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有西厨+番外 by 燃墨/宁不笨/婉兮清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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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有西厨+番外 by 燃墨/宁不笨/婉兮清扬
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 田家有西厨·作者:燃墨·章一 哎呀有妖怪·“……黄大仙”··“真是黄大仙”··“在哪在哪”··“快快去看看”··……··咋咋呼呼的叫嚷同脚步声一道隔了门墙传进来的时候,灯芯毕剥跳了一下,惊得竖起耳朵伸长脖子往外够还嫌听不到究竟的田家书童抖了一抖,回头就对上了自家少爷田易带笑的眼。
·“少、少爷·”··“田七啊·”··“啥、啥”··“想去看”··“……嗯”··踌躇着田七还是应了。
·田易一看就知这小子的心思压根没收回来,其实也难怪·这田家大湾说小不小,足足聚居了田氏和其他姓氏好几百户人家,占地不知多少方圆,算得上远近一等一的大村落。
但硬要说大实也算不上大,平日乡里乡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有多少热闹可瞧今儿听着竟像是闹了狐鬼妖怪,别说才十来岁的田七,就是自己也有些好奇。
·他放下手里的书,“那就去·”··“谢……”··田七的话尚未说完,却听到了下一句,“我同你一道去·”··书童立时苦了一张嫩生生的小脸,鼻子眼睛都恨不得皱成一团,“少、少爷,成伯说后年乡试您要用功……”··“怎么着,莫非我还做不得这个主”··“不、不是……”··田七再没有这么后悔了,好端端看什么热闹管家是不会教训少爷你,但注定一定以及肯定会把我训个狗血淋头··他敢怒不敢言的应承,“少爷您请。”
·然后他就瞧着自家少爷露出一副这还差不多的满意神色,施施然打桌边站起来,迈开步子朝外走···直到出了家门,两人都没碰上田七在心里头呼唤多时的救星公管家田成。
转念田七就记起现下快到端午,而少爷是秀才,在族里也讲得上一两句话,成伯定是被族正邀去商谈端午节祭的事了·如今家中是事情多人口少,谁还顾得上他们主仆二人没辙地摇摇头,田七赶紧跟上少爷。
·这一路不时有田氏村人三三两两过去,最后全部会集在族田边缘的一处田埂,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因人多,有一些贪玩的童子看不着又挤不进,只得攀到旁边的树上眼巴巴地往里望。
但当其余众人发现田七存在的时候,还是毕恭毕敬地朝小书童身侧的田易打招呼,“易哥儿来啦”“秀才老爷您请”··“这几日雨多,安大伯腿脚可好平叔您先走……”田易客客气气地一一回应,面前依然飞快形成一条畅通的道路,没费什么工夫,便和田七轻而易举进到内围。
·任由田七双目放光地加入围观人群,田易的视线落到被几条锹和耙子压得动弹不得的陌生男人身上···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只依稀瞧得到那张脸比旁人来得秀气。
·*··湾里几个出了名的大汉像是彼此壮胆般站得极近,大约先前已问询过几句,这时正有人问到:“你是何人”··那男人似乎并未听懂,面上只挂着一丝茫然。
·待有人追问了好几遍,他方才像是听明白了些许,开口道:“我是Calos·”··田易听着前面两字似是中州地界的官话,只这后面的……饶是他自认在湾里是数得上号的见多识广,念着也不像人名。
·其他人的反应更是比不上他···“卡……落……丝”··“落丝……好饶舌……是螺蛳”··“螺蛳”··便有跟着瞧热闹的村童嚷起来,“我晓得我晓得,前边沟里的螺蛳烧着好吃”随即被家里大人拍了脑门教训,“尽想着吃”··田七鬼头鬼脑地扫了眼四周,才在自家少爷的示意下扯住其中一名妇人,“连四婶,不是都讲他是黄大仙”··“那是搞错了听我们家的说是看到个黄老鼠跑过去,他就突然在树底下趴着了,但黄大仙可机灵了。”
妇人发现是被秀才老爷的书童扯住,脸上即刻堆了笑,再看不到方才的恼意,与有荣焉般高兴的答道,“哪会是这样子跟泥菩萨似的木木楞楞怕是别的精怪,头一遭见着人。”
·田七顿时来了兴趣,也没留意田易盯着那人看的眼神里多了什么,只顾着继续问,“那婶子你说他是个啥莫不是狐狸”··“不可能”··连四婶斩钉截铁的作结,“狐狸精不都长的……跟朵花似的……”··田易插嘴,“如花似玉。”
·“对对对就是这个”妇人叹服地望他一眼,“秀才老爷到底是学问人·”··田易笑而不语。
·照连四婶话里的意思,那人既不机灵又不好看,所以不是黄大仙更不是狐狸精·不过他倒觉得天色影响了连四婶的眼光,要青天白日的再换副装束,说不准第一个上前打听这人想着给自家闺女说亲的就是她。
·他们这头说话的工夫,那边已经商议定了处置意见···村族里向来也有规矩,凡是犯了见不得人的事,又或是如眼下这般,都要送到前头龙王塘沉了献给龙王爷。
·经询问族正那边和秀才老爷这边也无异议,大伙决定要避免夜长梦多再生变故,现在就去把这人沉进龙王塘···*··心满意足地看完热闹,田七倒是没打算再跟去塘边。
他琢磨着这妖怪瞅着跟人一点差别也没有,沉塘肯定怪吓人的···他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衣领就传来一股大力,让他立时收了脚步认命地顿住,回头看果然是自家少爷。
·“少爷你又有什么吩咐”··“田七啊,你回去拿几根竿子,要扎实些的,再拿几条粗一点长一点的绳索·”··“啊”··“别叫人发现,你悄悄拿去龙王塘边上等着。
哦,再拿把刀来,要利索点的·”··“少爷你莫不是打算救……”··田易并未正面回答就打断了他,“还不快去”··“是,少爷。”
·待田七躲躲闪闪拿了那些物事过来,刚还有丝蒙蒙亮的天色越发暗了·他探头探脑在那影影绰绰里正找呢,就被田易一把扯到旁边的桑田里头···“少……”··“嘘——”··田七赶紧点头。
·“没给人瞧见你过来吧”··“没呢,少爷,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就是放心才叫你去办。”
田易嘴角也带了点笑,知道这个书童向来伶俐,又有自己的吩咐在先,加上此时天色已晚,当不至于出什么纰漏···“那少爷,我们现在干嘛”··“等。”
·“还等啊”··“不然你想现在就冲过去也不怕被人当成妖怪的同伙”··“……我等”··小书童果然被吓住了,瞪大眼捂着嘴搂住竿子挽紧绳子,乖巧地在田易身旁蹲下来,生怕一个不好真被当作妖怪的同伙也沉进龙王塘里去,到时候凭少爷孤身一个大概是救不起两个来。
·*··说到底沉塘这事干起来挺快,绑了几条绳子,再罩上一个大筐子,倒也没谁想起系几块石头·眼下虽说快到端午,天气早就一天天热起来,龙王塘里的水却出名的凉。
就是盛夏时节湾里孩子想戏水消暑,大人多半也是不许的,就怕被龙王爷看上收了去···因此没多会工夫,塘边先还满满的人都散干净了·这口塘跟湾里其他的池塘不一样,周围除了立着龙王庙,再就是几片桑田,向来没什么人烟。
·按照田易的嘱咐,出于谨慎起见,田七挥动竿子四下扫了好几圈,接着才在田易的招手中跑到塘边···他边问边解腰带,“少爷,现在该我下水了么”··“用不着过来帮我绑绳子,那头绑实了,等会记得把竿子也拉住了。”
·“少爷您莫不是要亲自下水”··“说什么废话,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下去捞得起来么”··“……”··田七不吱声了。
·在心里默默回忆了一下那人的身形,他不得不承认,那人尽管不算壮实,个头却跟少爷差不多高,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别走神,拉牢了啊”··“我晓得。”
·“……这水……还真冷·”进到塘里,田易也不禁打了个哆嗦···要不是自小他也是田间山上地里水下胡闹大的,加上龙王塘的水不怎么流动,今儿又没起风,他还真没信心能救人。
现下没用多少时候就找着了罩在筐里的男人,顾不上别的,他先拽了那人往上浮···塘水透骨的凉,快到岸边的时候他的脚也有些抽筋,差点松了手把好不容易救起的人又扔开。
万幸他早有准备,身上系着绳子,田七拽着竿子也一门心思等在上头·千钧一发之际就叫他抓紧了竿子,到底没让自己沉下去··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上了岸,倒是田七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脚使劲揉,脸一下子吓得煞白,“少爷您可再做不得这种事了要是人没救上来还把自个搭进去……”··“瞎担心什么,算命的都说你家少爷我福泽绵长,不是个短命的。”
·“……那话也是作数的么·”田七不服气地小声嘀咕,又道,“再说保不准救的还是个妖怪,我铁定会被成伯打死”··“……田七,这才是你真正怕的吧。”
·“不是啊少爷,我是担心您”··“行,我知道·刀呢,去把他身上的绳子割了·”··“少爷万一他真是个妖怪……”··“你觉着他是妖怪”··“这我可说不好,妖怪还会在脑门子上写‘我是妖怪’四个字么”··田易被他逗得笑了,看着自家书童不情不愿地过去割绳子,磨磨蹭蹭割到一半却猛地大叫起来,“啊——少爷他他他没气了”···章二 白蛇还是田螺·闻言田易顾不上抽筋的脚,赶紧拢过去看究竟。
·好在使劲拍了那人前胸后背好一会,他便呛咳了好几口水出来,身上依然冒着凉气哆嗦个没完,人到底是缓了过来···田易这才没好气地敲了田七的额角,“你怎么就没跟着我学得沉稳点”··“……少爷您被成伯念叨的时候哪里沉稳了。”
·“今儿这是长脸了”没料到田七立时钻出另一句话,虽说没生气,田易也知道放纵不得,便沉了脸色,“都会编排你家少爷了”··田七马上乖顺地低头,声音比蚊子嗡高不到哪去,“少爷我错了。”
··田易觑他一眼,天晚看不清神情,他心里却知道这小子认起错来干脆是干脆,下回该哪样还是哪样·当然他也没在意,田七说是书童,田家自己这一支却人丁单薄,他实是把小上好几岁的田七当幼弟看待的。
·于是他拉了那人靠在肩上,“先回吧,这儿黑灯瞎火的·”··“哎”果不其然,田七此时已经又是劲头满满地跟了上来,撑起那人的另一边,免得自家少爷受累。
·快到戌时,外边已经没什么人,一路回去顺顺当当的当了家门口·刚进院子,两人架着另一个人刚想蹑手蹑脚地进屋,迎面却有一丝火光照了过来···田易先反应过来,堆了一脸笑,“成伯。”
·灯笼被举高,在他们身侧绕了一绕·随着亮光而来的老人家须发都有些斑白,面容慈和可亲,语气也与面相一般···只这内容,却着实叫田易头疼。
·“少爷啊,不是老奴说你……”··“……成伯·”··生气了,成伯定是生气了··老管家田成早在祖父那会就在家里,他小的时候成伯真同父母一般,和蔼又慈祥。
平日里与其说是管家,不如说更像田易的长辈·因此成伯一旦用了老奴来自称,田易就晓得他确是着了恼···“出去串门子也不是不行,莫非少爷还怕老奴拦着了是觉着老奴碍着少爷的眼了这样鬼祟地避出去像什么话,连灯也不熄……”··“……”··我那不是想着您回来看到灯亮着便当我们都在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虽说少爷你在县里取了个秀才有了月供的钱粮又免了租税,但上上下下哪里不要用钱这灯油可不便宜,你任它点了这么一晚,就白白花了好几文钱下回少爷万不可再这般随心所欲,要知节俭持家是本分。
就是族里的规矩,也写明了要勤俭节财……”··“……是成伯”··赶在管家显然要继续长篇大论前截断了他的话,田易满脸诚恳,“您的话我受教了,定不会有下回……”下回他一定记得把灯熄了。
·“这样老奴就放心了,就是老爷泉下有知,也会觉着欣慰·”成伯这时像是才回神,眯起眼满意地笑了笑,目光最后停在二人架在中间的那人身上,“这个……就是你们方才出去捡回来的人”··到了自个家里,田易没有什么隐瞒的心思,“我就知道这点事瞒不过成伯,这就是方才那……”··“莫说,莫说。
这乡里乡亲不错,也别忘了有句话叫隔墙有耳·”··“您放心·”··“不过既然少爷做都做了,也该想得清楚些,有个计较在心里头。
比如少爷,你现在打算怎么做”··“请大夫·”··田易很无辜地指指身上挂的那人···两人隔得实在近,湿衣服丝毫挡不住另一个人身上的滚烫,就连耳畔脖颈都被呼出来的热气扑腾着。
·“他烧起来了·”··成伯眼皮当即一翻,在小书童看来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味道,却也不敢作声,只缩着脖子瞧他慢吞吞的道,“少爷,县里面才有正经大夫。
您是觉得这家里谁跑得了夜路呢,还是他等得到大夫过来”··“……那郎中”··“湾里就一个田三郎中,今儿这事你是想瞒下来,还是想大张旗鼓”··“嘿嘿……”··田易便只能讪笑了,“自然不能大张旗鼓。”
·“那就是了·”··成伯理所当然地道,“就搁屋里放着,反正家里人少,关起门不叫人见着,别人就不会知道我们家多出一口人来·我现在去煮姜汤过来,你再给他捂一捂,自然就好了。”
·“……都听成伯的·”··田易也没再提任何异议,这人来路本就见不得人·等他好了是留作奴仆也好,另有去处也罢,眼下自是不能叫人知晓。
出出汗总会万事大吉,反正远近的乡亲受了凉有个头疼脑热也是这样做的···*··家里的几间空屋子有两间放了床,父母那间当然不能用·他跟田七一道把人弄到另一间里,剥了衣服扔到积满灰尘的床上,又叫田七去翻被褥。
·田七好不容易找了被子过来,先用干布巾子给那人擦了身上的水,便放他歪在床上裹进被子里·灶里的火还没有熄,成伯的姜汤来得很快,捏着鼻子灌下去后,灯火闪烁下,也总算有了点人气。
·“哎唷,少爷,这妖……”··放了碗田七被扫了一眼乖乖改口,“这人长得可真白,比少爷你还白”他到底没忘记那人的身份,“该不会也是白蛇成精吧”··同样下了一次水,田易便也端了碗姜汤喝着,闻言差点喷出来。
咳了好一会才在成伯炯炯的目光中咽下去,生怕又被说不勤俭,对田七就有些记恨,眉毛一挑他便道,“你还真惦记上白娘子了可惜这就算是也是白公子。
田七啊,我想问的是,你若当真想和他共度此生白头偕老,是想嫁他还是娶他啊”··“……少爷”··田易只笑吟吟地看他。
