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2)

分类: 热文
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2)
·晏宁公主眼睫微垂,多问了一句:“金玉楼的事情查清楚了吗舅舅,长孙叔叔他们真的都去了,金玉楼那边却都没有给他们开个方便之门”·国舅爷和长孙将军在金玉楼打起来的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而且这一打没砸掉金玉楼多少东西,却砸响了金玉楼的名气·静立在旁的人答道:“是的,他们都去了,也真打起来了,金玉楼的东家出来打了圆场,但没有拿出另外的烧春给他们。
正是因为国舅爷和长孙将军都没有破例,其他人才会遵守金玉楼‘每天只卖二十杯’的奇怪规矩·”·晏宁公主说:“能让打起来的舅舅和长孙叔叔说和,小德子这个兄长倒是个圆滑人。”
她又问,“阿兄去了以后是在大堂吃饭,等姑姑到了才进雅厢”·“是的,公主·”·“我明白了·”·疑点虽然很少,但晏宁公主心思缜密,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点。
国舅爷和长孙将军不能破例,长公主一到却可以破例就算有太子在场的原因在,可还是令晏宁公主心生疑窦··尤其是这种主意背后藏着一个人。
晏宁公主静静地看着前方好一会儿,笑了起来··那真是个大胆的家伙,别人见了公卿王侯都战战兢兢,他却胆大包天得敢想办法吸引对方出现——连当朝长公主他都敢。
明明都是异想天开的主意,偏偏还让他成功了·假如他所说的身世是真的,那就难怪他不肯对她明言了……·晏宁公主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她脸上甚至出现了愉悦的笑容。
她眼底终于有了像个孩子一样的狡黠:“给我拿纸笔来,我要写三封信·”·当天中午,谢则安接待了满头大汗的张大义··张大义一进门就猛灌了一杯茶,对谢则安说:“三郎,你可害惨我了。
今天长孙将军领了一伙人过来,逮着我就指着我鼻子大骂,说我编些假话忽悠他,长公主来了还不是乖乖把烧春奉上”·谢则安说:“张大哥应该应付得来才是。”
张大义说:“是能应付没错,可我好说歹说总算把长孙将军劝服了,国舅爷又领着一伙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哎哟,那可都是一群皇亲国戚,吓得我腿都快软了”·谢则安踮起脚拍拍张大义的肩膀:“辛苦了。”
张大义苦着脸蹲在一边灌茶··灌完三大杯他才说:“以前我想见这些人,跪着求着都见不着,现在他们都自个儿跑来了·三郎,我心里真不踏实。”
谢则安说:“你不踏实是什么古往今来溜须拍马的秘诀都只有一个——投其所好·除去身份地位,他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
只要是人都会有点偏好之类的,长公主、国舅爷、长孙将军都爱酒,所以他们会被吸引过来·贵人到了,能不能攀上就靠自己造化了·”·张大义说:“确实是这样,听说金玉楼还能酿出更好的酒,长孙将军直接把长孙家明年的酒引定给了我。”
这年头盐、茶、酒都不是可以自由买卖的东西,像卖盐就得拿到官府印发的盐引去盐场那边取,取多取少还得看你盐引的份额大小·酒也一样,想酿酒卖酒都得有酒引,没有酒引私自深贩卖那可是犯法的·像长孙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手里一般捏着不少盐引茶引酒引,他可以自己找人经营这些生意,也可以公开竞标按年或按月卖给商户。
要不然怎么总说官商官商每个官员后面几乎都站着几个商人,官员地位越高,背后的商人越能赚钱;商人回馈的钱财越多,官员的日子过得越滋润··谢则安觉得这种以商养官的模式还挺好奇的,这样把有权的和有钱的绑在一块了,管理上应该会轻松很多吧·谢则安说:“对于达官贵人来说酒引之类的给谁都没区别,他当然会给能拿出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商户。
张大哥你只要安心经营就好,不用想太多·”·说完他留张大义在家吃饭,张大义经常跑这边,早就不见外了,大大方方地答应下来··两人正要往饭厅那边走,突然听到有人来报:“小官人,外头有人说要给你送信呢”·谢则安挑挑眉,说:“让他进来。”
负责带信的人是个小内侍,看上去唇红齿白,特别招人·他一见谢则安就恭恭敬敬地问好:“见过谢小官人,小的是来送信的·”·谢则安是认人好手,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在晏宁公主身边伺候的内侍。
他惊讶地说:“有劳了,正好是吃饭的时间,你要一起吃个饭吗”·内侍有礼地说:“小的还得回去复命·”他小心地瞧着谢则安,“殿下说要我看着小官人拆开看完。”
谢则安有些莫名,却没有为难对方,抬手拆了信摊开来看··信是用小楷写的,娟秀漂亮,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女孩子的手笔··看到一半,谢则安又是惊诧又是哭笑不得。
原来晏宁公主不仅写了这封信,还写了另外两封,她先让人把另外两封信送到国舅爷和长孙将军的府邸,等金玉楼那边闹起来了,才叫人把最后一封信送过来··这是在炫耀她已经看透了他的意图。
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谢则安一点都没有被窥透的心虚和害怕,反倒安心了·这位小殿下不是说认不认“父亲”都随他吗信里也没有反悔的意思,大概是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皇室里乱来的人本来就多,晏宁公主肯定已经看惯了这些事吧·谢则安看了眼信末画着的一朵小梅,笑着对送信的内侍说:“你等一等,我给她回封信。”
谢则安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夸了几句公主聪明绝顶,特别厉害··写到最后都没提及自己为什么要想办法见长公主的事··反正这位小殿下已经猜出来了。
正要把信封口,谢则安突然像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叫来谢小妹让她贡献一张雅致的签纸,要在画着梅花的那几张里取··他拿起鹅毛笔在上面书写··他的毛笔字基本不能看,硬笔字却还成,配合着周围的墨梅瞧上去还算顺眼。
·谢则安是给晏宁公主抄了首词··“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当然,谢则安没忘记把原作者署上去,表明自己纯粹是个抄写的人··谢则安把签纸也塞进信封,封好口递给内侍:“辛苦了·”·内侍说:“哪里辛苦小的这就回去复命。”
谢则安亲自送内侍出门··内侍回到宫中时,赵崇昭正和晏宁公主一起用膳··内侍早上见过晏宁公主好心情的笑容,想讨晏宁公主欢心,殷切地禀报:“殿下,谢小官人给你回了信呢”·晏宁公主脸色一僵。
赵崇昭说:“什么谢小官人”他两眼一亮,“三郎吗好哇,宁儿,你居然偷偷和三郎写信喂,把信拿来,我先看”··宫廷侯爵晏宁公主眉头一跳,喝道:“不许看”·赵崇昭嘿嘿一笑:“宁儿,你是不是很喜欢三郎你不给我看我就告诉父皇去”·晏宁公主面色一沉,说:“别乱说话”她拿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稍缓。
赵崇昭性格咋咋呼呼的,要是谢则安在信里提到了长公主的事,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晏宁公主把信递给赵崇昭:“看吧·”·赵崇昭乐滋滋地把信接过去看。
晏宁公主注意到信封里还夹着一张雪白的签纸,趁着赵崇昭不注意拿了出来··等看到签纸上的那首词时,她微微一顿,手不由自主地捏紧,在赵崇昭没看完信前就把它放回了信封里。
晏宁公主表情如常,心底却久久无法平静·她爱梅,因为梅开于凛冬·虽然春来时梅已谢尽,但它至少已有过自己的美丽··她和它同病相怜··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
晏宁公主眉头少有地舒展开,眼底多了一抹异彩··她在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谢三郎···第16章 第十六章··赵崇昭没向赵英告密,赵英却还是知道了谢则安的存在。
毕竟谢则安在京城搞出的事儿不算小,连他那鲜少露脸的大舅哥都被引过去了··听到底下提及燕冲和谢则安也有交情,赵英微微一顿,叫人把燕冲喊了过来··燕冲是禁军统领,也是燕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子孙,如果他能碰上一场战事,封侯都不在话下。
这样的将才只能用在一些小事上,赵英是很惋惜的,所以平时对燕冲这个后辈十分关心··燕冲进来后赵英免了他的行礼,笑着问:“腾云,坐·”·腾云是燕老太爷给燕冲取的字,足以看出燕老太爷对他的期望。
燕冲没有忸怩,在赵英所指的席位上盘腿而坐··赵英说:“听说你认了个弟弟,和我说说·”·燕冲并不意外,他认真地回道:“陛下是指三郎的话,请容许末将先坦白一件事。”
赵英问:“什么事”·燕冲说:“三郎是谢若谷之子·”·赵英目光微变,敲敲桌沿:“说下去·”·燕冲说:“末将一开始也不知道,三郎瞒得很严实,一路同行到京城,我和殿下都没发现这件事。
不久前我去找了三郎一次,他才将他的身世告诉我·”他将自己和谢则安的往来据实禀报,当然,“上厕所没厕纸”之类的隐去没提,只说自己觉得谢则安这娃儿很特别。
赵英仔细地听完,开口问:“他是和他母亲一起进京的吧”·燕冲点头··赵英面上没有别的表情,心里却有了几分愠怒·谢谦曾是他看好的栋梁之才,若非妹妹求嫁,他断不会让谢谦当驸马。
没想到妹妹和谢谦成婚一年后,妹妹就和谢谦形同陌路,全无当初主动求嫁的热忱··赵英不是没问过妹妹到底怎么回事,妹妹却闭口不谈··妹妹和谢谦那么不冷不热地处着,赵英对谢谦的爱惜之情早变成了种种不满。
妹妹命途多舛,前半生被迫披上战袍与他一起平乱,好不容易披上嫁衣成亲,战乱又起·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他最看重的军师,危急之际与他分头掌兵,结果他凯旋而归,军师却埋骨沙场。
为此兄妹之间虽不至于反目,却也疏淡了不少··赵英对这个妹妹一直心怀愧疚··“他母亲大概二十五六岁,”赵英沉吟片刻,抬眼对燕冲说:“谢尚书好像一直没续弦对吧”·燕冲心中一凛。
他问:“陛下您说的谢尚书是指潼川谢家的四房那位”·赵英看了燕冲一眼,没有否认··潼川谢家是大庆谢姓之首,像谢若谷这种五代以外的谢家人想入潼川谢家的族籍可不容易。
当初谢谦是因为才名冠天下才破的例,其他谢姓人只能在潼川谢家外巴巴地羡慕着··潼川谢家这位四房却是个奇葩,他不爱与世家往来,当上工部尚书后甚至直接和匠人混住在一块,他的第一任妻子是个病弱的世家女,嫁给他没几年就气得一命呜呼,只给他留下一个儿子。
这儿子比他更奇葩,居然是个哑巴·一个闷葫芦,一个真哑巴,一门出了这样两朵奇葩,已经足以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了·更可怕的是,他家还有个堪比泼妇的老夫人,来说亲的人一个不好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看到他们家大门就发憷·燕冲常年跟在赵英身边,听到赵英的问题后就明白赵英的意思了。
他小心地回答:“谢尚书确实没有续弦·”·赵英说:“这位李氏独自将两个孩子拉扯大,实在辛苦·谢尚书家中正好缺个能掌家的人,配在一块正好。
来人,”赵英朝一旁的内侍示意,“拿笔墨来·”·内侍立刻捧上笔墨··赵英让内侍把笔墨摆到燕冲跟前:“腾云,你来拟旨·”·赵英口述的旨意和燕冲料想中差不多,李氏温婉娴良,赐婚于潼川谢家谢季禹。
燕冲沉默下来··燕冲熟知赵英的脾气,这样“乱点鸳鸯谱”已经是最仁慈的手段了·若是这件事由别人来说,或者他不提自己和谢则安的交情,赵英说不定会直接让谢则安母子三人从京城消失。
谢则安脑袋里的鬼主意再多,也拗不过至高无上的皇权··李氏能得赵英赐婚、嫁给三品尚书,谢则安和谢小妹能入潼川谢家族籍,已经是许多人求不来的恩宠了。
如果谢则安母子三人不知进退,非要把事情闹开,等待着他们的就是赵英的雷霆之怒··燕冲说:“陛下仁德末将会将旨意带到三郎家。”
赵英说:“去吧,谢尚书那边我会让人去传旨·”·另一边的谢则安并不知道赵英这份决定他们母子三人未来的旨意正在途中··他正在被赵崇昭逼问他和晏宁公主之间的往来。
谢则安无奈地笑道:“公主看出我想巴结殿下你,想给我个下马威来着·她给国舅爷和长孙将军捎信说张大哥巴巴地把烧春送给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喝,弄得他们都来找张大哥麻烦,我除了回信夸公主聪明还能怎么着”·赵崇昭狐疑地看着谢则安:“真的只是这样你们这可是那什么——我想想,那什么来着”赵崇昭皱紧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掌,欣喜地说,“啊,我想起来了,私相授受你们这样私相授受,就只说了这种话”·谢则安说:“殿下您可别这么说,我的名声不要紧,你想败坏公主殿下的名声吗”·赵崇昭冷笑说:“谁敢说宁儿半句闲话我会让他后悔长了舌头”·谢则安:“……”·赵崇昭拍拍谢则安的肩膀:“你别害臊,要是宁儿真喜欢你,父皇那边我会解决”·谢则安:“……公主殿下才七岁。”
赵崇昭说:“七岁又如何一般世家儿女,七岁已经可以定亲了·怎么你不愿意”·赵崇昭的目光凶横至极,意思摆得很明白:谢则安敢应一声“不愿意”的话,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谢则安麻利地说:“若能得公主垂青,是我三世修来的福分·”·赵崇昭说:“这还差不多,”说着他上上下下地扫了谢则安几眼,又嫌弃地摇头,“就你这小身板儿别想了,我可不会把宁儿交给你。”
谢则安一点都不觉得惋惜··要他一个成年男人娶个七岁的小女娃儿,实在太罪恶了·谢则安正要转移话题,一个长随就走了进来,恭敬地禀报说:“小官人,有位自称您大哥的人在外面候着”·谢则安微讶。
赵崇昭狐疑地说:“你还有大哥”·谢则安说:“应该是燕大哥·”·赵崇昭说:“是燕统领我和你一块出去。”
谢则安点点头,两个人快步走到前头,燕冲正负手而立,静立着看向那积雪的庭院··谢则安喊道:“燕大哥”·赵崇昭则问:“燕统领怎么来了”·燕冲没想到赵崇昭也在,他看向谢则安,越看越觉得这个“弟弟”实在了不得。
刚见面时这个“弟弟”还穷得响叮当,现在不仅家财万贯,还和太子、公主往来甚密··这样的事,多少人穷其一生都做不成·赵崇昭在,燕冲就不能和谢则安多说什么了。
他正色道:“我来宣旨·”·谢则安一愣··燕冲说:“你将你阿娘也叫出来·”·谢则安摸不着头脑,只能依言把李氏请了出来。
燕冲当着赵崇昭的面宣读赵英的旨意··李氏瞠目结舌··谢则安也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平复心情,从燕冲手中接过赵英的谕旨··赵崇昭不明真相,所以以为谢则安真的是谢季禹的儿子。
他震惊地说:“三郎你爹居然是那个怪人莫不是他把你们母子三人忘了,要你们自个儿寻过来听说很多人都叫他糊涂尚书,没想到会糊涂到这种程度”·谢则安:“……”·看来这位谢“鲫鱼”是个相当有趣的家伙。
赵崇昭不是没眼色的人,他见李氏久久无法动弹就知道这道旨意对他们一家而言是意外中的意外,于是主动说:“我先回去好了,回头再来找你玩”·谢则安将赵崇昭送到门口,回头去找坐在正厅喝茶的燕冲。
燕冲说:“三郎,你有什么要问的”·谢则安说:“陛下能下这样的旨意,应该是看在燕大哥你的面子上吧”这桩婚事怎么看都是李氏高攀了那位谢尚书。
人家好好的三品大员,无缘无故被塞个老婆过来,还买一送二捎上两个小的,感觉肯定更坑爹·燕冲劝慰:“谢尚书虽然不通人情世故,却是个难得的干才,陛下一直挺喜欢他。”
谢则安:“……”·燕冲强调:“赐婚是恩宠·”·谢则安说:“我总觉得燕大哥你这话说得很心虚·你都说了这谢尚书不通人情世故,干脆还是老实跟我说吧,他干过啥让陛下头疼的事儿”·燕冲说:“你想听远的还是近的”·谢则安:“……先来个远的吧。”
