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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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5)
·谭无求说:“谢大哥到京城了,我去和他聊了聊·”·杨老头儿继续捣药··谭无求说:“杨叔你当年是怎么救下我的”·杨老头儿说:“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谭无求沉默··杨老头儿说:“我哪有那个能耐救下你们,是赵渊停单骑杀入重围,把已经重伤的你们救了出来·当时他身上中了六七箭,虽然没你们严重,但也差不多了。”
他慢吞吞地放下药杵,“他带着你们的‘尸体’来求我为你们续命,可我又不是神仙,哪能起死回生他非说你们没有死,还留着一口气,于是我把你们放在那寒热之气交汇的石洞里头,勉强吊着你们那一口残气。”
谭无求一顿,闭上了眼··杨老头儿说:“我答应救你们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要求他一把火烧掉战场,并发下死誓绝不向其他人泄露你们还活着的消息。
你知道我最厌烦皇家的人,费了那么大功夫把你救回来的,实在不想你再往火坑里面跳·不过我知道你一醒来后我肯定拦不住你,你这小子从来就不听我劝……”他冷着脸说完,背向谭无求继续捣药,明显不愿再和谭无求说话。
谭无求心中百味杂陈··他醒来后探听了不少恭王的事,反复猜想着恭王这些年汲汲经营的原因,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复生”和恭王的关联·如今回头一想,当初能在那种险境中把他们救出来的人确实不多,那时候负责断后的恭王是最有可能的人。
年少时的情谊浮上心头,谭无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第53章··谢府治家甚严,谢晖回京的消息没有走漏任何风声··谢则安很快迎来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新年。
年二十六开始徐君诚就放了谢则安几人的假··谢则安以前极少有机会和人一起过年,对很多风俗都不太了解·谢大郎见谢则安脸上偶尔掠过一闪而逝的迷茫,都会悄悄把某样东西的用处写在纸上告诉谢则安。
谢大郎挺喜欢难得有点孩子气的谢则安,带着谢则安到街上到处找新鲜玩意儿··谢则安高高兴兴地和谢大郎到处跑,没想到跑得太欢快,直接把到谢府找他的赵崇昭晾在了一边。
赵崇昭等得火气直冒,气匆匆地跑回东宫,第二天再次造访谢府时一大早就到了,直接把谢则安和谢大郎堵在门口··赵崇昭说:“你们准备去哪儿”·谢则安说:“……吃吃吃,买买买”真是特别没追求的生活,不过他喜欢·赵崇昭挤进他们兄弟中间,哼笑一声:“我也要去”·谢则安小心翼翼地问:“银子带了么”·赵崇昭:“……”·张大德立刻上前一步说:“殿下放心,银子管够”·赵崇昭得意洋洋地转头对谢则安说:“听到没银子管够。”
谢则安说:“那还等什么,走吧”·赵崇昭砸吧着谢则安的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又没想出哪儿不对,只能把那一丁点疑惑抛诸脑后,跟着谢则安往外跑。
京城很大,过年时集市更是延伸到城外十余里,护城河上有十八座大大小小的桥梁,游船画舫穿行其间,传出阵阵或高昂或婉转的歌声·当然,更热闹的是商贩们热情的叫卖声,毕竟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百姓最舍得掏钱的时刻·谢则安三人这次走的是东郊,收获了许多有趣的玩意儿。
但对谢则安而言最有用的是碰上了几个色目人··色目人是大庆朝对外来人种的称呼,大多数色目人有着西方人的特征,高鼻深目,发色各异·谢则安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会他们的语言,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从这些色目人身上了解一些事情——他有着万能的沟通秘诀:肢体语言加纸上画画·谢则安兴致勃勃地和他们聊了一会儿,成功在他们的货物里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色目人从故土带来的植物种子和果实。
它们并不是色目人带来贩卖的货物,有些是他们带来吃的、有些是他们带在身边留个念想的,甚至还有他们吃完后吐在货物边上的籽儿,谢则安装乖卖巧把它们统统搜刮过来。
赵崇昭不明所以,但他知道谢则安找这些东西肯定有他的理由,所以没有打断谢则安·他一脸好奇地观察了许久,发现真的有几个色目人在见面时轻轻抱在一起互亲脸颊,顿时高兴地拉住谢则安说:“三郎你果然没骗我”·谢大郎一直护在谢则安和赵崇昭周围,见赵崇昭这么兴奋,不由抬头望去。
等他回过头时,赵崇昭已经高兴地拉过谢则安想学着那些色目人的样子往他的脸颊上亲··谢大郎:“……”·他动作敏捷地把谢则安往身后一拉。
赵崇昭决定讨厌谢大郎··谢则安见赵崇昭和谢大郎之间有点不对头,忙说:“我们该回去了·”·谢大郎点点头,警惕地看着赵崇昭··赵崇昭面不改色地跟上,问谢则安:“三郎你要那么多种子来做什么”·谢则安说:“我正想和殿下你说呢,你在城外有田庄不,能不能借个给我用用”·赵崇昭还没说话,谢大郎已经掏出一张纸,刷刷刷地写道:“我有。”
赵崇昭:“……”·他真的特别特别讨厌谢大郎·谢则安却不觉得有什么,自家兄弟有田庄正好,他不用向赵崇昭借地了。
谢则安说道:“那成,我借大郎的好了·”·赵崇昭有些愠怒,却又说不出自己为什么生气·他不由分说地开口:“不成”·谢则安一愣,问:“殿下怎么了”·赵崇昭呆了呆,很快找出了理由:“你先向我借的,怎么又用他的”·谢则安没想到还有人上赶着把地借人,莞尔一笑:“那就借殿下的吧。”
赵崇昭说:“这还差不多”他朝张大德招呼,“小德子,你给三郎找个好田庄·”·谢则安说:“那我先谢过殿下。”
他对赵崇昭笑了笑,“我是想把这些种子种下去,这样我能琢磨一下他们来自哪些地方·”·赵崇昭吃惊地问:“这也能琢磨出来”·谢则安说:“当然能,像有人说自己从家乡带来了荔枝,殿下能推断出他是哪儿的人吗”·赵崇昭不假思索地说:“南边的”·谢则安说:“这不就对了”·张大德插嘴:“这大冬天的,田庄恐怕不行。
殿下,宫里有暖房,专门给宫里供蔬菜的,可以让暖房那边的人帮忙种·”·谢则安两眼一亮,追问起这暖房是怎么回事·一问之下才知道其实就是“温室大棚”,专在大冬天给皇室供给水灵灵的蔬菜瓜果,管理暖房的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反季节蔬菜专业栽培人员”,把种子交给他们去种比自己瞎搞要稳妥得多·赵崇昭见谢则安特别挺感兴趣,拍着胸脯说:“我这就带你过去瞧瞧。”
他瞧了谢大郎一眼,本来不太乐意招呼谢大郎一起的,可一想到自己身为太子应该有宽大的胸襟,只能勉强地道,“大郎也来·”·谢则安跟在赵崇昭身后入宫见识古代的“温室大棚”。
这时候的暖房供暖全靠人工生火,作物的栽种也全靠人力照看,比较麻烦·难怪即使是谢府也极少见到新鲜的蔬菜瓜果,原来这暖房这么难搞·宫廷侯爵·谢则安逛了一圈,又仗着年纪小拉着管理暖房的人聊了老半天,等和对方混熟了才把种子分好类给了一半给对方。
有赵崇昭在旁边看着,管理暖房的人自然再三保证会把它们种出来,还当场给这些种子划出了一小块地,表示他们随时可以过来看··赵崇昭满意地点点头,对谢则安说:“你要不要带点新鲜的瓜菜回去”·谢则安爽快地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外面老贵老贵的”·最后谢则安和谢大郎都抱着满怀蔬菜瓜果离开暖房。
他俩回到家后谢老夫人和李氏都吓了一跳,说:“你俩又乱花钱了”·谢则安笑嘻嘻地说:“没乱花钱,殿下带我们去暖房摘的·”·谢老夫人:“……”·这两娃儿还真够大胆,那可是给赵英备着的,许多朝臣想吃还得等着赵英赐下呢他们倒好,大咧咧地跑去摘,还老实不客气地摘了这么多·摘都摘回来了,谢老夫人也不能叫人送回去。
她只能叫下人帮忙送去冰库藏着,只取一部分晚上吃··本来谢则安对吃的本来不太上心,没看见时也不会惦念,可它们一到了眼前他还真有点馋·他搓着手说:“突然觉得有点饿了,不如早点吃饭吧”·李氏说:“哪有这样的道理,饿了也得饭点到了再吃。”
眼看谢老夫人也要训上几句,谢大郎直接拉着谢则安跑了··谢大郎拦下了把菜拿去冰库的下人,挑了几种看起来最嫩的,领着谢则安往厨房走去··离饭点还有很长时间,厨房里的下人没什么事干,都坐在一边聊天。
见到谢大郎和谢则安进来时纷纷站了起来,局促地说:“小官人”·谢大郎点点头··他给谢则安写道:“告诉他们我们要借用一下锅子。”
·谢则安两眼一亮:“大郎你准备偷吃吗”·谢大郎听到“偷吃”这个说法,不太赞同地抿了抿唇·他放下手里的菜,在纸上写:“你想吃,我给你做。”
谢则安感动不已,摩拳擦掌地说:“我来生火”·谢大郎怀疑地打量着他··谢则安说:“你别小看我,我以前也不是没过过……”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
不管是来到这个时代前还是来到这个时代后,谢则安都很少去想“以前”,因为一想起来,难免又会触及心底那难以抹去的伤痛··谢大郎静静地看了谢则安一会儿,见谢则安似乎不想再往下说,一语不发地去把菜洗干净。
等他转过头时谢则安已经把火升起来了,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那安静的侧脸上,看上去有着罕见的寂然··谢大郎怔怔地望了片刻,认真地给谢则安做起菜来··青菜一向是最容易炒的,没一会儿就熟了,谢大郎把它们盛进盘子里,顺手切了根黄瓜用醋腌起来,放进托盘里端回谢则安的院子里。
谢则安刚才的沉静一扫而空,拿起筷子尝起味来,边尝边夸:“大郎你居然还会做菜真是居家好男人”·谢大郎也夹了菜,但吃得比较慢,目光一直落在谢则安身上。
他有很多话想问谢则安,但又没办法说话··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是个哑巴,既问不出谢则安刚才看起来那么难过的原因,又无法好好地安慰谢则安··谢则安对上谢大郎的目光,一下子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谢则安说:“大郎你放心好了,我真没什么·在来到京城以前我没那么快活,不过都过去了·”他笑了起来,“遇到了你们以后我每天都过得特别开心。”
谢大郎一顿,抬筷的速度快了不少··谢则安:“……混蛋别和我抢”·谢则安过了一个极其舒心的新年。
年后开始走访亲友,谢则安依次去拜访了姚鼎言、徐君诚、燕冲,最后跑去张大义家找张大义喝酒··张大义脑筋最活,连过年也没闲着,他兴奋地对谢则安说:“三郎,你家芸娘真是个了不得的女娃儿啊”·戴石和芸娘是谢则安最先挑到身边教导的人,经过一个月的“培训”后戴石决定继续留在他身边,芸娘却主动要了份差事,跑去作坊那边埋头钻研。