·田七有些委屈,“我才没有那样想·”··“哦前些日子你不是才想着我家也出个田螺姑娘·这人名字像是叫螺蛳,只要跟了你姓,那可不就是田螺”··田七翻了翻眼皮,“少爷只晓得说我,莫非是忘了您也姓田”··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斗嘴,成伯笑着看了一个来回,见天晚了便出声阻止,“少爷,别光顾着捉弄田七,既然喝了姜汤,也该回去温书了。”
··“……我这就去,田七,把灯灭了·”··朝另一边的房里走,田易还在寻思这到底是个什么人···说是狐鬼妖怪,他自是不信。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来什么妖魔鬼怪,不都是穿凿附会造出来唬人的··那时在外头看不清这人的模样,只觉着不错·待现在灯下这么一看,就知道确实是个长得好的。
田七说他肤白,他也一样觉得·就是近期一直在屋子里温书的自己,不是黑的,也差了一分·而且这人手上没茧,应该是个养尊处优的···只不过任他再怎么思量,也想不出哪儿的衣着打扮会同这人一般。
·那黑色的上衣下裤看料子倒是好东西,竟像是能闪光,只是哪有上衣前边比后边短上那么一截的道理更不要说里边的里衣白是白,却不是绸子·更怪异的当数他的头发,比湾里三四岁的孩童还要短。
·要说是西南那边流落过来的外族蛮夷,也不像·他又不是没在县里见过西南大山过来贩货的行商,绝没有这样细皮嫩肉的···算了,既然想不出,等那人醒来一问便知。
再不济也就当救人一命了,只要妥当的瞒下来,总不会惹得祸事上门···田易在这边琢磨,却不知被他琢磨的那人此时也在深思···房里压根没有留灯,伸手连五指都看不分明,比自己此前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黑。
其实早在灌姜汤的时候,他就醒过来了·不然要真人事不知,哪有那么轻易把汤水灌进去·然而听着那三人的交谈,却让他心惊肉跳,全身直冒冷汗···被人当做妖怪也就罢了,当时他浑浑噩噩的,回想起来方才觉得不对。
那些人穿的全是颜色晦暗的粗布衣服不说,样式也只有在电影里才看得到·不论男女,没有一个是短发·后来被稀里糊涂的绑了沉进水里,也绝不是在现代社会能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做的事。
·而救了自己的人,也都是一身古装·他记得那年轻人还被叫做……秀才老爷秀才是什么时代的称呼··或者他是被送到了哪个穷乡僻壤但也不至于连电器都没有,还一身古人打扮吧。
就连说话也跟平时见到的人有些差别,像电影里似的·是捉弄他给人看了取乐他在国外的时候倒听过这类节目,但闹到自己头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莫非……他是到了古代··那又会是什么朝代唐朝还是宋朝现在在的是什么地方··其实这只是个有些过于漫长的梦吧。
·只要黑暗过去就会醒来,他依然做着西餐大厨,有一手别人拍马也赶不上的厨艺,更不要说还到欧洲系统的学习过两年·前程似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升职,成为酒店最年轻的一任总厨。
·不··回忆里另一件事恰在此时跳了出来,他现在早就不是大厨,已经被解了职,到他向来不以为然的厨师手下当了助理··章三 避居田家·卯时三刻,天还泛着青。
田七边套衣服边往外奔,嘴里没忘高声叫着,“少爷少爷时辰不早该起了”才拐进院子门他迎面就撞见浑身上下衣物整齐的田易,嘴巴里一下子卡了壳,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少爷你起来了啊……”··田易瞥他一眼,“等你喊我还不如自觉些到成伯那领罚。”
·“……我又不用起来打拳·”··按照成伯定下的规矩,田易每日卯时三刻就要起来跟着他老人家练几趟拳,权充做是强身健体。
加上成伯要求向来严格,打小起,田易就少有间断的时候···嘀咕完田七还添一句,“花拳绣腿·”这可不是他下的评价,这是上回成伯让少爷打一趟拳后丢出来的话··田易哼一声,“那也足够把你打趴下。”
·“那可说不好·”田七不以为然,“没准我天赋异禀呢”··田易斜斜递过去一个白眼,“天都快亮了还做梦你也该醒醒了,要么我用一个拳头就能把你……”打醒……··“少爷”··他正说得兴起却被旁边的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成伯早·”··“每日叫少爷早起习拳是要你强身,不是叫你好勇斗狠的·”··田易抬起来的手掌于是轻飘飘拍在田七肩头,诚恳又亲切,“走,陪我练拳。”
·田七立马苦了脸,“能不练么”他不是少爷,成伯惯来没什么要求,起得早多是因为惦记着要叫起,说到练拳……其实他比花拳绣腿还要花拳绣腿··田易得意的笑出一口白牙:“不能。”
·*··两趟拳下来离辰时已经没多久,就到了烧早饭的时间,今日成伯却领了田易和田七两人朝相反的方向过去···门被推开吱呀的叫了一声,三人齐齐撞上一双被惊动而大睁的眼。
·田易上前一步,“兄台总算醒了,身上可还舒坦”··床上那人裹了被子坐起来,大约还不怎么适应他的口音,顿了一会才道:“我很好,昨天谢谢你。”
·估摸这人的来历脱不开养尊处优四字,田易想着得客气些,“些须小事,无足挂齿,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对方停顿的时间更久了,“你是问我姓名”··“对啊。”
·“严君·”··这回换田易被唬了一跳,“阎君”搞了半天不是妖怪,而是阎王爷··严君对他的质疑有些不满,“是,有什么问题”··“那倒没有。”
·田易心说你昨日若是这样回答而不冒出来什么卡螺蛳,湾里的其他人定不会将你沉塘而是把你供起来··听说前朝皇帝爱干微服访民间的事,莫非阴间的皇帝也有一样的喜好当然他也没真信,在他看来,这人的回答要么是因为他遭遇变故脑子生了毛病胡思乱,想将自个当成十殿阎罗,要么便是在故意乱扯身份。
·而且前者可能性较大……他不免露出一丝同情···注意到他的神色严君皱了皱眉,想着他是救命恩人,发作不得,接着听到他又问,“那兄台家住何方因何流落到此”··严君便一脸迷茫了。
·说来也不怪他,田易说话有些口音,对严君来说,甚至还不如外语好听懂·一旦听不明白,他心里就不自觉地发慌···经过一夜的反复思考,严君对自己这番奇特的遭遇——他记得之前是在酒店为了新总监和新总厨到来而举办的晚宴上,当时自己已经被解职,却不想窝囊地退让,还特意好好装扮了过去。
虽然多喝了几杯,但也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下楼乘电梯也没有跌倒的道理,算是稀里糊涂来到这里——也不得不认命···就算他是科学家,只怕也不可能因陋就简地造出时光机来把自己送回现代。
其实也无所谓,反正来都来了,再说工作出现变故,父亲在自己中学时就因病去世,早就同父亲离婚再嫁的母亲,也有同母异父的兄弟足够照应她···想是想得很好,可还是难以安心。
整整一晚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身上也忽冷忽热,等到好不容易有些困意的时候,门就被打开了···外头才刚亮起来,他开始还觉得这也太早了吧,后来才记起小时候课本学过的,古代劳动人民一向早出晚归。
·田易想了想,换了说词,“你是哪的人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严君扯扯嘴角,“很远的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到这里只是意外。”
·他的语气和内容都透出点瞧不起人的味道,田易想着忽逢变故再怎么刻薄也是寻常,并没有计较的意思,“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这……”··严君又被问住了。
·彻夜未眠说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当然不可能,但他在现代学的虽然是厨艺,却是西餐·而这里是古代,看这条件就知道没什么做西餐的机会·想到这他又有些怨愤,他明明是酒店最出色最前途无量的年轻大厨,凭什么是他落到眼下这般田地··心里一激动,嗓子跟着也不舒服起来,他忍不住咳了好一会。
·成伯一直冷眼旁观,此时便道:“公子你的风寒还没有好,不如先在我们家住下来,一切稍后再说,你看可好”··严君一点也不想寄人篱下,事到临头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点头,“好,谢谢,我一定会报答你们。”
·小书童闻言不高兴了,“我们救你莫非是指望你报答么”··看出严君心情不佳,田易将田七拉回身后,“不管怎样,先把病养好了接下来什么都好说,你继续睡一会,等早饭好了我让他来叫你。”
·“……嗯·”··严君也没客套的意思,径直躺下钻被窝里闭了眼···*··田七更不高兴了,出了门就撇嘴道:“这人好不讲礼数。”
·“田七·”··田易不赞同地叫了他的名字,“看严公子的情形是遭难了才流落到我们这儿,遭逢大变性情难免和平时不同,哪怕看不过眼也要体谅。”
·“……是,少爷·”··田七不情愿地道,看厨房就在眼前,快走几步进了门,只扔下一句,“我去生火·”··田易想再同他说两句,却被成伯喊住,“少爷,既然他会留在我们家,后面的事情就不能不考虑。”
·“我也这么觉得·”··田易早有想法,要一直把个大活人藏在家中不被任何人知晓,那是绝无可能·家里当初还有些家财的时候虽说修了房院,但比不过族正家的高门深院,家里人口少又简单,多个把人就很显眼,瞒不过谁去。
唯一的办法,是在昨日事情淡下来后,将严君直接摆在外面,方不至于惹眼···只不过,这样也得给他想一个稳妥的身份才是···“成伯,我们家的亲戚和来往别人都清楚,只怕安不了哪个的名号到他头上。
我记得您好象有户亲戚……是在华亭县”··“少爷的记性到底是好,难怪老爷一直想着让少爷光耀门楣……是在华亭县,少爷莫不是……”··成伯的感慨让田易浑身不自在,赶紧道:“成伯真了解我,就委屈点严公子,让他当一当成伯您的远房堂侄吧。”
·“这倒没有什么,只是严公子会不会愿意”··“他当然愿意·”··田易笑眯眯地拍板···这事可由不得那位严公子,他可不会叫事情变成因为自个好心收留了谁,却反倒给自家惹上麻烦。
·“那好·”成伯没有再提出异议,“少爷你说说具体的打算”··“就说是您的远房堂侄,因患了重病来我们家休养,等病好了才能出门。
昨儿虽说天色暗,他又伏在地上,没什么人看清他的模样,但也不可不防·过些日子,他头发该也长得长了,自然叫别人分不出是同一个·至于户籍,就拜托您去县里办理了,还有从华亭县过来的路引,也最好补上一份,以防万一。”
·“少爷真是长大了……”··便又招来成伯一声欣慰的感叹,“该考量的都考量到了,很是周全·原本我还想着要不要替少爷分忧,没成想少爷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成伯,您突然夸奖我我真是一点也不习惯·”··待田七把灶里的火生起来,水烧开了,出来的时候,田易和成伯已经谈妥如何将漏洞补得严丝合缝,只要无人特意去华亭县调查个究竟,决计不可能瞧出他身份有问题。
··这时成伯正做下一步的打算,“那我明日就到县里衙门去一趟,刚好再给少爷你带点纸笔回来·”··“麻烦成伯了·”··“不麻烦,少爷,您要真有心,就等后年乡试的时候,好好考个举人老爷回来,也好让我向地下的老爷交代。”
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嗯……啊……哎,田七我们今儿早上吃什么”··立刻躲开成伯炯炯的视线,田易迅速借助田七转移了话题。
·章四 意面和粽子·目前还在床上躺着养病的严君,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来历”在田易和成伯的寥寥数语中就被决定下来···又喝了几碗姜汤,狠狠出了几身汗后,时好时坏的高烧总算退了。
·两天后,他在送到自己面前的文书中知道了前因后果···翻开来看,上面是清一色的繁体字,读起来很吃力,但严君还是用签定合同的态度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了一遍。
·田易看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姓名处,才道:“我想着你要用成伯远房堂侄的姓,所以写了这个严字……”··严君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我自己的名字你在这里解释个什么劲··难道是希望他感激··严君便道:“谢谢你。”
·瞧出他确实不在意,田易倒是松了口气·不管先前怎么拿定了主意,事到临头仍不免顾虑着不好硬来·毕竟就算对方脑子糊涂了给自己安个假想的身份又或是胡乱搪塞,也不能说得太直接。
·事实上,严君真的无所谓···对很多现代人来说,在哪落户并不是十分大不了的事·在城市之间跳槽搬家档案却放着不动,都很习以为常···要说不习惯,他不习惯的是另外的事情。
·首先是厕所···哪怕这家的茅厕在整个田家大湾里算得上首屈一指,但跟现代那种铺满瓷砖、安装着抽水马桶、拥有冷热水洗手池、镶嵌着平面镜的卫生间相比,是拍马也赶不上。
·当然他是男人,一点点不方便可以克服,但克服的过程嘛……··就一个坑上垫了木板和茅草,后面直接连着猪圈土墙才垒到半截,只能勉勉强强遮风蔽雨擦屁股还只能用树叶··……就很难描述了。
·第二件不习惯的事却至关重要,是食物···眼下他就站在厨房里发怔···这家人的厨房没有他印象里中式厨房那么脏乱破旧,除了油烟还是油烟·面前的应该是灶,灶上两个一大一小摆在一起的是锅,边上有大大小小的罐子和碗筷,下面有洞应该是生火的地方。
旁边扎成一耙一耙的柴禾和干草都码得整整齐齐,梁上用绳子吊了几篮子像是吃的东西···但是没有烤炉,没有锔炉,没有扒炉,没有烤盘,没有煎锅,没有滤锅,没有切模,没有酒提,没有搅拌机……他需要的、他会用的,这里一样也没有。
·说不出的郁闷让他刚想出去,门被一把撞开,接着,一个夹杂着几分诧异和不满的声音随之传了进来,“怎么是你……啊……”说到一半田七就记起自家少爷的吩咐,忙不迭改了口,“严少爷,少爷不是去你那了”··“嗯,他拿文件给我看然后就走了。”
·文件那是什么莫非是说文书田七也没多在意:“那您站在这里干什么呀莫不是早上没有吃饱”··少爷可教过他一句话,叫做“君子远庖厨”··嗯……可见严少爷不是君子。
