。
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贺双魁敬畏杜益山,因为他骨子里比他坚强、强硬得多,在面对困境的时候,杜益山会向着目标不断前进,不管遭遇什么也不改初衷。
而贺双魁却向无尽的黑暗妥协了,他被别人欺辱,就反过来去欺辱比他更弱小的人,为了填饱肚子,他偷过、抢过,坏事做得越多,他对自己就越失望,人也变得更加阴郁、凶狠,他知道他再也没有办法回到正常的世界里了。
    两人进了食锦楼,贺双魁直奔方云宣,从身上摸出个银锭子,冲着方云宣就砸了过去,高声喝问:“你到底拿不拿我当兄弟,这是什么意思寒碜我我贺双魁混的再惨,也不稀罕你这五两银子的接济”·    贺双魁也没想真砸他,那银锭子擦过方云宣的衣角,狠狠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贺双魁是真气极了,他今日出门办事,回来老赵就将方云宣派伙计送钱来的事说了··    贺双魁一听就瞪了眼珠子,骂老赵道:“你也算见过钱的,怎么眼皮子还这么浅那要是我亲兄弟,你也敢从他身上取利钱”·    老赵被骂得低了头,他也没想到贺双魁还真把方云宣当回事了,这么多年他们什么阵仗没见过,贺双魁心狠手辣,做事从不手软,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只要他看中的人,他就会手下留情。
看来方云宣,就是那个例外··    方云宣也没想到贺双魁会发这么大的火,食锦楼生意红火,怎么说也有贺双魁的一分功劳,他是存了用银子跟贺双魁划清界线的心思,方云宣觉得贺双魁这个人太危险,不能轻易得罪,也不能靠得太近,每月送些银子给他,说白了还是对贺双魁心存顾忌,想花钱消灾。
    杜益山就在贺双魁身后,贺双魁双拳紧握,肩背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怕他一时性起,会对方云宣动手·杜益山悄悄往前迈步,想先发制人,出手制住他再说。
    方云宣一眼瞧见,连忙摇了摇头,让杜益山不必理会,他自己处理就好··    杜益山轻轻点头,回身坐下,仔细盯着屋中的动静··    弯腰从地上拣起那锭银子,方云宣慢步上前,到贺双魁跟前,将手里的银子递过去,笑道:“谁说这是接济你的食锦楼里生意好,这是贺老板这个月该得的红利。”
    这是方云宣的托词,他总不能当着贺双魁的面说:我是怕你有朝一日回过味儿来,觉得跟我结拜实在是蠢到了家,然后恨我恨得牙痒痒,新帐老帐一起算,自己怕抗不住,所以才先送银子给你,希望你看在银子的份上,放过小弟。
    贺双魁听了方云宣的话,却转怒为喜,他当了真,拿着银子问道:“真是红利”·    方云宣只好继续编道:“是。
既然你我二人已经结为异姓兄弟,那这食锦楼自然也有你一份,日后挣钱与否,也只好请贺老板与我共同担着·你别看现在挣钱,生意这事难说得很,运气不好,也许明天就能赔得倾家荡产,到时还要赔进许多,贺老板可别心疼。”
    贺双魁又沉了脸,“你叫我什么”·    方云宣急忙改口:“贺大哥·”·    贺双魁气也平了,他对自家兄弟从来都护短,便替方云宣算道:“你忙死忙活的,一个月能挣多少银子我虽没什么本事,一个月帮里也有百两银子的进项,这还不算青楼、赌坊这两处,若是加上,那就更多了。
我不缺你这五两银子,红利的事哥哥心领了,以后还是别送来了,你现在正缺钱,还是留着给店里添补些什么,比较实在·”说着话就把银子又推回方云宣手里。
    他说的真情实意,细细算来,竟全是为自己考虑,脸上的神情也极为真挚,不像做假··    方云宣十分动容,此时才相信他是真的拿自己当亲兄弟对待。
不由赧然,怪自己小人之心,只因开头的相识实在不算愉快,就把一个人所有的行为都定了死刑,觉得他做的事都是别有用心,实在是辜负了贺双魁一番厚意··    抛开心结,方云宣也不再别扭、猜忌,收起银子,真心实意地道了谢,又留贺双魁吃饭。