燕冲说:“谢尚书曾经做出一种了不得的大炮,真的特别厉害,射得远,准头也好·”·谢则安说:“这不是好事吗”·燕冲说:“试炮时陛下也在军营里,看了两发后起身如厕。
谢尚书正在兴头上,没等陛下就继续试炮,结果不小心弄错了方向,瞄准了陛下茅房前的空地·”·谢则安有种不翔的预感:“茅房塌了”·燕冲说:“这倒没有,只不过一群人惊慌失措地高喊‘救驾快救驾’,冲开了茅房门……”·谢则安:“……”·燕冲说:“本来有人要定谢尚书死罪,不过陛下仁德,只是罚了谢尚书一年的俸禄。”
谢则安觉得赵英不是仁德,而是不想被史书记一笔说“罪臣谢季禹试炮失误导致众人窥见陛下如厕英姿,卒”,那可真有可能丢脸丢到子孙万代去·谢则安按捺不住满心好奇,问道:“那近的又是什么”·宫廷侯爵·燕冲说:“陛下在南山有一处临水别业,是个消暑的好去处,碰上酷热天气时陛下常去那边避暑。
不久前谢尚书表示需要一种难得的木料,当初正好被用来当别业那边的房梁,他来求陛下把那木料给他·”·谢则安说:“他要到了”·燕冲面色古怪:“要到了,因为陛下说‘有本事你就去把它拆了’,谢尚书感激涕零地说了句‘谢陛下’,就领着人去把别业拆了。”
·拆了……拆……了……·谢则安明白赵英为什么要坑这位谢尚书了··换他他也想找个法儿折腾这位谢尚书一回啊··第17章 第十七章··这天谢季禹中午和人调休,回了一趟家。
一回到家他就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到前厅集合··谢老夫人听到动静,走出来问:“禹儿,今天不是你当值吗怎么回来了”·谢季禹说:“陛下给了我一件差事,我得快点把它办完才行。”
谢老夫人本来不管谢季禹在朝廷中的事,可见谢季禹眉头紧蹙,不由多问了一句:“什么差事很难办吗”·谢季禹说:“哦,也不难,陛下说会有人帮我去说服另一边。”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知会谢老夫人一声,抬起头道,“陛下给我赐婚了,说择日完婚,我想着接下来有很多事要忙,所以准备今天去把人接回来·”·谢老夫人差点没背过气去·她捻了捻胸前挂着的佛珠,扶着拐杖问:“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谢季禹一脸迷茫:“不是说了吗陛下让我娶个人,顺便让她的两个孩子入潼川谢家的族籍。”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续弦,按律不用大办,所以领人去把人接回来,再到大哥那边说一声、到户部那边备报一下就好·”·谢老夫人愤怒地说:“真是气煞人了怎么能这样胡来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那边还有两个小孩这不是要你——要你——”她气得压根说不下去。
谢季禹说:“那不挺好吗大郎一个人太孤单,多两个弟弟妹妹挺不错的·阿娘你总说家里需要有人操持,陛下赐婚不是正好吗”·谢老夫人:“……”·谢老夫人丈夫早逝,只留下这么根独苗苗。
本来想着这根独苗苗天资过人,自己肯定能安享晚年,没想到谢季禹的仕途确实非常顺利,可心性又有点不对劲,说直接点就是一根筋·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赐婚来得古怪,他居然开开心心地接受,还准备就这样去把人接回来·谢老夫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老夫人问:“禹儿,你真的接受这门亲事”·谢季禹眨巴着眼看着谢老夫人,似乎很疑惑她为什么要这么问··虽然旨意里含糊其次,传话的内侍也只说女方姓李,有一儿一女,但谢季禹并不在意。
反正对他来说娶谁都是一样的··谢季禹的想法很简单:他需要个老婆,他娘挑来挑去挑不着满意的,陛下却一下子帮他挑好了,多好啊·陛下平时处理政务那么辛苦,居然还要操心他的婚事,真是个大好人·谢季禹左想右想都只有“圣恩浩荡”一个感觉,不由茫然地反问:“为什么不接受”·谢老夫人气怒不已:“赵英就是欺负你老实”·谢季禹说:“阿娘你不能直呼陛下的名讳。”
谢老夫人说:“行了,你去把人接回来·”·以谢家的门楣,即使是续弦也不该这么草率·可谢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压根懒得管这些了,由着儿子直接把人接回来就好。
等人到了以后再安排得远一点,眼不见为干净·谢季禹见谢老夫人也点了头,立刻按照律法列出几页章程,交待底下的人在半个时辰内把要带去“迎亲”和布置“新房”的东西都备齐。
续弦没那么多繁文缛节,赵英又着人告诉他李氏无父无母,他只消去把人迎回府中即可··谢季禹越想越觉得赵英是在为他着想、为他省事来着·谢季禹掌家不管别的,只管底下的人做事按不按他的要求来,因而他的命令一下,整个谢府都忙碌起来,居然真的在半个时辰内把一切准备停妥。
谢季禹嘉许地朝管事笑了笑,上马前往谢则安母子三人的落脚处··谢家刚刚走马上任的门房看到这么一伙人骑着高头大马往这边来了,吃惊地张大嘴··幸亏他是经过“岗前培训”才上岗的,很快回过神来,沉着地迎上去发问:“官人是来找我们家小官人的吗”·谢季禹说:“也算是,我是潼川谢家谢季禹,你去通报一声。”
门房点点头:“官人稍候”说完就飞快地跑进去找谢则安··谢则安听到“谢季禹”三个字时愣住了··接着他觉得有点古怪,虽说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这家伙也不用急着来“看人”吧·谢则安快步走了出去。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身穿浅绯色官袍的男人站在那儿,大约三十一二岁的年纪,身材颀长,眉目俊朗,谁见了都会夸一声“好俊的郎君”·这居然是谢季禹·谢则安对谢季禹挺同情的,不过他觉得李氏也不差。
一个多月过去,李氏和谢小妹早就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她们底子本来就不差,稍微一拾掇,一个是端庄温婉美人儿,一个是甜美可爱小萝莉,谢则安看着都觉得很养眼。
不看身世的话,李氏和谢季禹也算相配··谢则安迈步上前,亲自将谢季禹迎进门··谢季禹也打量起谢则安,对于自己这个“儿子”,他还是有几分好奇的。
他有个儿子,不过那个儿子不爱和他亲近,他每次找儿子说话都有点讪讪然··谢则安看起来被教得很好,不比别家世家子弟差,甚至还更好一点··谢季禹很满意:“你就是三郎”·谢则安点头说:“我就是。”
谢季禹说:“你以后要叫我爹·”·谢则安:“……”·谢季禹说:“你阿娘在吗”·谢则安说:“……在。”
谢季禹说:“你能领我去见她吗”·谢则安说:“现在”·谢季禹点点头,说:“我明天要开始去东营那边住几天,接下来都腾不出时间,所以今天调了休来把你们接回家。
你和你阿娘要是需要什么可以和管事说,他会给你添置东西·”·见谢则安似乎被自己的话镇住了,谢季禹停步问道:“有什么不对吗”·谢则安说:“……没有。”
·谢则安是个护短的人,见过谢季禹后他觉得还挺满意——至少长相是过关了·即使这门亲事怎么看怎么门不当户不对,他也会想办法让它变得融洽起来。
谢则安乖巧地问:“您是在工部做事吗您是工部最大的官儿”·谢季禹讶异地看了谢则安一眼,说:“对,你知道工部”·谢则安怎么可能不知道工部他来到这边后打交道最多的人就是工匠,或多或少也了解了工部的事。
工部是个实权部门,大到农田水利、兵器铸造,小到宫廷器物、皇帝车马,都由工部负责监督,张大义新拿下的几个工坊不久前才去工部造了册··这也是谢则安不怎么排斥谢季禹这个“便宜爹”的原因之一:换成现代的话相当于谢季禹管着许许多多个国企,什么锻造啊炼钢啊冶铁啊,都是他手底下的·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这样一来,他以后想弄点什么小玩意儿就不愁没有专业的技术人员了。
谢则安心花怒放,口里却说:“只听过这个地方,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的·”他打定主意要和谢季禹拉近关系,一脸天真地发问,“您平时都做些什么啊”·谢季禹想了想,正正经经地对谢则安说:“不成,你还太小。
你将来要是有能耐考进工部,我才能给你说一说,现在可不成·”·谢则安:“……”·没想到这家伙还有点古板·说话间谢则安已经把人领进正厅。
早就有人去向李氏通报,因而李氏已经撩开门帘走了进来··谢季禹看到李氏时呆了一呆··接着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很不敢置信··谢季禹定在原处好一会儿,才直愣愣地开口:“我来接娘子你回家。”
他不由分说地伸手牵起李氏的手,“我会对你好的,不过我最近有事情要忙,暂且不能在家陪你·阿娘独居已久,一开始可能不喜欢你,不过她心是好的,一定会明白你的好处。
你只需当那是你的家,把阿娘当你的亲娘就好·”·李氏怔住了··谢季禹继续说:“我会当三郎和小妹是我儿子·”说完他又补充,“我也有个儿子,还没起名,我们都喊他大郎,你也这么喊就好。
大郎很听话,就是不太爱理人,你不要在意·”·说话间谢季禹一直拉着李氏的手不放,放下手里的工作急匆匆赶来的徐婶已经看呆了··谢季禹看见了徐婶,呀地一声,说:“徐婶,你来了这里。”
徐婶吃惊地看着谢季禹:“谢大人”·谢季禹稍稍一想就明白徐婶现在的身份,他对徐婶说:“你家娘子要与我成亲了,你叫人收拾一下,带上三郎和小妹和我一起回家。”
徐婶看向谢则安··谢则安点了点头,继续瞅着谢季禹··他觉得谢季禹见到李氏以后的态度好像不太对——赵英是赐婚了没错,他也不用直接拉着李氏的手吧拉到现在还不放开·谢季禹察觉了谢则安的目光,警惕地回视谢则安,像只护食的狗儿。
谢则安:“……”·他明明一步都没离开,刚才那一小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氏说:“三郎,你去把小妹找来·”·谢则安看了看谢季禹,又看了看李氏,点了点头,迈步离开正厅。
屋外飘起了雪··李氏安静地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叫唤:“颖娘·”·李氏抬起头,对上了谢季禹染着喜悦的目光。
谢季禹说:“旨意写得含糊,我不知道是你·”·说完他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我很高兴·”·他少年时爱上过一个注定无法得到的人。
在看着她另嫁他人的第二年他迎娶了母亲为他选定的妻子··他很认真地去当别人的丈夫,再也没有半点妄想··妻子病逝的第二年,他听到了谢若谷迎娶公主的消息。
那也是一个雪天,他马不停蹄地跑了很长很长的路··他赶到她面前,告诉她谢若谷变了心··那时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身体摇摇欲坠,最后却咬咬牙背对着他,饱含感激地对他说:“谢谢你来告诉我。”
他怔然地在雪地里站了一夜,猛地发现自己卑劣的用心··他居然期盼她也变心,从此忘记谢若谷··简直丑陋得可怕··他不敢再去想,不能再去想,再想,他会变得不认识自己。
宫廷侯爵·他埋首于工部繁忙的事务中,一直忙到位列尚书··原以为娶谁都是一样的,反正只是一件差事而已··没想到、没想到……·谢季禹说:“颖娘,我这就带你回家。”
·第18章 第十八章··谢季禹大大方方地用软轿将李氏母子三人领回谢府··谢老夫人本来不想管这件事,可冷静下来却意识到自己不管不行··谢季禹一出门她就叫齐所有人候着。
照理说谢家这样的高门望族根本不需要忍受这种不讲道理的“恩旨”,可惜谢季禹和长房那边不和,连回潼川的次数都不多,全凭着圣宠才走到尚书这个位置。
谢季禹不通人情,平时得罪的人可不算少,细数下来,赵英确实没少维护他··谢季禹这样轻率地把人接回来是不对的,难免会让人非议——虽说知道赵英赐婚的人不多,可赵英本人总知道吧赵英指不定会在心里琢磨:“这小子是不是很不乐意接受这事儿是不是对我很有意见”·谢老夫人旁观朝局多年,把赵英近年来的转变都看在眼里。
早年的赵英英武非凡,身边能人无数,登基之后赵英也是个极好的君主,满朝文武都是难得的能员干吏,可以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然而这些年太子逐渐长大,并没有显露出过人的天资,赵英面上不说,行动上却流露出一种不应该在他出现的焦躁。
比如年前赵英忌惮柳家势大,找了个由头将柳家满门问罪,无论男女一律流放到南方·虽说这里头也有柳家人欺横霸市的原因在,可归根结底,柳家的败落还是因为他们踩到了赵英心中的底线。
柳家人千不该万不该,最不应该和太子对上,而且还压了太子一头··这是赵英的心病··柳家同样也有不少能人,赵英问起罪来却毫不留情。
能办事的人谁家没有即使世家里找不出能取而代之的,寒门里还怕没有吗相比枝大叶大的名门世家,赵英更爱用寒门士子,他们够听话,而且没有威胁力。
赵英早就不是当初的赵英了··谢老夫人后悔没有阻止儿子急匆匆地去接人,可这会儿再让人去把谢季禹追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好好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新妇”·谢老夫人心里憋屈,却只能吩咐管事:“娘子进门后一定不能轻忽。”
谢老夫人极少这么说话,管事心头一凛,点头应是··谢老夫人等了一会儿,谢季禹回来了··谢季禹让人把马牵下去,牵着李氏进了门·大门关上的一刹那,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掩藏不住的笑容,在谢府之内他不需要隐藏什么,所以一路笑到了正厅。
谢老夫人看见谢季禹脸上的笑时愣了愣··她已经很久没在儿子脸上看到这种笑了,平时能让儿子高兴的事只有底下的人又做出了什么新东西·可那种高兴和眼前这种又有点儿不同,这时候的谢季禹看起来就像一个旅人跋山涉水走完了很长一段路途,终于抵达想到到达的地方。
如愿以偿四个字,仿佛能从他带笑的眼底蹦出来··谢老夫人想起很多年前儿子脸上突然就失去了笑容··她追问过很多遍,向来单纯的儿子却避而不谈,一向什么都不走心的儿子心里终于藏了一件不能和任何人说起的事。
谢老夫人打量起谢季禹牵着的李氏··李氏看起来是个温顺的女人,长相温婉柔美,看起来不像个爱生事的人··这种温柔似水的女人确实是儿子从前不曾遇上过的,难道儿子一眼就喜欢上了·谢老夫人看着谢季禹牢牢牵着李氏的那只手,神色变幻莫测。
谢季禹却没想那么多,他迫不及待地把李氏领到谢老夫人面前:“阿娘,这是颖娘,以后她就是我的妻了——我们一会儿就给你奉茶·”·谢老夫人颔首,看向李氏,说:“你也和禹儿一样叫我一声阿娘吧。”
谢季禹在一旁点头,接着招手让谢则安和谢小妹也进来·他像是没发现谢老夫人面色不愉一样,高高兴兴地介绍:“这是三郎和小妹,我们大郎有伴了。
三郎,小妹,快喊奶奶·”·谢老夫人面色发僵··谢则安也停顿片刻··谢小妹觑着谢老夫人的脸色,怯生生地躲在谢则安身边··谢则安见谢小妹害怕,再不甘愿也只能率先开口喊人:“奶奶”·谢小妹赶紧跟上:“奶奶。”
触及儿子恳求的目光,谢老夫人应道:“好,乖·主屋已经收拾好了·秦叔,你叫人把东西搬进去,再领三郎和小妹去认认地方·”·谢季禹坚持:“三郎和小妹也给您奉茶。”
儿子少有的强硬让谢老夫人脸色更不好看,意识到儿子真的要让两个孩子也“认祖”,她冷下脸:“成,秦叔,准备一下·”·李氏当然看得出谢老夫人的不满,但为了谢则安和谢小妹能入籍,她忍下了开口拒绝谢季禹这番好意的冲动。
她不能拒绝··谢季禹见李氏低着头,不着痕迹地再一次握住李氏的手··李氏微微一顿,跟着谢季禹的提示给谢老夫人奉茶,谢则安和谢小妹紧跟其后依葫芦画瓢地照办。
谢老夫人由始至终都意思意思地啜了一口就搁下,然后拄着拐杖转身离开··谢季禹亲自领着李氏母子三人回主屋,边走边说:“颖娘,阿娘她会想通的·”·李氏抬眼看向谢季禹。
其实她和谢季禹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当初谢季禹进山找老猎人学做陷阱,摔着了腿,她正好在山上采山果,听到动静后上前试着帮谢季禹“接骨”·那时候她并没有多想,只记得少年有一双比别人要明亮的眼睛。