·严君丝毫不知道田七给自己下了定义,摇摇头表示不饿,却见田七手里拽着一把颜色青翠形状各异的叶子,不由有些好奇,“这是……”··“……”··连这都不认得,这位严少爷难不成真是哪个山旮旯里面蹦出来的新鲜妖怪心里腹诽着,田七还是乖乖把叶片往前一送,分了不一样的两把,“这是艾叶,这是新摘的芦叶。
端午不是要到了吗,家里要包粽子呢”··严君先看看艾叶,凑近了有股辛味,接着又看芦叶,上头还沾着水,青翠欲滴,闻着比艾叶要舒服多了。
·说到粽子,他当然知道·只是长这么大,他吃粽子的次数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后来学西厨,饮食习惯更加西化·这几日的饭菜已经很不习惯,就别提连味道都忘得一干二净的粽子了。
·“这两种叶子都是用来包粽子的”··“没错·”··“艾叶……味道那么奇怪……”··“哪里奇怪了”田七看他一眼,“端午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艾叶,可没人说奇怪不过少爷也爱吃芦叶包的粽子,所以成伯才嘱咐我特意多摘一些来备着。”
·“哦·”··严君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比较想吃的是……意大利面···看他摸了摸肚子,面上却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田七心想他的病不是还没好吧赶紧过去把他拉到条凳上坐下,“严少爷,不要太客气了,想吃什么就跟我说呗,总不能叫你饿着肚子吧。”
·不料严君脱口而出,“说了你也做不了·”··“……”··厨房里气氛霎时变得僵硬···说不客气还真不客气了又不是自家正经的少爷,也好意思拿腔拿调田七好不容易才按田易的吩咐将满心恼怒按捺下来,板着张小脸指指灶上,“严少爷您要自己做得了就自己做好了,米面菜都在这,可别说咱们没招待你”··说完他头一扭,踩着重重的脚步出去了。
··留下严君一个人愣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他说了一句话,那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的小孩就生气了··他说的明明就是实话··难道他想吃意大利面,那小孩能做··别开玩笑了··就是他自己,正正经经科班出身的西餐大厨,没有工具缺乏原料不也是两眼一抹黑,做不出来吗··他一动不动站着,门又被推开,田七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将装着糯米的筲箕从缸上面端起来,摔门走了。
·“……搞什么啊莫名其妙的·”··严君皱了皱眉···这小孩也是,先前那个田少爷也是,都一样的奇怪讲话没头没脑,情绪喜怒无常,要不是语言相通,他还真觉得自己到了外星球··*··“那人真是好不知礼数”··田七把筲箕重重放在石板上,一屁股坐下来,恼火地扔出一句。
·“好端端的又怎么了”··田易从撑开的窗口探出脑袋,偷眼瞧四周,“成伯呢”··“被族正叫去了。”
·“嘿嘿,那可好·”闻言田易两眼瞬间放出光来,立刻把书本往桌上一盖,“那成伯晌午前都不会回来了·”视线往下一瞄,他又有些好笑,“哎,你就是生气也别拿米来撒气啊,小心成伯给你耳朵里念出茧来”··田七这才将自己在糯米里戳来戳去的手指抽回来,嘴巴却扁着,不服气地道:“你都敢不温书了,我还不敢戳戳米么。”
·田易从善如流,“行,你继续戳·”··这下轮到田七不好意思了,“糯米又不是那妖……严少爷,我戳它做什么·”··“那就把它当成严少爷。”
·“少爷”··田七一下炸了,抬眼瞪他,“你是把我当做不懂事的奶娃儿么这事又不是我的错你都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前次他说少爷您不知道他的家乡也就罢了,您跟我说他还病着,不该同他计较。
可他现在都能下地了我好心问他想吃什么,他却说……却说我做不出他当他是县老爷么,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哎,还真说不定”··田易提出一种可能,“没准他落难前就是大官家的公子,只习惯好吃好喝”··“那……他现在也已落难了呀”··小书童犹自愤愤不平,“难不成咱家亏待他了什么叫好吃好喝少爷您后年就要参加乡试,可花费都还没有凑齐平时的纸笔墨钱,找中人作保的钱,都不是小笔开销要有多余的钱,还不如让你去县学备考,至少有先生能够指点作文现在倒好,给个妖怪住,还给他吃,还要担心他吃不惯,却换来这么句话”··“好啦,好啦,别气别气,气坏了可是你自个。”
田易心想怎么自家书童还把个大活人当妖怪,见他在气头上又不好指责,便好脾气地笑,也在台阶上坐下,拍拍田七的后背,“不是要包粽子我跟你一起包。”
·“少爷……君子远庖厨……”··因为才用过这话,田七印象十分深刻···田易挑眉斜睨他,“你是不想吃我做的珍珠圆子啊,还是不想吃我做的梅菜扣肉啊,或者不想吃我做的琵琶鸡啊”··“……”··田七不吱声了。
·明明都是一样的锅和灶,少爷烧出来的菜就是比自个同成伯烧得好吃盘算了一下现在他俩离厨房的距离,嗯,足够远···于是他点点头,“那一块包。”
·田家如今谈不上富裕,但为了端午节祭和一年一回的粽子,也早早做了准备···新糯米经过一夜浸泡,泛着层珍珠似的柔光,颗颗饱满·早就切成丁的腊猪肉是年前腌制的,油光像是能透到外边来。
去年八月才收的枣子,晒干晾凉拌了草木灰装到缸里,保存到现在颜色深了些,红得仿佛戳一下就能戳破···湾里大伙包粽子不外乎就是这两种,肉馅和红枣馅···县里到端午的时候还会卖杨梅馅的蜜饯粽、板栗馅的板栗粽、赤豆馅的赤豆粽……只是那些粽子的花费可比自己包要多得多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他拿了三张芦叶在手里,眼角的余光就发现不远处多了一个人·刚刚田七正埋怨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墙边,视线则钉在自己手中的芦叶上。
·章五 一包就会·让田易想起去年冬天下雪之后,有只小狼冒冒失失地跑到他们家外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小心翼翼又可怜巴巴的眼神···简直一个样··心里暗暗发笑,田易面上却未露出半点蛛丝马迹,继续观察墙根边的严君,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将那三张芦叶理理顺,再把它们头尾交叉,铺在左手上,然后稍稍一对折出一个漏斗般的形状来·接着舀起两把糯米,把红枣填进去·轻巧的将余下的那截叶片继续折过来,恰恰将漏斗上方盖住。
最后早有田七准备了丝线,紧紧缠好···就这样,一个相当厚实的粽子完成了···做完这一切,田易才向严君所在的位置偏过脸,眉眼一弯,“严兄。”
随即将搁着粽子的双手向前给他看,“要不要来尝试一二”··“……”··“我想严兄家里一定管教得颇严吧。”
·看出严君有点犹豫,田易再接再厉道,“想必要吃粽子也都是别人包了煮好了送过来才吃到嘴里”··“……是的。”
要吃得去超市或者店里买···“现在既能体会一下包粽子的乐趣,还能自己吃,何乐而不为况且你现在暂居在我们家,既来之则安之,不要总让自己想太多了。”
··“既来之……则安之……”··听了几日带口音的伪普通话,严君知道田易说的已是相对标准的官话·连外语都能精通的他,要听懂也很容易。
就是碰到文绉绉的话还有些难以适应,但咀嚼几遍,也能够体会到话里的含义···严君朝他看过去···一口一个严兄的田易年纪应该是比他小一些,在这里待了几天,他当然知道这是种礼貌而客套的称谓。
·这位田家少爷笑的时候,眉毛微微扬出一个弧度,眼睛里清楚写着诚恳,连说话的语气都跟他的眼神一样···他不由自主地点了头,挨在田易身旁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田七撇撇嘴,很想来声冷哼。
无奈自家少爷斜过来的一眼意味深长,让他不得不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包粽子···早晨的阳光正好,直铺下来,暖洋洋地晒在房檐院落、树木草叶、乃至每个人身上。
脚边草丛里开出一簇一簇或白或紫的小花儿,星星点点·叫三人都不由地放缓了动作,体味此刻的静谧···然而下一刻,这种让人打心里头安逸起来的宁静还是被打破了。
·“噗哈哈哈哈哈——”··始作俑者是屈从于自家少爷眼神的田七,再往前追溯则是因为严君···“你包的这是什么呀别告诉我这是粽子你一定是在说笑……”··“……”··严君不语。
·田易都忍不住想要以手掩面···因为严君手里的那个东西……真的有些不忍卒睹···方才严君在他的劝说下过来,安静地看他包了几个粽子以后,就提出自己来的要求,并要了一把芦叶过去。
·然后他开始包,那架势着实似模似样···只是田易未曾料到,被那一双修长又灵活的手指折腾一番,眼前与其说是粽子,不如说更像是圆子···别说有棱有角了,那压根一个棱角都没有··但细细看来,又觉得这玩意做得也很精巧细致,芦叶还被弄出一道荷叶似的边来,围在四周当做点缀。
·严君被田七好一通嘲笑,白净的面皮也似乎微微发红·看看手里的“粽子”,他嘴角有些无奈地弯了弯···一直在留神他,田易将无奈当成了尴尬和苦恼,赶紧一把接过那只粽子,扔到另一只筲箕里,“不碍事,不碍事人人都有第一回,就是我头次包粽子,也是个四不像,比起严兄来可要不如得多了”··他说着便又拿起三张芦叶,比划给严君看。
·“严兄你瞧,首先要紧的是一个卷字,却不能完全卷,在这一处定要压下来,折起,才好做出一个棱角……”··将每一步都分解开来,仔仔细细地讲给严君听,生怕他不明白,还重复了好几遍,最后才又拣了几张芦叶塞到他手中。
·“来吧,再试一次·”··“……哼哼·”··旁边田七冷眼观瞧,他可不信第二次这个家伙就能包好···严君拿住芦叶,看看田七又看看田易。
·“来吧·”··这位田家少爷又朝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如果没有看错,那是非常认真的鼓励·于是严君根本说不出、也不可能说出“他不是没学会而是习惯性采取了制作西点的方式”这一真相来。
·“……嗯·”··他开始包自己的第二个粽子···然后……··田七先是斜视以示不屑,继而有些好奇地偏了偏头,接着惊讶地转过脸来,最后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
·“你你你……你包出来了”··而且个头适中、棱角分明、色泽搭配得恰到好处,分明就是再完美不过的一个粽子··这怎么可能··田七扁扁嘴,这人明明就是不知从哪个没有人烟的山旮旯里钻出来的妖怪不讲礼数不懂人事的妖怪怎么可能才第二个就能包出这么好的粽子……足足比他初学时要少上好几个··他眼珠一转,迅速找了理由,“我知道了,你以前定是包过的。”
·“别胡闹”··田易轻敲了下他的脑门···田七委屈地抱头,“少爷”··“别说话,继续包。”
·于是乎,田少爷一锤定音,小书童偃旗息鼓···而严君看着亲手包出的第一个正宗的粽子,眉间渐渐舒缓开来···其实包粽子不难,不会比当初自己制作西点或是进行裱花造型一类的工作复杂,只要施加适当的力道,用不着多少技巧,也用不着什么专门的模具和工具,就能做出来。
·简单归简单,他心底还是免不了油然生起一丝成就感···他这一笑看在田易眼中,只觉着这人忽然像年轻了好几岁,跟个小孩子似的,也不由有些好笑地多看了几眼。
·*··等到一筲箕的糯米和旁边的腊猪肉红枣都被裹进艾叶和芦叶里,大大小小碧绿可爱的粽子被串成了好几串···最后多余的一颗红枣被田七眼疾手快地抢到塞进嘴巴。
·接着他迎上另外两人的视线,若无其事般看向厨房,“也快中午了,该烧饭了·”··直到田易咳一声,他才不好意思的干笑起来,“我们中午吃……”··下一句异口同声,“粽子吧。”
·其中分明有严君的声音,这时田七第一次觉着,这位突然进入自家的严少爷,其实也有合乎自己心意的地方···他自告奋勇跑去厨房烧水,水开的时候田易和严君已经提着粽子进来了。
··看田易接过自己手里的粽子一并往锅里扔,严君有些奇怪,“全都煮掉吃得完吗不会坏掉吗”古代好象,不,是肯定没有冰箱的啊。
·“严兄你这担忧倒是多余,煮好了放在水里浸着,几天时间轻易坏不了·再说我们家现在有四口人了不是么,何况……”··他才说到一半,三人同时听到院门口传来的叫唤声,“易哥儿在么易哥儿”··田易闻言一笑,“你马上就晓得了。”
·严君正想跟过去,却被田七挡了下来,“严少爷,你现在还在‘养病’,可千万别出去给人瞧见了,院门那边全是篱笆·”··他先是一愣,接着就想起自己在这个地方的其他人眼中是妖怪,确实要谨慎行事。
干脆他就站在厨房里,勉强听着田易同外边那妇人的对话···“……送给易哥儿……定能高中……”··“……多谢……婶子……待会我们也要……”··“……”··隔得有些远,听不太清楚。
但在田易和田七再过来的时候,严君看到田七捧在手里盛了四只粽子的筲箕,心里一动明白过来···田易也解释道:“这是我们湾里的风俗,端午煮出来的第一锅粽子,要送到相熟的人家去,请大伙都尝一尝。
严兄,这里头还有你的一只·”··煮熟的粽子颜色比生时要深一些,从翠绿变成了黄褐色,没那么鲜亮,但隐隐约约的闻见了一点香味···他想熟了虽说不够好看倒也会叫人有食欲,却见田七的鼻头动了动,脸色一变,“哎呀少爷,咱家的粽子好了”··田易边跟田七捞粽子,边告诉严君,“我们家也要礼尚往来送粽子给人,虽说按人口来用不着很多。
但你看,我们家四口人,给出去一些,剩下的说不定还不够吃·”他解了一串递过来,“吃吧,现在分不出哪是你包的,将就一下如何”··“嗯。”
·艾叶粽比芦叶粽要小一些,闻起来依然有些辛味,严君看田易正将那些艾叶粽子全部集中起来放到旁边,“这是……”··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成伯爱吃这个,给他留的。”
·田易面不改色地刚说完,田七就来了一句,“……明明是少爷你不爱吃这个所以每次都推给成伯·”··章六 宣朝的咸鸭蛋·虽说田七这话打击报复的色彩极其浓厚,田易倒也不见生气,只瞅着自家书童笑,手里继续解粽子。
·田七却觉得心里发虚……少爷这笑也太阴森了··他赶紧狗腿地接过粽子,“少爷,您就歇着吧,我来替您分忧”··哪知田易将严君面前的粽子也拿了一股脑塞给他,笑眯眯道:“既然你有这个心,我要是推辞那也太说不过去,所以田七啊,你就分得彻底些吧。”