谢则安挑挑眉,问:“芸娘做出了什么”·张大义的语气充满了欣赏:“你不是说要造什么玻璃吗芸娘把它造出来了。
而且作坊那边的工匠们都对她服气得很,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私塾”那边的人都是谢则安亲自挑的,自然不会怀疑他们的能力。
可听到芸娘真的把玻璃弄出来了,谢则安还是有点惊讶··其实玻璃不难做,无非是找齐原料、高温熔制·高温这一点张大义拿下的作坊里就有现成的大炉,难的是怎么把整个工序完善起来。
谢则安大概知道要用什么原料,可要他把整个熔制过程弄出来却是不可能的,只能在一步步地摸索·没想到芸娘才过去小半个月,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看来他一不小心捡到宝了啊·谢则安兴奋地让张大义领自己去瞧瞧··张大义说:“我这里就有几块芸娘昨天才送到我这边来,托我拿给你看呢。”
张大义命人把郑重其事地用布盖起来的玻璃抬出来放到桌上··下人把盖在上面的布扯开,露出了几片光可鉴人的玻璃··谢则安两眼一亮··这可是好东西啊·能做很多事儿,赚很多钱··第54章··年后就是谢老夫人五十五岁寿辰。
她并不打算大办,只打算自家人吃一顿··丈夫的归来,于她而言就是最好的贺礼了··谢则安和谢大郎按照原计划给谢老夫人写了九十九个寿字,在徐君诚的督促下,谢则安的字已经算是能看的那一挂了。
谢大郎本就勤快,写出来的字竟比谢则安的更好一点··谢老夫人看到长孙的手迹,心中大慰··谢老夫人牵着谢大郎的手说:“你爹没给你起名,是想你能自己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如今你也识字了,不如趁着奶奶的寿辰想个名字吧·”·谢大郎沉默片刻,掏出纸笔写了一个字:聿··谢季禹看到聿字以后怔了怔,很快想到了两个含义:一个是它的本意,指笔,从这方面来解释的话,这也许是他家大郎决定以后都以笔代口的意思;另一个含义却值得思量,聿,循也,他家大郎准备追随谁·谢季禹不由往谢则安身上看了看。
谢则安有些莫名,不解地回望··他虽然在徐君诚和姚鼎言的敦促下看了不少书,可要论“基本功”,那肯定是比不过谢季禹的,所以没想到那么多弯弯绕绕。
谢则安探过头去看谢大郎写的字,夸道:“谢聿,还挺好听的”·得到了谢则安的认可,谢大郎唇边抿起了一丝笑··聿字的读音和谢季禹的名字有些许相像,不过谢大郎都挑上了,谢季禹哪会去讲究这个他笑着说:“那我明天就修书一封,让你们大伯把你们兄弟俩的名字一起记进族谱里面。”
一家人正要动筷,忽听有人来报:“官人,姚先生来了·”·谢季禹一愣,看向谢晖··谢晖握了握妻子的手,说:“我回屋里等你。”
谢老夫人有些心酸,却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们几人“死而复生”,本就够耸人听闻了,还有个恭王在里头搅合,谁知道传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何况救回他们的杨老并不乐意让别人知道“临均”的存在,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谢季禹亲自去迎姚鼎言··姚鼎言是带着贺礼来,见到谢季禹迎出来后说道:“季禹,我不请自来,你不会把我赶走吧”·谢季禹说:“姚先生来了我欢迎还来不及,哪会赶走”·姚鼎言上前向谢老夫人祝寿。
谢老夫人还没说话,又有人来报:“徐君诚徐先生来了,还有秦明德秦先生·”·姚鼎言说:“看来季禹你想低调也低调不成啊·”·谢季禹愣了愣,苦笑说:“白天在工部时和明德提了句……他平时总和我吵,心里却是把我当朋友来着。”
·姚鼎言却不这么想··也只有谢季禹才会这么认为·上次他还想借着改良印刷术的机会和谢季禹拉近关系,没想到谢季禹跑去火药作坊那边闭关去了,直接把那大好的机会给了秦明德。
秦明德在那以后回家回得特别勤快,恐怕是去问秦老太师拿主意吧·秦老太师能拿什么主意秦老太师这种人最看重名声,上回他已经设了个套,除非秦老太师肯承认自己心胸狭窄因私废公,否则绝对不会再阻挠《字典》的修撰。
秦老太师当然只能让秦明德尽全力去改良这个印刷术,好让秦家在这件名留青史的好事上分一杯羹——连陛下都把太子派过来挂名了,秦老太师能不心动吗·谢季禹往整件事里头扔了秦明德这么一个人,居然阴差阳错地调和了两边的矛盾,让他们一下子有了共同的目标。
不管谢季禹是有意的也好、无意的也罢,姚鼎言对他的兴趣都越来越大·谢季禹不知道姚鼎言的想法,亲自到外面将徐君诚和秦明德迎进来··秦明德说:“刚和徐先生聊起伯母今天寿辰,徐先生说要和我一起来。”
谢季禹望着徐君诚说:“徐先生有心了,”说完他才转向秦明德,“明德你也有心了·”·三人正要往里走,门房又追了上来:“官人,官人太子爷来啦”·谢府的仆人鲜少这么失态,主要是今天这样的人物接二连三到访,他们平日里再稳重也忍不住大吃一惊,心里甚至暗暗窃喜:“莫非官人要高升了”·虽说这些年的清净大伙都熬习惯了,可到底是潼川谢家出来的人,谁不盼着自家官人位列公卿、官居一品·看到京城里有名的几个人都来给老夫人祝寿,他们心里高兴啊·谢季禹扫了一眼就看出他们的想法。
他和徐君诚几人回身相迎··赵崇昭这次穿得很正式··谢老夫人是先皇后的姨母,他理应尊谢老夫人一声“姨奶奶”,只是这些年谢老夫人极少露面,他渐渐地都把这位长辈抛诸脑后了。
今儿和妹妹提起“三郎祖母寿辰”,妹妹打发他代她过来贺寿··赵崇昭好些天没见到谢则安了,想到上回谢则安摘瓜菜时的高兴劲儿,又亲自去暖房扫荡了一通,差人抱着一批蔬菜瓜果来谢府。
正常的贺礼自然也少不了,都是从他和晏宁的私库里面取来的·赵崇昭见到谢季禹,乐了·他喜欢这个“表舅”,因为谢季禹比他亲舅舅有趣多了。
赵崇昭少有地喊:“表舅不必亲自出来,我自个儿进去就好·”·徐君诚听到赵崇昭这称呼时微微讶异··谢季禹平日里着实低调,几乎没人记得他和皇家还有这一层关联。
几人一起入内,赵崇昭第一个跑上前,乖乖喊了声“姨奶奶”,献宝似的把自己带来的贺礼一一拿了出来,还特意替晏宁公主给谢老夫人祝寿··谢老夫人这些年虽然不太管事,对赵崇昭却还算关心,见赵崇昭满脸孺慕不似作假,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坐下一起吃饭吧。”
赵崇昭对徐君诚几人之间的暗涌毫无兴趣,很不客气地拉了张椅子挤到谢大郎和谢则安中间···宫廷侯爵谢大郎:“……”·赵崇昭兴冲冲地和谢则安说话:“三郎,我给你摘了很多你爱吃的菜。”
谢则安毫不扭捏地接受赵崇昭的好意:“谢殿下”·赵崇昭说:“我顺便去看看上次种下的种子,有好几颗已经抽芽了,你要不要去瞧瞧”·谢则安说:“当然要。
我正有件和这有关的事想和殿下商量呢,”他凑过去和赵崇昭咬耳朵··赵崇昭说:“是吗那我肯定去帮你要来”·姚鼎言问:“你们两个在商量什么”·谢则安乖乖巧巧地回答:“没什么没什么,琢磨个小玩意儿……”·一听“小玩意儿”,谢季禹转头瞪着谢则安。
谢则安特别唏嘘地坦白:“刚刚殿下和我说,连我们府上都很难吃上新鲜蔬菜,百姓家都得靠腌菜过活,多可怜啊殿下希望以后天下百姓都能在大冬天吃上新鲜水嫩的蔬菜瓜果。”
赵崇昭忙不迭地点头:“对啊对啊”·谢季禹:“……”·什么小玩意儿能做到这件事·徐君诚听到这话后也加入追问行列:“那三郎你想出了法子”·谢则安说:“要天下百姓都吃上可能有点难,我们可以想想办法让京城百姓在明年吃上它,再用几年时间慢慢摸索出可以推广开的法子”·秦明德冷哼一声:“简直异想天开。”
谢则安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真是异想天开,秦先生给我们想想办法呗”·赵崇昭会意,和谢则安一起期待地望着秦明德。
谢大郎迅速加入战局··被三双充满期盼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秦明德有种自己被人讹上了的感觉·秦明德说:“……我从来不会想这种不可能做到的事。”
谢则安说:“这可不行,在工部干怎么可以连想都不敢想要知道思想有多远,您才能走多远,实践永远不会超前于你的想法连想都提不起劲去想,您真的能胜任工部的职能吗”他满脸叹惋,“我还以为工部的人都像爹一样厉害呢”·赵崇昭应和:“没错,还是表舅厉害。”
秦明德被他俩一唱一和地挤兑,脸色都涨红了·更令他不好受的是,这小混蛋的话听起来对极了啊他要是连想都不敢想,怎么可能像谢季禹一样做出那么多前人根本没做过的事·秦明德被他们激起了斗志:“谁说我不敢想”·谢则安正要继续加把火,谢季禹出口阻止他继续胡闹:“够了,明德,你先忙完手里的事再来和这小子说话,否则你肯定会有干不完的活。”
谢则安瞬间闭上了嘴,一副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别冤枉我的无辜表情··姚鼎言笑睨着谢则安:“三郎,你就说说你有什么办法好了,说不定我们能帮上忙。”
谢则安矢口否认:“我哪有什么办法连秦先生这种专业人士都说是不可能的事·”·徐君诚和姚鼎言齐齐盯着他。
谢则安脸上堆起了腼腆的笑容:“我只有一点小想法……”·谢季禹站了起来:“……娘,小妹睡着了,我和颖娘先把她抱回去。”
谢则安:“……”·谢尚书你可是我爹啊喂能不能别这么不给面子·秦明德没管那么多,憋着劲问:“说,别吞吞吐吐。”
谢则安烦恼地说:“办法确实有,不过需要的东西比较多,其中一样我大概弄不来——但我知道谁有”·谢则安叫人去把自己的家伙拿来,简单地说:“就是把宫里的暖房改造一下,让蔬菜冬天既能照到太阳,又能感受到春天般的温暖。
加温的方式暂时想到两种,一种是水暖加温,一种是风热加温……”他在下人搬出来的画纸上刷刷刷地画了个简图,“这些地方盖上我张大哥那边刚造出来的玻璃——一种长得很像琉璃的东西,不过是透明的,可以采光。
我现在缺的是做这个支架的材料,听说齐王殿下特别喜欢搞这个,咱能不能去向他要点技术……反正他是耍着玩的嘛,给咱用用呗当然,如果他要钱的话,我和殿下也能凑给他”·徐君诚:“……”·姚鼎言:“……”·秦明德:“……”·他们好像明白谢季禹为什么跑了·这混小子好像有点无耻啊·齐王一向把他那些炼钢法子当命根子一样护着,把它们要过来就是抢人家的命根啊·徐君诚正要劝赵崇昭和谢则安打消这个想法,秦明德和姚鼎言同时开了口:“我去试试。”
谢则安大喜过望:“谢谢先生也谢谢秦先生”·这两尊大神都是以嘴巴厉害闻名的,论如何用笔杆子和嘴皮子逼人就范,他们都是行家中的行家。
同时出动这么两尊大神一起向齐王讨技术,想想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啊·哎哟喂,他脸皮真是太薄了··第55章··姚鼎言和秦明德一向很有行动力,回去后就开始写信,非常诚恳地请求齐王给点“技术支援”。
秦明德的理由写得非常贴合他的身份,大致是表明这个温室大棚需要钢材,可从运送的难度、费用、损耗等方面进行了全面的分析,你炼好钢再运过来实在太麻烦了··秦明德十分诚恳地对齐王表示“教会我们带去的人怎么炼钢就好啦”。
秦明德答应得这么爽快当然是有私心的,齐王占着偌大的封底啥都不干,光玩钢铁的冶炼,能搞不好吗更过分的是齐王还以自己皇亲的名义挖跑了不少人才,害得这一块始终是工部的短板,年年都要被赵英批一批。