    贺双魁乐呵呵应下,也不客气,便点菜道:“上次你做的那道黄金虾球,还有那个什么上上签,也别忙活,就这俩菜就成,再拿一坛酒来,今晚好好喝个痛快。”
    方云宣笑着答应,让杜益山陪贺双魁坐一会儿,他进厨房去张罗酒菜··    方云宣走了,杜益山便起身招呼贺双魁·二人对坐,小伙计送上茶来。
    贺双魁对杜益山和方云宣的关系极为好奇,尤其是他不惜惊动官府,也要找到方云宣的目的·试探着问了问,也没问出结果,贺双魁不由暗骂杜益山:果然是在官场混过的,真是打得一手好太极。
问了半天,一句有用的没有,真是服了··    杜益山也曾派韦重彦去打探过贺双魁的底细,不然他也不放心这个人接近方云宣·贺双魁这个人虽然是捞偏门出身,不过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罪大恶极的坏人,他办事虽狠,手上却没有人命,为人也极讲义气,能算得上半个英雄好汉。
    两个人喝着茶,聊着天,谈话还算投契··    等了一阵,方云宣的菜也做好了,除了贺双魁点的两样,还有一道烧茄泥和黄焖鸡·把菜摆上桌子,打横坐下,破开酒坛上的泥封,斟了三碗酒,分别递与杜益山和贺双魁。
    贺双魁接了酒碗,大概又想起上回斗酒时的情境,笑问方云宣:“怎么样,再比比”·    方云宣还未答话,杜益山先道:“他身子不好,我与你喝”·    贺双魁顿时来了兴致,举起酒碗,“能与候爷一起饮酒,我家的祖坟也是冒了青烟。”
    二人一饮而尽,又再满上,连饮十几碗,才算尽兴··    贺双魁摇手道:“不喝了,不喝了,上次就醉得几天不了炕,这回再醉,命都要短上几年。”
    搁下酒碗,举筷吃菜,边吃边感叹,“兄弟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贺大哥喜欢吃,以后常来食锦楼就是,别的我管不起,做几个下酒菜还不成问题。”
    “果真那我可顿顿都在你这儿吃了”·    方云宣笑答:“好·”·    贺双魁高兴,话也多了起来,讲了许多自己的身世和鹤鸣帮里的趣事。
    方云宣见他说得坦诚,不由劝道:“贺大哥别嫌我多事,我看你那讹人的买卖还是不做为好,到底不是正途·夜路走多终见鬼,这捞偏门的买卖虽然来钱容易,见利快,可其中风险也比别的生意大得多,做多了难免出事。”
    此时心境已大不相同,方云宣是诚心相劝,杜益山也道:“若是怕养不起鹤鸣帮那些兄弟,大可让他们都到我的商船上帮忙,明年再添一艘商船,我这里正缺人手。”
    贺双魁大为感激,从来没人劝过他这些话,更没人如此为他着想··    刀架脖子都不眨眼的汉子竟然红了眼眶,叹道:“我何尝不想抽手,广宁府里看似是鹤鸣帮一家独大,其实暗地里不知藏了多少家派系分支,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贺鸣帮这块肥肉,恨不得把我们吞吃入腹。
这些年下来,我得罪的人不少,想杀我的人更多,如今有鹤鸣帮在,他们还有三分顾忌,若是鹤鸣帮这块招牌倒了,这些人片刻就得将我剁成肉泥,才能消多年积怨·”·    事情如此复杂,实在大出方云宣所料,他并不懂帮派之间的事,但也知道凡是牵扯到利益的争斗,从来都是血淋淋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实在不是他这个小小的饭铺掌柜能解决的事。
    劝慰的话再也说出不口,方云宣抿唇不语··    贺双魁笑道:“怎么怕我死啊放心我找算命的算过,我命硬,面相凶,阎王小鬼都得怕我,我这命可长着呢”·    贺双魁故意说得轻佻,三言两语便转开话题。