·“……”··望着面前堆成小山包似的粽子,田七苦了脸···他的内心涕泪交加:少爷啊我帮你也就罢了,为什么还得帮那个妖怪啊··待粽子被剥干净放在碗里,活像一个立体的三角形。
糯米与芦叶经过水煮后,别有一种严君在现代时从未感受过的居家气息···破天荒的,他对眼前这十足是中式的粽子,有了食指大动的感觉···旁边二人已经开吃,严君才用筷子夹起来,轻轻在粽子尖上咬了一口。
·嗯……还真不错··煮熟的糯米糯而不黏,沾染上了芦叶的味道,颜色也随之微微泛绿·温柔绵软,牙齿不用多大力就轻而易举地咬开,叫舌头都觉得十分的熨帖。
·再咬一口就咬到了红枣,此刻红枣的表皮已没有了生吃时的硬度,跟熟透的枣肉裹在一起,愈发显得香甜···田易在间隙瞥他一眼,忍俊不禁,“严兄,你家的礼仪管教当真如此严苛不过食用粽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珍馐佳肴,犯不着这样细细品味,放开胸怀便是。”
·这句有点饶口的话费了严君好一会思索,才领会到他的用意···只是……叫他怎么解释,这和严苛的管教无关,而是他不自觉的西餐礼仪。
·他一向认为,吃西餐的礼仪可和中餐截然不同,贯彻始终都不脱离优雅二字·刀叉勺都是金属制作,不留神就会发出噪声·作为一名合格的绅士,在食用西餐时必须牢记这点。
使用餐具时,幅度不可大,声音不可扰人,同时伴随着似有若无的美妙音乐,讲究的是情调是浪漫···不过现在毕竟不是吃西餐,入乡随俗很有必要,他点点头,“好。”
·三下五除二地将还有大半个的红枣粽吃下肚,接着是另一个腊猪肉的粽子·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这个粽子的味道也十分好···没有记忆里家中菜色的过于清淡,也没有中餐馆里的过分油腻和重口味。
咬到腊肉时便有油一丝一丝的浸出,不可思议地漫上牙齿·却因为和糯米混杂在了一块,少了油腻,多了嚼劲···今日这一餐,可以说是在他莫名其妙来到古代后,最满意的一回。
·等三人都吃饱了,田七收拾碗筷拿去清洗,严君才发现那个头小一些的艾叶粽还真是一个都没人动,隐隐的辛味仍在散发着···盯了半晌,他还是决定认为意大利面的味道比较……正常。
·*··成伯打族正那儿回来时晌午果真过了,下午田易和田七出门送粽子,也只比他早回家一会·窗外几声散碎的虫鸣唧唧地响起,夕阳逐渐在西边下沉,夜晚即将来临。
·“这是族正给的,有栗子的和赤豆的两种·”将手里拎着的粽子递给田易,成伯又招呼严君,“君哥儿也来尝尝看·”··名字加上哥儿的称谓如今严君倒已经习惯,这是比较亲近的叫法,很符合田家人安在自己头上的身份——成伯的远房堂侄,华亭县某富户家的公子。
·将成伯递来的粽子接在手里,严君很容易就辨认出这些粽子与他们方才包的有些不一样,要大一些,丝线还是五彩···田易也眉开眼笑地把剩下的粽子全捞在手里。
·“……少爷”··没来得及拿到的田七一张脸即刻鼓了起来···田易却对严君道:“这是县里头丰乐楼的端午粽,难得吃上一回,族正果真是湾里最殷实的人家。
严兄,快吃吃看·”··“好·”··“喂少爷”··田七委屈地围着他转,觉得自己的福利被严重侵害了··要不是成伯开口说起端午节祭的事,只怕他会一直转下去把自己转昏为止··他的注意力瞬时被拉了过去,眨巴着眼睛,满是向往,“那是说,到初五那日,我们能去菱角湖看龙舟竞渡了”··田易插话道:“怎的一说到有得玩,吃的就不要紧了”··“这可是一年一次呢”田七很不服气,认为自己可不是只知玩乐的人。
·“看来的确重要些,那这赤豆粽,我就和严兄分吃了·”··“……少爷不要啊”··田七立马急了,飞一般扑向了他手里的赤豆粽。
·正剥了艾叶粽到碗里的成伯笑道:“要真爱吃,就到县里买·”··最爱赤豆粽的田七却一本正经地摇头,“那就算了,要花钱呢·”··“花点钱又如何。”
田易笑着拍拍自家书童的脑袋,“既然我家田七喜欢吃,多花些钱也不打紧的·”··“不要不要·”田七的头便摇得活象一只拨浪鼓,“就是吃不到才觉着好吃,要吃多了反倒没意思了。”
·田易含笑看他一眼,才将搁了粽子的碗推给严君,“严兄,请·”··“……谢谢·”··严君边吃边听他们继续谈论端午节祭的事。
·“……那咱湾里跟去年一样出那些人么”··“嗯,只换了几个·”··“到时要是湾里能取到头名,族正会不会再发粽子”田七想起件事,不由幻想起美好的前景。
·“哪有那么轻易的事·”成伯好笑道,“谁划得快些哪个能打包票十里八乡哪个不会派出最得力的划子”··“……我不过说说嘛,到时候铁定热闹,人多了,肯定有货郎过来,说不准还能买到糖霜呢”田七并未气馁,锲而不舍地幻想。
·田易有点无语,自家书童不像这么招砸的人啊……转眼就见严君听得正起劲,不禁感到一丝歉意,“严兄,抱歉啊·”··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严君哪里能懂,“怎么了”··“过几日就是端午,我,田七和成伯都要出门,却委屈你……”他的视线在严君只长了一点的头发上轻轻扫过,“只能在家中‘养病’,出不得门。
到时留你一个冷清得很,我们却去瞧热闹……”··“没什么啊·”严君不以为然,“我还觉得你们能把我单独留在家不怕被我搬空,是不是太信任我了。”
·田易一愕,“我们家又没有什么钱财,再说严兄落难到此,当然不会干那些鸡鸣狗盗的事·”··“嗯·”··严君心里却想这要放在现代,谁收留一个陌生人搁家里自个出门去,哪怕再家徒四壁穷困潦倒,也会被看做神经病吧。
·仔细看发现他的确不介意,田易想起另一件事,“对了,杬子应该也能吃了吧·”··杬子··严君正困惑呢,就见田七得意地捧出一只碗,“早煮好啦,少爷你想怎么吃都行。”
·那碗里分明盛着好几个蛋,比鸡蛋要大一些,蛋壳泛着一层几不可察的浅青,应该是鸭蛋·等到那“杬子”被田易敲开掏出来塞到严君碗里,他才知道原来这所谓的“杬子”就是咸鸭蛋。
·里面的油已经渗到蛋白外边,雪白衬着几点金灿灿的黄色,看起来很是可口·等吃进嘴里,严君发现这咸鸭蛋的蛋黄仿佛每一处都被腌成了粉末,又细又油,又松又沙,确实算得上美味。
·吃到一半他心头一动,盯了蛋黄半晌,直到田易催促才继续吃完···这咸鸭蛋蛋黄的味道,若是能再加点别的什么调和在一起,似乎完全能够当作西餐的酱料啊……··*··几天时光转瞬即过,五月初五就在眼前。
·一大早便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色,看田家三人一齐出了门,严君也知道不要太靠近院子边缘,毕竟沉塘不是什么好体验···等他们去得远了,他才到田易的书房坐下。
·说是书房,其实远远没有严君想象中或是电影里看到的那样雅致,书架和桌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书册,甚至没有分门别类···随意抽一本就是繁体竖版,轻而易举叫他败下阵来。
·无聊时只能胡乱想这些天的遭遇,恍恍惚惚地还有些不真实·想了想,他还是再次到书架前翻找起来···越翻,他的脸色就越难看···唐诗宋词都有,孔子庄子老子孙子也一个不差,但他就算对中国古代史了解极少,好歹也知道些历史大事朝代顺序。
·小学时有句诗是这样写的: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宋元明清后,皇朝至此完·唐宋连在一起,之后应该是元朝···但手里书中记载,北宋后并非南宋,是如今的朝代。
·宣朝···无奈文言文看得不明不白,到最后他把书一扔,决定不看了···好象才一会的工夫,太阳高悬到了头顶·严君刚想去厨房解决中饭时,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田易带笑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不由的愣住:“你怎么回来了”·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章七 皆大欢喜的交流·“怎的,我回来不得”田易并未直接回答,将手中纸包搁到桌上,笑一笑开始解上面的绳子,“左右每年都有得看,我索性就回来了。”
·严君记起田七深深的向往,觉得难以理解,“不好玩”··“呵呵……倒也不是·你是不知道,那儿漫山遍野全是人,岸边,树上,都挤满了,连脚都没处摆。
别看我们走得早,好些人比我们去得还早·要真不好玩哪来这么些人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挤出来·只不过每年都有,今年看不了明年照样可以看。
我又不是田七,凑个热闹也就罢了·”··“这么热闹”严君倒是难得的起了兴趣,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看过龙舟赛,“龙舟是什么样的”··田易想了想,描述给他听,“近三丈长的船,船头船尾都雕有龙头。
这是最要紧的,每条船都要提早请来手艺最好的师傅,雕出最威武的龙头·船身还要刻上鳞爪、祥云,再绘上各种鲜艳的色彩·”··“这样啊……”··想象了一下,严君脑中很快出现了彩虹般的若干条船排列在水中被无数人围观的画面……老实讲,那图案让他很有压力。
·“对,龙船都是那样·”田易丝毫不能体会作为一个没见过龙舟的现代人的思维,“开始时先有推举出的长者给所有龙船祝福,有时还会将粽子挂在船上。
到了划的时候,船头有人击鼓,划子划船·若是最先到达,就赢了头彩·”··“你这么早回来,应该还没划完吧·”··“当然没有,还早着呢。”
·“那不是很可惜”··“有什么可惜的,不是都说了么,想看来年再去看·”田易嘴角微微翘起,手中绳子恰在此时解开,动作随之一顿,眉毛挑起,面上笑意加深些许,“来,严兄,尝尝看我今日捎回来的好东西。
这可是比那赤豆和板栗粽子还要金贵些,叫做糖霜·”··尽管他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严君却能够体会得到,田易之所以提前回来,其实是因为担心自己一个人在家会很无聊。
·他动了动嘴巴,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喃喃地道一声,“谢谢·”也不知是针对田易回来相陪,还是针对那糖霜···只是糖霜……··不是西点的一种糖制调味品么。
·下一刻,当他定睛瞧向糖霜后,就迅速的……沉默了···这所谓“金贵的物事”,非常细碎,色泽洁白,晶莹闪亮,堆积在黄褐色的纸面上,就如同一层缤纷的霜雪。
·但再美得不同寻常……归根结底那也只是白糖而已···放在现代,随便哪个超市,几十块钱也能够买到一大堆···田易一直在留意他,此时了然道:“我就知道严兄不会认不出这是什么,看来严兄平日里也常见到糖霜吧。
其实这些年,无论糖霜、糖粉,都比从前要多,价钱也降了好些·只是我们这儿无人栽种糖蔗,是以较为稀少·”··“嗯·”··严君看田易拿手指沾了些糖霜往嘴里送,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一边还道,“说来这糖霜沙县肃公曾有诗夸赞,甜满中边一夜冰,璀璀璨璨自天成。
冷香入骨追琼液,秀色当筵莹水晶·绛阙不须餐沆瀣,玉池何事养胎津·从公乞取洗蒸郁,一驭寒风上太清·”··“……”··完全没听过··但对于自己身在古代的事实,严君忽然有了再真切不过的感受。
·那可是经过加工的白糖啊……要是真能再加工成正宗的糖霜,要是还能制出奶油,再找到替代烤箱的办法,那他就能制作很多种西点了···念头一生他就忍不住思索起来,面色不免带上一丝纠结。
·田易便停下了动作,很是不舍地盯着那顶多不过几寸见方的糖霜,最后又抹了一把,才一脸悲伤地将剩下的全推到严君面前···“都给你吃就是,不要难过。”
·“……”··看他很有想安慰地拍拍自己脑袋——就跟对田七一样——的打算,那手指上分明还沾着白糖末严君赶紧退后一些,心里十分困惑,到底他是哪只眼睛看出自己很难过而且还是因为吃不到白糖而难过啊··*··经过这样一番交谈,二人都觉得彼此亲近不少。
·在田易看来,严君落难后糊里糊涂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些,虽说仍是个公子哥;而在严君眼中,田家少爷至少是个诚恳的好人···于是公子哥与好人决定继续交流,当然田易也没忘记时候不早,该烧中饭了。
·“严兄,你难道未曾想过,待安顿好了,找机会回家,或是给家中去个信”他随意地将袍子卷起来扎好,再从水缸里舀了几勺水到锅里,最后在灶前蹲了下来。
·只是简单几个动作,就成功从颇具书卷气的书生转变成眼下的农夫,让严君都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然后也不知田易怎么在灰里刨了几下,灶里就燃起火苗来。
·严君这才顾得上回答他,“我是……回不去了·报信也不可能,根本就没人能送到,也不可能有人查收·”··“……你们家搬去了别处”··“那倒不是,我家还在原地。”
只不过转变了时空···“你父母不会挂念你么”··“他们都不在了·”··田易恍然大悟,“……那家中的亲信也全都不在了是吧。”
他边把米淘好,放进小锅里再加水煮,又洗了一把看起来绿油油的菜,边有些同情地望向严君,心想严兄家里果真是不一般的世家大族,所以权力斗争才会如此凶猛。
凶猛到当一个派系的首领去世时,便树倒猢狲散···“亲信”··谁知严君冷冷地笑了一下,那张平素就较旁人秀气的脸愈发显得俊秀,“我从来都没有亲信。”
现在想来,能力再强,年纪再轻,学历再高……又怎样所谓的前途不过是酒店上层给他织出来的一个虚幻的假象···于是田易眼中的同情之色更加浓重了,“抱歉,我不该提及你的伤心之处。”
他脑中仿佛出现一个缩小了许多的严君,缺少父母的保护,在家中任人欺凌,直到最终遭逢变故,流落到此···严君自嘲地笑,“没什么,事实而已。”
·他早该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过是酒店的一只小虾米,上层的争斗会牺牲的,也只有他这样既无后台也不善于钻营的人···“严兄,别想太多,以后要有机会,再将你应得的拿到便是。”
田易安慰他,边拿了一条腊肉在案上切下一块,再细细地切成丝···然而严君沉声道:“没那个机会了·”他已经到了古代,再想当总厨也不可能了。
·不料田易放下刀,猛地提高了音量,“严兄你怎能这样消沉若你真的不去计较,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而且事无不可为,你还是莫要再有这般丧气的想法才是。”