现在有个机会堂而皇之地把齐王手里的技术要过来,秦明德怎么可能不抓牢·姚鼎言一向对诸王不感冒,甚至想好好地削一削他们的威风·这次可以扯太子和百姓两张大旗,姚鼎言当然是挥笔就写。
姚鼎言比秦明德更毒,他先是把谢则安提出的“玻璃大棚”大夸特夸,再把齐王的炼钢之法夸了又夸,最后表露了“要是这俩能凑在一起造福百姓那该多好”的深切期望。
看完这一半,人人都觉得齐王要是不拿出技术来那简直是太不应该了·更狠的还在后面,姚鼎言笔锋一转,沉痛地表示有些风言风语说齐王好炼钢是图谋不轨,钢者,用之兵刃者也,您藏着那么好炼钢之法不肯给朝廷,是不是留来造点好兵器以后想造反啊·姚鼎言非常虚伪地补了结尾:当然啦,陛下英明,肯定会相信殿下您的。
柳家那等叛逆之人陛下能分辨出来,您这等忠诚之士陛下当然也能分辨·都是那些愚昧的家伙不相信,这次有这种惠及天下百姓的好用处,您可以拿出来让那些家伙瞧瞧您对大庆朝的耿耿忠心啦·这一半的意思是:你不拿出技术来那你就是想造反啊放心吧陛下不会怀疑你的呵呵,还记得柳家怎么死的吗·谢则安是看着姚鼎言写的,看完后头皮发麻。
姜果然是老的辣·信送出去没多久,赵英收到了齐王的折子,上面齐整整地写着他这些年琢磨出来的炼钢之法,同时表示欢迎工部直接派人过来把这些技术学走。
最后他在折子上捎带着说了几句“最近我腰酸啊腿痛啊头疼啊浑身都不太舒服,已经很少去炼什么钢啦,哥哥你也要保重身体呀”,其情之恳切、其意之真诚,实在让人感动不已。
赵英一头雾水,批了句“身体不爽利就好好歇着”,派人拿去给工部,让他派几个人过去学学齐王的炼钢法··这种东西掌握在朝廷手里总是好的··齐王看到赵英的批复时是真的病了,躺在床上非常想吐血。
这姚鼎言厉害啊,真是够厉害,一把嘴就能把人说死·要是他没异心,确实该把炼钢法交给朝廷;要是他有异心,在没有必胜的把握之前为了不引人疑窦,还是得把它交给朝廷。
好你个姚鼎言·齐王不想见工部的人,佯装卧病在床不出门··齐王世子赵旻刚把杨珣接回家中不久,新婚燕尔,心情极好·可饶是如此,他听到齐王献出炼钢法的时候还是面色一沉。
赵旻以不想杨珣来回跑为由独自去给齐王请安··齐王见儿子来了,靠着床坐了起来,咳了两声,抬起眼皮看着儿子··赵旻说:“父亲真的要把炼钢法给出去”·齐王说:“能不给吗”他叹了口气,“那是姚鼎言,不是别人。”
赵旻眼底略过一丝阴霾··齐王说:“旻儿放心,最好的那个法子我不会给出去,只要它还在就好……”·赵旻一喜,说:“还是父王深思熟虑。”
齐王说:“你把前驸马的‘尸骨’也给出去了,谢谦有没有保住他的驸马地位”·赵旻说:“那没用的东西,要不是指望他在京城给我们当耳目,真不想再帮他。
他如今只能以伤重为由拖一拖,姑姑怕是真的不想再和他过了·”·齐王说:“派人盯着他,他最近碰上太多事儿,要是不稳住他,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赵旻面色发狠:“我明白,要是他想轻举妄动,我就让他假伤变真伤”他不解地看着齐王,“爹,你当初为什么会选上这么个狗东西”·齐王说:“因为他是真小人,真小人才是最好控制的。
而且像这样的家伙,很多人连看他一眼都不屑,怎么会想到有人敢用他当自己的耳目·”·赵旻点点头,起身离开了齐王的住处··工部的人一来一回,又花了小半个月。
在同船的人之中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衣着朴素简单,长发利落地挽起,露出秀清的侧脸·她站在船前吹了一会儿风才钻进船舱,和同行的工部官吏聊起天来··如果说启程时其他人还有些看轻她,那么在齐王那边走了一遭之后,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来看要不是没有女子入工部的先例,他们回去后肯定会把这女娃儿要进来。
有人好奇地向少女发问:“芸娘,说说你们家小官人的事呗·”·少女正是谢则安身边的芸娘,她听到有人问起谢则安,面色一柔,说:“小官人他很聪明,人也很好。”
以她的年纪入了奴籍,最容易被人买回去糟蹋·她当时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过上如今这种生活,甚至比以前更加自由·对于她来说,谢则安是带给她这一切的人。
芸娘知道工部的人大多忠于谢季禹,补充了一句:“和谢尚书一样好·”·听到这句,其他人大致明白了谢则安在芸娘心中的地位·他们也夸起谢季禹来,同时也向芸娘说起了不少谢季禹的“丰功伟绩”。
双方夸完自己最崇慕的人,发现这两人还是父子,顿时感觉彼此又近了一步·他们开始交流起这次的收获来··齐王都上书赵英了,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给他们。
可这个“给”也并没有他言辞里说的那样恳切,他们都是谢季禹和秦明德亲自选过来的人,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最大限度地从齐王的人那边把炼钢法学过来··最让他们惊喜的是,芸娘年纪最小的女娃儿悟性竟是最高的,不仅一学就通,还举一反三·她甚至还有时间把齐王整个工坊的布局弄了回来,那些齐王那边没给他们介绍的工具她一个都没放过,统统画了草图准备回去问谢则安里头有没有什么古怪。
宫廷侯爵·其他人高兴之余又心生警惕,要是这娃儿跑去工部那些工坊里溜达一圈的话……·还好这是自己人啊·工部一行人满载而归,谢则安和赵崇昭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一眨眼,晏宁公主的生辰也快到了··过生辰本来是件好事,赵崇昭心里却咯噔一跳,想起太医说自己妹妹活不过及笄·他忧心忡忡地叫来谢则安商量。
修《本草》时发生的“药理辩论”已经被谢则安炒了起来,太医院门布告栏前每天都很热闹,还真吸引了几个厉害的大夫·这几个人醉心医理,本不愿来的,后来听好友说在这边吵得很痛快,高兴地赶了过来。
太医院的人和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大致摸清了他们的根底,推荐了几个大夫来给晏宁公主问诊··得出的结果却还是不太理想,最好的也只是开了几个调理的方子,说是可以续命。
晏宁公主的病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娘胎里一生下来就很弱,从小容易得病,只能好好养着··晏宁公主本就不抱多少期望,从赵崇昭的神色里猜出这次会诊的结论后倒是没太难过。
晏宁公主故意向赵崇昭撒娇:“哥哥,你准备送我什么”·赵崇昭心里难受,听到这话后把晏宁公主抱进怀里:“宁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话是这么说,赵崇昭还是跑去找谢则安合计着该送妹妹点什么好。
谢则安说:“我不好直接送什么给公主,不如我和殿下合送”·赵崇昭说:“好”·谢则安说:“上回我们不是说给公主和小妹放一次遍地桃花嘛,我们可以弄个类似的东西。”
他凑过去和赵崇昭耳语了几句,顿了顿,补充道,“这东西弄起来可能有点麻烦,殿下要是想弄的话这几天我们得多跑南郊几趟,好好试验几次”·赵崇昭说:“那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去”·谢则安说:“还有个比较稳妥的东西,我们可以给公主做一面镜子。”
赵崇昭说:“铜镜吗”·谢则安说:“不是铜镜,就是镜子·算了,我叫人做出来再给殿下看,镜子不难弄,不过要搞得漂亮点儿。”
他笑眯眯,“公主应该到了爱美的年纪,她肯定会喜欢的”·赵崇昭是个行动派:“那你现在就去让人做出来”·谢则安无奈地说:“也好。”
他领着赵崇昭往张大义那边跑,谢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身后··张大义见太子亲临,赶紧领着人去玻璃作坊那边··镜子的做法很简单,想办法在玻璃上镀银就成了。
作为哄人界的高手,谢则安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可以拿去讨人欢心的“小技术”,他简单地把方法和张大义招来的匠人说了一遍·匠人不太明白原理,但依葫芦画瓢地照做是没问题的,没一会儿他们就按照谢则安的指示把材料准备好了,取出玻璃就着那怪异的“银液”里反复尝试起来。
赵崇昭不太习惯工坊里的脏乱,却还是和谢则安跑到一边看着匠人试做··在失败了七八次、赵崇昭的耐心快要告罄时,匠人又惊又喜地把玻璃板擦干净抬了起来,对谢则安说:“小官人,您看是不是要这样的”·谢则安一喜,跑了上去。
赵崇昭和谢大郎紧跟其后··在匠人举起的“镜子”里,出现了三个清晰的人影··赵崇昭瞪大了眼··镜子里的小胖子也瞪大眼··赵崇昭吃惊极了:“刚才这、这不是那什么玻璃吗明明是透明的怎么突然能把人照得这么清楚,连头发有几根都瞧得见,拿出去能把人吓死了”·谢则安云淡风轻地解释:“给它镀了点银而已……”·赵崇昭高兴地说:“这镜子不错,就把这个拿去送给宁儿她肯定也没见过”·谢则安笑眯眯地说:“成,我叫人弄个好形状,再给它镶个漂亮的边儿。”
瞧见谢则安脸上的笑容,赵崇昭又有点心痒·他忍不住在谢则安脸颊猛亲了两口,大咧咧地夸道:“三郎你真厉害”·谢则安:“……”·谢大郎:“……”·这次没来得及把这家伙拉开··第56章··张大义看到镜子时眼睛也亮了。
谢则安和他合作多时,怎么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谢则安说:“张大哥可以琢磨一下怎么把成本降一降·”·镜子上的银其实不是镀上去的,而是利用银镜反应。
这里头要用到硝酸银、火碱、一水合氨、葡萄糖等等,要不是玻璃作坊这边工具齐备、材料齐全,一时半会儿还真弄不出来·主要是匠人们都不是“技术专家”,只能谢则安一个指示一个动作,具体用量是多少才适合也弄不清楚,反正放够了量先把它弄出来再说。
张大义见谢则安不打算藏私,一口应下:“我会的,不过还得等你家芸娘回来以后才成,你加进去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真没人弄得明白·”·谢则安也意识到人才储备的重要性,要是每搞一样东西都得像这次这样自己手把手地教那还得了简直是要把他累死。
谢则安点点头说:“回头我让芸娘来这边,再让她顺便带几个师弟师妹·”·张大义大喜过望:“我等着·”·谢则安又强调:“张大哥你得把作坊这边再整顿整顿,”他瞧了眼正在照镜子的赵崇昭,说道,“要让殿下这样的人走进来也不皱一下眉。
还有,作坊里很多东西是有毒的,防护措施还得做得更好一点才成,要不然出了意外就是人命·”·张大义一凛,点点头说:“三郎你放心,我不会让作坊出事儿的。”
谢则安和张大义聊完,又伙同谢大郎、赵崇昭往南郊跑··谢季禹正在火药作坊捣腾,听到有人说太子殿下到了,顿时皱死了眉头··谢季禹整了整衣领,走出去找巴巴地等在门口的谢则安三人。
谢季禹问:“你们三个怎么来了”·谢则安说:“我想和爹你商量件事,这次真的很小我保证”·谢季禹:“……我姑且听听。”
谢则安要做的是烟花··烟花和鞭炮的技术差不多,有了做鞭炮的经验,弄起烟花是很轻松的·可谢则安这厮并不满足,他还想通过设计烟花的摆放位置,让烟花在空中连成某种图案。