没想到她第二次去那边的时候,谢季禹居然等在那儿·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少年的谢季禹面带腼腆:“我在这里等了半个月,总算见着你了……”·李氏告诉他自己已经心有所属,·少年的目光黯淡下去,一步一顿地转身走了。
再往后,就是好些年后的事了··谢季禹冒着风雪从京城赶回潼川,告诉她谢谦要娶公主··那一次,她又看见了那种炙亮的眼神··李氏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谢季禹走到一起。
谢季禹虽然有别于寻常的世家子弟,却也是名门之后,这样的高门大户并不是她能高攀的·光看谢谦无数次在潼川谢家那边碰壁,她已经深深地意识到这一点——更何况她已经嫁过一次人。
这样的她面对谢季禹连“高攀”都算不上,只会被当成耻辱··看着谢季禹带笑的模样,李氏的心微微一颤··这么好的一个人,真的会成为她的丈夫吗而且是在她曾经错许终身之后。
李氏低下了头··谢季禹喊:“颖娘·”·李氏停顿下来,抬起头对上谢季禹的目光··谢季禹说:“这是我十一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他抓住李氏的手,“我一定会护住你们母子·”·谢季禹将李氏母子三人安顿好,叫人牵出自己的马前往皇城··一路畅行无阻地进了宫,谢季禹站在御书房外等候通传。
赵英早就听说谢季禹调休回家的事,点点头让内侍把谢季禹领进来··谢季禹走进御书房后朝赵英行了一礼,高高兴兴地说:“陛下,臣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其实赐婚时赵英已经考虑过了,谢季禹是没问题的,问题只在谢老夫人身上·谢季禹回家一趟后又跑来觐见,赵英以为是谢老夫人让谢季禹进宫来拖延婚期或者索性来个抗旨不遵。
这是赵英预料中的事,他正准备敲打谢季禹几句让谢季禹再回去说服谢老夫人呢,怎么都没想到谢季禹会直接说“办妥了”·赵英有些不太确定地问:“办妥了是什么意思”·谢季禹说:“臣已经按照您的旨意把人接到府中,阿娘也喝过娘子和三郎他们奉的茶了。
长房那边臣也让人传达了陛下的旨意,等会儿臣就去户部那边造册,让娘子和三郎他们入我们四房的籍·陛下政务繁忙,还这么替臣着想,臣,臣……”他绞尽脑汁想说句好话,却怎么都想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道,“会好好管着工部。”
·赵英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谢季禹的意思··他哭笑不得:“不是叫你择日再完婚吗”·谢季禹说:“明日臣就要去东营那边忙新弩的事了,有事在心里悬着的话我没法静下心来琢磨,所以想着先把它解决了。”
他认真地替自己辩解,“臣都有按照律法来办,绝对没有错漏的地方,陛下可以差人去查证·”·赵英比谁都了解谢季禹的心性,他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放心。
一根筋就一根筋吧,总比那些心思多的人好··赵英说:“行了,朕知道了·你刚把人接回府就抛下人家进宫汇报算什么事今晚你也不用当值了,回家去吧。”
谢季禹的语气多了几分轻快:“谢陛下”·谢季禹离开御书房准备出宫,却迎面碰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居然是恭王。
谢季禹恭谨地见礼:“王爷·”·临近太后寿辰,恭王在京城已经待了小半个月,他向来以孝闻名,因而几乎每日都会入宫陪伴太后·见了谢季禹,恭王笑着说:“听说季禹你近日有喜。”
谢季禹“嗯”地一声,语气颇为喜悦:“陛下为我赐婚了”他热络地邀请,“王爷要出宫了要是得空的话可以到季禹府中做客。”
恭王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这就不必了,”说完他又夸了一句,“季禹你是个有福的人·”·谢季禹忙说:“都是陛下仁德”·听着谢季禹由衷的感恩,恭王算是明白赵英为什么会留他在朝中了。
天天看着那么多城府深沉的人,突然出了个心眼实在又忠心不二的家伙,哪舍得弄走·恭王说:“我近来得了几本孤本,上头记着挺多铸造相关的东西,回头我叫人送到你府上,就当是给你的贺礼。”
谢季禹两眼一亮,殷切又小心地说:“我这几天都得去东营那边住着,王爷能让人把书送到东营去吗”·恭王实在很想知道谢季禹是怎么在朝堂上活下来的。
别人碰上他时避嫌还来不及,这家伙还叫他把书送到东营去,是嫌赵英知道得不够快·念头一转,恭王又想通了,大概就是因为这家伙一点都不避嫌,赵英才不会猜忌到他头上。
恭王答应下来:“好,我会叫人送去·”··第19章 第十九章··谢季禹维护李氏的举动并没有避开谢则安和谢小妹··谢季禹一进宫,谢则安就按捺不住了,马上追问李氏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李氏已经把谢则安当成家里的主心骨,她顿了顿,最终还是简单地把当初的事说了出来··谢则安听完后瞠目结舌,他再能想都想不到事情居然会这么凑巧·见李氏神色复杂,谢则安没多问什么,拉着谢小妹去她的房间帮忙收拾。
谢小妹这一个月来见识过太多新东西,对于漂亮的谢府倒不至于大惊小怪,只是睁大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一切,乖巧地收起自己的好奇心站在谢则安旁边··谢则安问:“小妹喜欢这里吗”·谢小妹点点头。
她小声说道:“我喜欢那个叔叔……”·宫廷侯爵·谢则安刮刮她的鼻子:“小小年纪就这么贪图美色,以后还得了”·谢小妹问:“什么叫贪图美色”·谢则安说:“就是喜欢长得俊的家伙。”
谢小妹说:“喜欢长得俊的叔叔不对吗”·谢则安摇摇头,说:“喜欢长得俊的叔叔没有不对,不过光看长得俊不俊来决定喜欢不喜欢就不对了。”
谢小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谢则安哄谢小妹午休,等谢小妹睡下后走出去找到了谢府管事··管事得了谢老夫人吩咐,对谢则安很客气:“小官人有什么事吗”·谢则安腼腆地问:“秦叔,府里有没有空着的院子,靠近后门的那种。”
管事讶异地问:“有是有,不过小官人你问这个干什么”·谢则安说:“主屋好是好,就是出入麻烦,我想换个好进出的住处。
反正我一个人搬过去,只要有间空房就可以了·”·管事说:“这得请示老夫人·”·谢则安定定地站在原处看着管事··管事明白了,这又是一个不省心的家伙。
他认命地说:“小官人你等着,我去找老夫人问问·”·谢老夫人正糟心着呢,听到管事的汇报后皱起眉头,忍不住骂道:“野小子就是野小子,进了府还想跑出去野”·候在门外的谢则安听到谢老夫人的话,哪会不明白她心里憋着一股气。
他眼观鼻鼻观心,等着管事从里面出来··很快,门呀地开了,管事对他说:“小官人,老夫人让你进去说话·”·谢则安点点头,迈步进屋··谢老夫人屋里的装潢让谢则安吃了一惊。
在珠帘掩映之下见不着什么书画琴棋,只有两把青锋剑悬在墙上,旁边挂着两身甲衣,看起来不像妇人的居处,反倒像朔风萧飒的兵营··侍女见他入内,利落地打起珠帘。
谢则安头一回单独对上了谢老夫人,感觉与奉茶时似乎不太一样··灵敏的求生本能让谢则安一瞬间摆出了乖巧又听话的模样:“奶奶·”·谢老夫人额角青筋微微抽动。
他还真敢叫·谢老夫人说:“说吧,你为什么要搬出主屋”·谢则安乖乖回答:“我要经常出府·”·谢老夫人说:“你一个小娃儿,出什么府我会给你和你小妹找个好先生,你们给我呆在府里别出去。”
谢则安问:“奶奶,做事应该有始有终对不对”·谢老夫人没想到谢则安还敢多话,板起脸说:“对·”·谢则安说:“如果给了别人承诺就应该信守诺言对不对”·谢老夫人搞不清谢则安葫芦里卖什么药,只能说:“对。”
谢则安说:“那您就该让我出府·”·谢老夫人气得笑了:“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我要让你出府·”·谢则安说:“进京后我收留了好几个流浪儿,允诺要教会他们能让他们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这才刚起了头呢,陛下的旨意就下来了。
我不能因为我自己的事耽搁阿娘和……阿爹,但我自己的事也不能不做·”·谢老夫人看着他:“你收留流浪儿”·谢则安点头说:“天寒地冻的,他们蜷在我们家门口,怪可怜的,所以我收留了他们。”
谢老夫人冷嗤:“天底下可怜人那么多,你能帮得了那么多”·谢则安说:“我不是谁都帮的,我会看人·”·谢老夫人说:“你才多大,居然夸口说自己会看人”·谢则安说:“我看人一般看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要是还亮着,即使是流浪街头心里也还觉得以后很有盼头,那我就收留他们。
如果眼睛里没有一丁点神采,只知道窝在那儿等着被冻死,那我是不会管的·”·谢老夫人说:“你这歪理说得倒挺溜·”·谢则安说:“反正我已经把他们收留在家里,平时教他们强身健体,教他们认字写字,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就让他们学着做事。
到那时,我的承诺就完成了·”·谢老夫人不以为然:“你们孤儿寡母的,哪来那么多闲钱养着这么多人”·谢则安说:“钱是天底下最容易得到的东西。”
谢老夫人听着谢则安那看似乖巧实则狂妄的语气就来气,她一拍桌子:“大言不惭”·谢则安赶紧讨好地说:“奶奶别生气生气容易老”·谢老夫人:“……”·谢老夫人见谢则安没有说笑的意思,脑海里又冒出了李氏入府时那一箱箱的行李、恭谨有礼的仆从。
他们母子三人一个是弱质女流、两个还是小娃娃,怎么会有那样的家财和家风·这李氏能劳动赵英亲自赐婚,指不定真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谢老夫人微微一顿,对谢则安说:“行,你爱搬到哪都可以。”
谢则安越喊越顺口:“谢谢奶奶”·谢老夫人额角青筋又一次暴跳··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去吧,让秦叔领你去挑地儿。
看好地方后也不用来请示我了,自己拿主意吧·”·谢则安笑眯眯地跟在管事身后跑开··还以为是个麻烦的老人家,没想到却是个面恶心善的,比想象中更加讲理。
这么一来他就放心了··高门大户就是不一样,随便拿个院子出来都比谢则安买的宅院要大·谢则安看了一会儿,很快挑好了想要的院落:一如他要求的那样,离后门近,而且很大,他可以在里头捣腾很多东西·谢则安很满意:“就这里了秦叔,我能找几个人来帮忙把这院子拾掇拾掇吧”·管事说:“当然可以。”
谢则安行动力很强,很快让张大义把改建金玉楼的工匠找了过来·这批人已经和谢则安有过往来,能靠着谢则安给的图纸摸清谢则安的想法,谢则安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们一起在院子丈来量去,给下一步改造打基础。
谢则安看上这个院落的原因之一是这里有个通着活水的大池,他准备去弄点青石砖来把大池砌好,搞个泳池出来玩儿··谢则安猫在小院里忙了半饷,管事秦叔找了过来喊他去吃饭。
谢则安连忙收拾好手上画到一半的图纸,衣袖一放衣摆一撩,变回了平日里乖巧听话的“谢三郎”··李氏一直等在主屋,见他回来了才松了一口气,说:“三郎,这里不比家里,你别胡来。”
谢季禹正好撩起房帘走进来,听李氏这么说,不是很高兴地握住李氏的手:“这里就是家里·”·李氏说:“……回来了”·谢季禹听到李氏这话就笑了起来,刚才的不悦一扫而空:“颖娘,去吃饭吧,阿娘就要过去了。”
李氏说:“好,我把……”她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谢则安已经把谢小妹牵了出来,兄妹俩都把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压根不用她操心。
谢季禹嘉许般看了谢则安一眼,说:“三郎,你是哥哥,平时要照顾好妹妹·”·谢则安点点头··谢季禹又叮嘱了一句:“要把这儿当自己家。”
谢则安乖乖巧巧地“嗯”了一声··跟在旁边的秦叔差点就想告诉谢季禹:别被他那小模样儿骗了,这家伙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一顿饭结束,月牙儿已经升上半空。
谢季禹自自然然地牵着李氏的手回主屋,谢小妹看看李氏,又看看谢则安,最后拉着谢则安的手要和他一块去小院那边玩儿··谢则安将谢小妹抱起来往来时的路走,转过三个拱门,那开阔的院落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谢则安将谢小妹放下地,哄道:“在这里给你做个秋千吧·”·谢小妹高兴地说:“好”·谢则安让谢小妹在一边站着看,正准备摊开改建图纸接着画,却发现图纸被人戳得稀巴烂,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
谢则安眉头一皱··他对谢小妹说:“小妹,哥哥带你回去睡觉好不好”·谢小妹不甘不愿:“还早·”·谢则安说:“哥哥给你讲故事。”
谢小妹两眼一亮:“是给我讲孟丽君姐姐的故事吗”·谢则安说:“没问题·”·谢小妹拉着谢则安蹬蹬蹬地往回跑,小脸上的雀跃压根藏不住。
谢则安微笑着跟在谢小妹身后,心里却想着以后的事··这年头女性的地位低,对女性的压制非常严重,这对习以为常的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他既然见识过更开放的时代,怎么能让谢小妹糊里糊涂地过完一辈子。
他不能自作主张地决定谢小妹的人生,只能想办法让谢小妹的眼界变得更开阔一点——至少要让谢小妹知道自己有什么可选择的活法··花木兰、祝英台、女驸马、孟丽君。
这些故事虽然并不都是欢喜结局,却都有着同一个关键点:女扮男装··这说明生在那样的时代,有一些事必须生为男儿才能去做··谢则安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讲,就是想等谢小妹自己问出“为什么必须男的才能做到”。
谢小妹现在再怎么天真懵懂都没关系,他从来都不缺耐心··谢则安哄睡了谢小妹,一个人走回小院·他摊开一张纸重新将图纸画了一小半,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带上屋门离开小院。
·走出院门后谢则安转了个弯,并不急着往回走,而是靠着墙欣赏谢府的月色·过了一会儿,一个影子从拱门前的空地上掠过,那影子消失得很快,却没能逃过谢则安的眼睛。
谢则安在原处站了一小会,折返小院··这时一个人推开门走进他画图的屋子,拿着把匕首泄恨般往他的图纸上猛戳··屋里黑漆漆一片,谢则安只能看到那人影不算太高,大概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谢则安并不急着现身,隐在院门一侧等待少年收手··少年戳了几十下,终于收起匕首,转身走了出来··迎着月光,谢则安看清了对方的脸·那张脸和谢季禹有几分相像,可脸上的冰冷和阴沉却是绝对不会出现在谢季禹身上的东西。
谢则安想起谢季禹说过他有个儿子··莫非这就是谢季禹口里的“大郎”·谢则安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开口问:“你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图纸”·少年没想到谢则安会去而复返,但他脸上没有半点惊慌。
他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抬起眼冷冷地看着谢则安··谢则安说:“你讨厌我”·少年握了握手里的匕首,没有说话,越过谢则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0章 第二十章··谢则安接下来两天都没见到“谢大郎”··谢则安没太在意··对于谢大郎来说,一时半会儿大概接受不了他们母子三人的存在。
他这时候巴巴地凑上去也没用,只会让谢大郎更加反感··谢则安画好图纸交给工匠后就往自家宅院跑··徐婶带着几个机灵的仆人一起去了谢府,这边人少了一半,看起来冷清了不少。