·“……”··一时间,严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向都知道自己在酒店人缘不好,起初毕竟是最年轻的大厨,不缺少巴结的人。
但有几个是真心相交在被解职后,那些人可一个都没出现,甚至不少人还落井下石···倒是到了这里,被人收留,被人关心,还被人推心置腹说出这样的话。
·心里百味陈杂,似乎比曾经吃过的奶油蒜泥烩蜗牛的味道还要复杂···“谢谢你·”··他直视田易,说出此时的心里话···田易欣慰地点点头,“这样才好,严兄你还年轻,犯不着跟老头子似的一蹶不振。
就是成伯,一把年纪了,不也照样精神抖擞么·反正你啊,现下只管安心住在我家……”他嘿嘿一笑,“我还希望严兄有朝一日能提携一把,也好将糖霜不再当做稀罕物。”
·最后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霎时消散,严君哭笑不得,“如果可以,我会·”要是真能回去现代,白糖算什么,想吃多少来多少··闻言田易眉开眼笑,随即将被推回的糖霜再递过去,“严兄,饭还有一会好,先填填肚子吧。”
·“……嗯·”··如此赤诚的示好,严君不想再推辞···待饭菜尽皆做好,田易一坐过来就发现糖霜已经所剩无几·他小心翼翼地刮下纸上最后一点粉末,满足的吃下肚,有些疑惑的嘀咕,“怎的吃这么快看来下回还真要像田七说的那样多买些。”
·因而未曾发现身旁另一个人侧过去的脸上微微的不自在,那人还悄悄捏了一下稍有些鼓起的某处衣袖···*··成伯同田七到了天色全黑下来时才回,小书童提着盏纸糊的灯笼,乐呵呵的,可见心情十分舒畅。
·田易却留意到成伯的脸色,看似平静,毫无波澜,但作为时常要看成伯脸色行事的他还是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丝郑重···“成伯出什么事了么”··听他这样问,田七立时敛了笑意,紧张地看向成伯。
·“倒没什么要紧,就是回来看天上一颗星也没有·”··田易啊了一声,“难不成明日要落雨”···章八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唉,明儿是初六,看这样子,八成是要落雨。
要是今日下雨也就罢了,明日……”成伯眼中掠过一抹忧色,“要真下了雨,只怕接下来都不得晴·”··“这下糟糕了,要是五叔他们几家收成不好,租子只怕难得收起来。”
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少爷,其实也不用紧张·多半都是稻子,水多一点不打紧的·只是得找人来疏通一下那几条沟渠,花得几个工钱罢了。
倒是菜地这边……”··“菜地就算了吧,工钱能少一点是一点·您也别担心,有我和田七在呢,莫非还能让它被水淹了去”··“可是少爷……”··成伯还想说什么,田七在田易的暗示下赶紧道:“成伯,就算少爷要温书,那不还有我吗,我连着挖上好几天也不在话下”··他们的对话只让严君觉着云山雾罩,忍不住插嘴问,“明天下雨怎么了是不是下雨就不能做事了”··田七鄙夷地瞥他一眼,“严少爷,下不下雨咱们都得做事要不下雨,哪来的水灌溉庄稼天上掉水下来么那不还是雨只是雨要是太多就不好了”··严君心说我又不是没去过农庄,虽然是现代的。
那里看起来就是刮风下雨都无所谓,管道遍布地底,由电脑程序控制灌溉,还能避免水分的蒸发···田易将自家书童轻轻拍开,耐心解释:“湾里老人都讲,端午落雨还好熬,初六落雨烂脱瓦,就是说明日要下了雨,接下来只怕就要阴雨不断了。”
·“那为什么还要担心别人家的地”··“严兄,你是说五叔他们那可不算别人家的地·”田易知道严君是真不懂,“我们家人口少,我还要备考,种不了多少地。
再加上我如今有秀才的功名,能免去租税·于是这几年索性把地给人家种,又有几家将田地挂在我的名下,每年交租钱给我,借此却能免去更重的租税·真由我们家照管的,现下只有那些菜地。”
··“……原来是地主啊·”严君恍然大悟···田易点头,“可以这样说·”··“可是……”严君只觉得这地主同自己印象中的词语差距未免太大了,比如半夜鸡叫的周扒皮,白毛女里的黄世仁,“……地主不是只等着收钱就能舒舒服服的吗”全是剥削阶级,还用得着担心气候和收成··田七好奇地盯着他瞧,“严少爷,你……真不刚修成人形么你尾巴在哪……呢,哎呀少爷你别敲我头我不说就是了”他抱着脑袋灰溜溜蹲到一边,眼睛却始终没从严君身上挪开,仿佛心里认准了这就是个妖怪··严君也意识到自己定是说错了话,但不知道到底错在哪,有些无所适从地板着脸站在那里,最后还是朝田易求助地看去,“田……兄”··田易有些好笑:“地主地主,说穿了就是田地的主人罢了。
除非有大庄子,地够多,不然收入的钱财也未必富裕·我们家里,一是我的花费大,纸笔书本全要钱,要不是考上了秀才,只怕连一点进益都没有·后年又有乡试,要到武昌府去,路费,食宿,还有寻人作保的费用,十贯钱只怕都不够。
再者租了地的都是乡亲,当然不能黑心·我不知严兄你是从何得来这等印象,或许在严兄你的家乡便是如此,但在我们田家大湾,不光我们,就是族正,西头的几位老爷,家里人要是不做活,那花销也不会宽松。”
·“……哦·”严君应得有些迟疑,不过他已经大致明白现代所知道的那些地主老财,在这是个例···见他依旧懵懂,田易也不知该怎样才能向这位公子哥解释清楚,就在此时他眼前忽的一亮,“有了”··“嗯”··“现在已是晚上,你不怕被人瞧见,何不趁这个机会,我带你出去转一转严兄,你看如何哎,都是我的疏漏,竟然忘了还有这回事,让你平白在屋里困了这些天。”
·听到能出门,严君也来了兴趣,“好·”··*··今日的晚饭是粽子、咸鸭蛋加上菜粥,等用完了,田易拎起灯笼,正摸向第二个灯笼就在成伯的注视下缩回手,领着严君出了门。
·外边果真如成伯所说,天幕漆黑,没有一点星光·但山野间偶尔会有蛙鸣和虫鸣,并不会显得沉寂···“这边走,严兄·啊,留意脚下。”
田易举高灯笼,尽量让光线照在严君身边,“其实早就应该把你带出来认认路,抱歉,是我一时忘了·”··“没关……系·”··严君说着就被脚边一截沾满泥土的麻绳给吓了一跳。
·田易停下让他绕过那处泥坑,笑着道:“严兄,这时节你不用担心在路上撞见蛇·要是有蛇在地上,那多半是刚开春时,它们才刚出来·现下蛇会避着人,只有到下田的时候才要注意些。
好在我们这里多是水蛇,没有毒,被咬一口也不打紧·”··“……嗯·”··记下田易的指点,又在他的指引下拐过若干崎岖不平的水洼,借着灯笼的一点光,他影影绰绰看到四周的模样。
·两边多半都是田地,却看不清是什么样的田,栽种了些什么庄稼·田地将脚下的路夹在当中,让路越发的狭窄···严君开始很庆幸自己穿的是皮鞋,可当他发现田易脚上分明穿着草鞋后,他就觉得还是穿草鞋好,至少弄脏弄坏比较无所谓。
·“严兄,你站在这别动·”··田易说完走到田塍下边一点,将灯笼举得更高些,试图让严君看到更远一些的景象,“这一片都是我们家的田,水田是稻子,那边刚种胡麻和大豆。”
·其实仍旧看不太清楚,只约略有一个大概,严君看他一直举着胳膊,赶紧道:“我看到了,你上来吧,这么多都是你们家的田”··“真要说,也就七亩。”
·也不知是灯笼的光线原因,还是他本来就笑得有些诡异,“严兄,想必你一定认为田七的名字是药名吧·”··“……嗯。”
严君含糊地应道,没说他压根就没注意·硬要说能在脑海里找出什么跟田七有关,就只有牙膏···“嘿嘿,不是·”田易乐不可支地告诉他,“他出生没多久就到了我们家,那时候我也才八岁。
那会我父母的情形已经有些不好,家里的田地都快卖干净了,只留了七亩,所以才给他取了个名儿叫田七·”··“……噗·”··严君忍不住笑了,原来田地七亩等于田七。
·田易却追忆道:“后来我父母过世,家中只留下我,成伯和田七,又没有闲钱,也就没把地再买回来·新增的这些地,都是我中了秀才以后才有的·来,严兄,这边。”
此时二人再朝前走上一段路,两边出现了篱笆·“这是我们家的水塘,可惜这塘养不起鱼,几乎是闲置在此·”··“那不是很浪费”··“也许吧,有机会再说。
严兄,往回走吧,菜田离家里比较近·”··果真如此,不远处就是田家的房院,严君才发现那些菜地刚才经过过·因为光线实在暗淡,种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只瞧得见近处像是用竹竿扎成的架子,上边垂下来条条缕缕的藤蔓,差点叫他又认成蛇。
·田易忍俊不禁,“严兄,那空着的打算过些时种晚瓜,这是丝瓜,而这是……豇豆,真没蛇,要有蛇,我会替你挡·”··“……我那是条件反射。”
听出他语气中的玩笑意味,严君有些不快,“要真有蛇,你挡得住吗·”··“呃……”没听懂的田易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那边等种上罗汉豆,过冬的时候我去烤给你吃,又脆又香。”
··严君于是也不好意思再板着脸,但也只嗯了一声···然而古代的一切都让他大为新奇,进了院子后他还是开了口,“为什么没有喂鸡”他早注意到了这点,要知道没有鸡就没有鸡蛋,就没有最重要的原料。
·“因为分不开身,养猪都够忙了·牛舍那边,其实都是五叔他们牵去用,草料不用我们理会·我也曾想养些鸡,好给家里添点进项,可惜成伯不同意。”
·“他是为你好·”严君想这古代的科考大概就跟现代的高考一般,自然要专心致志,哪里能分心做别的事···“我知道·”田易看他神色好不容易恢复了,笑着道,“严兄,方才我若是说错什么,还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他这样一说,反倒让严君觉得不好意思,心想自己是不是太小肚鸡肠··田易看他脸色微红,便打住了,“严兄,晚了,睡吧。”
·“好·”··严君现在也懂得晚上不管做什么娱乐都要花钱,只有睡觉成本最低·只是……也许因为出去转了一圈,让他越发的不希望待在屋子里。
但自己的形象在旁人眼中确实怪异,衣物早就换了还好说,头发就……··要是能让头发长得快些就好了……惆怅地摸摸发梢,严君叹了口气·他并未发现,这一切都落到了正在关门的田易眼中。
·章九 初次务农·待田易神神叨叨地将一个小纸包摆到他面前时,严君只觉得莫名其妙···“严兄,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好东西·”··“好东西”莫非又是糖霜严君想到被自己塞在床边缝隙里的糖霜,要真是,他可很是期待啊。
·然而最终的结果让他失望了···纸包里面显然并非糖霜,而是黑糊糊的粉末,闻起来有点奇怪的腥味,又有股淡淡的香味···“这是我专门寻来的方子,有胡麻,还有螺蛳壳,碾碎了搅在一起。
听五婶说,用这个洗发,头发会长得快些·”··哪知他才说完,就发现面前那人露出一脸嫌恶,“偏方”··“是啊。”
·“我不要这个·”··然后竟然果断而干脆地拒绝了···田易十分纳闷,“为什么”··“一点科学依据都没有的东西最害人。”
·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其实在现代之所以他的生活和饮食越来越西化,或许都跟那件事有关·那时他父亲身患重病,却因为听信了一个偏方,导致病情恶化,早早就离世了。
从那之后,不管是什么内容的偏方,都只会让他厌恶···田易更纳闷了,“科学那是什么怎么会害人呢,胡麻可以食用,很香,螺蛳壳也谈不上害人啊。”
·严君只阴沉着一张脸,没有一点解释的意思,“总之我不要·”··“可是……”田易想到昨夜看到他的神色,那种形于色的向往,自己绝不会看错,“你不是很期待出门么”··“是很期待。”
·“那要是头发长了,不就方便许多”··“也用不着用这东西·”··严君的坚持让田易无法理解,他忽然有些明白当初田七的恼火,纯粹的好意却被人不当回事,心中着实难受。
只是他天生就极少能发得起脾气,便是成伯都说过,若从脾气上分辨他与田七这一对主仆,旁人定会以为田七才是少爷···他便温声询问:“严兄,能告诉我你为何不愿使用么”··严君一点也没有顾虑什么的自觉,直说道:“这种东西谁能证实有效怎么可能能让头发快点长”··“……可五婶告诉我说很顶用。”
·严君很想说我不信偏方也不信中医,在他看来这就跟巫婆似的……话到嘴边,看着田易认真又困惑的模样,往日不管在什么场合也能脱口而出、哪怕是面对餐饮总监时的尖刻话语忽然怎样也说不出来。
·动了动嘴巴,他只道:“田兄,我不想用·”··“即便因此老得拘在家里也不妨事”··“嗯·”··“可是用了说不准白日就能出门了,过些天几个湾之间要开集市,定有货郎到那去贩卖糖霜呢……”··“……”··眼前这人笑眯眯的样子简直就像拿着棒棒糖在逗小朋友。
·分明就是引诱··严君却……不得不心动了···一方面若是总在晚上出门,他会觉得自己跟电影小说里昼伏夜出的吸血鬼一般;另一方面,有糖霜啊,说不定还能遇到别的原料。
·但是……··再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包黑糊糊的东西,他又犹豫了···“严兄”··“……不要紧,以后有机会。”
严君边说边在心里懊恼自己的嘴硬···田易便遗憾地道:“那好吧,那你把它扔了便是·”··“啊”··“我还要去帮忙,先告辞了。”
也不等严君再说什么,田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严君一个人,看着那包东西,艰难地调开视线,没过多久又看了过去,再移开……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等晚饭时,田易发现他的头发带着湿意,从他身后走过去盛饭时,鼻尖闻到了某种有些古怪却不陌生的味道·就是那偏方……他在心底暗暗发笑,只觉着这如同七月半的鸭子般嘴硬的严兄,其实还真是个趣人。
··*··那玩意果真有效··没隔几日,严君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因此在田易“无意”将药包落在门前窗下后,他也心照不宣地继续使用。
·等头发长长的这段时间,他切切实实地见识到了农家的忙碌·或许初来正逢端午刚忙过一阵,又或许田家是地主,所以才会有清闲的错觉···这些天几乎看不到一丁点日头,成天无休止的下雨,让不管哪间屋里都仿佛生出一股霉味,也让田家三人看不见踪影。
便是田七这在他眼里十足的小孩,也要每天拿上锄头前往田间,累得够戗·这点,从每天晚间就能看出·严君可记得清楚,田七总会与他针锋相对,绝不会像现今这般老实。
·他觉得自己对古代生活也还算适应得不错···穿衣住房都不用操心,与田易身材相仿的他一直穿田家少爷的衣物,也没有谁要他缴纳房租·就是吃饭,从目前看来,不管是粽子,又或是平时吃的菜粥,米饭,腊肉,青菜芜菁丝瓜苋菜等等等等,不知是因为天然还是别的缘故,味道并不差。