这种异想天开的设想让谢季禹想把他赶跑··谢则安跑上去和谢季禹耳语:“爹你也可以用来讨娘欢心啊”·谢季禹:“……”·他可耻地心动了·谢季禹很快反应过来,等着谢则安说:“你小子想拿去讨谁欢心”·谢则安心里咯噔一跳。
对于所有家长来说,早恋都是一大禁忌问题啊·谢则安立刻说:“没有的事我是帮殿下做的,这不是公主生辰快到了,殿下想给公主送东西嘛。
您不觉得身在皇家还能有这样的兄妹情谊,看着特别特别感人吗”·谢季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谢则安说:“殿下是我的朋友,帮朋友有什么不对”·谢季禹揉揉他的脑袋,说:“成,你把它画出来,我让底下的人试试,你和殿下明晚再过来试放。”
谢则安两眼发亮:“谢谢爹”·说服了谢季禹,这事差不多算是定了,谢则安眉开眼笑··谢大郎警惕地盯着赵崇昭··赵崇昭本来有点心痒,感受到谢大郎的目光后不由回瞪谢大郎。
谢则安一转头,瞧见赵崇昭和谢大郎之间剑拔弩张,讶异地问:“你们怎么了”·谢大郎转开头··赵崇昭不满地嘟囔:“到哪都跟着。”
谢则安悄悄握了握谢大郎的手,意思是赵崇昭一直是这脾气··这个小动作落在赵崇昭眼里,顿时让这小胖子炸开了·他啪地一下打开谢大郎的手,自己把谢则安的手抓紧:“三郎我带你去暖房看那发了芽的种子,”说着他光明正大地把对谢大郎的不满表现出来,“不带他去”·谢大郎抿了抿唇,垂眼看了看谢则安,转身大步迈开,自己回城了。
谢则安一怔,皱起眉头问赵崇昭:“殿下为什么不喜欢大郎”·赵崇昭委屈地说:“我没有不喜欢他·”他捏了捏谢则安软乎乎的手掌,“我只是不喜欢你和他那么好”·谢则安哭笑不得:“我和他是兄弟啊,他是我哥哥。”
赵崇昭听到谢则安喊谢大郎“哥哥”,嗓儿特别好听,又酸溜溜地说:“哥哥也不行”他叫谢则安喊他哥,谢则安一直都不喊·谢则安只当赵崇昭是小孩子脾气,哄道:“好好好,那我只和你好。”
赵崇昭心中一喜,把谢则安的手抓得更紧:“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做不到,我就——我就——”·谢则安乐了:“殿下就怎么样”·赵崇昭见谢则安满脸笑意,有些发晕。
但一想到谢则安和别人好的画面,他又发狠地说:“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只能陪我玩”·谢则安一激灵,瞪着赵崇昭说:“殿下啊,我胆子小你别吓我,你要是把我关起来,那不得把我闷死”·赵崇昭觉得谢则安连瞪着自己的模样儿都好看极了,听到谢则安说的话更觉得自己的决定非常正确。
他哼笑一声:“就是要吓到你,要不然你怎么会乖乖听话·”·谢则安说:“殿下真是英明啊·”·赵崇昭得意洋洋地说:“那当然。”
他又向谢则安保证,“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会一直对你好的·”·谢则安说:“那我先谢谢殿下了·”·赵崇昭乐滋滋地拉着谢则安入宫,径直去了暖房那边。
种子才刚发芽不久,冒出来的一撮撮都是嫩嫩的芽、嫩嫩的叶,谢则安还真辨不出是什么东西·还好种下之前他已经从种子的外观大致猜出了不少种类,其中包括花生、辣椒、玉米、棉花等等。
这几种东西要是能种出来,那还真不错··不过能在色目人手上看到这些东西,航海殖民时代大概已经在世界版图展开了吧谢则安隐隐有点担忧,又隐隐有点期待。
等赵崇昭坐稳了太子之位,甚至登基为皇,他们就可以放眼世界啦··谢则安觉得那绿油油的小芽儿特别可爱··谢则安拉着管理暖房的人交流经验。
他大致知道应该怎么搞大棚,但根本没实践过,很多东西都隔着一重,只能借助一下专业人士的脑袋把那粗糙的设想再细化细化··管理暖房的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内侍,听谢则安把玻璃大棚的想法一说,不太相信地问:“真的可以建起来吗”·谢则安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地说:“当然能不信我们来打个赌,我要是真做出来了,您就去帮忙管。”
老内侍并不上当:“真做出来了我肯定要去瞧瞧,但能不能去管可不是我能做主的·”·谢则安说:“您点了头我才能去求陛下把您安排过去啊”·老内侍看了眼旁边的赵崇昭:“我这把老骨头,同意不同意还不是由得你们安排。”
宫廷侯爵·谢则安说:“那不一样,您心里要是不愿意,肯定不会好好管,那我找上您就没用了·”·老内侍停顿片刻,瞅了谢则安好几眼,说:“好,我答应你,你真建出来了我就去。”
谢则安大喜过望,眼看赵崇昭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起身和老内侍道别··赵崇昭马上拉谢则安去学骑射··谢则安骑射功夫比赵崇昭差很多,赵崇昭特别喜欢找他玩这个,因为他可以手把手地教谢则安·谢则安一看赵崇昭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想到自己这段时间被谢晖特训过,谢则安也有点跃跃欲试,乐道:“来就来”·两个人各自挑了马,在校场上比拼起来··晏宁公主来到东宫时看见的就是谢则安和赵崇昭在校场上打马疾行,两个人都像不怕冷似的,只穿着利落的骑马服,长发缚起,脸蛋儿直接暴露在朔风中,却泛着一丝丝健康的红润。
晏宁公主一动不动地看着相互追逐的两人,连披风领子被吹开,冷风呼呼地往颈边灌都不曾发觉··过了许久,一只大手将晏宁公主的披风拢了拢··晏宁公主浑身一震,抬头看去,只见赵英站在她身后,替她挡去了不少冷风。
晏宁公主的声音细若蚊吟:“爹·”·赵英说:“晏宁,你喜欢他”·晏宁公主很快恢复如常,平静地说:“我当然喜欢哥哥。”
赵英说:“我指谢三郎·”·晏宁公主说:“……父皇怎么会这么想·”·赵英说:“晏宁,你一紧张就会叫我父皇。”
晏宁公主说:“爹,你误会了·我刚刚是在看哥哥,他瘦了不少……”·赵英没再逼她,亲自把他推下校场··虽然赵英让人不要通报,东宫众人还是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见过陛下”声音极其响亮,显然是在提醒谢则安和赵崇昭。
赵崇昭差点从马上翻下去··谢则安比赵崇昭镇定多了,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和赵崇昭一起迎了上去···第57章··赵英是听姚鼎言说起谢老夫人寿辰那天的事,特意过来逮赵崇昭和谢则安的。
谢则安是晏宁公主选定的帮手,这一点赵英从一开始就知道·可赵英万万没想到谢则安才刚到东宫没多久,已经让赵崇昭对他最强劲的“对手”下手,一方面是学着齐王世子赵旻大兴农事,另一方面则是……把齐王气得吐血。
谢则安要不是故意的,那他的运气可真是和他爹谢季禹一样好到逆天·赵英问:“你俩刚才在做什么”·赵崇昭乖乖回答:“练骑射呢,”他高兴不已,“三郎没我强”·赵英颔首,瞅着谢则安说:“听说三郎你对暖房很有兴趣”·谢则安说:“是啊是啊,大冬天的,什么新鲜的瓜菜都吃不上,简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搓着手,“老是去陛下的暖房摘,多不好意思,所以我想自己捣腾一个……”·赵英说:“只是一个”·谢则安一喜:“有地儿的话,多弄几个也成……”·赵英:“……”·他怎么越看越觉得这家伙像谢季禹亲生的·赵英说:“你要是真能弄出来,多给你点地也不是问题。”
谢则安从来不会忘记给自己留余地:“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弄出来,毕竟要做到冬暖夏凉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真要那么简单,我早把自己住的地方弄成那样了”·赵英一瞧谢则安那小模样儿就知道他的想法,笑骂一声:“小滑头。”
这几天赵崇昭整天和谢则安凑一块,对谢则安说的玻璃大棚也很了解,见赵英好像很感兴趣,马上替谢则安介绍起来·最后他还给赵英打包票:“肯定能成的”·谢则安:“……”·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啊·赵英一乐,说:“那我可就等着你们的瓜菜了。”
赵崇昭喜滋滋地应了下来:“没问题”·赵英似笑非笑地睨着谢则安··这大概是一报还一报,谢季禹总让他头疼不已,这会儿该换谢则安头疼了吧·摊上个直接把自己卖得底朝天的队友,谢则安觉得自己特别苦逼。
赵英都发话了,谢则安知道自己不用心点是不成的了·他老实不客气地向赵英要了几块好地,屁颠屁颠地跑去找谭无求,请他帮忙挑几个人给自己帮忙·谭无求把关,他绝对信得过·没想到人员还没就位,又出了幺蛾子。
姚鼎言和赵崇昭都把沈敬卿推荐了过来,认为应该让沈敬卿负责这件事··谢则安躲在谭无求家装死··谭无求问:“你讨厌沈敬卿为什么”·为什么讨厌沈敬卿谢则安没法回答——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沈敬卿身上嗅到一种熟悉的人渣气息吧·谢则安没没法向赵崇昭他们证明这沈敬卿有啥问题,但他不喜欢这家伙,凭啥让他把玻璃大棚交给他·谢则安客观地说:“说不上讨厌,不喜欢而已。”
想到谭无求和谢晖相交莫逆,谢则安坦言相告:“这人心术不正,他要是能自个儿平步青云我管不着;但要让他踩着我去平步青云,我可没那么好心·喂养毒蛇是愚蠢的,因为它迟早会反噬你一口。”
·谭无求说:“没想到这种话会从三郎你口里说出来·”·谢则安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谭无求看着他,温言道:“没什么意思,实在夸你。
三郎你喜欢剑走偏锋,别人看来你好像都随时会走歪,实际上你心中自有一把秤杆·”·谢则安一顿,转开了头··这话确实是在夸他,他以前是个没底线的人,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直到那顽固到令人痛恨的老头儿在他心里画出一条线··谢则安自认永远不可能有刚直无私之类的宝贵品质,可他也有自己坚持的东西:手段是可以用的,而且有时候必须要去用,不用是傻子。
但就算再会耍手段,也不能沦为不择手段、只为追名逐利而活的人,这是他最后的原则··所以遇到越过这条线的人他才会不喜··谭无求说:“你不想沈敬卿负责的话,不妨把它交给我。”
谢则安面露喜色:“谭先生你愿意”·谭无求说:“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我如今是一介白衣,有事可做我比谁都高兴·”他含笑瞧着谢则安,“倒是你,要先想好怎么回绝你姚先生,听说他脾气拗得很。”
谢则安说:“这有什么难的,要是谭先生你肯和先生见一面的话,他保证会把沈敬卿忘光光”·谭无求微眯眼:“你小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这个主意怪不得你小子最近老往我这边跑,看来是早有预谋。”
谢则安的表情看起来纯良又乖巧:“谭先生您怎么会这么想”·谭无求忍不住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谢则安吃痛地捂着脑袋。
他闷闷地说:“你们为什么都打我……”·谭无求见谢则安死撑着不认,也拿他没办法,摇摇头说道:“算了,既然我开了口就不会反悔,你把我推荐上去。