宫廷侯爵·谢则安让全部人搬到内宅,外宅也进行初步改建··初来乍到,他没有什么可以傲视其他人的本钱,人力和财力只能自己攒·就像他对谢老夫人说的那样,不管是收留流浪儿还是买仆人,他都是选他们自个儿有心争取过上好日子的。
一切从无到有的过程需要野心的滋养··要是他们连改变现状的小小野心都没有,谢则安可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毕竟他不是救世主··谢则安从仆从里挑了两个最有担当的,让他们成为这边的管事,一个管内宅,一个管外院。
外院被他改建成“私塾”··入冬后京城里的流民特别多,不过是短短一个月,谢则安就收留了四男三女:其中三个年纪稍长,和谢则安差不多大,另外五个则是六到九岁不等。
再小一点的一般有父母看照,再大一点的有手有脚能干活儿,谢则安一概不管··外院的“私塾”就是为他们和他买回的第一批仆人准备的··这是谢则安的第一批班底,出身是低微了点,但相对比较可靠。
谢则安不介意在他们身上多耗费点精力··谢则安早就让张大义给自己做了批桌椅,再让人把其中一面墙磨平涂上黑漆,整间屋子立刻摇身一变成了窗明几净的“现代化教室”。
至于具体用什么漆料谢则安压根没去去琢磨,直接托张大义找了漆工搞定了“黑板”··至于粉笔就更简单了,找到石灰石和石膏混一混,压成细长的一根根笔状物就成了,这个可以找做铅笔的工匠轻轻松松地弄出来。
谢则安比较烦恼的是“教材”怎么捣腾··不管是流浪儿还是仆人学习基础都为零,他面对的是许多张白纸·更为难的是当谢则安问及他们想做些什么的时候,这些“白纸”都表示“全凭小官人做主”,所以具体要在这些白纸上面画些什么得他自己来拿主意。
谢则安考虑过后决定给仆人安排为期一个月的基础课程,成年人学习起来比较快,一个月应该可以掌握基础的识字和计算了,到时再视他们的资质给他们安排适宜的“岗位”。
而三个比较年长的流浪儿除了跟着学基础课程外,还要肩负起带“小班”的责任,一个人带一个或两个小娃儿学东西··谢则安给他们准备的其他课程多很多,基本上照搬“九年义务教育”。
当然,他可不会蠢到自己全扛了,等时机成熟后肯定会物色一批人来负责教授这些东西··谢则安知道这事急不来——他不能大张旗鼓地搞,否则迟早会被当成怪物烧死。
小半个月后,一切都准备停妥了··谢则安把人都集中到“教室”,对他们言明接下来的安排··大部分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只有一两个体格高大、头脑简单的人叫苦不迭——要他们认字比让他们挑满十大缸水还累·谢则安心情极好,伸手拍拍他们的肩膀说:“尽力就可以了,要是你们以后投军的话,识点字能让你有更多的立功机会。”
打铁要趁热,谢则安花了三天将整套拼音教了下去··这年头识字是个大难题,一般是找同音字对比着念,比如“携,音斜”;或者用反切法,比如“刊,苦寒切”。
不管是哪种,其实都不适合还没认字的人··确定有人掌握了基本的读音之后,谢则安就撒手不管了,跑回自己的房间躺着睡大觉··刚睡下不久,谢则安突然听到有人敲窗。
睁眼一看,居然是燕冲来了··更令谢则安吃惊的是燕冲手里还拎着个半大少年··那个被燕冲牢牢抓住的少年似乎明白自己挣脱不了,冷着一张脸垂手静立。
虽然才在那天夜里打了个照面,谢则安却还是把人认了出来:这面色阴沉的家伙不是谢大郎又是谁·谢则安说:“燕大哥你这是”·燕冲说:“找你喝酒,结果看到这家伙鬼鬼祟祟地在你家这边出没,就把他逮进来了。
怎么看样子你好像认识”·谢则安上前牵住谢大郎的手,将他从燕冲手里解救出来,说道:“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他是想来找我玩又不好意思吧。”
听到谢则安的说辞,谢大郎抬眼看了看他,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冷笑··接着他毫不留情地甩开了谢则安的手··谢则安对燕冲说:“你瞧,他又不好意思了。”
谢大郎大步往外迈··燕冲没有阻拦,等谢大郎走远后才说:“虽然没见过,不过他刚才抬起头来我就认出来了,那是谢尚书的儿子吧”·谢则安知道瞒不过燕冲,只能点点头。
·燕冲说:“他是个可怜人啊·”·谢则安静静等待燕冲的下文··燕冲说:“这孩子出生时不会哭,再长大一点也不会说话。
他母亲原本一心扑在他身上,见他是个哑巴后受不了这个打击,没两年就积郁成病去了·他母亲是世家女,嫁到谢家没几年就去了,那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好几次闹上门骂他是丧门星。”
谢则安吃惊地说:“……他爹不管”·燕冲说:“那榆木疙瘩最后一次才撞上,他直愣愣地叫人把那些家伙乱棍打出门,搞到对方去陛下面前告状。
陛下让他说两句话缓缓,他硬是不低头,委屈地说’他们咒潼川谢家‘·陛下问他怎么咒,他就说对方骂他儿子是‘丧门星’,谢家还没倒呢,怎么丧门了”·谢则安:“……”·燕冲说:“当初那事儿还闹得挺大的,我才会知道谢大郎是哑巴的事。”
谢则安沉默下来··这还是多亏了谢季禹脾气直,换了别人可能就和赵英盘算的那样,谢季禹去低个头说两句好话了结了——毕竟两家是亲家,会结这门亲事无非是图个世代交好,真闹成仇家谁脸上都不好看。
燕冲接着说:“说起来傻人有傻福,那榆木疙瘩和他秦家闹翻没几年,那边就因为平日里骄横跋扈不知收敛而自食苦果,举家都被问了罪·那会儿不少人都被牵连了,那榆木疙瘩——”说着说着燕冲突然觉得不太对味,瞅了瞅面色如常的谢则安,改了口,“谢尚书居然被提拔到尚书之位上,一边是流放南疆凄惨收场,一边却衣绯佩金平步青云,真是让人料想不到。”
谢则安说:“那谢大郎还真是可怜,连母亲的娘家都不在了·”·燕冲说:“那边能那么闹,在又有什么用这对他来说可能还是好事。”
说完他又摇摇头,“不过确实可怜就是了·”·谢则安不说话了··他们母子三人入谢府,大概又给谢大郎添了另一种痛苦吧·虽然谢季禹在妻子亡故这么多年后再续弦是合情合理的事,可他们的到来会分薄了谢季禹原本就不多的关爱。
谢大郎再怎么冷面冷心,对于不惜得罪一个世家大族也要一力维护他的谢季禹应该也是带着敬慕的,所以才会拿他的图纸来泄愤··谢则安安静了一小会儿,说:“他看起来不是顾影自怜的人,我相信他将来会大有出息。”
燕冲想说点什么,看到谢则安坚定的表情后又咽了回去·虽说“哑巴大有出息”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但他这个“义弟”一向能化腐朽为神奇,说不定真有什么办法呢·燕冲说:“谢府那边我不好贸然造访,刚才路过时逮着了谢大郎我才进来的。
你在谢府过得还习惯吧”·谢则安说:“你看我像是不习惯的人吗”·燕冲语塞··就谢则安这心性,即使让他住进皇宫里头他都不会觉得别扭。
燕冲朗笑起来,转了话题:“我是来和你讨酒喝的,本来说等你见过长公主之后就来找你,没想到陛下居然会给你娘和谢尚书赐婚,害得我一直没喝成·”·男人间的交情向来不用太多言语,谢则安也一笑,爽快地说:“我这里正好藏着两坛,这就让燕大哥你喝个痛快。”
谢则安年纪小,燕冲也没让他跟着大碗大碗地喝,允许谢则安换了个小杯··谢则安酒量不差,只不过喝酒伤身,所以喝得很慢··燕冲可没他那么斯文,酒一入喉,眼睛就亮了起来,一口气灌了几大碗。
谢则安说:“燕大哥你这么喝会醉的·”·燕冲说:“我从来不会喝醉”·谢则安亮出三个指头:“这是几”·燕冲说:“嘿嘿,瞧不起我的酒量吗不就是两,啊不,三,不对,为什么这么多,你莫不是妖怪变的”·谢则安哭笑不得。
还真喝醉了·谢则安让人帮忙把燕冲抬上床··燕冲咂巴着嘴说:“好酒,好酒,够味儿,再来”·眼看时间不早了,谢则安让人在一旁伺候着,自己赶回谢府。
他还是从后门进的,一看还没到饭点,索性绕到自己要来的小院验收一下改建进度··没想到他刚到院门那儿,就瞧见一个多日不见的身影杵在工匠中间,两眼发亮地拿着他留的图纸问东问西。
有眼尖的人瞧见了谢则安,招呼道:“三郎,谢大人来了”语气里竟透着几分如释重负··谢则安有种不祥的预感··谢季禹转头看向他,和蔼地招手:“三郎,过来,这是你画的”·谢则安认命地跑过去,点了点头。
谢季禹说:“来给我说说这个米、厘米、分米之类的都是什么意思,还有你这画法很古怪,也教教我·”·谢则安:“……”·谢则安真不是故意弄出这么多新东西来的,而是古代的度量衡他实在搞不定,只好给这批工匠普及了几个“现代化度量衡单位”。
这东西连小学生都学得会,更何况是和建筑打了半辈子交道、经验老道的工匠们·只不过自己搞懂了是一回事,能不能给谢季禹说清楚又是另一回事。
工匠们干活是没问题的,要他们说话却磕磕巴巴说不清楚,他们实在扛不住谢季禹旺盛的求知欲,只能把谢则安卖了··谢则安只能说:“快吃饭了,我们边去前厅边说吧。”
谢季禹说:“也好·”于是拿着图纸问了谢则安一路··走到前厅时谢则安感觉出气氛有点不对,仔细一看,一直没出现在饭桌上的谢大郎居然冷冰冰地坐在那儿。
有这么个变数在,李氏和谢小妹都安静地坐在一边不说话·谢老夫人还没到,气氛就那么不尴不尬地僵着··谢季禹也注意到了,他看到谢大郎时脸上露出了笑容:“大郎。”
谢大郎还是冷着一张脸,连点个头的回应都没给··谢季禹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走上前抱了抱谢大郎:“爹去了东营这么久,大郎你快站起来让爹看看是不是长高了。”
谢大郎抿着唇··谢季禹对李氏说:“颖娘你别在意,大郎就是这么害羞·那天我走时他特意跟出来送了我,偏还不想让我知道·”他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其实我瞧见了。”
·谢大郎霍然站起来,仿佛想往外走··谢季禹把他按回原位,没再说什么,反倒朝谢则安招呼:“三郎你站着干嘛快过来,继续给我说说你的图纸。”
谢则安看了眼谢大郎,乖乖坐了过去··谢季禹像个没事人似的心无旁骛地向谢则安“求教”··谢大郎没了离桌的意思,可谢则安感觉他的目光像无数根尖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卧槽,他怎么觉得谢季禹是故意的···宫廷侯爵第21章 第二十一章··谢大郎终于和李氏母子三人同桌吃饭··谢季禹一点都不觉得不自在,只觉得这是个喜人的进展。
饭后谢季禹又牵起了李氏的手回主屋··刚把李氏迎进门就去东营住了半个月,谢季禹攒了很多话想对李氏说··谢则安看了看谢小妹,又看了看紧盯着谢季禹背影的谢大郎,有点庆幸自个儿不是小孩,否则肯定也有种被“父母”抛弃了的感觉。
谢则安说:“小妹,你的秋千弄好了,要不要去看看”·谢小妹当然直点头··谢则安转向谢大郎,顺口问:“大郎要不要一起去”·谢大郎转眸盯着他。
谢大郎的目光永远透着冰寒,谢则安总有种毛毛的感觉·不过谢则安毕竟是个成年人,不会因为这点拒绝就退避三舍,他给谢大郎找台阶下:“忙的话也不勉强。”
说完就拉起谢小妹的手转身离开前厅··没一会儿,谢则安听到身后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谢则安笑了笑,没有多话··从谢大郎这半个月的种种行径来看,谢大郎应该经常在暗处观察他,连他宅院那边都没放过。
与其让谢大郎遮遮掩掩地窥探自己,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把一切都摆在谢大郎面前··谢则安说:“我虽然搬到了那个院子里,但我没有把它占掉,大郎你也可以常去玩。”
谢大郎安静得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谢则安也不介意,给谢大郎介绍了不少东西·他这小身板儿有点弱,所以小院这边的改造基本都和健身有关,囊括了泳池、沙包、跑道、箭靶等等,基本变成了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型“体育馆”。
院子里的几间空房则被谢则安打通了,搞成藏书房兼书房··谢则安领着谢小妹和谢大郎迈进小院,又带他们把刚才说的东西认了一遍·谢大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看谢则安一眼,目光依然冷冰冰没有半点温度。
谢小妹一向睡得早,走了一圈后居然趴在谢则安怀里睡着了·谢则安小心地把她放到书房的软榻上,走出外面寻找谢大郎的身影··没想到谢大郎居然在对悬在树上的沙包拳打脚踢,他的拳脚透着股难掩的狠劲,莫名地让谢则觉得自己身上一疼。
幸亏这家伙虽然讨厌他,却没有对他动手的想法··谢则安正庆幸着,就听到“喀拉”一声,那根粗壮的树干居然断了·这下谢则安觉得自己骨头都疼了。
他小心翼翼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谢大郎耳力极佳,听到谢则安的脚步声后猛地转头盯着他··明明那张脸和谢季禹相似,多看了几回,谢则安却觉得谢大郎和谢季禹没有半点相像。
相近的眉、相近的眼、相近的唇,透出的冷冽却是谢季禹绝对不会拥有的··在月光和雪光的照映之下,谢大郎眉宇间透出的寒意比平日更加鲜明··谢则安说:“看来这树不怎么结实,明天叫人弄到其他树上。”
谢大郎转身往外走··谢则安喊住他:“喂,别急着走啊,敢不敢来点刺激的”·谢大郎转身瞧着谢则安··谢则安把院门一关,舒展四肢做了做准备运动,笑眯眯地对谢大郎说:“你会水不这池子刚造好,你要是会水的话我们可以下去游一游。
不过这大冬天的,水肯定很冷,一般人可吃不消,你不敢就算了·”·谢大郎站在原处,不点头也不离开··泳池的改造今天才竣工,谢则安心痒得很,也不多招呼了,剥光了衣物只留下条内裤——这是他特意叫人帮忙做的,光穿着亵裤的话风吹叽叽阵阵凉,特没安全感。
谢则安再次活动了一下筋骨,以相当漂亮的姿势跃身入水··谢则安一直是个活得认真的人,能够提高生活品质的技能他都会努力去学,游泳是他放松心情的途径之一,所以他练得很好。
他自在地在“泳池”里游来游去,活像条重归大海的鱼儿··谢大郎抿了抿唇,在一边观察着谢则安的动作··谢则安游了两圈后钻出水面,扶着石岸问谢大郎:“大郎你不敢下来”·这年纪是最经不起激将法的,连谢大郎也不例外。
谢大郎伸手脱得只剩一条亵裤··其实谢则安觉得亵裤有点碍事,可谢大郎肯定不是那种肯在别人面前脱得光溜溜的人,也只能随他去了··谢则安提议:“下次我让人帮你量量,也做几条内裤给你穿。”
谢大郎没回应··他学谢则安一样跳进水里··下水以后谢大郎的四肢很僵,生硬得谢则安都快以为他压根不会游泳·可等谢则安准备游过去手把手教会谢大郎的时候,谢大郎居然已经轻松自如地在水里游来游去,而且动作看起来比他还标准·看着那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划水方式,谢则安脑袋里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这家伙不是现学的吧·谢则安瞅着谢大郎那好身材,再看看自己的白斩鸡身材,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妒忌恨。
他还真和谢大郎较起劲来,卖力地加速往前游,一下子超过了谢大郎··谢大郎立刻明白了谢则安这举动的意思,毫不犹豫地追上去··两个人就这么你追我逐了小半个时辰,谢则安累得不轻,趴在石岸边一抹脸,说:“不玩了你这怪人,简直有用不完的劲。”
听到“怪人”这个评价,谢大郎目光微微一沉··他看向谢则安,却发现谢则安脸上没有丝毫轻蔑的意思··“怪人”加上后面那句“用不完的劲”的话,应该不是骂他而是夸他吧·谢大郎看着谢则安瘦弱的身体,觉得谢则安才是“怪人”——谢则安明明比他还小,怎么就有那么多怪想法、知道那么多东西、忙那么多事·他爬上岸穿衣服。
谢则安也上了岸,抱着衣服叮嘱:“回去一定要把湿了的裤子换掉,别直接躺上床就睡,要不然会着凉·”·谢大郎没回应··谢则安问:“明晚还来游吗”·谢大郎穿好了衣服,定定地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没脸没皮地说:“一起锻炼嘛·”·谢大郎几不可见地点点头,转身走了··谢则安回房换好衣服,把谢小妹抱起来送回主屋那边·等把谢小妹放下,谢则安忍不住笑着揉了揉谢小妹的头发。
他来到这边后遇到的人都很可爱,谢小妹是,谢大郎也是··谢则安第二天一早醒来时腿脚有些酸麻,正要起床活动活动筋骨,突然听到有人来报:“小官人,有人给你送信来了。”
能进谢府送信的人可不多,谢则安一怔,穿好衣服让仆人把人迎进来··谢则安一看,居然是老熟人:晏宁公主身边的内侍··谢则安眉头跳了跳,展开信看了起来。