·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这天一摸头发,严君就发现可以用手撮起来···田易随之也发现了,微微一笑:“严兄,恭喜,你现在可以束发了·”然后就拿了块青色的布巾给他。
·严君盯着手里的布巾半晌,还是为难地看向他,“田兄……”··“我来帮你·”其实也猜到他定是不会,田易接过布巾就替他束好了发。
·严君摸了摸头发,心想自己现在肯定越来越像一个古代人了,他趁机又道:“田兄,我老是闲在家里也不好吧,不如我今天跟你们一道出去,也好帮忙·”··田七从饭碗里抬起眼看向他,面上清楚写着我不相信你,“严少爷,就你这身子骨,还不如变个戏法帮忙,就不要下地了。”
·严君冷声道:“为什么不可以”他在现代可也是时常进健身房锻炼的人,勉强也有几块……肌肉···“那不明摆着么,你一看就……”在自家少爷的瞪视下田七迅速改口,“去帮忙啊,那是好事啊,我们可以松快些了……”他越说越小声,“就怕是帮倒忙。”
·只可惜并不足够低,因此严君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便也憋了一口气,凭什么田七要这么看不起人··出了门就是晴日当空,田易很高兴,“这几日雨总算少了,啊对,严兄。”
他回头对严君说,“我们现下是去栽晚瓜和小豆,等会你看我们怎么做,你照做就是·”··“……我知道·”难道他会连这都不懂当他是白痴吗··看出严君的不悦,田易并不明白所为何来,倒也下意识地闭了嘴,只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以免他跟不上自己。
·直到田七折回来抱怨,“少爷你今儿怎的这么慢”··严君才发现田易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心中益发认定自己被看轻了,便加快脚步,“是啊田兄,我们快点走吧。”
·没多久,他就后悔了·身旁几人全都拿了东西,自己双手空空,可反倒走不过他们·要不是路程短,只怕最后会被甩下老大一截···接下来的活计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管怎样的心理准备,栽种和施肥的脏和累都与想象无法比拟·日头又毒,衣服浸在汗里又被蒸干,很快就结出了白花花的盐粒·而那些肥料,听田易说还是他们自己沤的,味道着实……不好形容。
·无奈偷眼瞧得另外三人都若无其事,严君哪里好意思提出不干··“严兄·”··“……”··“严兄”··“……啊”··“累的话就去那边树下歇一歇吧,旁边罐子里有水。”
·“……不用·”··“哎,我一人去歇着也很无趣,严兄何不一道”··“……好。”
·这天的最后,严君休息的时间比其他三人都要长了两倍,即便如此,回去后他也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只想直接奔向床,但才奔到一半,他就被田易叫住了。
·“严兄·”那人一脸温和的笑容,透着种说不出的诚恳味道,“不去洗个澡么,要不一块来吧,我连水都准备好了·”··等严君过去才发现田七也在,而且不是想象中的泡澡,只是在井边搁了几个木桶,里边装满了水。
·“这是什么”正想着能洗去汗水和脏污也是好的,他就发现青石上放着几块不认识的东西,捞起来闻一闻,还有股极淡的丝瓜味···田七又一次不客气地鄙视了他,“严少爷,你怎么连澡豆都不认识你平时在家用什么洗澡”··“我用沐浴露。”
·田七不吭声了,听到那个露字,他想应该比这用猪胰子、豆粉和丝瓜制成的澡豆似乎是要金贵那么一点···田易看他们你来我往也不插话,等两人都消停了,才道:“严兄,今日辛苦你了,反正该栽的都栽完了,明日我们去捕鱼,我做鱼给你尝尝,如何”··田七听了就啊的大叫一声,“少爷你怎么能这样平日我想吃的时候,你可从来都不答应我……”··田易瞥他一眼,“也不看看你都是什么时候想吃,那时节哪来的鱼你要现在说,我保准会应了你。”
·听他这样说,严君心里反倒一动,轻声道:“谢谢·”··章十 做鱼·夏季的白日越发的长,洗完澡吃了晚饭,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严君刚回房里,就听见外面有响动,出去便见田易主仆两个在往外走。
··田易朝这边看过来,“啊呀,严兄,吵到你了”··他摇头,“没有……你们提着笼子去做什么”··“方才不是说了,明日要做鱼给你吃吗。”
·“去钓鱼”··“呵呵,我们可不是钓鱼,而是下笼子捉·怎么,严兄想要一道去”··“嗯。”
·“那就来吧·”田易也没有推辞···如果不算被当成妖怪的那回,严君今日还是第一次在白天出门,又是直接下田,对整个田家大湾的地理位置,完全谈不上了解。
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被田易带着绕过了田家的房院,朝西北方一直走·依稀觉得脚下的地势渐渐高了些,却也没有高出多少·两边没有田地,都是将天空快要遮蔽住的树木,枝桠张牙舞爪。
别人家的房屋就掩映在枝叶间,听田易说哪个是五叔家哪个是谁谁家,又过了好一会,水流潺潺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听到田易说:“到了·”··前边就是流淌着的溪流,因而扑面而来都仿佛是水的气息。
虽说已是夏天,脚下踏踏实实地踩在泥土和草叶上,一点都没有现代都市里耐不住的炎热,即便穿着长袖长裤,也感到一阵阵的沁凉···此时天色已经越发的黑了,天边露出快满的月亮,照在面前望不见两端的水上,闪着粼粼的波光。
·田七把没有点的灯笼扔在一旁,卷起裤腿,赤着脚就走到水边,沿着溪流的滩岸弯着腰不断摸索···严君有些好奇,“他在做什么”··“在找我们家的位置。”
·“什么”··“这是湾里大伙的溪水,算是这片水最好,鱼最鲜美的一条溪流·这也就是我们,若是严兄你贸然来这捕鱼,定会被湾里人打跑。
这儿的每一截,都被分给各家各户了·”田易指着田七已经停住的地方,“这里,就是我们家的·”··二人说话间,田七已经拿了那竹篾编成的笼子,加了饵料,小心地放置到水下。
溪水在这一段并不是十分的深,有些乱石东一块西一块的散落着·也不知他怎么弄的,等上来的时候,那笼子就已经安稳地待在了水里···见他已经做好,田易捞起灯笼,“看来今儿不用点灯,我们回吧。
哎,严兄,别依依不舍了,明儿早上我们就过来·到时候定会有鱼,跑不掉的·”··严君脸上一热,面无表情地收回盯着溪水的视线,想说他不是渴望吃鱼而只是好奇捉鱼的过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跟上田易的时候,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人的轻笑声···说来也怪,要放在往日被人这样调侃,他早就恼了,今日,或许是如水的月色带着股宁静的味道,他一点也没想要发火。
·不过这一路回去,严君都记挂着这事,只觉得百爪挠心,恨不得一眨眼就已经到了明天早上·翻来覆去不知多少次才好不容易的睡着,等屋外阳光透过窗子晒在脸上的时候,他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草草套上衣服系好就往外冲,一出门就招来了田七的白眼,但小书童也只看他一眼,立时就转过去对自家少爷道:“少爷,严少爷起了,可以了吧·”··他语气里的焦急和不满让严君纳闷,然后他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因为田易道:“严兄你可算起了,把田七都等急了。”
·田七嘴一撇,“……少爷是你不让我叫他·”··严君一怔,却听田易又道,“好了好了,现下他不是起了”接着对自己道,“严兄其实不用这么急,等你弄好了,我们吃了早饭就去拿鱼,如何”··“嗯。”
·严君当然没有意见,把衣服扯得更齐整些就去刷牙洗脸···他过去听说古代人不刷牙,到了这里才知真相并非那样·至少在田家,每日早晚田家人都会刷牙。
用的是桃枝,一头剥了皮,露出里面嫩嫩的芯,再蘸着从县里买来,据说用青盐白芷等物做的“牙膏”···洗脸要相对简单一些,直接打的井水,一沾到脸上就是一股凉意,在夏季很是惬意。
·*··到昨晚去过的溪边时,严君就发现那儿不止有他们下的笼子,还有别人家也在那往外捞鱼,更多的则是在取水···视线在那多兜了一会就叫田易发现了,告诉他,“那是家中没有井的,打井有些贵,要不是我家早就有井,我也舍不得打。”
·田七已经麻利地去取了笼子上来,里面很有几尾鱼,活蹦乱跳,个头还不小·严君瞧那笼子的齿眼被编得很大,看看别人也是如此,心里忍不住想:古代人还是很有可持续发展的概念嘛……··“哎,少爷,今儿有三条草鲩还有两条鲫瓜子”··田七喜滋滋地给田易看他们的收获,刚想上来,又发现了什么低下头去。
从严君这边往那望,只看到他脚边的几块乱石里,像有什么在搅动,翻起一片片的水花···接着他听田七兴高采烈地大叫:“少爷少爷这还有条石头鱼”··“哎”田易也有些惊讶,“这时节的石头鱼可不如早几月……罢了,田七你把它捉过来吧,弄个粉蒸鱼也还行。”
·等回到家里,严君就见识到了田七的手巧程度·田易才吩咐完,三下五除二他就将那几条鱼一股脑的全给剖了,又去了鳞,肚肠和鱼鳃也给理得干干净净,只用个小碗装了鱼泡和鱼白。
·田易只在一旁动动嘴皮子,“好了把石头、两条鲫鱼都留在这,草鱼只留半条,其他的你拿盐腌了挂起来·哦,再拿些米粉给我,还有早起泡的木耳和笋丝。”
·“哎”··田易看田七去拿东西,就开始卷袖子···等田七回来,他又道:“你把那边的姜和葱都切碎·”··然后田易开始剁鱼。
·他先是把草鱼剁成一寸多见方的鱼块,从田七那拿了细碎的姜抹和葱白过来放进去,再加了一些盐,搅拌在一块·然后他把盆搁在一边,有些抱歉地看向严君,“严兄,这个要多腌几个时辰,中午怕是吃不成。”
·“没关系·”··好象就等着他这样说,田易笑弯了眼,又把留下的石头鱼剁成差不多大小的鱼块,同样加了葱花和姜末,又放了些黄酒,再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坛子里挑了点什么加进去。
·严君凑过去便看到那坛里是凝固的白色物体,“这是……”··“猪油,过年时杀猪留了些肥肉,在锅里炒热了炼的·”边告诉他,田易边把石头鱼的鱼块也放到一旁,“这个腌的时候短,待会就好。”
·最后他才拿起一条鲫鱼,右手拿刀,将鱼脊划开···严君还是第一回看到有人用菜刀用得这么举重若轻,轻巧到了极点,就把脊部划了条口子,又一挑一拨,那鲫鱼的脊骨就去掉。
·接着田易又在鱼身的两面斜斜划出一字的花纹,划得极薄·倒了点黄酒细细抹在那些花纹上,又搀了些盐···“这个也先腌在这,还有别的要弄。”
·像是怕他心急,田易说了一句···“……”严君心想我脸上没写饥不择食四个字吧……··田易丝毫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将田七拿来已经泡好的干笋丝拿出来,又拿了腊肉一道切成丁,加上姜末,竟然还加了一个鸡蛋,搅拌在一起。
·等灶里的米饭熟了,田易炒了两条丝瓜,才在一个锅上放了个圆笼···严君想起他先前说过的话,“这就是粉……蒸用的”··“对,就是这个石头鱼。”
·田易将鱼块在米粉里均匀地滚了一遭,让每一部分表面都沾上米粉,再把鱼块整齐地码在圆笼里·田七很有经验地加了草把进灶膛,将火烧旺···“鲫鱼也要粉蒸吗”··“不是,鲫鱼我要做个荷包喜头鱼。”
·田易边回答,边把调好的笋丝腊肉馅填进鲫鱼的肚子里,极其小心地掩好,不让外面露出一丁点,又用另一些粉末封住那鱼腹上的口子···“这也是米粉”··“这是芋头粉,用来调肉最好。”
·严君了然,这就是古代的生粉···另一条鲫鱼,自然也是这样依样画葫芦的炮制了一番···田易挑了些猪油到锅里,一会的工夫,那些猪油便化开来,他这才放入鲫鱼。
不断地翻面煎炸,渐渐的,鲫鱼的两面都越来越黄,直至变成灿灿的金黄色,他倒了姜末进锅,加上酱油和醋,又加了一些看起来像糖却不是糖霜的东西·翻炒了一会,他让田七将火烧得小些焖着。
·这时就轮到圆笼里焖了好一会的石头鱼了,田易把鱼块取出,撒上翠绿的葱花·接着圆笼被撤下去,仍是底下那口锅·放上黑木耳,倒了酱油和芋头粉,搅在一起勾芡,最后淋上烧化的猪油才起锅。
·严君看看旁边的石头鱼,“这是要淋上来”··“不是,那样也可以,不过我们今日是拿这当作酱料,蘸着吃·倒是这个……”他回头去看鲫鱼,两条鱼此时已经焖透了,正好盛起来,浇上刚才黑木耳制的芡汁,“才是要如此处置一番,味道更好。”
·说着田易就抬眼冲严君笑,“大功告成,严兄,吃饭了·”··章十一 闻香而动·两道鱼刚放上桌,连成伯都闻香而动,动了动鼻子过来,一屁股坐在桌边,乐呵呵地就拈了块粉蒸鱼。
·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鱼块霎时缺了一角,越发腾起一丝浅淡的米粉香···“严兄,请——”··田易微微一笑,摊手示意···严君便夹了一块,刚要往嘴里送,又被田易拦了下来,“哎,稍等,严兄,你莫不是忘记了还有这个”··接着那碗黑木耳制的酱料被送到他面前。
·“只要放到里面蘸一蘸即可·”··“谢谢·”··学了田易的样子,严君将鱼块在浓稠的汁液中滚了一遭·一股愈加浓厚的香气瞬时与米粉的味道混杂在一处,两相得益,整个鱼块都仿佛更为鲜香。
咬上一口,滚热的汤汁将米粉尽数滚在一起,好象能够流动一般·待外面那层化在嘴中,就见到肥嫩鲜美的鱼肉,一下子露出来···看他吃得如意,田易又将那盘荷包喜头鱼端过来,“严兄,别光顾着吃那,再尝尝看这鲫鱼如何”··“好。”
·田七在一旁小声嘀咕,“还真不客气·”··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严君浑然像没听到他的话,只看那像两个荷包似的鲫鱼,色泽微微有些泛红,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脊背上的肉。
·田易赞叹道:“看来严兄也晓得鱼背的肉最是美味·”··“……”··严君的筷子即刻一滞,装做若无其事的吃进嘴,心里却翻来覆去的想,现代时每次吃鱼都吃肚皮是不是错了··但下一刻,他就相信了田易的话。
·鲫鱼的肉鲜嫩到了极致,透着种别样的清甜,却与鱼皮外层糖的甜味截然不同,粘稠的汁液在焖的过程中渗透进去,风味极佳···吃完这一筷,他正要再去夹鱼背的肉,却被田易第二次挡了下来,“哎,严兄,虽说鱼背最鲜美,可这一道荷包喜头鱼,有些不一样。