如果你姚先生要见我的话,我会和他聊聊·”·谢则安一喜,又和谭无求说起谢季禹对姚鼎言的评价和推断··谭无求听完后微讶,说道:“看来你爹把什么都瞧得清楚。”
谢则安毫不避嫌地往谢季禹脸上贴金:“爹比谁都厉害”·谭无求说:“我回京不久,对你姚先生不是特别了解,要是能借这个机会看看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也不错。
可要是你爹看人的眼光没出错的话,他恐怕还是会把沈敬卿推过来,因为我这一双腿和我这样的年纪决定了我再也无缘仕途,即使能把事情办得比沈敬卿漂亮,于他而言也没有任何助益。”
谢则安一阵头疼··这还真是个大问题啊··谭无求安静地看着紧皱眉头的谢则安好一会儿,说道:“三郎,你是不是还没有真正把季禹当成你的父亲”·谢则安一愣。
谭无求说:“这样的事,你最应该和季禹商量·虽然我和你祖父是多年知交,但你和我之间终究还是隔了一重·季禹是工部尚书,司农寺也在他辖下,这种事最应该由他挑些人来负责。
你别觉得这是小事,你为了这件‘小事’已经让你姚先生他们和齐王叫板,也闹到了陛下面前,最后要是没做好的话,后果远不止是‘丢脸’两个字。”
谢则安:“……”·他苦着脸说:“……我就是想吃点新鲜的菜……”·谭无求被他噎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他说道:“不管你的本意是什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经谭无求这么一提点,谢则安眼前明朗了不少··他确实不该一个人纠结,谢季禹是他父亲,他们理应一条心。
自个儿找不着适合的人选,让谢季禹找多省事啊他手底下别的不多,专业人才最多·谢则安说:“我明白了”·谭无求淡笑:“还有一点。”
谢则安赶紧竖起耳朵··谭无求说:“你和太子亲近,还是沈敬卿和太子亲近”·谢则安说:“……我吧”·谭无求说:“那不就是了,你和太子更亲近,你不喜欢一个人,居然还能让太子喜欢他”·谢则安说:“……总觉得怪怪的。”
谭无求笑容不改:“哪里怪”·谢则安说:“听着像是那种整天陷害忠良的奸贼才会做的事”·谭无求说:“出师表读过吧”·谢则安点点头。
谭无求说:“里头先写了句‘亲贤臣远小人’,然后点出一批‘贤臣’让君主去亲近没错吧”·谢则安继续点头。
谭无求说:“卧龙先生是奸贼吗”·谢则安:“……”·从谭无求家里出来时,谢则安的三观已经经历了一次重塑。
他想通了两件事:第一,对谢季禹是不需要客气的,父子同心其利断金第二,不管干啥事,都要告诉自己“我就是正义,正义就是我”比如挤兑走不喜欢的家伙其实是为了劝太子殿下亲贤臣远小人,是为了日后的江山稳固,是为了天下百姓免遭祸难……·哎哟这么一想他还真是高风亮节·谢则安在脑海里把自己的出发点抬高抬高再抬高,顿觉深受感动。
他跑回家后果断找上谢季禹,和谢季禹商量找谁负责搞这个玻璃大棚··谢则安说出玻璃大棚的设想时谢季禹不在场,听到谢则安主动和自己商量,谢季禹顿了顿,没立刻说话,反倒高兴地看着谢则安。
谢则安一愣··谢季禹伸手揉揉谢则安的脑袋,说道:“殿下那边肯定有人可以负责这件事,是不是他们给的人选你不喜欢”··宫廷侯爵谢则安点点头,说:“对,他们选的人是沈敬卿,我不喜欢。”
谢季禹说:“沈敬卿吗”他停顿下来,思考片刻后肯定了谢则安的决定,“这个人的确不太好,我给你挑几个人选,有司农寺那边的,也有不是的。”
谢则安说:“谢谢爹”·谢季禹听谢则安喊得爽快,心里更加高兴·他说道:“你要是能把那几个没入司农寺的人留在东宫的话,太子殿下一定很快把沈敬卿忘掉的。”
·谢则安:“……”·他的三观又碎掉了·这还是大家都说耿直过头不知变通的谢尚书吗明明和谭无求是一样的一样的·谢则安慨然保证:“我一定会把他们留下来”·谢季禹说:“我相信三郎你能做到的,因为你总有许多新想法,他们喜欢新鲜的东西。”
谢则安摩拳擦掌:“那我先回去准备准备·”·谢季禹笑着点头··等谢则安跑掉了,谢季禹回到屋里找到了李氏,从李氏背后伸手抱住了她。
李氏一怔,转头问道:“怎么了”·谢季禹笑了起来:“心里高兴·”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藏的喜悦,低头亲了亲李氏的发顶,“三郎他和我亲近多了,我和三郎往后一定会比亲父子还亲。
颖娘,我很喜欢我们家三郎,一瞧他那聪明劲我心里就高兴,以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羡慕我们有三郎这样的儿子·”·听到谢季禹说“我们家三郎”,话里话外渗着毫不掺假的喜爱,李氏鼻头一酸。
能遇到肯完全接纳她们母子三人的谢季禹,真是天大的幸运···第58章··谢则安有了“我很崇高”的觉悟后很快把沈敬卿挤兑走··他仗着脸嫩,沈敬卿离开时他还诚恳地和沈敬卿依依惜别,热情洋溢地表示“欢迎再来”。
沈敬卿脸都绿了··赵崇昭对沈敬卿没多大感觉,见谢则安找来了一批好帮手,心里特别高兴,早把沈敬卿抛诸脑后了·一瞅谢则安好像和沈敬卿感情特别好,登时不乐意地赶人:“还不快滚”·沈敬卿:“……”·谢则安目送沈敬卿消失在外头,不太赞同地对赵崇昭说:“殿下你怎么能对沈先生用滚字”·说完谢则安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用得好啊用得妙·赵崇昭当然听不到谢则安的心里话,听谢则安这么说只觉得谢则安还在维护那家伙,很不高兴地说:“我爱用就用。”
他哼笑一声,“从他过来开始干了什么活别人都在忙活呢,他光顾着和你聊天我才不养吃白饭的人·”·谢则安知道赵崇昭一直是这么简单粗暴的人。
前两年东宫门庭一直那么冷清,原因在于正是赵崇昭那时候挑人时大咧咧地说:“别唧唧歪歪讲那么多,你会驯兽吗”·没错,他就是想找几个人来给他管那个兽园。
赵崇昭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外头可就炸开了·他这句本末倒置,只求玩乐不求进取的话,当初不知寒了不少有志之士的心·这样的脾气当朋友挺好的,当太子却是个致命的缺点。
可脾气这东西并不是你说他几句就能改掉了··谢则安没再多劝,陪着赵崇昭去和其他人熟悉··谢季禹给谢则安请来了不少能人,基本谢则安一提出设想,他们立马能拟出对应的方案。
这些家伙对谢则安的画图方法、“现代化度量衡单位”、丈量方法等等都特别有兴趣,合伙揪着谢则安盘问来盘问去,越学越沉迷,竟有些乐不思蜀的势头··他们很满意,谢则安也很满意,皆大欢喜。
跟进完玻璃大棚的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崇昭留谢则安用膳,趁着宵禁时间还没到,两个人打马出城,跑去南郊火药作坊试验烟花··赵崇昭对这个能在天上炸开的新鲜玩意儿非常有兴趣,要不是张大德抱着他大腿不让他去,他铁定亲自去点火了·烟花不难做,要让它排出各种形状却不容易,得找个没风的时候,保证好不容易摆出来图案不会被风吹歪。
谢则安和赵崇昭都已经做好了到时直接放的准备,反正砰砰砰地炸开也挺漂亮的,摆图只是锦上添花罢了·赵崇昭和谢则安已经试了好几晚,那朵天上的“梅花”总算成形了。
赵崇昭兴奋极了,又叫人多试了一次··赵崇昭紧抓着谢则安的手掌,趁着烟花炸开的当口转头看了看谢则安·谢则安的侧脸被烟花映得特别清晰,别样的光亮在他脸上投下好看的光影,赵崇昭身在皇家,什么漂亮的人没见过这一刻却只觉得那眉头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统统都勾人到不像话,那被他握住的手更是又软又舒服。
赵崇昭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有点口干舌燥·他还小,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直觉告诉他他还想和谢则安更亲近,比任何人都要亲近·他趁着别人都在看烟花,转过头在谢则安颊边亲了一下。
又被“职场性骚扰”,谢则安转头瞪着赵崇昭··赵崇昭瞧着谢则安近在咫尺的唇,心里有种疯狂的念头·他往其他人那儿看了看,发现他们都没注意他和赵崇昭时,低头擒住了谢则安的唇。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吻,只碰到那柔软的唇就觉得飘飘然··真是棒极了,比脸颊更软,更让他舍不得离开··谢则安:“……”·谁来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赵崇昭见谢则安呆住了,振振有词地说:“我和三郎你比亲近的人更亲近了,应该换个地方亲”·谢则安板着脸说:“殿下你这样是不对的,亲脸颊是礼仪,亲嘴唇不是,没哪个国家的礼仪是这样的。”
赵崇昭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两眼一亮:“我上次见过几个北边来的色目人是这样的·”·谢则安:“……”·某个战斗民族在这么多年前就已经有这种伤风败俗的礼仪了吗一见面就熊抱兼啃嘴什么的,简直不让人活了·赵崇昭见谢则安不太高兴,没敢再造次,装作没事人一样看烟花。
其实他心里的花儿也像满天烟火一样砰砰砰地炸开了··那滋味真是好得不得了,下回还得再亲一口·谢则安和赵崇昭分别后回了谢府··无缘无故把宝贵的初吻丢了,对象还是个男的——不仅是男的,还是个又横又二的家伙,谢则安心里不爽到极点。
这让他如何面对以后的媳妇儿哟要是以后和媳妇儿一亲亲,赵崇昭的脸不小心冒了出来的话……想想都快萎了··谢则安正郁闷着呢,走进自家院子一看,谢大郎的身影映入眼帘。
谢大郎越成长,谢季禹的影子就越淡,他自身那种凛寒如冬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让他完完全全蜕变成和谢季禹毫不相像的人··谢则安高兴了不少,兴致勃勃地在一边欣赏谢大郎在雪地里练剑的英姿。
瞧瞧,这才是赏心悦目啊·赵崇昭那家伙满身蛮力,只会耍横,哪使得出这些精妙的身法·谢大郎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谢则安回来了,见谢则安脸色不对,本想停下来追问一下,可一看到谢则安在伫足观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专心地把一套剑法耍完。
他收了剑,才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谢则安··谢则安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说道:“大郎你的剑法又精进了不少”他不知从哪变出杯水,殷勤地递给谢大郎,“练了这么久,快喝点水。”
谢大郎一口饮尽,拉着谢则安在石桌边坐下,掏出纸笔写道:“你遇上了什么事儿”·谢则安面色发苦:“别提了,我觉得我正在遭遇职场性骚扰啊……”·谢大郎对“职场性骚扰”不是很理解。
谢则安解释:“职场嘛,就是干活的地方·我不是在东宫当侍读么,当侍读也有俸禄呢,所以我是在给太子殿下干活·性骚扰……”见谢大郎一脸认真地等着自己解释,谢则安顿时有种教坏纯良孩子的罪恶感,连忙改了口,“算了,不说这个了,大郎你刚才那套剑法好帅,教我成不”·谢大郎不大高兴,但他已经从谢则安的话里确定是赵崇昭对谢则安做了什么,也没再多问。