这段时间宫里没什么消息,赵崇昭也没出现过,谢则安还以为赵崇昭又把自己给忘了呢·看了信他才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原来北地献了头猛兽,赵崇昭十分喜欢,居然仗着自己一身蛮劲跑进兽园和它搏斗。
结果那猛兽太厉害,赵崇昭受了不轻的伤,差点把一只胳膊交待在兽园里面··听到这个消息后晏宁公主病情复发,昏迷了好几天··一双儿女一个受伤一个重病,赵英勃然大怒,直接把赵崇昭关了禁闭,罚他一个月不许迈出东宫半步,东宫近侍统统撤下了,兽园也被赵英派人封了起来。
父子俩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晏宁公主醒来后一直忧心不已,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才下定决心写信给谢则安··谢则安惊呆了··一是为了赵崇昭的胡来,二是为了晏宁公主对自己的信任——东宫和皇帝闹翻了这种事要是传了出去,不知会生出什么样的乱子·谢则安早看出赵崇昭不靠谱,对于赵崇昭做的荒唐事倒也不难接受。
他想了想,找出纸张给晏宁公主写回信··他让晏宁公主问清楚原因··赵英正在气头上,晏宁公主又病了,肯定没人问过赵崇昭为什么要跑进兽园去··赵崇昭其实挺懂事的,可他到底才十岁,正处于需要人关心的年纪,偏偏皇后早逝、赵英严厉无比、晏宁公主身体孱弱,而太傅之类的有只是尽着为臣者的本分,身边竟没个真正贴心的人。
这还是其次,更苦命的是赵崇昭还得背起身为太子的责任·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哪能承受得了那么多·赵崇昭心里肯定憋着许多苦闷和辛酸,久而久之,只能自己找办法将它们宣泄出来。
兽园就是他找的办法之一··谢则安给晏宁公主简单地分析了赵崇昭的心理,让晏宁公主想办法问清楚赵崇昭那天碰上什么事儿,越是亲近的人越应该关心“原因”,而不是指斥“结果”。
毕竟结果是不能改变的,知道了原因才能避免下一次再发生类似的事··谢则安写完信后突然想起谢大郎对着沙包狠狠挥拳的那一幕,对于他们这种心里藏着事的人来说,弄个沙包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有个发泄对象·谢则安重新拿出几张纸画了几张图纸,帮晏宁公主设计了几样新玩意儿给赵崇昭解闷。
最后他给晏宁公主提出另一个办法:给赵崇昭再选几个伴读,胆儿大点的,敢和赵崇昭当真朋友的那种,而不是只会听赵崇昭的话或者只会在赵崇昭闯祸后替他顶罪的家伙。
谢则安想了想,又给晏宁公主抄了首词··这小丫头比赵崇昭更小,思虑的东西却比赵崇昭多得多,要不是忧心到极点肯定不会给他写信··她大概也需要人宽慰。
这次的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内侍从头到尾都没有催促,等谢则安写完后才马不停蹄赶回宫中复命··晏宁公主看到内侍带回来的回信时有些惊讶,等她慢慢把信看完,心莫名地安定下来。
晏宁公主顿了顿,屏退周围的人往信封底部找那最后一张签纸··等看到那一角雪白,晏宁公主的心多跳了一拍··她拿出签纸,看得比刚才更仔细,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几遍。
晏宁公主倚着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着意寻春不肯香,香在无寻处·”·谢则安是外人,却比她看得更清楚··她和赵英其实都在苛求赵崇昭,赵英苛求赵崇昭成为一个出色的太子,她苛求赵崇昭能有赵英的英武睿智。
他们都希望赵崇昭能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所以总因为赵崇昭达不到他们的期望而不停地否定他··事实上换一个人处在赵崇昭的位置上,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他们逼迫赵崇昭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真的就能让赵崇昭变成他们想要的人吗·晏宁公主半垂着眼睫,低声念道:“着意寻春不肯香……”·她心里掠过的却是另一个声音:谢三郎。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晏宁公主猛地回神··一时间她心底溢满了复杂无比的滋味,渗着酸,透着涩,难以言喻···第22章 第二十二章··晏宁公主亲自去了东宫。
赵崇昭胳膊和大腿都受了伤,一直躺在床上养着··妹妹的到来让他吃了一惊··说实话,出了这样的事赵崇昭心里也挺难受的·他知道赵英这次真的对自己失望透顶,所以这半个月来都像行尸走肉一样没滋没味地熬着。
听见从远而近的脚步声,赵崇昭赶紧将盖着的被子一撩,吃力地坐了起来··宫廷侯爵·这动作牵动了赵崇昭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齿,不过他很快忍住了,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宁儿”·晏宁公主身体弱,平日里根本无法行走,只能坐在轮椅上叫人把自己推过来。
听到赵崇昭那饱含喜悦的声音,晏宁公主鼻头一酸··要不是有这么个哥哥护着,她这样的身体生在帝王家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她理应是最关心赵崇昭的人才对,却根本没做到,还得外人来提醒。
晏宁公主说:“阿兄不要乱动·”·她让人把自己推到床边,抬手轻轻搂住坐在床沿的赵崇昭,安静地抱紧了他··晏宁公主对赵崇昭一向有些冷淡,这种小女儿的举动极少在她身上出现。
赵崇昭高兴得要命,可在高兴过后又和晏宁公主一样鼻头发酸··他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小心地回抱妹妹小小的身体··晏宁公主小声问:“阿兄为什么要入兽园”·赵崇昭一滞,声音带上了莫名的哽咽,说出的理由却很荒唐:“当然是因为好玩,你知道我最喜欢刺激了。”
事实上根本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他问了太医妹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结果号称汇聚着天底下最好的医者的太医院,居然都摇头叹气说妹妹恐怕熬不到及笄·要他们何用·要他们何用·赵崇昭心里有种近乎暴戾的冲动,他想把什么青云观、太医院统统捣毁既然没办法保住他妹妹,要他们何用·赵崇昭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他又明白自己不能迁怒于人··所以他只能和自己较劲,跑进兽园和北边送来的猛兽搏斗·只有那样才能把他心头憋着的火发泄出来··赵崇昭根本没想到他会差点把自己交代在里面,更没想到会闹到赵英那边。
赵崇昭看着妹妹,眼眶又红了··晏宁公主何等敏感,看到赵崇昭的模样就猜到了几分·她咬咬唇,说:“是不是太医那边又说了什么”·赵崇昭忙不迭地摇头:“没有”·赵崇昭越是否认,晏宁公主越确定自己猜对了。
她转开头,掩藏住眼底的酸涩··她早该猜出来的,赵崇昭最牵挂她这个妹妹,除了她的身体状况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他那样失控·晏宁公主努力平复好自己的呼吸,转头看着赵崇昭,说:“阿兄,你不能这样。”
赵崇昭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不吭声··晏宁公主说:“我还想你帮我看着大庆越来越强盛,你要是惹阿爹生气了,甚至真出了什么事儿,谁帮我活到那时候”·赵崇昭说:“呸呸呸,不要胡说八道宁儿你会活得长长久久”·晏宁公主说:“那阿兄你得帮我广寻名医才行。”
赵崇昭怔了怔,赶紧说:“那是当然”·晏宁公主说:“可阿兄你被禁足了,就没办法帮我了·”·赵崇昭呐呐地说:“宁儿……”·晏宁公主转开头,低声说:“没有阿兄你护着,宫里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晏宁公主这话有些夸大其词,可听在赵崇昭耳里却让他涌起了满腔血气,这是他妹妹第一次表露出她需要他的意思求神问佛靠不住,他可以像妹妹说的一样,为妹妹广寻名医·这个总该靠得住吧·不过,想要做到这件事的话,首先他得先当好太子——只有成为被赵英承认的太子,才有人听他差遣·赵崇昭一下子活了过来,拍着胸脯保证:“宁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认错解除禁足之后我会听你们的话,好好学着做事”·晏宁公主握住赵崇昭的手掌,目光带着坚定:“哥哥,我也会努力活得长长久久。”
“哥哥”这个称呼远比“阿兄”来得亲近,赵崇昭听得晕陶陶的,胳膊和大腿上的疼痛仿佛都消失了·他朝旁边的张大德吩咐:“小德子,把药端进来,我要喝”·正愁着该怎么劝赵崇昭喝药的张大德如蒙大赦,跑出去端药。
晏宁公主盯着赵崇昭··赵崇昭的小心脏咯噔一跳,心虚地说:“药苦,药太苦嘛,我是想放凉了再喝……”·晏宁公主没像以前一样责备赵崇昭,而是笑眯眯地说:“我陪你喝。”
赵崇昭觉得妹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法——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很喜欢这个变化·赵崇昭高高兴兴地说:“宁儿我会尽快好起来的”·第二天晏宁公主没有去找赵崇昭,但派了人去把谢则安捣腾出来的玩意儿弄到东宫。
赵崇昭见底下的人忙活来忙活去,忍不住拄上拐杖跑出去看他们在弄什么·东宫有个不小的校场,是赵崇昭平时习武用的··昨天晏宁公主已经让一批信得过的工匠带着图纸去谢府找谢则安,让他们把看不明白的地方统统弄清楚。
这天一早他们就开始动工了,户外主要是一些锻炼的器具,都不难做,叮叮咚咚一个下午就做好了,户内的东西却比较难办,最复杂的是一个沙盘,要照着图纸来塑形,而且要搞很多小部件,耗时是最长的。
好在宫廷匠人本来就手艺绝佳,这点东西还难不倒他们··赵崇昭在一边越看越新奇,抓着工匠问来问去·工匠没辙了,只能把谢则安写的“说明书”给了赵崇昭,让赵崇昭自己琢磨去。
赵崇昭本来已经把谢则安忘得差不多,一看到谢则安的字马上又想了起来·记不得时还没什么,一想到这么个人后突然就想念得紧··赵崇昭心里痒痒的,特别想出去找谢则安玩儿。
赵崇昭更认真地按照太医的叮嘱喝药和锻炼··赵崇昭并不知道的是,当晚赵英曾经到过晏宁公主住处··赵英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去了东宫一趟”·晏宁公主点点头,她看了赵英一眼,说:“阿兄他这次真的会改。”
赵英冷下脸:“他哪次不是说会改”·晏宁公主咬了咬下唇··赵英见晏宁公主神色忧愁,有些疼惜,却终究没有心软。
他说:“你不要替他操心了,年后宗室都要回来祭天,到时我会在诸王世子中挑几个伶俐点的进宫和他一起念书·”·晏宁公主浑身一震··赵英只有她和赵崇昭一双儿女,她是女儿,而且身体不行,皇位会落在谁的身上是毫无悬念的事。
可赵英这个举动代表什么代表他决定把目光放宽一点··要是赵崇昭再这么胡闹下去,赵英会在诸王世子中挑一个来继承大统·赵英心中最重要的始终是整个大庆朝的安稳。
赵崇昭既然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他宁愿江山旁落,也不愿让自己的亲儿子毁了大庆朝的将来·晏宁公主觉得一阵血气冲向心口,逼往喉咙·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咬咬牙撑起身体跪倒在地:“父皇三思”·看到晏宁公主颤巍巍地跪在那儿,还少有地称自己为“父皇”,赵英一阵心疼。
但他并没有立刻扶起女儿,而是沉声说:“晏宁,有时我们难免要把自己心里的远近亲疏摆到最后面·”·晏宁公主的身体摇摇欲坠,却坚持着把话说完:“再给哥哥一年,再给哥哥一年时间。
父皇,哥哥这次真的会改,如果到明年他还没改,晏宁绝不再提”她咬紧牙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父皇春秋鼎盛,再给哥哥一年吧……”·赵英伸手将晏宁公主从地上抱起来,怜惜地搂进怀里,叹着气说:“晏宁,我也不知还能撑多少年。”
晏宁公主听到这话后眼眶就红了··她知道赵英说的是实话··赵英早年征战不断,登基后也没什么机会休养,身体早就熬坏了·虽说赵英如今也才五十岁,可他两鬓已经花白,一到秋冬腿脚和旧伤就钻心一样疼。
这样的身体,还能撑几年·晏宁公主只恨自己身体太差、赵崇昭年纪太小,根本不能为赵英分忧··她在赵英怀抱里无声地流泪··赵英被自己的女儿哭得无法再狠下心。
赵英将晏宁公主抱到床上放了上去,沉声说:“晏宁,就依你说的,再给他一年·”他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床榻,“皇位传承不是儿戏,万事都得早作准备——大庆已经经不起另一场大乱。”
说完以后赵英嘱咐宫人好好照料晏宁公主,转身离开了晏宁公主的住处··晏宁公主眼前一片朦胧··赵崇昭有再多的不对都是她的兄长··自古以来废太子有哪个是有好下场的要么横死,要么被囚,都格外凄惨·晏宁公主想到了她那长公主姑姑对她说过:“你父皇啊,是天底下最狠心的人。”
她当时只以为姑姑是在为身死沙场的驸马伤心,难免有些夸大其词,没想到她父皇对兄长也能这么狠心到这种程度··晏宁公主一整夜都没有睡··辗转反侧直至天色微白,她让侍女把自己扶上轮椅转到书架前。
晏宁公主挥退所有人,取出了叠得整整齐齐一沓图纸,仔细地看了起来·等把那些隐含着许多奇思妙想的图纸翻完,她伸手拿出了那两张藏得最好的笺纸··那雪白的纸张仿佛也有着什么奇妙的功效,让她莫名地心安下来。
她要好好活下去··至少这一年结束之前她不能倒下··晏宁公主脑海里再一次不可控制地出现了“谢三郎”这个名字··她知道谢三郎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大胆的聪明人。
他能想别人所不能想、做别人所不敢做,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到了他手里都会理所当然地发生——张家椅、金玉楼、赐婚,这几件事看似没什么关联,实际上却有一双手在背后推动。
这双手的主人就是谢三郎··或许他没预料到皇帝会为李氏赐婚,但他既然借了赵崇昭的势,肯定能料到他的存在会传入皇帝耳中··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性格里有着大胆的赌性,他在赌皇帝的肚量和胸襟——筹码是他在她、在燕冲、在赵崇昭甚至是在京城所有人面前展露的才能。
谢三郎在告诉赵英,他有能力闹得人尽皆知,但他不闹,全凭赵英裁断··赵英肯定看懂了他的意思,所以才会有谢季禹和李氏那桩荒诞至极的婚事··回头一看,晏宁公主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要是换成个不讲道理的皇帝,哪容忍得了他这种看似乖顺实则胆大妄为的“胁迫”恐怕早就直接让他们母子三人从京城消失了。
偏偏谢三郎赌赢了··赵英用看似荒谬的指婚给了他一个好出身··从此他是谢季禹的儿子,与谢谦再不相干··所以说谢三郎大胆又聪明——更难得的是,他的运气好到极点。
要是赵崇昭有这么一个总是能带来“变数”的人在身边,或许可以成长得更快一点··晏宁公主出神许久,最后握紧手里的笺纸喃喃低语:“你能帮我们吗你会帮我们吗……”··第23章 第二十三章··谢则安对宫里酝酿着的狂风骤雨全然不知情。
他和谢大郎练了两晚冬泳,第三天白天时他终于瞧见了谢大郎的身影··谢则安邀请他一起去“私塾”那边··谢大郎一直都很好奇谢则安在那边捣腾什么,他脸上虽然还维持着一贯的冰冷,听到谢则安的邀请后却轻轻点了点头。
宫廷侯爵·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谢则安大致摸清了谢大郎的脾气,他没说多余的话,领着谢大郎出门··两个小孩子前脚刚出门,谢老夫人后脚就把谢季禹找了过去。