他的事太沉重,他自己都快不堪重负,何必说出来再让方云宣和杜益山烦恼·他们与自己不同,自己在污泥里滚了半辈子,早习惯了,可方云宣他们却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情说出来,简直是污了人家的耳朵。
    能有这样为自己着想的兄弟,贺双魁已经觉得满足·忙又说了些其他闲话,把这话头彻底岔开··☆、第46章 当局者迷·三个人喝得尽兴,一直到定更天方散,方云宣送贺双魁出来,贺双魁还邀方云宣改日去青楼里逛逛。
    杜益山一听这话就黑了脸,方云宣也不由苦笑,贺双魁推了方云宣一把,取笑道:“装什么正经儿子都那么大了,难道还不知道女人的滋味”·    方云宣见他已经半醉,脚下步履蹒跚,站都站不稳了,忙将他交给鹤鸣帮的兄弟,扶好了,送上马车。
    贺双魁从车里探出头来,一脸坏笑,对方云宣道:“非把你拐去不可·你等着,我回去挑两个好的,好好调/教了,就来请你·春风阁,那可是广宁府里最大的逍遥地,你不去可别后悔”·    方云宣也不争辩,笑了两声,让贺双魁路上小心,放下车帘,看马车渐渐驶远。
    送走了贺双魁,方云宣回身进食锦楼,杜益山跟在他身后,一直默然无语,方云宣觉得奇怪,这个人好像生气了似的,浑身上下的气压突然就低了,不用回头,方云宣都能猜到杜益山脸上的表情,一准是唇角微微向下垂,脸上越发冷淡,看人的目光里除了冷清,还有一种仿佛能透过肉皮看到人心里一样的犀利。
    方云宣纳闷,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他不说话,方云宣也不言语,进来四处查看了一遍,厨房里的灶头如果不封好了,晚上容易失火,每日临睡前,这里和门窗都是必须要检查的。
    转了一圈,回到大堂,杜益山还站在原地等他,方云宣心中一暖,他以为杜益山早上楼去了··    两人并肩上楼,方云宣突然紧张起来,心跳加快,呼吸也乱了。
    杜益山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方云宣迈上台阶的时候轻轻扶了他一把,这次碰触短暂得方云宣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心慌意乱地上了楼,一进卧房门,楠哥儿便扑了过来,没有找方云宣,反而一头扑进杜益山怀里。
    方云宣有些吃味儿,自从杜益山住进来,楠哥儿这孩子就同他越来越亲近,现在连他这个爹都得靠边站,在楠哥儿心目中的地位,恐怕已经排在了杜益山的后边。
    方云宣板着脸训楠哥儿道:“怎么还不睡”·    楠哥儿比去年时活泼多了,食锦楼里的伙计都是些半大小子,都能陪着楠哥儿一起疯玩。
几个孩子聚在一起能吵翻天,楠哥儿也为家里多了这么多小哥哥而高兴不已··    楠哥儿趴在杜益山怀里,白嫩的脸蛋上晕出两团粉红,他笑嘻嘻的,叫了声:“爹爹。”
    方云宣心都化了,哪还舍得再训他,抱过来亲了亲,问他有没有乖乖洗漱··    楠哥儿搂着方云宣的脖子,仰着脸眨了眨眼,含糊道:“嗯。”
    楠哥儿不爱洗澡,遇水就闹腾,这屋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宠他的,楠哥儿稍稍露个不高兴的样子,谁也不敢勉强他,这孩子又聪明,试了几回,知道这招有用,一到洗澡的时候就故意撒娇,要不就是可怜兮兮的瞪着一双泪眼望着人。
偏偏他长得漂亮可爱,这样一副模样,谁见谁心软,只好由着他的性子,有时几天不洗澡,王明远他们还帮着楠哥儿瞒着方云宣,不让他知道··    可这事哪能瞒得了人方云宣搂过楠哥儿,在他发顶上闻了闻,回手就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两把,“小骗子”·    楠哥儿咯咯直笑,直往方云宣怀里钻。
方云宣也笑了,打了水来,重新给孩子洗了澡,然后哄他上床睡觉··种田文美食布衣生活·    杜益山早已收拾好了,半靠在床榻上看着他们父子两个一时笑,一时闹,心中只觉温暖。