他握着剑站起来··谢则安知道谢大郎这是同意了,兴冲冲地跑回屋拿剑··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竟学到了深夜·眼瞧着他们一点都不怕冷,还想在冰天雪地里接着练,梁捡忍无可忍地走出来驱逐:“大半夜的,你们不睡我还要睡。”
谢则安赶紧一收剑,乖乖巧巧地说:“姥爷说的是我们这就去睡了”·梁捡脸色一顿,说:“你们满身大汗,先去洗个热水澡再睡。”
谢则安觉得麻烦:“我们哪有那么娇贵——”·这时戴石迎了出来:“小官人,水已经放好了·”·谢则安:“……”·唉,这种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的生活实在太可恨了,他总觉得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堕落……·水都烧了,谢则安没理由再不答应。
浴桶很大,谢则安拉着谢大郎一起泡个澡··谢大郎顿了顿,没拒绝·兄弟俩剥光光钻进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里,只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特别舒服··谢则安看了谢大郎的身板儿几眼,满脸羡慕妒忌恨:“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长得比我高多了”他很不甘心,“居然还有肌肉,又漂亮又结实的肌肉”·谢大郎:“……”·他默不作声地拿起毛巾给谢则安擦背。
有人为自己服务,谢则安也没再吭声,趴在桶边闭着眼睛享受起来··等他们相互擦完背,水已经快凉了,谢大郎拉着谢则安离开木桶·两个人各自穿起衣服来,谢大郎一开始不太习惯穿谢则安让人做的“内裤”,穿久了却觉得舒服极了。
他瞄了眼谢则安的小身板儿,移开目光··戴石带人进来把木桶抬走,谢则安一转头,见谢大郎还没走,不由邀请道:“这么晚了,大郎你不如直接睡这儿吧”·谢大郎马上把刚穿好的衣服又剥下一件,躺了上床。
谢则安对兄弟俩同睡一被窝没什么压力,两个男的睡一块有什么问题更别说他们还是兄弟来着··谢则安本来就只穿了一件单衣,风一吹觉得有点冷,赶紧关好门钻进被窝。
练了一晚的剑,他累得不轻,很快进入梦乡··屋里漆黑一片,只有幽幽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谢大郎睁开眼,静静地看着谢则安睡得极为安宁的侧脸,一整晚都没合上眼睛。
天色还没亮,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动静··谢大郎警惕地坐了起来,只听门被用力推开了,赵崇昭兴高采烈的声音随之传来:“三郎,我们得去把镜子取回来了吧今儿就是宁儿生辰了”·谢则安还没醒来,只有赵崇昭和谢大郎大眼瞪小眼。
谢大郎还没什么,赵崇昭却在呆了片刻之后怒火中烧:“你为什么在三郎房里”·见谢大郎一声不吭更不挪动,赵崇昭气得要命·这家伙凭什么和谢则安一起睡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谢则安骗他、谢则安骗他,明明说不和别人好的,居然一转头就和别人睡在一块·赵崇昭冷声说:“你给我滚出去”·谢则安听到赵崇昭饱含怒意的怒骂,猛地惊醒。
他睡得有点迷糊,皱着眉头坐起来,看看赵崇昭又看看谢大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宫廷侯爵·赵崇昭快步向前,想要把谢则安从谢大郎那边捞过来··谢大郎眼疾手快地把谢则安护到身后。
赵崇昭狠瞪着谢大郎,眼睛快要喷火了··谢则安一瞧这仗势,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顿时哭笑不得··他从谢大郎背后钻出被窝,两脚往鞋子里一伸,乖乖巧巧地问赵崇昭:“殿下怎么这么早过来”·赵崇昭被他一问,那莫名其妙的怒火消了大半。
他还是老大不高兴:“这家伙为什么睡你这儿”·谢则安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昨晚练剑练晚了,所以直接睡这儿了嘛·”·赵崇昭瞪了谢则安一会儿,思来想去,也觉得自己没理由发火,只能怀着满心不爽把这件事揭过了。
他解释自己过来的理由:“我来找你去拿镜子给宁儿·”·谢则安下地,边穿衣服边说:“张大哥那边哪有这么早的,殿下在我们这儿用个早饭再一起过去吧。”
赵崇昭说:“也好·”·谢则安在赵崇昭的注视下洗漱完毕,领着赵崇昭离开房间··谢大郎等他们走后才下床··他利落地穿好衣服,眉头慢慢皱紧。
这位太子爷对他们家三郎的占有欲不太正常……·很不正常···第59章··晏宁公主一大早就看到梳妆台上放着两面镜子··一面比较大,外面镶着镂花的银边,仿佛一株婆娑的梅树将整面镜子托了起来,梅花做得十分逼真,那花蕊简直像会随风轻颤。
连后面的支架也做成了盘虬的枝干,仔细赏玩,无一不精致··另一面很小,是可以带在身上的手镜,圆圆的,有个可以合拢的雕花盖子,漂亮极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它又亮又清晰,连乱了几根头发都照得一清二楚··晏宁公主很清楚能把东西无声无息放进来的人是谁,心脏却还是莫名地跳快了几拍··这样的主意,并不是她兄长想得出来的。
而她兄长身边主意最多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谢三郎··晏宁公主伸手摸了摸那一树梅花,有点儿爱不释手·她顿了顿,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不知怎地忽然觉得脸色白了点,嘴唇青了点,眉毛不够好看……·这是她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
晏宁公主屏退左右,打开了妆匣·她来来回回地挑了几种胭脂,选了比较浅淡的颜色把苍白的脸色掩了掩,又往唇上抿了一丝淡红,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晏宁公主对着镜子微微发愣,忽听一声“陛下驾到”,猛地回过神来,转身相迎。
赵英注意到晏宁公主坐在妆台前,抬眼看去,一眼就瞧见了桌上的镜子·饶是他身为一国之君,见到这种新奇的事物还是非常惊讶··赵英迈上前,拿起镜子照看几眼,笑望着晏宁公主:“是崇昭找来的”·晏宁公主点点头。
赵英仔细看了看晏宁公主的脸蛋儿,心道“真是女大不中留”,继而他想到晏宁公主体弱多病,不一定能等到“不中留”的那天,又有点难受·他不是真圣贤,这么多年来一直对这个女儿他万般爱宠,如果真的要白发送黑头,他心里的苦楚不比寻常父亲少。
赵英说:“今儿你可以邀请任何人入宫陪你过生辰,你喜欢热闹就多找几个,不喜欢热闹,那就找三两个知心的就好·”·晏宁公主心中一暖,说:“谢谢爹。”
赵英刚下完早朝,还没用膳,特意留在晏宁公主宫中陪她吃早饭··赵崇昭跑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们父女二人其乐融融的画面,他鼻头一酸,腆着脸跑上去喊:“父皇。”
赵英见赵崇昭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一副想亲近又不敢亲近的样子,莫名地想到了谢则安说的“他很希望得到您的认同”··赵英想起了当年他不得宠爱,常年征战在外。
先王儿女众多,哪里记得起他这个儿子后来他结识了前驸马,慢慢地妹妹阿蛮交好,阿蛮人如起名,爱娇可人,很得先王欢心·前驸马不时让阿蛮在先王面前提起他,又帮他在京城造势,他才有了夺嫡的资本。
要不然的话,那时候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实在太多了··赵英顿了顿,难得地对赵崇昭露出了和颜悦色的一面:“坐下一起吃·”·赵崇昭又惊又喜,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乐滋滋地坐到赵英身边。
坐定之后赵崇昭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他追问晏宁公主:“宁儿你看到我给你找来的镜子了吗喜欢吗”·晏宁公主说:“我很喜欢。”
赵崇昭说:“那就好”他没有独占功劳,“我跟你说,这镜子和镜架都是三郎琢磨出来的,我看到时也吃了一惊呢,实在太漂亮啦——匠人们都夸三郎设计得太妙了”·听到预料中的答案,晏宁公主面上没有表露半点惊诧。
她对赵崇昭说:“你可要帮我谢谢三郎·”·赵崇昭一口答应:“没问题”·有赵英在,兄妹俩都没多说什么,乖乖喝粥。
赵英考校了赵崇昭几句,发现赵崇昭确实有用功读书后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回御书房处理政务··直至赵英走远,赵崇昭还是飘飘然的·他兴奋地对晏宁公主说:“宁儿,刚刚父皇对我很满意对吧他一直点头,都没骂我呢”·晏宁公主看见赵崇昭脸上那毫无作假的喜意,心底有些酸涩,赵英从小对赵崇昭格外严格,赵英的关爱于她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于赵崇昭而言却非常难得。
要是赵英夸赵崇昭一句,赵崇昭说不定会高兴大半个月··兄妹俩又聊了许久,直至徐君诚那边快开始讲学了,赵崇昭才蹬蹬蹬地赶过去··知道今天是晏宁公主的生辰,徐君诚也没说什么,直接让赵崇昭落座。
谢则安小声问:“公主喜欢殿下送的礼物吗”·赵崇昭说:“当然喜欢”·瞧见徐君诚望了过来,谢则安和赵崇昭都噤声不语,开始听徐君诚讲解。
秦如柳是四人之中学得最好的,谢则安希望赵崇昭能和秦家打好关系,“课间”拉着赵崇昭向秦如柳请教问题·秦如柳第一次给他们讲解时还有点生涩,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却已经有模有样了,有时连燕凛都会靠过来旁听。
在谢则安的调解之下,赵崇昭慢慢放下了对秦如柳的偏见,四个人相处起来倒也和乐融融··徐君诚的讲学结束后各自归家,燕凛在宫门前喊住了谢则安:“三郎,我哥要去西边了,他给你留了一封信。”
燕冲去西边并不是临时起意,在找到接替自己统领职务的人选后他早就向赵英提了出来·北边有恭王守着,多年无战事,南边也只是小乱居多,唯有西边有些不好的势头。
西边是西夏,占据了一个肥沃的大草原,战马彪壮,是个无法忽视的强敌·近年来西夏换了新主,岁贡越来越少,今年甚至迟迟没到··守着西疆的是长孙将军的长子,年底这位“小长孙”遇袭身亡,对西疆的士气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赵英本来是要留燕冲的,但燕冲在御书房前跪了三天三夜,终于让赵英松了口··燕冲得了诏命立刻离京,连年都没过··这些事谢则安是从别人口里听到的,因为燕冲甚至没来得及和他道别就走了。
没想到燕冲给自己留了信,谢则安赶紧接过·他追问:“燕大哥还好吗”·燕凛抿了抿唇··以前他的目光一直摆在北疆,认为强敌在那边。