谢季禹乖巧地问:“阿娘,有什么事吗”·谢老夫人捻了几下佛珠,对谢季禹说:“这个三郎倒是有点意思,居然能和大郎玩到一块。”
谢大郎自从他母亲去世后就越来越孤僻,连她和谢季禹的面子都不太给,她就算想和这个孙子亲近都亲不起来·原以为谢大郎天生就不爱与人往来,没想到谢则安刚进府没多久他们就已经那么要好了。
谢老夫人必须承认自己心里头有点儿妒忌,自己捂了孙子那么久都没捂热,这谢则安一来就把人拐跑了··而且自己儿子还一见面就栽在这谢则安的母亲身上·谢老夫人知道谢季禹也一直想把谢大郎这块冷石头捂热,因而故意在他面前酸了一句。
没想到谢季禹高高兴兴地说:“我就说该给大郎找个玩伴,您看,三郎进府后大郎果然开朗多了”·谢老夫人:“……”·谢老夫人不想和谢季禹计较了。
她问道:“前几天忙着张罗年节的礼单,没来得及问·你这次的差事办得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谢季禹说:“没有,陛下很满意。”
谢老夫人面色沉凝··她说:“禹儿,你不小了,如今也有妻有儿,以后做事别那么不长心·”·谢季禹微抿唇··他并不是真的愚笨到看不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只要不是违背他原则的事,他是可以妥协的,就像赵英给他赐婚,他会毫不犹豫地应下来,当成任务一样去完成··可有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愿意妥协··比如他这次去东营忙的事其实并不是他牵的头,而是他好友柳三思做到一半的东西。
柳家满门流放,这弩机改造工作也被搁置在一边没人敢管,生怕沾上了柳家陪着一起倒霉··他那日追到城门替柳三思送别,柳三思把连夜赶出来的手稿给了他··柳三思走时叹息着说:“我想着季禹你要是不来,这几张纸就烧掉,没想到你还是追来了。
季禹,如今的京城不比往日,依你那得罪人的性子接下来恐怕不会好过……千万要珍重·”·一个即将流放南疆的人对还在尚书位置上的人说出“珍重”两个字,听起来理应是非常滑稽的,可谁都没能笑出来。
伴君如伴虎,柳老爷子还是历经两朝的元老级人物呢,最后柳氏一门还不是惨烈收场·身处京城这个漩涡之中,未必比流放南疆更安全··谢季禹送走好友后却出乎意料地找上了赵英,主动要过好友没做完的差事表示要接着往下做。
赵英当时问谢季禹:“你是不是对我处置柳家很不满”·这已经是很严重的质问了,谢季禹却直愣愣地回答:“柳三思图画得很好,我舍不得他。”
当时的情况谢老夫人都仔细盘问过,心里吓得不轻·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在谢季禹亡妻的娘家出事时就有过,柳家人被流放时则变得更加鲜明··赵英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赵英。
谢老夫人见谢季禹一语不发,再次敲打:“就算是为了你的颖娘,有些脾气你也要改一改·”提起李氏,谢老夫人语气里颇有些酸意··谢季禹对李氏的情意谢老夫人都看在眼里,儿子能和儿媳琴瑟和鸣自然是好的,可辛苦养大的儿子一下子被人拐跑了,她心里哪能痛快·不过再不痛快她都没给李氏难堪,不说李氏和儿子之间是赵英赐婚,光看儿子那么喜欢李氏,她就没理由找李氏碴——儿子能找着喜欢的人,当娘的高兴还来不及,哪能为难自己儿子·谢老夫人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谢老夫人的让步谢季禹当然看在眼里··他定定地看着谢老夫人半饷,开了口:“阿娘,你以为陛下为什么会原谅我犯过的那么多错”·谢老夫人一愣。
谢季禹说:“我这样的处事方式更让陛下放心·”·谢老夫人猛地盯住谢季禹··谢季禹说:“我的所有职权都是陛下给的,陛下想要收回去的话随时都可以把它们拿走。”
他平静地与谢老夫人对视,“君是君,臣是臣,陛下舒服,我也舒服·”·谢老夫人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儿子一样··她居然在向来单纯的儿子身上看到了丈夫的影子。
谢老夫人心中一恸,眼眶竟有些发酸·她拉住谢季禹的手,紧紧地握了握:“娘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谢季禹不是天真少年,怎么会什么都不懂。
他亡妻娘家和柳家之所以会获罪,就是因为“君不君,臣不臣”,世家大族平日里欺横霸市就算,居然还依仗着家中势大妄图凌驾于皇室宗亲之上··他与潼川长房那边逐渐疏淡,在朝中又不与人结党,只由着心意交上那么几个知心好友。
他为什么敢去送柳三思以他向来的脾气,要是不去才是怪事··这一点了解他的人都清楚,赵英更清楚··至于那些看不清楚或者想借题发挥把他拉下尚书之位的人,谢季禹从来没放在心上。
那种眼瞎到连赵英想不想让事态扩大都看不出来的家伙,能成什么气候·谢季禹回握谢老夫人的手:“阿娘放心,就算爹不在了,我也会护好这个家。”
谢老夫人心底泛起一阵热意··她笑了起来,对谢季禹说:“禹儿你放心去做事,家里交给我和颖娘·娘老了,有些事忙不过来,这段时间会把它们都教给颖娘。
等颖娘上手了,这个家就交给她管·”·谢季禹怔了怔,局促地说:“阿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知道,你只是想让我明白你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希望我能相信你的选择,”谢老夫人说,“但我是这个意思。
禹儿,你们肯定会活得比我长久,你需要一个能操持好内宅的妻子——只有家宅安宁你才能心无旁骛地在外面做事·”·母子俩聊开后又把李氏找了过来,三个人一起商量起往后的“分工”。
竟是一派和乐融融··赐婚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人知道·许多人正等着看好戏呢,没想到半个多月过去了,谢府根本没传出什么动静,实在令人扼腕·谢季禹中午开始当值,不少知情人打着各种各样的幌子过来探听消息,他一概回以高兴的笑容:“娘子很好,我很喜欢。”
再有人问谢老夫人如何,谢季禹则会兴致勃勃地和他们分享起李氏和谢老夫人学着管家的事,脸上满是愉快:“娘子很好,阿娘也很喜欢·”·又一波人铩羽而归。
谢季禹的回应很快传到了赵英耳里,连带传去的还有谢季禹一到交班就跑了回家的事儿··赵英本来也正等着看谢府的热闹,没想到谢季禹居然非常满意·瞧瞧这归心似箭的模样,分明是一心想回去见李氏了。
赵英摇摇头,算是拿谢季禹没辙了··这家伙总能让他又好气又好笑,连那笼在心头大半个月的阴霾都散了不少··他给李氏赐婚给谢季禹,一是知道谢季禹绝对不会有异议,二来则是想给谢谦点难堪。
但凡是男人,大多不想看到自己的女人和别人在一起,谢谦肯定也不例外··谢季禹喜欢上李氏那就更好了,就谢季禹那一根筋的脾气,肯定会一门心思对李氏好··依照男人的劣性根来推断,李氏过得越好,谢谦肯定越不舒坦。
长公主自己不提,赵英就不能明着让谢谦这个驸马和她去和离,只能用这种方式给长公主出出气··他就是要谢谦敢怒不敢言,有苦说不出··谢谦要敢跳出来说“那是我的妻儿”,那就尽管跳出来好了,他正愁没理由收拾这家伙·赵英冷笑着想起谢谦的时候,谢谦居然恰好和谢季禹遇上了。
谢季禹有些吃惊,接着他愉快地向谢谦问好:“驸马近来可好”·谢谦向来是瞧不上谢季禹的,因为谢季禹从小不爱文墨,反倒喜欢和匠人厮混在一起,整天喜欢进山下河、跑南闯北,净做些有辱斯文的事。
潼川谢家的好背景搁在谢季禹身上简直是天大的浪费··偏偏有些人就是好命,书没读几本却还能平步青云··谢谦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面上却维持着一贯的温文有礼:“季禹这是要回去了”·谢季禹露出了笑容:“对。”
谢谦说:“听说陛下为你定了一门亲事真是恭喜了·”·谢季禹高兴地说:“谢谢”·谢谦最看不惯谢季禹这模样。
赵英会把谢季禹放到尚书的位置上,恐怕也是因为谢季禹这么听话吧有的人就是没点脸皮,当狗还当得那么乐呵·谢谦有心看谢季禹笑话,故意说:“眼下我没来得及备礼,等得了空我再登门道贺。”
谢季禹愣了愣,摇摇头说:“不行·”·谢谦没想到谢季禹会这么说,不由问:“为什么不行”·谢季禹说:“颖娘见了你会不高兴。”
谢谦面色大变,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你说什么”·谢季禹还真当谢谦没听清,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意思再说了一遍:“颖娘肯定不想见到你,所以你不能登门道贺。”
谢谦咬牙说:“谢季禹,你从来没有对颖娘死心是吗”·谢季禹说:“是陛下给我指的婚·”他坦然地承认自己当初对李氏的感情,“本来你娶颖娘时我已经死了心,但你又娶了公主。
你娶了公主,颖娘就不是你的了——如今她是我的妻·”·谢季禹一点都不隐藏语气里的喜悦,同时还理直气壮地劝告谢谦:“你以后不要再喊颖娘的名字,这不合礼数。”
谢谦气得七窍生烟··谢季禹走向来接自己的轿子,走出几步后想了想,又回头对谢谦说:“三郎聪明过人,小妹乖巧可爱,我们都很喜欢他们兄妹俩。
驸马放心,以后他们就是我的儿女了,我一视同仁地待他们好·”·谢季禹的语气诚恳又认真,听在谢谦耳里却是赤裸裸的示威·谢谦手背青筋暴立,全然忘了是自己先抛妻弃子,只觉得遭了天大的侮辱·谢季禹、谢季禹——·总有一天他会将这家伙踩在脚底下,让这家伙后悔眼下的嚣张··第24章··谢季禹和谢谦狭路相逢的同时,谢则安也遇到了一点意外。
谢大郎抓到个在他宅院外徘徊的“可疑人物”··谢大郎显然对上次被燕冲逮住的事耿耿于怀,这回一发现不对就反剪人家的双手把对方给逮进里头,邀功似的带到谢则安面前。
对方涨红了脸,说:“小娃儿,你把我放开·”·谢大郎口不能言,只能无声地看着谢则安··谢则安觉得谢大郎的意思大概是“人我抓进来了,你自己处理”。
谢则安觉得稀奇:照理说他这宅院没啥特别的地方,就算里面的装潢有点“现代化”,外头的人应该也看不见才是,怎么会有人鬼鬼祟祟地躲在外面·谢则安打量起对方来,这人大概四十三四岁,衣着看起来是个文生,不过有点不修边幅:衣袖和衣摆都沾着点墨汁,衣领更是有一半没进了里头作为一个强迫症患者,谢则安都想亲手帮他把衣领翻起来了……·宫廷侯爵·谢则安让谢大郎松手,疑惑地问:“你怎么鬼鬼祟祟地在外面探头探脑”·文生揉揉自己的手腕,心有余悸地看着年仅十一二岁却能把自己制住的谢大郎——明明个头还那么小,这一身蛮劲到底哪来的·秀才遇上兵,果然为难啊·文生说:“我叫姚鼎言,在集贤院做事,上回休沐经过这边看到你家仆人在外头帮人写信,觉得他们很不一般。
今儿得了空特意过来瞧瞧,没想到你家仆人闭门谢客,叨念着‘上课快迟到了’就关上门·我这不是好奇嘛……”·听到“姚鼎言”三个字,谢则安吃了一惊。
为了不做睁眼瞎,谢则安托张大义给自己讲过京城的形势,自己平时也留心探听过,对京城里比较有名的人物都熟记在心··姚鼎言是个欺人,人家都叫他“三辞先生”,因为他从第一次有资格入馆阁开始就开始推辞,一次又一次远离京城去县里、州里磨砺,偏偏每一次都政绩斐然,以至于不少德高望重的人一再推荐他回京任职。
“馆阁”是天下读书人朝思暮想的地方,它的职务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校书授学、刊修书籍、编修国史,可它的意义却不仅仅体现在它的职务之上··大庆有句话叫“不入馆阁难为相”·进馆阁行文事不仅是考校你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把你摆在天子眼前让天子观察观察,要是天子在心里给你打了个勾,很快就会把你下放到重要的职位历练,或者直接在京中找个好职位给你做——这等于是为你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只要能力不差,基本都能在多于过江之鲫的官员中冒尖·姚鼎言二十岁成了进士,如今四十二岁,二十二年间经历了赵英平乱、登基、亲政的所有时期,在这期间赵英曾经三次下诏命他入馆阁,姚鼎言却再三推辞。
直至年前赵英命他修撰《起居注》,姚鼎言才勉强点头入了集贤院··别看《起居注》这名字不起眼,实际上门道多着呢··起居起居,谁的起居赵英的。
修这本书就是长伴君侧,记录赵英的一言一行·这等于是可以第一时间了解赵英的所有决策,并且有着直达天听的便利,有什么事想向赵英建言的话直接说就行了·这人牛逼啊·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传奇般的人物,谢则安觉得对方脸上的胡渣子都特别有个性。
当然,他不会傻到把激动摆在脸上··谢则安不动声色地说:“原来是这样”他大大方方地介绍,“您想看看的话,可以跟我来。”
姚鼎言说:“这宅院是你的”·谢则安答道:“家里的,因为要搬到别的地方去,所以这边改建了一下·义务写信是我让他们去的,字儿练得好的才能在门前当值,他们都练得很认真。”
姚鼎言捻着他那乱糟糟的胡子想了想,马上明白了其中关节,点头说:“那是当然,学到的东西能有用处,谁不认真”·谢则安笑眯眯。
姚鼎言又问:“谁负责教他们识字和写字”·谢则安并不隐瞒:“我·”·姚鼎言惊异不已,问:“就你这小娃儿”·谢则安说:“我也想学以致用嘛。”
谢则安领着姚鼎言走到“教室”那边,门一推开,姚鼎言就彻底挪不动腿了,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仔细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样新奇物件。
姚鼎言是个实干型官员,他推掉馆阁之职去州县历练,对于教化这一块抓得很紧,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修学校——建乡学、修县学、扩州学·本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可看到谢家仆从整整齐齐坐在“教室”里认真上课后,他又觉得自己以前办的学校差了点什么。
正在讲课的是个学得比较快的仆人,他见谢则安领着人过来了,立刻停下来朝谢则安问好:“小官人来了”·其他穿着相同衣物的仆人齐刷刷地站起来,看向谢则安的目光都带着敬慕,齐声喊道:“小官人”·官人是时人对男性的称呼,谢则安倒还能坦然接受。
他笑着说:“都坐下吧,继续讲课,不用停下来·”·有谢则安盯着,所有人都比刚才更加认真,显然是想在谢则安面前表现自己··最近“私塾”里还是在教拼音,学得好的带着没学好的一遍遍地念,最差的也已经能掌握个七八成。
比较拔尖的一男一女被谢则安带回了谢府那边“加课”,学习进度非常快,常用的字都认完了,平时出去外面帮乡里写信的也是他们俩··谢则安很满意。
这一切对谢则安来说非常正常,可看在谢大郎和姚鼎言眼里就不同了,尤其是姚鼎言他看了一会儿,已经被那些字母吸引住了··姚鼎言见多识广,这种文字他以前也见过几回,不过满朝没几个人会认,他想求教也不知该找谁。
没想到谢则安居然会这个,还能把它教给家里的仆从·姚鼎言听了一会儿,大致了解这些字母到底是怎么用的:这种方法和反切法类似,都是用两个音相切得出最后读音,但它比反切法更简明易学,只需要把什么声母和韵母记牢就好·姚鼎言两眼放光,更加舍不得挪腿了。
谢则安见姚鼎言和谢大郎都认真“听课”,心里开始琢磨起别的事来··他看过几篇姚鼎言写的东西,这人是标准的忧国忧民型文人,更难得的是姚鼎言写文章时字里行间透着“移风易俗”的志向,据说他前几年还给赵英写了篇万言书,希望能展开一场全面的改革那会儿姚鼎言都已经半只脚踏入馆阁,可万言书石沉大海之后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梗着脖子把诏令一推,跑去底下继续当地方官。
这也是姚鼎言看见“拼音”时能立刻接受它的原因,在姚鼎言看来只要有用就成了,甭管它是什么怪东西·而且瞧姚鼎言以前的“名士”作派,要是想把这个拼音法推广开去的话,应该不是会把功劳独吞才对。