方云宣抱着楠哥儿回来,杜益山往里挪了挪,腾出地方让楠哥儿躺下··    楠哥儿刚刚躺下,不知想起什么,一骨碌又爬了起来,翻到杜益山肚子上,滚了两滚,问道:“杜叔叔,我香不香”·    他刚洗了澡,换了一身棉布里衣,热乎乎、软棉棉的,杜益山其实并不喜欢孩子,孩子和女人对战场上的男人来说,就意味着软弱和麻烦。
他对楠哥儿好,最初也是因为方云宣的关系·可慢慢相处下来,杜益山才发现,原来这些麻烦的小东西也有他的可爱之处,甚至可以治愈你的心灵··    好容易哄楠哥儿睡着,两个大人都累了一头的汗,今晚楠哥儿特别兴奋,非让方云宣和杜益山给他讲故事。
    这可难坏了两个大人,方云宣自幼就是孤儿,祖父年纪大了,能照顾方云宣的生活,却不能细致到连睡前故事都想到的地步·方云宣长到这么大,活了两辈子,也没听过什么睡前故事。
    杜益山就更别提了,母亲对他很好,好到不像母亲对儿子,而更像是对待一种自己毕生的寄托和期望,她总是用小心翼翼的神情望着自己,对他嘘寒问暖,所有她认为有危险的事都不让杜益山做,每日守在他身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让杜益山感到绝望而压抑。
    楠哥儿还等着呢,左边瞧瞧,右边看看,盯得方云宣二人都有些不好意思,方云宣硬着头皮编了一个:“从前有一只羊……”·    一句话没有说完,杜益山就笑了出来,也不知怎么,就是觉得这句话好笑得厉害,他大笑出声,到最后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方云宣看得直发愣,杜益山不是不会笑,只是从来不会像这样笑·他的笑容总是清清淡淡的,笑意像是只浮在脸上一样,从来不会到达他的心里,不是说那笑容不真诚,只是多了几分刻意,好像只是为了满足别人,他才会笑的。
    看着笑得肆无忌惮的杜益山,方云宣的心情也快活起来,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小羊有三个兄弟……”·    楠哥儿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后来怎么样了,方云宣越编越离谱,把他听来的各路神话传说、童话故事拆开来汇总在一起,又加了点英雄好汉除暴安良的戏码,这四个羊兄弟一路披荆斩棘,最后终于打怪成功。
    连杜益山都听得入迷,楠哥儿睡着后,就问方云宣这是哪里的故事,他怎么从来没听过··    这都方云宣前世听来或看来的,杜益山到哪听去,支吾道:“我顺嘴编的,哄孩子罢了。”
    杜益山又笑起来,想起刚才方云宣说的一本正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竟连自己都唬住了··    两个人都走了困劲儿,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压低声音聊天。
    方云宣对此情此景着实有些疑惑,杜益山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真的当了知己,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他一点都猜不透··    两个人睡在一张床榻上,按理说该是亲密无间的关系,可他们就这样睡了十几天了,方云宣对着杜益山时,还是有几分局促和紧张。
    方云宣知道自己动了心,不然也不会这样心慌、不安,既想和他呆在一起,又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他厌弃··    杜益山也同样着急,他与方云宣的关系毫无进展,赖在食锦楼里这么久了,却还是没有向方云宣表明心意。