可在听到“小长孙”的死讯时,他才惊觉大庆朝四周危机四伏,他们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北边的凶险··事实上并不是敌人强大了多少,而是赵英的剑收起来太久,很多人已经遗忘了当初的教训。
他们都觉得赵英老了,大庆朝又变回了当初那个软弱可欺的大庆朝··在外敌看来,主弱则国弱··燕冲临去前告诉燕凛要好好听徐君诚的教导,必须学大学问,学做大事,要是没有纵观全局的眼光,去了边疆也只是给敌方添个人头而已。
·燕凛看了眼让燕冲另眼相看的谢则安,说道:“还没到西疆·”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补充,“长孙大哥的灵柩已经回到京城了,他们说在半路上遇到了二哥,二哥一定正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二哥和长孙大哥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他都没等到看长孙大哥下葬·”·谢则安的小心脏莫名地一抽··他蓦然想起相识不久时燕冲说过他像他的一个朋友,那语气是十分熟稔的。
大概正是因为他和那位朋友在某个方面有些相像,燕冲才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现在看来,燕冲的那个朋友很可能就是这位“小长孙”··对于这样的知交来说,看不看对方下葬反而不重要了。
燕冲一心要做的,是尽快赶到西疆、尽快将局面稳下来,不让对方镇守西疆的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谢则安问燕凛:“不知道到时我能不能去拜祭”·燕凛说:“自然是可以的,当年你祖母和长孙将军交情极好,于情于理你都该去的。”
谢则安没想到这一层,说:“那我到时一定去·”·燕凛点了点头··两人并肩齐行,走出朱雀街一转弯,瞧见了临水而建的金玉楼·燕凛和谢则安都没喝酒吃饭的心思,本想直接回家,却听前方一阵骚动,好像是金玉楼里又出了什么乱子。
谢则安和燕凛对视一眼,快步上前··一踏进金玉楼,谢则安就看见个身穿白衣的少年郎在桌椅的残骸中间站着·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也才九岁十岁的样子,眉眼秀丽胜似女子,说话却很不客气:“我只要那个烧春”·燕凛一顿,快步上前:“二……郎。”
少年转过头,见是燕凛来了,握了握拳,说:“燕凛,你怎么在这里”·燕凛说:“听到动静,进来瞧瞧·”·少年杵在那里不说话了。
有人认出了谢则安,如蒙大赦,迎上来说:“三郎,这个小兄弟非要买烧春,今天的量已经卖完了,而且他年纪那么小……”·谢则安低声吩咐:“你送一壶到二楼。”
说完他朝燕凛和少年发出邀请,“到二楼去吧·”·少年疑惑地看了看谢则安,又转头看看燕凛··燕凛微微点头,带着少年上楼··谢则安跟在他们身后,打量着少年的背影。
十岁的少年虽然有可能没发育,可依他的判断,这家伙分明是个女孩子··燕凛那一声“二郎”,本来恐怕是想喊“二娘”的吧·谢则安让人送上烧春后就把小二都打发出去。
少年闻见了烧春的味道,讶异地看了眼谢则安·但这会儿她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只看了一眼就低垂着眼睫,直接倒满了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燕凛说:“这酒太烈,二郎你别喝太多。”
一杯酒下肚,少年竟没有醉倒·她冷冷地说:“燕七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认识越多这时代的“同龄人”,谢则安越觉得自己摆在这些人中间一点都不突出晏宁公主就不说了,眼前这个小女娃儿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瞧瞧那洒脱的饮态、那锋利的言语、那满含英气的眉眼,着实不输男孩。
难怪她一身男装也无人识破··只是这女娃儿眉间带着太多的痛苦,远超于她这个年纪所能承载的限度··所以她才一意要买烧春吧·谢则安问:“你很想喝醉吗”·宫廷侯爵·少年一顿,说:“我很想喝醉。”
谢则安说:“那我陪你喝·”·少年怔怔地看了谢则安两眼,说道:“好·”·谢则安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隔着桌子向少年举杯。
两个人你一次我一次地灌完酒,少年很快醉倒了,谢则安也没好到哪里去··燕凛一直守在一边,在少年趴下后皱了皱眉,叫来个小二让人去通知少年的家人··小二见谢则安也倒下了,立刻送来醒酒茶。
谢则安醉得快,醒得也快,一杯醒酒茶灌下肚,意识很快明晰起来··谢则安见少年已经不省人事,问:“她是谁家的”·燕凛迟疑片刻,吐出一个谢则安预料中的答案:“长孙家。”
那就难怪了··谢则安和燕凛等着长孙家的人过来接走“二娘”才分别··一到家,谢则安就被找到了书房·书房里已经有谢晖、梁捡、谢季禹和谢大郎,还有两个谢则安没见过的生面孔。
而摆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巨大的沙盘,仔细一瞧,沙盘上的地形竟是西疆与西夏交界那一带·谢则安心头一凛,快步上前:“我回来了·”··第60章··谢晖和梁捡几人并没有照顾谢则安,直接在刚才的基础上往下分析。
只有谢大郎给谢则安挪了个位置··谢则安没在意,认真地旁听起来·行军打仗这种事对出生于和平时代的谢则安而言是非常遥远的,但不代表他对兵法一无所知。
商场如战场,他当初看得最多的就是“兵法”;同时想要把握经济动向,盯着政策和局势是便捷的方法,毕竟有时一个政策能让整个行业起死回生,有时局势的变化又会让整个行业遭遇灭顶之灾,这都让谢则安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分析未来的军政趋势。
长期积累下来,谢则安竟也能跟上谢晖等人的思路··和谢大郎一块旁听到傍晚,谢则安获益匪浅··这次分析对谢则安兄弟俩来说是“学习的机会”,对谢晖几人来说却有点儿沉重。
种种迹象表明西夏早就有了反心,而且已经具备了反戈相向的实力:他们竟能置长孙翼于死地·大庆朝准备好了吗·谢晖回京后了解过如今的朝局,心中根本没底。
当今宰相叫傅彦韬,是个有名的和稀泥高手,最擅长的是对每一边都大为肯定:“哦哦,这样不错;哦哦,那样也不错·都好都好,好极了·”具体要他说出好在哪里,要按照谁的提议去做,他又把事情往底下或者往赵英那一推,就是不说一句准话。
从傅彦韬这个宰相可以看出赵英的想法··赵英不再是当初的赵英,他不一定还能有当初那种过人的气魄··赵英已经老了,太子还没成长起来,赵英更希望能平稳地把天下交付给继任者。
·谢晖恨不得立刻去问问赵英会如何应对西边的局势··对西疆的布防做了一次详尽的分析,书房里有了一段长久的沉默··谢则安正想起个话头,突然有人来敲门:“三郎,外头有两个长孙家的人来了,说要见见你。”
谢大郎几人齐齐看向谢则安··谢则安一头雾水··谢则安大步走往正厅,只见两个身材非常壮硕、长相极为相似的少年郎杵在那儿,两个人瞧上去都膘肥体壮,强悍得吓人。
谢则安说:“你们找我”·少年之一开口:“我叫长孙重·”·另一个少年说:“我叫长孙稳·”·谢则安:“……”·他俩还真是人如其名,又稳又重啊·长孙重说:“我是来替二……郎给你赔罪的,金玉楼的损失我们会赔偿,不过我们没现银,折成明年给金玉楼的酒引好了。”
谢则安说:“成,我会和张大哥说·”·长孙重说:“我们祖父还想请三郎你过府一叙,不知你得不得空·”·谢则安瞄了眼旁边的长孙稳,这家伙一直不太吭声,可手臂的肌肉一直鼓着,显然,这两家伙是准备先礼后兵他要是不答应,这家伙恐怕会直接把他掳回去。
谢则安跟着长孙兄弟去了长孙家··长孙将军正跨坐在石凳上拭剑,听到动静,抬起头打量谢则安··谢则安也打量长孙将军··长孙将军的年纪和梁捡差不多,看起来却老了不少,鬓边的发仿佛一夜之间全白了。
谢则安早就听说长孙家的境况不太好··长孙将军生了五个儿子,四个早早死在沙场上,只余下最后一个,如珠如宝地养大,原想着世道太平多了,总算不会再出事儿,却还是折在了西疆。
长孙将军生了三个女儿,嫁得一个比一个糟,长女嫁了皇亲,当年随着丈夫反了,害长孙将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地位非常尴尬·另外两个女儿的丈夫倒是没反,只不过一个风流成性,整天不沾家;一个好赌成性,整天让他女儿回家要钱。
更糟糕的是,长孙将军出身不好,一家子亲戚都不是省心的,要么是仗着他的威名在外面作威作福,要么是腆着脸上来吃喝拿住,长孙将军又没脸又没钱,日子困窘到不得了。
这样的境遇,光是听听就觉得难受极了··谢则安乖乖喊道:“长孙爷爷”·长孙将军:“……”·饶是刚经历了丧子之痛,长孙将军还是有些好笑。
他自家的孩子都怕他怕得不得了,谢则安居然敢张口就喊他“长孙爷爷”,真不愧是能让谢家认可的家伙··长孙将军将两个孙子打发走,招呼谢则安:“坐。”
谢则安不客气地坐到长孙将军旁边,问:“长孙爷爷您找我有什么事”·长孙将军说:“金玉楼是你的”·谢则安矢口否认:“当然不是。”
长孙将军说:“你这就不实诚了吧金玉楼要不是你的,你怎么能随随便便拿出烧春来招待别人”·谢则安说:“金玉楼的东家叫张大义,我与他亲如手足。”
长孙将军说:“那就是有你的一份·”·谢则安没再否认,点了点头··长孙将军说:“三郎,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听到长孙将军郑重的语气,谢则安心头一凛,认真地说:“长孙爷爷您尽管说。”
长孙将军说:“我家幺儿去了,临去前留书把抚恤金都分给亡故的泽袍,让家里把他的骨灰撒进大江里·”他抬手抹掉了眼角的泪,“三郎,他是知道长孙家办不了体面的丧仪,索性不想浪费这份钱。
我是一个没有本领的人,只会行军打仗,如今年纪大了,行军打仗也不成了,什么事都做不了··谢则安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两个月前,他还听说这老人和国舅爷大打出手,依稀有着当年的雄姿。
一眨眼,这位老人已经苍老如斯··长孙将军说:“我想让幺儿风风光光地藏进祖坟,可要风光肯定少不了银钱,长孙家拿不出来·”·向一个晚辈说起这种难以启齿的事,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非常艰难的,更何况是长孙将军这种曾经叱咤沙场的人。
都说武人地位低,谢则安本来是没多大感触的,看到长孙家的情况后他总算知道“重文轻武”是怎么个轻法··谢则安并没有惊讶长孙将军是向他开口,而不是找以前的老友。
长孙将军不通文墨,祸乱平息后在朝中的地位越来越低,与日渐繁盛的京城格格不入,平日里受尽奚落·哪些朋友可以说心里话、哪些朋友不能再相交,长孙将军已经无法确定了。
谢则安在长孙将军身上看到了当初那个固执老头儿的影子··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独自忍受困苦的生活或者向陌生人求援,比让他们向曾经比肩作战的友人开口要容易得多。