谢则安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有了主意··他太小,捞到这份功劳也没用,还不如把功劳推给他那便宜老爹谢季禹·谢季禹这几天找谢则安“请教”了很多遍,“父子俩”交流时谢则安惊奇地发现这年头已经陆陆续续有西洋人来到这边,而谢季禹见闻之广连谢则安都有些自叹弗如——比如很多人都没见过的字母和数字这两种新东西,谢季禹居然都接触过,而且还自学过一部分,谢则安稍微一讲他马上就明白了。
有这么个牛逼的便宜老爹,谢则安压力很大··同时他也看出了谢季禹绝对不是传闻中那种不知变通的人,正相反,他的想法有时候甚至远远领先于这个时代只不过他把精力都花在钻研新事物上,根本不在意人情世故方面的东西,所以有时候会显得比较“耿直”。
真是赶得好不如赶得巧啊·谢季禹本来就经常捣腾出新玩意儿,他以后搞出什么新东西直接往这个便宜老爹头上一栽就是了,多方便·这年头不是以文治国嘛,那就让谢季禹跟着姚鼎言可着劲刷刷文人的好感度·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谢季禹名声越好、官位越高,他的小日子肯定越舒服·谢则安拿定了主意,扔下姚鼎言和谢大郎回书房翻找了一会儿,把“拼音教材”和“标点符号教材”都找了出来。
想了想,他又把标点符号教材塞了回去,只留了本拼音教材··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想一口吃成个胖子是行不通的·谢则安带着“拼音教材”跑去找姚鼎言。
这时正好是“课间”时间,姚鼎言坐不住了,走过去向仆从们问了许多问题·见识过姚鼎言和谢季禹的“好学”,谢则安不得不承认他们能有如今的地位不是没原因的——天资果然还特别努力,哪有熬不出头的道理·谢则安将“拼音教材”给了姚鼎言,让姚鼎言拿回去琢磨。
姚鼎言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又把“教室”里的新事物挨个看了个遍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谢则安和谢大郎一起回府,谢季禹正好也当完值回来了,一家人坐下吃饭。
谢季禹瞧见谢大郎挨着谢则安坐下,有些吃味地问:“大郎今天和三郎一起出去了”·谢大郎点了点头··谢季禹又问谢则安:“你们都去哪儿玩”·谢则安说:“我带大郎回了我们入京时买的宅院那边。”
谢则安顺势把姚鼎言来过的事说了出来··谢季禹有些惊讶··饭后谢季禹单独把谢则安找到书房,问起姚鼎言的事··谢则安将另一本“拼音教材”递给谢季禹,说:“姚先生对这个很好奇。”
谢季禹粗略地和谢则安学过一会儿,接过“教材”一看,目光渐渐变得凝重··他问道:“这是你捣腾出来的”·谢则安说:“不是,它是您捣腾出来的。”
谢季禹听到这话后呆了呆··接着他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两圈··如果是谢则安自己小打小闹地教几个“学生”,这东西根本不算什么,可要是经了姚鼎言的手那可就不一样了。
姚鼎言在士林中地位极高,要是经他推行,说不定真能让天下士子都跟着学·这种有利于天下教化的事真要做成了,无疑会让许多人记住创造它的人。
这有可能是桩好事,又有可能是桩坏事,归根结底得看“始创人”是谁··名声这东西,有时候也是致命的··谢则安才十岁,以他这个年纪去扛这种名声,要么会被质疑淹没,要么会被人捧杀,怎么看都不是好事。
相较之下他向来喜欢钻研古怪的东西,把这个拼音法套到他头上完全合情合理··问题是这样一来等于是他占了“儿子”的功劳··谢季禹说:“三郎啊三郎,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第25章··“父子夜话”结束没几天,姚鼎言果然找上了谢季禹盘根问底··谢季禹解答了姚鼎言不少问题··一番长谈下来,姚鼎言对谢季禹有了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没想到谢尚书见识广博至此,姚某自叹弗如。”
谢季禹说:“我以前爱到处跑,各个港口都去过,那些地方鱼龙混杂,什么都能听到一点,我只是挑拣点学了过来而已·”·姚鼎言说:“我要推行这个拼音法季禹,这次你可不能不出头。”
说完他又笑了,“季禹你应该不是不敢出头的人才对,要不然去年你也不会在那样的风口浪尖把柳三思没做完的差事要了过去——当时我都为你捏了一把冷汗。”
谢季禹说:“我相信陛下是英明的·”·提到赵英,这话题就该中止了·姚鼎言说:“那我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把它推广开,到时要你出面的话你可不能推辞。”
谢季禹点头答应··姚鼎言直接把推行拼音法的事整理成奏折,借着修起居注的便利直接递给了赵英·赵英这几年也将目光摆到了民生教化这边,由头至尾地把它看完了,等瞧见这东西是谢季禹捣腾出来的,惊讶之余又觉得理所当然——这家伙连新型大炮都能搞出来,弄出个拼音法又有什么好吃惊·赵英把谢季禹召到跟前。
谢季禹自然准备好了说辞:“大郎的名字一直没起,我是准备教会他识字后再让他自己选,可他都不爱跟我学,我只好想点有趣的办法——三郎进府以后我也把它教给了三郎,没想到他会去教别人。”
宫廷侯爵·姚鼎言说话了:“季禹家三郎管这叫学以致用,那孩子很机灵·”说着他又把自己注意上那座宅院的原因说了出来,语气颇为赞许。
赵英想起“三郎”是谁,神情有些莫测·他夸了一句:“果然机灵·”接着他淡淡地吩咐,“姚卿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姚鼎言察觉赵英没了一开始的热情。
但他很清楚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所以得到赵英的首肯后就没再多话··赵英挥挥手让姚鼎言和谢季禹退下··他又批了一会儿奏章,眼看快到用膳的点了,站起来说:“去东宫。”
东宫看起来比赵崇昭被禁足前更加井然有序··见到赵英,一路碰上的宫人都吓了一跳,赶紧行礼··赵英让她们不要声张,问道:“太子呢”·宫人答:“殿下在校场那边。”
赵英说:“他伤好了”·宫人说:“回陛下,差不多了,前些天已经可以好好走路·”·赵英颔首,迈步走向东宫校场。
还没到地方,赵英就听到“一二一、一二一”的号子声·他心中一动,也不让人通报了,直接走进校场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赵英一眼就看到了赵崇昭,他正站在一边指挥着两队人“训练”,一队是禁军,步伐比较整齐,接着是内侍和宫女,他们出现在校场实在古怪至极,不过竟也能勉强排成整齐的队列。
赵英找了个没下场的内侍问:“这是怎么回事”·面对赵英时内侍有点害怕,抖着声音回答:“殿下这是在练兵”说着他又羡慕不已,“做得好的人不仅有赏钱,还可以出宫探亲。”
赵英眉头一动,让内侍退下,站在一边看了起来··赵崇昭很专注,完全投入到“练兵”这个新玩法里面,根本没注意到赵英的到来·一开始他也不觉得这种列列队走走路跑跑步的方式有什么用处,可玩了几天,他发现底下的人似乎更听自己话了,有时候看着自己的目光还带着几分由衷的景仰·连带平时对自己爱答不理的禁军似乎也变了不少。
这到底是什么变化赵崇昭也说不清楚,不过他觉得现在的东宫待着比以前要舒坦很多·赵崇昭玩得更加投入··赵崇昭瞧不出这里头的门道,赵英却不一样。
赵英本来就是领过军的人,一下子看出了这些训练的意义:其实就通过这种训练让这些人对赵崇昭这个“头”马首是瞻、令行禁止·赵英看着赵崇昭认真地板着小脸下达指令,顿了顿,让人上去通报一声。
赵崇昭听到“陛下来了”四个字,吃了一惊··他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不敢置信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赵英··赵崇昭的眼泪很没出息地涌了出来,他觉得丢脸极了,拼命用手去抹,却怎么都抹不完。
他只能单膝跪地,哽咽着喊道:“父皇·”·赵崇昭的喜极而泣让赵英的心微微一揪··对女儿晏宁,他宠爱有加,从不吝于亲近;对赵崇昭,他却总是苛刻无比,几乎没给过他一次好脸色。
他不是看不出赵崇昭对自己的满腔孺慕,可他对赵崇昭有不一样的期望,所以在赵崇昭面前他永远先是“一国之君”,然后才是“父亲”··赵英说:“起来吧。”
赵崇昭吸了吸鼻子,站起来看着赵英,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模样··赵英说:“和我说说你最近在做什么·”·赵崇昭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最近做的事都交待了一边,当然也没少提起“三郎”这个名字。
他现在特别想见满脑子新点子的谢则安,因为谢则安只是在纸上写了那么几个好玩的事儿,他这段时间就过得特别充实·赵崇昭不是能藏事的人,说着说着对谢则安的喜爱之情已经溢于言表,怎么掩都掩不住·刚从姚鼎言那边听完“三郎”这两个字,马上又在赵崇昭这边听到了它,赵英眉头跳了好几下。
虽说早就知道这小娃儿不寻常,可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不寻常——能让他在一天之内听到这名字这么多次,本身就是了不得的本领··一般人的话可能一辈子都传不到他耳朵里。
赵英说:“看来这个三郎确实有点本领·”·赵崇昭赞同地直点头:“三郎是个很有趣的人”·赵英不置可否,示意赵崇昭一起去用膳。
赵崇昭以前极少有这种待遇,心中一喜,屁颠屁颠地跟到赵英后面·跑出几步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兵”,转过身下令:“队长出列,暂时由你们负责接下来的训练,不达标的没午饭吃”·两个队长站出来说:“是,殿下”·赵崇昭满意地点点头,快步追上赵英:“父皇,三郎说的这法子真好玩,他们好像越来越听我话了”·赵英没指望过赵崇昭一下子变得很成熟,听到赵崇昭好玩多于好学的话后也没生气,边走边问了几句关于“三郎”的事。
赵崇昭当然是毫不犹豫地把谢则安卖了个底朝天··赵英留在东宫吃了顿饭,吊得赵崇昭一颗心七上八下后才将禁足令解除··赵崇昭喜不自胜,送走赵英后马上去找晏宁公主。
晏宁公主正在梅树下看书,看到赵崇昭蹬蹬蹬地跑来,心里也一喜··不等她发问,赵崇昭就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赵英亲自到东宫的事说了出来,他把赵英的每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心里头那股兴奋劲根本压不下去,一句一句地把那些话重复给晏宁公主听·晏宁公主只猜到赵英解除了禁足令,没想到赵英会亲自去一趟。
看到赵崇昭高兴的模样,晏宁公主心中一涩,终究没和他说起赵英想要让诸王世子入宫的消息··晏宁公主说道:“父皇肯定是觉得你开始上进了·”她把话题引到谢则安身上,“我看到时还觉得谢三郎写来的东西太荒唐,没想到连父皇都觉得不错。”
赵崇昭两眼一亮:“三郎确实很厉害我等会儿去拜见完太傅就去找他玩儿”·晏宁公主说:“嗯。”
兄妹俩又聊了许久,赵崇昭才依依不舍地跑去找太傅··赵崇昭被太傅敲打了很久,不得不坐下来补习落下的功课··一直到夕阳落山,赵崇昭才从苦海里解脱出来。
赵崇昭用了晚膳,换上方便的衣服跑了出宫,直奔谢府··张大德已经从晏宁公主那儿得知谢则安住在哪儿,直接把谢则安往后门那边引:“殿下,三郎他选了个方便从后门出入的院子,走后门比较近。”
赵崇昭一点都不在意前门还是后门,闻言直接让张大德带路·他边走边问:“三郎怎么会住这么偏僻的院子,难道谢家对他不好”·现在赵崇昭对谢则安很有好感,他是个护短的人,要是谢家敢嫌弃谢则安的话,他一定会给谢则安撑腰·张大德一听就明白赵崇昭的意思。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一句话而让谢府家宅不宁,赶紧说:“没有的事,听说谢尚书对他们母子三人好得很,三郎他母亲已经和谢老夫人学着掌家了·那院子是三郎自己挑的,他平时要经常出府,住那儿比较方便。”
赵崇昭脸色稍霁,点头说:“那倒不错·”·说话间谢府已经在眼前,张大德向门房报了名字,一路畅行无阻地走到了谢则安的小院前·他正要进去通报,赵崇昭却起了坏心:“别声张,我们偷偷进去,好好吓一吓三郎”·赵崇昭领着张大德蹑手蹑脚地走进小院。
等看见不远处的“泳池”时,赵崇昭吃了一惊··月光照映下,波光粼粼的“泳池”里有个光着膀子的家伙正卖力地在水里游着,那动作看起来流畅又漂亮,叫人移不开眼。
明明是天寒地冻的天气,这家伙却像一点都不怕冷似的,来来回回地游了好一会儿才钻出水面,扶着石岸拿起岸边挂着的毛巾抹了把脸··赵崇昭总算看清了水里的人长什么模样——那小脸蛋又白又俊,看起来白白嫩嫩的,不是谢则安又是谁·赵崇昭玩心大起,轻手轻脚地往谢则安那边走。
他是准备从背后“偷袭”谢则安··没想到还没走出几步,赵崇昭就感觉手腕一痛,自个儿竟然先被人从后面抓住了·赵崇昭气恼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冷着脸的家伙站在后面。
对方死死地反剪着他的两只手,一语不发地把他往谢则安那边推··张大德吓坏了,连忙喝道:“大胆快放开殿下”·张大德的声音惊动了谢则安,他循声一看,还真被赵崇昭吓了一跳。
谢则安手脚并用地爬上岸,对逮起人来越来越熟练的谢大郎说:“大郎,快把人放开,那是太子殿下·”·谢大郎眉头一皱,手立刻松开了··他定定地看着谢则安。
谢则安只能向赵崇昭解释:“殿下别生气,大郎第一次去我宅院那边被燕大哥逮着了,现在卯足劲想掰回一城呢·”·赵崇昭一听到“燕大哥”,顿时有些“同病相怜”,那还记得生气他还反过来安慰谢大郎:“我也打不过燕统领”·谢大郎安静地杵在一边。
张大德正觉得谢大郎很无礼呢,谢则安已经替谢大郎解释:“大郎生下来就说不了话·”他问赵崇昭,“殿下过来是有什么事吗”·赵崇昭听到这话后面色一整,认认真真地说:“三郎你主意多,我还真有事想你帮忙想想。”
·第26章··赵崇昭要谈的是为晏宁公主寻名医的事··这年头崇尚“名士之风”,不管是文人还是医者,越有才华越是傲气,说不甩皇帝就不甩皇帝。
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赵崇昭自然不觉得自己能请得动那些家伙··赵崇昭想让谢则安帮忙想点主意把这些人请来··谢则安想了想,抱起衣服说:“进我屋里说。”
他看了眼谢大郎,“大郎也一起来·”·谢大郎看看谢则安,又看看赵崇昭,点点头··谢则安把他们领进书房··书房里有一男一女,是谢则安最满意的两个“学生”。
他们听到动静后站了起来,垂手候在一旁:“小官人·”·谢则安说:“都搬张椅子、拿好记录本,戴石,你到殿下那边去·芸娘,你过来。”
吩咐完后他对赵崇昭解释,“我让他们帮忙记一记我们讲的话·”·赵崇昭没太惊讶,因为赵英平时和人说话也有人在旁边记着。
他东宫其实也安排了这样的人,不过他没多少机会和人谈正事,所以很少摆出这仗势··赵崇昭觉得很新鲜,高兴极了··他环视一周,说:“你这地方有点空啊,这么多架子,书却很少。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书改天我叫弘文馆那边给你弄一份过来·”·谢则安很不客气地说:“那敢情好,我先谢过殿下·”·赵崇昭就喜欢谢则安毫不忸怩这一点。
谢则安挑了挑灯芯,对赵崇昭说:“殿下是只想把名医逼到京城来呢,还是想京城成为天下医者向往之地,云集而至”·赵崇昭呆了呆,说:“有什么不同”·谢则安说:“前者只要在名医身上下功夫就好,投其所好或者制其所短都可以。”
赵崇昭不耻下问:“那后者呢听起来好像更厉害点”·宫廷侯爵·谢则安先捧了赵崇昭一把:“后者只有殿下你才能做到。”
他说道,“殿下刚刚提到了弘文馆,应该也知道馆阁是天下读书人向往之地·为什么呢弘文馆管的是著书立说、建校授学,两者都是文人朝思暮想的事。”
赵崇昭点点头··谢则安说:“对于真正醉心医术的人来说,他们也有非常想做的事,比如救更多的人、见识等多的病例、读更多的医书、收集更齐全的古方和药材。
如果殿下能够满足他们这些期望,何愁他们不来·”·名唤芸娘的侍女将谢则安的话一一记录下来,她的字写得不怎么漂亮,但整齐又清晰,完全达到了谢则安的要求。
谢则安说话间看了她和戴石几眼,心里很满意,这两个人非常机灵,他是准备把他们当“秘书”来培养的,他可不想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帮手必须早点培养出来·谢则安把自己大致的想法和赵崇昭说完,没接着往下说,而是等赵崇昭先消化自己的话。