你不如吃吃这肚皮,再尝尝肚子里的馅,保准不会叫你失望·”··严君于是改变了筷子的终点···细细一品,果真如此···鲫鱼与鱼腹中馅料的味道巧妙的相融,笋丝与腊肉的原味却又未曾消散,尤其是腊肉有些油,却一点也不腻。
·看出他很满意,于是田易也很满意,“严兄一看就很懂吃啊·”··“啊”··严君一怔,心想他怎么看出来的,转念一想就知道他和自己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的确懂得吃,但是是西餐,对中餐,他还真谈不上了解···“还……还好吧……”··只是看到田易为此而眉开眼笑,实话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也没办法说,跟个古代人解释什么叫西餐··那不开玩笑吗··不过老实说,田易做的这两道菜,着实好吃。
现代他也不是没有去吃过宴席,席面上的中式菜肴也不可谓不多,但或许是加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调料,又或许是现代的食材原料不够天然,在他看来,远不如眼前这两道其实并不复杂的鱼来得美味。
·唇舌间满是熨帖的感觉,一筷接一筷地夹菜,严君却突地顿住···他发现这段时间,自己越来越少想起自己的本职,过去怎么也看不顺眼的中餐都变得美味起来。
难道是因为换了时空,身边都是古人,自己也越来越像古人了或者是因为已经认了命这样的话,他跟过去自己最鄙夷的、轻易就能放弃对西餐追求的厨师……又有什么两样··或许该快些找原料来试一试了……··“喵——”··好不容易拉回思绪,严君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微乎其微的猫叫声。
·是幻听吗不,好象并不是···那喵喵的声音愈加频繁,距离也好似离得并不远···瞥了眼其他三人,他们都埋头苦吃毫无所觉,严君悄悄找着那声音到底从何而来。
这时脚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一下···低头看去,他立时明白了猫叫的来源,正绕着桌脚转圈的分明就是只全身长满黄褐花纹的大花猫···好象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花猫仰着脑袋,张嘴又喵了一声,跟玻璃珠子似的琥珀色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看了他好一会,花猫索性不转了,径直走到他脚前,坐在那儿,只抬眼瞧他···严君于是也看着它···心里有些紧张,刚才裤子好象被猫擦到了,这猫不会跳上来吧……他没有洁癖,却一向认为动物身上充满了细菌。
·一人一猫就这样对看起来···直到花猫甩了两下尾巴,又叫了一声,田易终于发觉不对劲·垂眼一看,也看到了这只猫,随即又看到严君傻眼般的模样,不由哧一声笑了出来。
·严君眉毛一挑,“田兄你笑什么”··谁知田易答得很是坦荡,“严兄莫怪,我不是有意要笑,也不是笑你……其实你是不知道,大花大概也闻到了鱼香,是在管你要东西吃。”
·仿佛在证明田易说的话,大花猫恰在此时张嘴喵喵地叫了几声···“……哦·”··严君赶紧把筷子上的粉蒸鱼扔了下去。
·“喵喵——”··大花猫当即叫得更大声了,以一种与它胖乎乎的身体丝毫不相符的敏捷姿势,扑向了那块鱼,并准确地扑住···叼在嘴里,它尾巴一扬,颇是高兴地两边摆动了几下,就蹲在严君脚边开吃。
·果然是来要东西吃的……严君有些不自在地往相反方向挪动一下,才问:“这是哪来的猫”··“这是三妮的猫·”··“三妮”··严君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外边就传进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大花大花大花你在哪呢易大哥田七哥看到我家大花了没”··“在这呢”··田七听了吱溜一下就从条凳上下去跑过去开了门,让小姑娘进来,“三妮进来吧,大花刚才就到了。”
·叫三妮的小姑娘看起来比田七约莫要小上三四岁,瘦瘦小小的裹在一身粗布的灰蓝裙子里·头发微有些发黄,却梳得很齐整,在头绳上还插了朵蓝紫色的小花,看得出是在路边摘的。
倒是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眨巴眨巴地看过来···她一眼就看见严君脚边的大花猫,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后便扑了过来·那姿势……还真有些像她那只花猫。
·待到蹲在花猫身边,她就拿手摸了摸猫背·大花猫像是十分舒服地细细叫一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可吃鱼的动作却半点也不见慢···这时,三妮总算看到了一旁的严君,先是吓了一跳的睁大眼,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道:“你是严大哥吧听易大哥上回说你生了病,现下可是好了生病可难受了我上回着凉,难受了好些天严大哥你生了那么久的病,一定比我还难受”··小姑娘黑亮的眼睛里露出显而易见的同情,看了他半晌,接着垂头瞄向自个随身带的小荷包,一脸不舍的摸了块糖出来。
·“严大哥,这个给你吃,我难受的时候可喜欢吃这个了”边递过来,她还很有同情心地拍了下严君的手···“……不,不……”你确定你用的不是那只摸过猫的手吗不会觉得不卫生吗··可是对上小姑娘亮闪闪的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也没能吐出来。
好半晌,他终于在三妮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视线游移了一下,他接过糖块,“谢谢你·”··说完还是没忍住瞪向明明能施以援手却只旁观的田易,那人笑眯眯的满不在乎,“三妮啊,吃了饭没,没吃的话一块吃吧。”
·“没呢,爹和大哥二哥还在田里没回,我娘在弄饭呢·我就不吃了,娘等着我呢·”小姑娘看了眼桌上的鱼,又飞快地缩回目光,笑着道。
··田易便立刻改了口,“行,田七,拿个碗来装些鱼·”··一听就知道自家少爷的用意,田七迅速装了些鱼到碗里,塞到三妮手中···三妮被吓到似的睁圆了眼,“易大哥,这可不行,我娘知道了该骂我呢”··田易却胸有成竹地道:“不会,就跟五婶说是我做的主。
再说了,上回五婶送来的酸豆角可不只我爱吃,你田七哥,成爷爷都爱吃,都想着五婶下回多做些呢·”··“哎”小姑娘响亮地应了一声。
·此时花猫终于吃完了那块鱼,正冲严君喵喵的叫,很有再来一块的架势,而严君犹豫着要不要再给它一块···三妮眼疾手快地捞起它,有些吃力的抱在怀里,噔噔噔就往外走。
·刚出门,她被田易叫住了,“三妮”··“易大哥还有什么事”··“你家的小猫全送出去了么”··“没,还有两只呢易大哥莫不是想要”··“嗯,我家好象闹了耗子。”
·“那我待会把小花送来好啦·”··“不用,我叫田七去捉来就行·”··“哎”··看着那大花猫再没有回来的意思,严君放下了一颗提到现在的心。
只是吃了几口饭,他记起田易好象是要弄只猫养在家里··这不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家中会一直多出只猫了看看手边小姑娘给他的那块糖,淡黄色的糖块极是粗陋,严君忽然感到十分的苦恼。
··章十二 如何让猫都嫌·当日下午,田七果真从三妮家捉了那只“小花”回来·说是小花,它从头到脚与那只名叫“大花”的花猫并不相似,灰黑色的条纹,眼睛蓝得也有些偏灰。
因为才几个月大,个头要小大花猫好大一截···小猫被田七放到桌上,好几次想跳下桌,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有些退缩,细小的胡须都随之怯生生地轻轻颤动···严君不得不承认,这只小猫非常可爱。
·然而下一刻,小猫被田易拎起脖子,送到自己面前···猫脸倏然在眼中放大,田易笑眯眯的脸随后也凑到跟前,“严兄,看——”边说他边还揪起小猫的两只前爪朝前递。
·几乎要挨到自己身上,于是往后躲的同时,严君不禁冒出一个念头:之前对大花猫的态度不是被田易察觉到了不对吧田易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因为他口口声声说闹耗子,这猫怎么看都不像能捉老鼠的呀··当然意见再大也不方便提出,何况也不算意见。
若是不把卫生问题考虑在内,生活里添了这么只猫,其实很有趣···起初的几日,小猫还有些怕生,总是缩到角落里不肯见人·一旦屋里的任何人靠近,它就极是凄厉的叫个没完。
但没几天,它的胆子便渐渐大了·满屋子乱窜不说,连大花猫要食物的那套都被它原汁原味的学了来···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于是吃饭时脚边总有个小家伙绕着腿或是桌脚转来转去,发出细声细气的喵喵声,吃到好吃的鱼时还会眯起滚圆的眼睛,讨好一般蹲到前面叫。
·哪怕心肠再硬,这时也会软下来吧……反正严君一边在心里自我催眠“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一边默默接受了现状···这日田易又做了鱼,不同于那天的粉蒸石头鱼、荷包喜头鱼,只是简单将草鱼切成块拿盐腌一下,再加上自家的酱一起炒,便让鱼块轻而易举的入味三分,半点也不逊色于那回精心烹调的成果。
·小猫照例在菜上桌时跑过来打转,眼巴巴瞅着严君叫···严君刚想满足它的愿望时,这次却被田易拉住手,阻止了,“严兄,不要,还是不要再喂它了。”
·“啊”··就见严君的筷子悬在半空,筷尖上的一团鱼肉煞是显眼···而小猫在下方直叫唤,若不是它还小,只怕马上就要蹦上来叼走了。
约莫是看严君纹丝不动,小猫转了一下过来趴在他腿上·整个身体直立起来,前爪一个劲的挠···严君彻底僵在了那儿,想弄开小猫,又有些舍不得,一脸纠结。
·田易心里笑得差点打跌,面上仍一本正经地道:“严兄,这个……你也知道,我们捉来小花是要让它逮耗子,若是照你这样喂,它可不会对耗子有兴致了。”
·“……我知道了·”严君便收回了筷子···见鱼肉落空,小猫当即失望地喵喵大叫起来,又是抓又是挠·只是它才多大点,爪子还不尖利,眼下虽是夏季,严君穿的也是密密实实的长裤,感觉就跟挠痒痒似的。
·但经此一事,小猫对严君是记恨上了·接下来好一段日子,它极少再对他叫,连靠近都似乎不情愿···严君一方面庆幸卫生隐患终于离自己而去,另一方面,看着围住田易直转的小猫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一种看着自家孩子认贼作父的愤懑油然而生。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吃不到鱼的罪魁祸首是谁啊··*··又想避开又想靠近,严君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最后付诸行动的是可劲地讨好小猫·好不容易,小猫又开始往他脚边凑了,他心里才踏实下来。
·已经入夏,天气越发的热了·乘完凉,严君回屋睡觉时,小猫也乖乖地跟进了屋·它白日上蹿下跳,此时也没了精神·无精打采地叫了两声,咕噜一下就再没出声。
等熄了油灯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严君合上了眼睛···蝉声渐渐的也轻了下去,织娘却还在唧唧的叫着·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严君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蜷在床边的小猫瞬时被吓得炸毛,脊背弓起老高,喵的一声凄厉地传出门外。
·“怎么了怎么了严兄”田易来得极快,只穿着件汗衫就跑了过来···过了一会田七也揉着惺忪的睡眼跟进门,“出什么事了少爷严少爷”··两双疑惑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自己,严君一会抓脖子,一会抠背,脸色难看,“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咬我。”
·“喵——”小猫在田易的腿间转来转去,一会追起自己的尾巴,一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咬你”··田易上前察看,果然见严君的脖子上好大一个红疙瘩,掀了上衣再看,他背后是同样的几个红疙瘩,才一会的工夫全肿了。
·“喵喵——”见三人都不理自己,小猫不甘被冷落似的攀到床沿上···田七举着灯也凑过来,“这个肯定不是蚊子叮的,要真有蚊子,严少爷也不至于现在才说,这个是……”··田易忽地微一蹙眉,抬手蓦地向严君耳边伸去。
·“田兄”严君被唬了一跳,正不知发生什么事呢,就见田易的手收了回去,拇指与食指之间夹了一只黑色的虫子···“怕就是这玩意闹得严兄你睡不好觉。”
·“跳蚤”田七一下子认出来,“我们家收拾得可干净了,哪里会有跳蚤”··田易也觉奇怪:“是啊,我们家一贯没有跳蚤……”··严君恨恨盯了那已被碾死的跳蚤一眼,然后跟着其他二人一同环顾四周,片刻后,三人的目光落到了同一处。
·“喵喵”小猫十分无辜地仰起脑袋,蓝灰的眼睛睁得滚圆···“是小花……么”田七不很确定。
·“应该就是它,它白日到处乱跑,也不知去了哪,若是去了牛舍或是外边,沾上跳蚤也不是不可能·”··“小花”一时间严君恶向胆边生,一把将小猫抓了过来,边对田易道:“拜托田兄帮忙准备一盆水,若是有澡豆也一块拿来。”
·田易干脆地答道:“好,田七你快去拿·”··“……严少爷明明拜托的是你啊少爷”咕哝归咕哝,田七还是迅速跑开把水和澡豆全端了过来。
·“喵喵呜——”··任由小猫一沾到水就凄惨地叫,全身死命挣扎,四只爪子连抓带挠,严君也铁了心定要仔仔细细给它洗个澡···等它好不容易解脱出来,浑身上下湿毛东一撮西一片,小猫委委屈屈甩了两下尾巴,屡次想要从严君包住它的布巾里爬出来。
·这一折腾,就折腾到了下半夜·田七早被吩咐去睡了,田易见严君眼皮都快要搭在一起了,面上越发显得毫无血色···他便叫:“严兄·”··“……啊”激灵一下惊醒,张开眼,严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略带迷茫的神色叫本就年轻的脸瞬时像是又小了几岁,若不是听他说过他已经二十六岁,田易还真难相信这个人比自己年长快七岁···他下意识地柔声道:“严兄,看你是困了,不如先休息吧。