    他才知道开口说喜欢一个人是这么难的一件事,几次觉得机会合适,憋了半晌,最后说出口的话却都变得面目全非,与他最初的目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杜益山彻底犯了难,愁了许久,最后也没把话说清楚。
原先只是朦胧有个好感,杜益山对方云宣还能讲个战术战略,慢慢接近,然后徐徐图之·如今已经确定想要与此人相伴一生,他却真是什么招数都使不出了··    彼此想着心事,话也说得少了,偶尔一句,倒更像是在敷衍。
    方云宣干脆合上双眼,想干脆装睡算了·杜益山却突然开口,询问问方云宣过年时有什么打算··    方云宣睁开眼,看向黑暗中的杜益山,笑道:“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和楠哥儿一起过。
中秋时就是这样,我们父子上街闲逛,然后回来吃了一顿好的,应个景就是了·”·    杜益山顿了顿,才道:“今年也许不同,多了一个我,怎么也要热闹些。”
    方云宣一愣,听杜益山的意思,这是要在食锦楼长住了·    杜益山家里的事方云宣知道个大概,那样复杂的家族关系,方云宣是没法理解的,他家里人口简单,祖父也是好静不好动,亲戚间很少走动,他实在不能想像一个小镇里都是同一个宗族的人居住的情景,更不能想像这些人头顶上还压着一个封建大家长的感觉。
    总之不会是愉快的·也难怪杜益山厌恶杜家庄,会搬到食锦楼里躲清静了··    原本想着他不会长住,最多两个月,城外的山庄建好,过年之前杜益山就会搬出去了。
方云宣没想到他竟会想留在食锦楼中,与他们父子一起过年··    心中哪能不高兴,方云宣忙应道:“好啊·是该热闹些·我多准备些吃食,把重彦和老六他们也叫来,大伙一起过年。”
    杜益山暗自苦笑,好不容易想了个婉转的说法,方云宣却没理会,反而还转到过年上去了··    算了,还是照过去的老法子,慢慢接近,徐徐图之吧。
☆、第47章 辞旧迎新·年终盘帐,食锦楼盈利颇丰··    年底时客人来的渐渐少了,来这里做买卖的客商们早赶在年前回乡,与父母家人团聚,在广宁常住的,也要开始准备过年要用的东西,很少有出门会客的。
    腊月二十六,食锦楼正式挂了歇业的牌子,给伙计们结清了工钱,又给每人都封了压岁钱,让他们回家去过年··    几个伙计乐开了花,方云宣出手大方,除了工钱,还一人给了二两银子和一小袋银锞子做压岁钱,此外还有些点心、熟肉、新鲜果子,满满当当地装了一篮子,堆放在车里,说是让他们带给家里人的。
    小伙计们长这么大都还没坐过马车,走时都掉了眼泪,连说:“师傅,你可别不要我们,过了三十我们就回来,你可别雇别人”·    方云宣笑道:“不用急。
十五之前也没什么客人,你们安心过年,过了十五再回食锦楼里帮忙就成·”·    伙计们连声答应,又跟楠哥儿道了别·方云宣嘱咐车夫稳当些,务必把孩子们送到家里。
    车夫也少见这样的老板,笑道:“您这掌柜当的,比他们亲爹娘都上心·成啦,我一定送到,放心”一甩鞭子,驾车扬长而去。
    腊月二十七这天,韦重彦等人都来了食锦楼,一进门就喊道:“不走了,不走了,云宣,把你家好吃好喝都拿出来”·    方云宣让众人进来,一看,二十几个兄弟全到齐了,忙派活儿:“要吃的容易,可不能白吃啊。
重彦领两个兄弟去把楼上楼下都打扫一遍,老六帮我把鱼和肉都收拾了,其余兄弟也别闲着,摘菜,劈柴,挑水,自己拣一样干去”·    众人都笑,“云宣这才做了半年掌柜,使唤起人来就有模有样的,这要再做几年,我们都得成了他手里的小伙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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