他安静地等待赵崇昭回应,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杯茶··谢则安回头一看,竟是谢大郎给他倒过来的··谢则安说:“谢谢”·谢大郎脸上还是没别的表情,像个影子一样杵在一边。
倒是张大德猛地醒悟过来,跑去给赵崇昭倒茶··赵崇昭终于回过神来,对谢则安说:“确实是个好想法,但我该怎么做才能做到你说的事”·谢则安说:“很简单,先抛点饵把人引过来就好。”
赵崇昭刨根问底:“什么儿”·谢则安沉吟片刻,说道:“你可以组织人手开始修《本草》·”·赵崇昭陷入了沉思。
谢则安继续提示:“如今不是没有讲药材的书,不过很少,药材不全,分类紊乱,认药往往会成为学医的一大难题,所以修《本草》对于医者而言意义重大·”·谢则安这并不是信口胡诌,一直到《本草纲目》问世,中医的药材分类才有了基本的雏形,在那之前药物的辨认大多是靠师徒相授,不仅效率很低,认错的几率也很高,常常有用错药医死人的事出现。
赵崇昭还是不太理解:“我叫人修就成了”·谢则安说:“当然不是,还得再加点饵·”他没再卖关子,“我们想几个新奇的药材分类法子,广贴布告到各地驿站和药铺,让南来北往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同时也在各地驿站设立收集文稿的地方,让有兴趣参与的人照着我们的要求送一份草药和相应的介绍过来·只要送了,我们就在《本草》修纂名单上添上他们的名字,在编整完毕前都张贴在太医院大门前。”
他笑了起来,“等收到了文稿,我们就按照规范的格式抄好,张贴出去邀人校正,能找出错处的,重赏”·赵崇昭两眼一亮,说:“就跟‘一字千金’一样”·当初吕不韦作《吕氏春秋》就是讲文稿张贴在城门外,表示谁能增减一字或者改动一字,赏黄金千两当时吕不韦势大,没人敢自讨没趣去改,《吕氏春秋》的名头却借着“一字千金”的佳话传开了。
谢则安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听到赵崇昭的话后笑着点头:“对·”·赵崇昭说:“成,我回去好好想想,整理好思路再去找父皇·”·谢大郎已经知道赵崇昭的身份,听到这话后没多大反应,谢则安身边的戴石和芸娘却不同,赵崇昭这句话在他们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谢则安一口一个“殿下”他们根本没反应过来,听到赵崇昭这声“父皇”后才回过味来:今上只有一个儿子,眼前这胖胖的小子能是谁他就是当今太子爷·戴石和芸娘早就知道自家小官人不一般,却没想到会这么厉害·他们看向谢则安的目光更加敬慕。
很少有人会教仆人读书识字,谢则安却给了他们这个机会,还让他们旁听他和贵人的谈话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着太子爷的面·戴石和芸娘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能被谢则安买回来实在幸运到极点。
有这样的好东家,他们不能给他丢脸·戴石整理好刚才的谈话记录,不卑不亢地交给了赵崇昭身边的张大德··赵崇昭来时风风火火,走时也风风火火,眼看宵禁时间快到了,马上领着张大德往宫里跑。
谢则安让戴石和芸娘下去休息,看了眼还站在一边的谢大郎,问道:“大郎还不去睡”·谢大郎从旁边抽了张纸,生涩地写了几个字:“教我认字。”
谢则安一怔··谢大郎接着写:“我以前没学·”·谢则安说:“你这不是会吗”·谢大郎写:“这几天在旁边学的,很多字认不全。”
谢则安说:“奶奶没给你请先生”·谢大郎没反应了··谢则安明白了,以前谢大郎有逆反心理,家里让他学他偏不学。
现在谢大郎想学了,又不好意思和谢老夫人他们说··谢则安爽快地答应:“好,我们悄悄学,到时吓死他们”说完他又忍不住叹气,“我也要练字,我的毛笔字简直不能看。”
谢大郎写了两个字:“能看·”·“谢谢安慰”谢则安说,“那我们以后游完泳一起好好练·奶奶的生辰好像是下个月底,到时候我们合力写它百八十个寿字送给她,”他觑了谢大郎一眼,旁敲侧推,“我瞧奶奶平时都是一个人,挺孤单的,我们哄哄她,让她高兴高兴。”
·谢大郎顿了顿,幅度很小地点头··谢则安摩拳擦掌:“我等会就定个计划,我们一步一步地照着计划来做·”·谢大郎这才离开。
谢则安看着屋外的月色,心里挺高兴的·刚来到这边就能交上好几个朋友,他对这个时代渐渐有了归属感··他会好好在这边活下去·谢则安第二天一大早跑去“私塾”那边,结果居然遇到个比他到得更早的人——姚鼎言·门人已经认识姚鼎言,这次并没有把他挡在门外,所以谢则安过去时看到的是姚鼎言拿着粉笔在“黑板”前尝试着写写画画,粉笔字竟已经写得有模有样。
谢则安向姚鼎言问好:“姚先生”·姚鼎言见到谢则安时两眼一亮:“三郎你来了这东西好啊,你爹就是不爱出头,这种好东西也应该推广下去。”
谢则安:“……”·这家伙一大早过来就是因为惦记着这个黑板·想到以后拿出任何一样东西,眼前这家伙都有可能两眼放光的盯着看,谢则安就有点头皮发麻。
看来借势也不是那么好借的,这家伙是个大麻烦啊·谢则安正烦恼着,姚鼎言又抛出另一句话:“三郎,听你爹说你还没有拜师,要不要当我的学生”·谢则安心里蹦出“卧槽”两个字,原来不仅是他这边的新东西,这家伙连他都盯上了·谢则安说:“不要。”
姚鼎言吃了一惊··以他在士林的地位,许多人都上赶着让自己孩子拜到他门下,这小子居然毫不犹豫地拒绝·姚鼎言别的没什么,就是脾气有点拗,别人越是不答应的事情,他就越想做到。
本来他也只是顺嘴一提,谢则安的一口回绝反倒让他较上劲了··他瞅着谢则安追问:“为什么”·谢则安坦言:“姚先生肯定是个严师来着,我自在惯了,受不得管束。”
姚鼎言平日最见不得别人疏懒度日,白白把大好天资的浪费掉,一听这话更觉得要把谢则安收到门下好好教··姚鼎言笑着说:“你这可就说对了,我确实是严师。”
他没再和谢则安提拜师的事,心里却想着改天直接和谢季禹商量,直接把事情定下来就好··姚鼎言拿定了主意,状似无意地指着“教室”里的东西向谢则安提问,实际上却是在摸谢则安的底。
见姚鼎言好像已经放弃了刚才的想法,谢则安一颗心摆回了原位,可一对上姚鼎言的目光时又觉得毛毛的,浑身不舒坦··他总觉得怪怪的··不过这年头的士人这么清高,应该不会上赶着“收徒”吧··第27章··太子太傅徐君诚第一时间得知了赵崇昭修撰《本草》的打算,因为赵崇昭递交给赵英的折子必须他先把把关。
徐君诚看完后觉得这事大有可为··虽说医者地位低微,可平日里谁不需要治个病之类的要是真能把《本草》修出来,那绝对是好事一桩·徐君诚帮赵崇昭修了修,把折子还给了赵崇昭。
教授结束后徐君诚又去老师秦老太师府上拜访,和他说起《本草》的事··秦老太师听完后顿了顿,说道:“君诚,这个三郎是根好苗子·”·徐君诚讶异地看着秦老太师,对于阅人无数的秦老太师而言,这种评价是非常高的了。
秦老太师说:“你是太子太傅,应该知道太子殿下是什么脾气·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说上话,而且还能让太子殿下把话听进耳里的人,你见着了几个”·徐君诚苦笑说:“还真没见过。”
他当这个太子太傅也算尽心尽力,平日里没少在很多事上劝说赵崇昭,可赵崇昭常常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听进去的次数少得可怜··秦老太师说:“当初选太子太傅时是在你和姚鼎言里选的,最后陛下选了你,因为太子殿下生性不羁,什么事都想做,姚鼎言又有满腔想要施展的抱负——姚鼎言在士林声望日高,和太子殿下碰上是迟早的事,陛下选你当太傅就是希望你能当缰绳,以免他们横冲直撞酿成祸事。”
徐君诚神色羞惭:“我辜负了陛下的期望·”·秦老太师缓缓地开口:“君诚,我刚才说了,这个三郎是个好苗子·”·徐君诚愣了一下,静心琢磨起秦老太师的意思来。
过了半饷,他说道:“我明白了·”·太子和姚鼎言一旦碰上的话会比现在更需要“缰绳”,就算光靠自己做不来他也不必灰心得太早,大可多找几根“缰绳”。
这个“谢三郎”明显是不错的苗子,要是把他收到门下悉心教导,日后可能会有大用处·徐君诚从秦老太师府上离开,一路都在思索着怎么开这个口去“收徒”。
他连这个“谢三郎”的面都没见上,贸然提出收徒的话实在太唐突了··徐君诚回到家中后写了张拜帖,准备下次休沐时去谢家拜访·他准备先见一见“谢三郎”,要是合眼缘就当场把事情提出来。
操心谢则安的人远不止姚鼎言和徐君诚,谢老夫人在谢则安兄妹俩入府前就打定主意要给他们请先生·眼看谢大郎和谢则安越晚越好,谢老夫人对这件事更上心了,想把谢大郎也塞过去让先生一起教。
她毕竟是一介妇人,选谁来教三个小辈这种要紧事一时也有点拿不定主意,只能把谢季禹和李氏找过去商量··李氏听到谢老夫人对自己一双儿女这么上心,心中感动,说道:“全凭阿娘做主。”
谢老夫人说:“禹儿,你说说看·”·谢季禹摇摇头说:“一般先生教不了三郎·”·谢老夫人大概知道谢则安在外面捣腾的事,可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远不如谢季禹了解得深。
听到谢季禹这话后谢老夫人气得直乐:“敢情我们还得把宰相请来教他不成”·谢季禹认真想了想,说:“张相太守旧,不成·”·谢老夫人:“……”·宫廷侯爵·李氏拉拉谢季禹。
谢季禹一怔,这才回过味来:他母亲刚才是在说笑来着··谢季禹说:“三郎确实不一般,阿娘你多和他处处就知道了·”·谢老夫人说:“那难道就不给他找先生了”·谢季禹说:“先给小妹找一个女先生,三郎的话,等等再说吧。”
谢老夫人说:“既然你都有主意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女先生的话我倒能找着几个人选,到时给你们瞧瞧哪个适合·”·李氏说:“让阿娘你操心了。”
谢老夫人说:“老了不操心几个小的还能操心什么”她拍拍李氏的手背,“回去好生歇着,等我把人选挑出来再给你们送去。”
李氏从小孤苦无依,鲜少碰上谢老夫人这样的长辈,听到谢老夫人关切的语气后心中一暖,眼眶都有些发红··谢季禹牵着她的手往外走,等离谢老夫人那边远了,他忍不住吃味:“颖娘你心里喜欢阿娘多一点。”
这酸溜溜的语气让李氏一怔,红着的眼都睁大了··谢季禹觉得可爱,借着梅树的遮挡俯身亲了李氏一口·接着他在李氏不赞同的目光中露出了满怀愉悦的笑容:“情难自禁。”
谢季禹牵着李氏的手往回走,对李氏说:“我们三郎已经很好了,不过这还不够,还得再加把劲·”·李氏不是很理解··谢季禹耐心解释:“三郎的出身还是陛下心里的一个疙瘩,三郎得表现得更加出色才能让陛下忘掉这一点,真正承认三郎是我们儿子这件事。
不过颖娘你不要着急,我会想办法的·”·李氏垂下头··她错付终身,不仅仅让自己在第一常姻缘中惨伤收场,还害了一双儿女·要不是赵英将她指婚给谢季禹、让儿女入了潼川谢家的籍,即使她甘愿一死也挣不回儿女的好前程。
谢季禹抓紧李氏的手,说:“颖娘,那不是你的错·”他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雪景,五指收拢,“你只是看错了人,是他辜负了你·”·李氏抬起头看着他。
谢季禹笑了起来,拉着李氏一步一步往回走,再三保证:“以后我都不会让你难过·”·两个人回到主屋后把谢则安找了过来,和他商量拜师的事··谢则安眉头突突直跳。
谢季禹说:“你小子聪明归聪明,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用学了,我们会帮你物色先生的人选,到时你得配合点,别故意把事情搅黄了·”·谢则安喊冤:“我是那样的人吗”·谢季禹笑了笑,问道:“假如我给你找个像和尚念经一样唠叨的先生,你会乖乖拜师吗”·谢则安:“……”·想想就觉得人生一片黑暗·谢季禹说:“三郎,我知道你听得明白,所以我直接和你说说拜师这事儿的关键所在。”
谢则安正襟危坐··谢季禹满意地点点头,说:“你以后肯定是要走正途的,不管以文入朝还是以武入朝,拜师都是很重要的一环·即使是拜在‘名士’门下,你也没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没有立场,所以在拜师之前先要了解他们的主张,免得日后陷入麻烦里头。”
谢则安心中一凛··他说道:“您有什么建议”·谢季禹说:“从眼前来看,前些天你碰上的姚鼎言是最适合你的,以你平日里的行事方式,要是选了个想法比较保守的人肯定很难接受,那会让你束手束脚。
可想在朝中找出想法不保守的人挺难的,只有姚鼎言可以选·”·谢则安敏锐地抓住了谢季禹话里的关键:“您说的是‘从眼前来看’”·谢季禹嘉许地一笑,说:“对,从眼前来看他最适合,不过往后看的话,变数实在太多了,我也拿不准。”
他认真地看着谢则安,“他胸中的抱负太多,伸展抱负的机会太少,好几次建言都被陛下打回了,所以他始终有一口郁气憋在心头,前些年他之所以‘三辞’馆阁,未必没有负气的原因在里面。”
谢则安明白了··憋太久的人一旦有了机会会怎么样会大刀阔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种过于急切的心情会带来很多糟糕的后果。
谢则安说:“那您的意思是我不能拜姚先生为师”·谢季禹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摇头,对谢则安说:“不,他是最适合的。”
谢则安迷糊了··谢季禹说:“要是他有意向收你这个学生,你就拜师;要是没有,你也不要主动提·”·谢则安问:“为什么”·谢季禹说:“因为他的脾气。”
他见谢则安还是不理解,唯有把话说得更明白,“他是一个固执的人,他想要让你拜在他门下的话一定会不达目的不罢休·与其闹成那样,还不如直接答应了。
而且你是他学生的话……”他皱了皱眉,还是没把更长远的事说出来,而是含糊其辞地带过,“到时你就明白了·”·谢则安明白得比谢季禹想象中更快,直接问出口:“您的意思是姚先生还有点刚愎自用,一旦身居高位必然会排除异己,我是他学生的话也许还能避开这种祸事”·谢季禹惊讶地看了谢则安一眼。
他沉声吩咐:“今晚的谈话不要和别人提起·”·谢则安点点头··谢季禹说:“这只是我自己的推测·”他看着谢则安,“姚先生有大才,陛下却始终不肯大用,原因很简单,就是时机还没到。
陛下觉得需要磨磨他的拗脾气,或者说给他找一个剑鞘才能启用·”·谢则安安静地听谢季禹解释··谢季禹说:“可现在他在士林中声望越来越高,想找一个能让他抗衡的人实在太难了——而且,陛下已经年过五十。
陛下一直想给太子留一个平安盛世,在位期间恐怕不会再有大动作·在这段时间内他都是最适合你的老师人选,可一旦换成太子即位,你应该已经知道太子殿下是什么脾气吧”谢季禹少有地叹了口气,“他们碰上的话……”·谢则安接话:“他们碰上的话,就是关了很久的猛虎被放了出来——还是两头一起被放。”
谢季禹说:“你明白就好·”·谢则安心里除了“服气”两个字之外没别的想法了··姚鼎言果然是个牛人·瞧瞧,人家当官当到让皇帝既舍不得弄走又不敢重用、既想把他留给太子又怕他会把太子带偏,只能煞费苦心地留在身边观察。
·天底下有几个人能让皇帝费这种心·这样的人即使最后失败了,应该也算是不枉到人世走这一遭··谢则安顿了顿,老老实实地向谢季禹坦白:“其实他已经提过收我为徒的事,不过我拒绝后他就没再提了,应该是顺口说说而已。”
谢季禹眉心一跳··他怔愣片刻,苦笑摇头:“三郎啊,看来这个师你是拜定了·照着这位姚先生的脾气,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的,肯定还有后着。”
·第28章··事情果然如谢季禹所料,很快有了后续:谢老夫人迎来了她人生中最震惊也最头疼的一天··她收到两份拜帖,一份来自太子太傅徐君诚,一份来自大名鼎鼎的集贤院大学士姚鼎言·更要命的是,两份拜帖字里行间透着的意思都是“我想见见你们家三郎,见完后要是合适的话就直接让你们家三郎拜我为师好啦”。
谢老夫人这才意识到这个“便宜孙子”到底有多不寻常·徐君诚和姚鼎言在士林的地位相差无几,两人同年中举,那会儿彼此之间也颇有些交情。
可惜后来徐君诚投入秦老太师门下,两个人对很多事的见解渐渐出现分歧,到如只能算是有点头之交了··这两个曾经交好又分道扬镳的“士林领袖”居然同时想收自己孙子为徒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