我把小花带过去,你这屋子方才我已叫田七拿艾叶熏了,应是不会再有跳蚤了·若是还不放心,明日我叫他再烧些蜃炭来洒一些到屋角·”··“……好,谢谢你。”
严君此时脑子早成了一团糨糊,听了也就顺着点了头···田易刚抱起小猫,就听到啪的一声,却见他脑袋砸在了床沿上,却浑然未觉,满脸香甜地睡了过去。
·他不由的微微一笑,也打了个呵欠,轻轻在挣扎的小猫脖颈上揉捏几下·刚才还死活不肯消停的猫儿立时老实了,眯起眼睛张开嘴,又被田易轻轻挠起那小牙齿,“小花别叫,莫要吵醒了严兄。”
接着,他才蹑手蹑脚地掩上门离开···第二天太阳升得老高,严君艰难地爬起来,眼皮酸胀,无奈院子里早就响起人声,他也不好意思一直睡···才跨出门就瞧见不远处的小猫,严君刚一迈步,小猫一扭头,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走到田易脚边蹲了下去。
·“……”心中明了这是昨晚又惹毛了小猫,可看它这样,严君只觉得满心不是滋味···像是瞧出他的心情,田易递了块甜瓜给他,“严兄,吃瓜。
早上成伯刚在田里摘的,我们这可不像在县里有冰圆子,不过吃瓜也能消暑·”··咬上一口,严君便觉着这瓜清甜爽口,他可一点也不认为古代的什么冰圆子会比这甜瓜更好吃。
正吃着,他却见田七面前摆着蒜瓣···“今天要做什么菜,一大早就在剥蒜”··“……严少爷你莫非以为只有吃才需要蒜”田七一如既往鄙视他一眼才道,“现下要种葱,种芜菁,还有些别的菜,我是在择下月要种的蒜珠呢。”
·“蒜珠”严君细看才知那东西比蒜瓣要小,“这是用来种的”··“当然,蒜薹上生出来的蒜珠,今年种下明年能生出独头蒜,明年再种下去,后年就能种出整个的大蒜了”··“干嘛不用蒜瓣直接种”··“……那样够吃么”··被田七白了一眼的严君默然。
·于是等出门种菜时,田易的再三拒绝也没挡住他要跟上的决心·只不过到了地里,或许今天日头太毒,他比前几次还有所不如···田七真的恼了:“严少爷您还是回吧,在这待在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好真想帮得上忙,不如回去把碗洗了。”
·严君下意识就往田易那看,然而田易此时正蹲在菜地的另一头豇豆架子边,跟人在说些什么·收回视线就对上田七瞧不起人的眼神,严君哪里还待得下去,当即一转身,真的回去了。
·章十三 鸡蛋和牛奶·田易说完话回头就发现少了个人,不由有些奇怪:“严兄人呢”··田七故作镇定答:“大约是嫌累,先回去了。”
抬眼却迎上自家少爷的视线,心跳立时跟擂鼓一般,生怕被瞧出异样···谁知田易停顿半晌,没说什么,只倏然一笑,“也好,他也确实受不住·哎,田七你怎的满头大汗真这么热,不如也回去歇着”··“……少爷我一点也不热”田七悄悄擦汗,他根本不是热,是被吓的··两人正谈起的那人已然到了院门,进去后寻思片刻,还是走向了厨房。
既然田七摆明了态度,他还非得把碗洗了不可··学着先前田七洗碗的样子,他拿桶装了碗提到井边,打了桶水上来·用丝瓜囊使劲地刷着碗,费了全身的力,摸起来碗还是有些油腻。
·沮丧之余,他有些心气难平···洗碗尚属次要,实在是田七的那句话,真的把他当成了白吃白住的那种人,虽说实际上也确是如此·他又有什么办法在古代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这样寄人篱下难道是他希望的他知道就算想要硬气,理智也不会让他离开田家。
他对这里根本还谈不上熟悉,若是走了,说不定走不出这个田家大湾就会饿死或是被野兽吃了·这个时代的山里可不像现代,野兽比人多·他不过是一名西餐厨师,没有打猎的本事。
·唉……·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他破天荒地想,自己要是个中餐厨师就好了,哪怕没有足够的调料,也总能做出与众不同的菜肴来,挣一口饭吃···这念头刚一生起,就立即被掐灭了。
·将碗晾晾干,严君苦笑了一下,西餐可是他从年少时就产生的追求,若是连追求都抛在脑后,他还算个什么··倒不如换个角度考虑,在这个年代,西餐有没有活路是不是一定就那么悲观既然现代人都能喜欢上这些食物,古代人就一定会不接受吗··越是想下去,他就越是觉得,唯有当自己创造了足够的经济价值,才能挺直腰杆无所谓田七的冷嘲热讽。
·那能做什么··首先跳出来的就是牛排···然而等中午田家三人回来,田易叫了田七去烧蜃炭给他清理屋子,严君问到牛肉,却得到了让他失望的回答。
·“牛肉有倒是有,有人专门养了牛宰杀来吃,也有人到县里贩卖,丰乐楼里就有牛肉为原料的几道菜·严兄也想尝尝么,下回去县里说不定有机会。”
·“我是问家里·”··“那就难了,我们这的牛都是耕牛,可不能随意宰杀食用·就算是生病了,也要取得官府的批文才能宰杀,当然并非真那么麻烦,但也需跟族正通报一声。
再则是祭祀时,要用三牲,也就有食用牛肉的机会了·”··“这样啊……”··“严兄不要失望,若真想吃,不如过几日我去县里领取秀才的钱粮时,你同我一道去买些牛肉回来烹煮不过我怕到时严兄还真会失望,因为我可不擅长炮制牛肉,毕竟……”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平日没怎么吃。”
·“……不用麻烦,我不是想吃·”他是想做给别人吃···田易没信心,严君对如何料理牛肉倒是很有信心·只是听到这样一番话,他就知道第一项可能暂且破灭。
·而且顺带跟牛有关的一大堆西餐也都没了可能,除非……有朝一日有足够的钱···那么猪排羊排好象还是不行·他早看出来,即便在所谓的地主田家,田易几人平日吃的也少有新鲜猪肉,多半是过年时腌制的腊肉。
至于羊,也没看到几户人家饲养···总而言之,关键都是一个钱字···那炸酿馅鸡胸肉小龙虾别说前者,杀一只鸡目前他都无法左右。
他到古代这么久就压根没见过龙虾··饭烧好了他都还在思来想去,被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田七一见他心不在焉就没好气,扯着嗓门就喊,“严少爷吃饭了真是的,回来洗个碗也洗不干净,那边的洗米水不知道用啊……”··严君这才回神,顺着田七的视线看了眼洗米水,脸上一热,想道歉可田七早拿着后脑勺对着他了。
·好在此时田易打了圆场,“快吃吧严兄,若真想吃牛肉,有的是办法·”··“嗯·”严君边答,边想到自己只剩下唯一的办法。
·西点···至少鸡蛋和糖都还算容易弄到,牛奶问一问应该也有·想到被自己塞在床边的糖霜,他勉强恢复了点信心···可是等到了晚上,回去睡觉时朝那儿一摸,严君傻眼了。
手上黏糊糊的,或许是因刚熏过的缘故,并没有看到蚂蚁,但糖霜也分明就在炎热的天气中融掉了···不好意思给田易知道,他偷偷打了水过来清洗···谁知还是惊动了田易,诧异地过来看时,就发现他在给地面浇水,随即眼前一亮,“严兄当真聪明,这样会凉快许多,我怎的没想到”··说完田易招呼一声回去泼水了,留下屋子里的严君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回身却听到了喵喵的叫声。
·他这才发现小花也跟着田易进了屋,但在门被掩上的时候没来得及跟出去,只好扒在门边挠门,急得直叫唤···算了,就当有机会挽回跟小猫的感情了……然而他还没迈步,就见小花瞥他一眼,轻盈地跳上桌子,再跳上窗台,嗖一下跳出去跑远了。
·“……”难道他就真的这么不讨人喜欢,连猫也不喜欢吗··严君不由地想起当初在酒店里,自己同样一向独来独往·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却怎样想不明白自己的人缘为什么那么糟糕。
·心情烦闷地睡下前,他还在琢磨着该怎样弄到鸡蛋和牛奶···*··出乎严君意料的是,这个机会竟然来得很快···夏季的天气越来越热,一连晴了多日,终于下起雨来。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并未带走多少暑气,反倒愈发闷热难耐·雨停后隔日又天晴,中午天色阴沉下来,闷热得连气都快喘不出来·随着炸雷轰隆一声,猛烈的暴雨直往下泼。
·连着几天都是如此,这日田易回家时脸色带了些疲倦,有点难看···“田兄,难道是雨下太大了”严君问出一知半解的疑问。
·“那倒不是,阵雨罢了·只是地里的菜……”··“菜”··“嗯,有些菜的秧还有别的菜,这几日萎蔫得多,而且越发的多了。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成伯说往年也常这样,只怕又要重新种了·”··严君听了,心里却不由的一动···他忽然记起,当初为了做出最合乎心意的酱料,曾经特地到当地的农庄去学习。
那也是七月份,天正热·那次刚下了大雨后他却看到农庄开始喷灌,奇怪之下农民告诉他,这时的热雷雨,会使表层土地受到严重撞击,导致毛细管封闭,结构破坏,并在植物的根部残留大量有害气体。
雨滴溅起的土还会污染叶片,引起灼伤···当初是怎么处理的……想了好一会,他反复思索再三确定没问题,才道:“田兄,或许我有办法·”··“什么你有办法”最先叫起来的仍是跟着回来的田七,他不相信地打量着严君,撇撇嘴,“我才不信你会有什么办法。”
·“田七”田易把他扯到后面,然后道,“严兄,抱歉,你说你有办法,不知……是什么办法,能否告诉我”··被人请教的滋味果然是好,严君本不想卖关子,脱口而出的却是:“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希望能交换一些东西。”
·田七闻言又想说什么,却被田易看过去的目光给制止了,“严兄请说·”··只是田易投来的眼神中分明含着对他行为的惊讶,让有些得意的严君发现自己的心情好象更糟糕了。
·“我想要一些鸡蛋和牛奶·”··“鸡蛋,牛奶,你是说鸡子和牛乳可以·”··“少爷,还不知道他的方法有没有用呢”田七急了,扯着田易的袖子就叫。
·田易没有理他,“严兄,我答应了,现在可以说了么”··“其实很简单,只要在雨后及时浇水,最好用井水或者冷水塘的水,就能够防止发生类似的问题。”
·“浇水”田七瞪大眼,更加不信了,“都有那么大雨浇了,还浇什么水呀”··严君却只直视着田易。
·并不想让这人也认为自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片刻后,田易微微一笑,“田七,照着严兄的话去做·”··“少爷”··“田七。”
·“……是·”··看田七已然照自己的话去做,田易收回目光,“严兄,你需要的那鸡子同牛乳什么时候要是尽快么”··“你……”··田易一挑眉,“严兄”··“就不怕我是在胡说八道”··“哎严兄何出此言我想严兄定是出于无奈,且急需那鸡子牛乳,才会用上这么个法子。”
田易轻描淡写的带过,“鸡子好说,要的时候去找五婶就是·牛乳可能要多等等,湾里近来没有小牛出生,不过去县里定能买到·”··“好,那就谢谢你了。”
·“严兄何必客气,若是你那方法有用,可是会让我们家一直都能尝到好处啊·”田易把绕着他脚边跑的小猫一把捞起来,挠挠它的下颌,才朝严君一笑,“我现在倒是很期待,严兄会拿鸡子和牛乳做什么了。”
·章十四 试制奶油·大约是他提供的方法切实有效,最近田七出现在严君面前时就有些不自然·这日严君正在琢磨要弄到鸡蛋牛奶了下一步该怎么办时,门猛地被推开,田七别别扭扭的走进来。
把手里的小瓦罐往桌上一放,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才道:“少爷叫我拿这个来·”说完也不等严君反应,就像被鬼追般飞也似的跑了···莫非是……上前一看,一股奶香味告诉他那确实是牛奶,而且看色泽、形态,是颇为新鲜的牛奶。
·严君知道成伯刚从县里回来,倒没想到竟将他要的牛奶也买回来了·这罐子里的牛奶份量不多,不如现在就尝试做一做他打算的那东西···站在院子中从门里看到他在屋里四下转了转,接着小心翼翼地捧着罐子将它放到了一边就再无动作,田易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田七只觉得严君是在故弄玄虚,才不信他真能做出什么稀奇的玩意,“严少爷该不会只是想喝牛乳吧要么就是在故意捉弄人”··“别这么说。”
田易正要转身,脚步却蓦地一滞,“……看他那样子,倒让我想起县里的糖酪了·”··“糖酪”··“县里这些天应是有卖的,田七你想吃么,只是价钱……有些贵。”
·“……不是有些贵而是很贵吧·”··“嘿嘿·”田易讪笑两声,改口道,“既然严兄没有说的意思,我们等着便是。”
种田文穿越时空近水楼台··“哼……”田七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决定暂且罢休,只是到底气不过,还是狠狠瞪了眼浑然未觉的严君···“好了好了,我看那边的马齿苋长得很肥了,这里也有不少,你扯些添到猪圈那边。
你不是也最爱吃么,不如再摘一些过来做菜吃”··“少爷你不要把我和猪相提并论你做么”··“当然是我做。”
·“……少爷你就知道拿吃的笼络人·”··“哎那自然是因为我就擅长做这个,要不然,田七你是想让我写一首诗送你么比如叶落家童未扫,一心只待吃饱……”··“……还是算了我根本听不懂。”
·*··严君丝毫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落到了屋外人的眼里,他在回忆奶油的制作过程·由于没有原料,他只能按照较为原始的方式来·他尝试通过天气的自然作用让牛奶发酵变酸,只是不确定牛奶要多长时间变酸。
想了好一会,外面树上的蝉拼了命似的叫,站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他拿着蒲扇使劲扇,可也扇不去满身的烦躁···等院子里再一次有人走动时,严君忍不住走了出来。
·就见田七正在拔地上长的一种草,那草是一节一节的,茎微微泛着点紫红,圆头的叶片却很绿,看上去极是鲜嫩···“这是什么”··田七头也不抬就扔来一句,“严少爷你连马齿苋都不曾见过”他立刻被田易敲了下然后抱着脑袋喊疼。
·田易告诉他:“这是马齿苋·”··“我知道马齿苋,但是不知道这就是马齿苋·”严君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硬是多加了这一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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