他们和怀有共同信念的泽袍们一起经历了一生中最热烈、最有意义的一段时光,要他们用昔日付出的血泪、用昔日结下的情谊去换取钱财或者地位,对于他们而言是个比什么都难迈过的坎。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可笑,能豁出脸去的往往能活得更好,想要坚守某些东西的却会穷困潦倒··谢则安自认与那个固执的老头儿、与固执的长孙将军绝不是同一种人,可正因为他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才更见不得他们落魄至斯。
谢则安说:“长孙爷爷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长孙将军看着谢则安稚气犹存,却极其认真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明年的酒引,我直接给你们。”
酒引、盐引、茶引这三样东西,是当官的“福利”,盐茶酒都是“垄断行业”,只有拿到官府给的写有明确份额的“引子”才允许贩卖。
长孙家没有别的生财途径,每年的进项就只靠这个,直接把酒引给了张大义,那明年的银钱就少了三分之一··本来长孙家现在已经入不敷出,再少掉那么多,日子还怎么过·谢则安说:“不如长孙爷爷你挑几个伶俐的旁支到我这边来,我教他们一些东西。
光靠卖引子只能得到一笔死财,只有自己学会生财之道才是长久之计·”·如果不是知道谢则安是金玉楼背后的“小东家”,长孙将军只会觉得谢则安在说大话。
·可长孙将军会向谢则安开那样的口,自然是已经从张大义那里问出谢则安这个人来了··长孙将军顿了顿,说:“我考虑一下·”·这时一道清亮的嗓音从他们身后插了进来:“我跟你学。”
谢则安转头看去,只见对方一身少年衣饰,面容清俊,仿佛是个粉雕玉琢的男娃儿··居然是白天里见过的“二郎”··谢则安一阵头疼。
这家伙要真是男的,他当然不介意教一教,可这家伙分明是个小女孩不是他歧视女孩,而是这年头男女之防特别严,他要是把一个女娃儿带在身边教,外头的人怎么看就算这“二郎”这几年还能女扮男装,以后呢·谢则安望向长孙将军,希望他能阻止这“二郎”的异想天开。
没想到“二郎”先声夺人:“爷爷,你说过什么事都由着我的,你要是说话不算话的话,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长孙将军定定地看着“二郎”一会儿,瞧见那眉目间压抑着的痛苦和坚决,深知她父亲的死对她影响有多大。
要是不答应她的话,她不知要多久才能走出来……·长孙将军狠下心说:“好,你跟着三郎学吧,不过我要再给你挑几个人·”·谢则安:“……”·长孙将军您这样真的好吗·坑爹呢您··第61章··谢则安和长孙将军的谈话还没结束,又有人来报:“太子殿下到了”·长孙将军讶异地站了起来:“太子殿下”·禀报的人面色古怪:“太子殿下说来找‘三郎’。”
长孙府没有三郎··长孙将军的脸色也古怪起来,看向谢则安··谢则安:“……”·今儿不是晏宁公主生辰么赵崇昭怎么来找他了·长孙将军和谢则安一起去了前厅。
赵崇昭已经等在那儿了,见到长孙将军,他礼数周全得很:“长孙将军,近来你可安好”·宫廷侯爵·长孙将军说:“当不得殿下这声‘将军’了。”
赵崇昭前不久刚向徐君诚了解过赵英平乱那段时期的事儿,最崇拜的人除了赵英之外就是长孙将军了,因为他是所有将军中最勇猛的,也是杀敌最多的·他恭恭敬敬地说:“长孙将军您永远是我们大庆的将军”·听到赵崇昭毫无作假的话,长孙将军目中一湿。
别人都说这个太子行事荒唐,远不如赵英,有赵崇昭这么一句话,他却觉得自己一刀一枪拼到如今的地位算是值了·至少这位未来的君主没有像别人那样瞧低他们这些武人,将来他登上帝位,说不定能把重文轻武的风气改一改。
长孙将军精神微凛··他不能颓丧得太早,虽然他的儿子们已经战死沙场,可他还有几个孙子,长孙家还能撑下去··长孙将军直起腰杆:“殿下是来找谢家三郎的”·谢则安一直在观察着长孙将军,瞧见长孙将军神色一下子变了,不得不感叹赵崇昭运气极好。
又一次经历丧子之痛,在朝廷中又没几个知心人,长孙将军是真的快支撑不了了·这个时候一句话就能把他压垮,但也有可能一句话就让他一扫颓靡——赵崇昭做到的是后者。
赵崇昭天生好武,只是不会拉拢人心,行事大多都是随性而为,经常与人起争执··而对长孙将军这样的人来说,“赤诚”恰好是最能打动他们的东西·赵崇昭由衷的尊重对他而言是久旱逢甘霖,只要赵崇昭以后不会搞出太离谱的乱子,长孙家大概都会站在赵崇昭这边。
谢则安下意识地盘算起该怎么帮长孙家走出困境,让长孙家成为赵崇昭的羽翼,一时有点儿出神··等听到长孙将军提起“谢家三郎”,谢则安猛地回过神来。
他在心中微微苦笑··和他们比起来,他实在不是什么好人,他习惯去估量每一件事能带来的利益··谢则安喊:“殿下·”·赵崇昭兴冲冲地拉住谢则安的手:“三郎,父皇说今天你可以和我一起入宫给宁儿庆祝生辰我们一起去给宁儿放烟花吧。”
谢则安微讶,外臣出入宫中本就是特别恩准了,还让他这个时候去见公主,赵英是什么心思·转念一想,晏宁公主身体那么虚弱,简直是过一天少一天,换成他是赵英,自然也是希望晏宁公主快快活活地过好每一天。
晏宁公主那个心性显然和同龄人玩不来,和年长点的又不好一起玩,平日里玩伴极少,他教过晏宁公主作画,赵英把他叫去给晏宁公主过个生辰倒也说得过去··谢则安一口答应:“好。”
谢则安和赵崇昭一起向长孙将军道别··等他们走后,长孙兄弟和“二郎”都出来了·“二郎”说:“他这个时候入宫”·长孙将军说:“二娘,这娃儿很了不得,连陛下都记得他。
你真要想从他那儿学点什么就认真地学,我们长孙家的儿女没那么多讲究,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哼,女子有才也是德·”他伸手揉揉二娘的脑袋,“你祖母就是个非常厉害的女人……”·二娘会移妆易服,原因恰好在于长孙将军常常提起的“祖母”和那个出了不少奇女子的动乱时期。
乱世之中女子能出头,如今是太平之时,她们难道还不如那时候那些可怜的女孩儿·听长孙将军又说了亡故的祖母,二娘坚定地说:“我会比祖母更厉害,谁要想踩到我们家头上我就让他们好看”·长孙将军欣慰地看着三个孙辈,说道:“能看着你们平平安安长大,我就高兴了。”
另一边,谢则安和赵崇昭一起骑马进宫··赵崇昭追问谢则安去长孙府做什么··谢则安没提长孙府的困窘,而是说自己是代表谢府去长孙府拜访。
想到长孙翼的死,赵崇昭也有点难受·他气愤不已:“西夏狗贼,居然敢袭击长孙统领”·谢则安陪着赵崇昭痛骂西夏人,很快看见了宫门。
瞧见晏宁公主住的宫殿后,赵崇昭的心情平复下来,下马抓住谢则安的手往里走··他脸上堆起了笑容,派早就等在一边的人去空地上布置“烟花阵”,自个儿领着谢则安入内。
·赵崇昭高高兴兴地把谢则安把晏宁公主面前一拉:“宁儿,你看我带谁来了”·晏宁公主一怔,抬眼看着谢则安··瞧见晏宁公主脸上有着浅淡的绯色,唇色也比平日里要好看一点,谢则安笑着说:“殿下今儿可真漂亮”·晏宁公主心头微热,脸上却露出大大方方的笑容:“谢谢三郎你能来。”
谢则安喜欢晏宁公主的坦然,他笑眯眯地说:“应该的,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赵崇昭说:“那当然”他推着晏宁公主往外走,“宁儿,我和三郎准备了好东西给你看”·晏宁公主忍不住看了眼谢则安。
谢则安朝她微微一笑,对赵崇昭说:“我去点火吧·”·赵崇昭本来想抢这活儿的,瞧见张大德在一边摆出准备抱他大腿阻止的姿态,只能点点头说:“也好”·谢则安走到“烟花阵”前,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
晏宁公主见过鞭炮,以为又是同样的东西,一直盯着谢则安那边看··赵崇昭提醒:“宁儿你要看天上才对”·晏宁公主抬起头,只听“砰”地响声不断,数点亮光齐齐划破夜空,在高空之中猛然炸开,绽放出无数星火。
更令人吃惊的是,那炸开的烟花居然又连成了一朵绚烂之极的花儿,仿佛一朵梅花开在了天穹之上,美丽到叫人移不开眼··谢则安往前迈了几步,点燃了另一条引线:“再来。”
不仅晏宁公主看呆了,京城这一夜多了不少不眠人·谢则安和赵崇昭在试验时远在南郊,又有高山阻挡,见过这种烟花的人并不多,听到动静后宫内的宫人和内侍纷纷伫足仰头,皇城之外同样骚动连连,连秦楼楚馆之中的寻欢作乐都停了,纷纷探出头来看着天上绽开的朵朵焰火。
赵英本来正在批阅奏章,听到动静后披起外袍走到窗前往外望··他一看就知道那是晏宁公主宫中传来的动静··看到那绽开在天上的“梅花”,赵英一下子想到了“谢三郎”。
怪不得他女儿暗自倾心,哪个女儿家能抵挡得住这样的家伙主意多得不得了,做事总能出人意料,还常常能人所不能——瞧瞧,这会儿连开在天上的花都能送出来,他女儿能不动心吗·谢则安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赵英定下“诱拐公主”的罪名,他点完最后一根引线,在宫人递上来的热水里洗了洗手,跑回去大大咧咧地说:“殿下你喜欢不”·晏宁公主怔愣良久,露出了笑容:“喜欢。”
谢则安说:“喜欢就好我还没吃饭呢,有吃的不我们一起吃点儿·”·晏宁公主立刻叫人去张罗。
赵崇昭见晏宁公主笑得开心,心里也晕陶陶的,他热情地拉着谢则安坐下,三个人开怀地吃喝起来··毕竟是宫里,不好喝太烈的酒,赵崇昭和谢则安都陪着晏宁公主抿着喝那温好的青梅酒。
晏宁公主到底是女儿家,准备的吃食都非常精致,可惜赵崇昭和谢则安都不懂欣赏,大口大口风卷残云,一下子把它们都扫荡完了··晏宁公主只能叫人给他们上点肉食。
赵崇昭和谢则安吃得开怀,轮流给晏宁公主说起京城的趣事·到了后面,晏宁公主也放开了,要谢则安趁着她生辰把孟丽君的故事给她讲完,谢则安问好晏宁公主听到哪儿了,笑眯眯地为她讲了下去。
晏宁公主的体力到底不如他们好,即使她努力想睁开眼,依然不知不觉地听着谢则安的声音睡了过去··谢则安看了赵崇昭一眼··赵崇昭会意,轻手轻脚地把晏宁公主抱回房放上床,替她盖好被子。
赵崇昭跑出来后见谢则安乖乖等在那儿,心里高兴不已·他说道:“三郎,宁儿她很久没这么高兴了,还是你有办法”·“殿下不也逗笑了公主很多次,”谢则安说,“殿下,没事的话我可得回去了。”
赵崇昭有点舍不得,但也知道宵禁时间快到了,谢则安再不出宫就走不了了·他依依不舍地说:“明天一早我再去找你”·谢则安说:“……我会去东宫的。”
赵崇昭“哦”地一声:“也对,那我等你”·想不出去找谢则安的理由,赵崇昭蔫了吧唧地和谢则安挥别··谢则安在宵禁之前赶回谢府。
还没歇口气,谢则安就在自己院落中瞧见了谢大郎的身影·谢大郎身边还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正是被他派去齐王那边“学技术”的芸娘··谢则安温声问:“芸娘回来了有没有什么收获”·芸娘认真地答:“幸不辱命”·谢则安一乐。
芸娘是他在人牙子手里捡到的宝,本身出身不差,他买回来时已经学过字,教起来不费劲·更难得的是芸娘有着过人的天赋和喜爱钻研的天性,放在现代那就是万中无一的高级科研人才啊·谢则安说:“炼钢的法子尽快完善好交给工部,你去跟进玻璃大棚的事。”
见识过姚鼎言对齐王的诛心之论,谢则安可不想芸娘把这种烫手山芋留在手里,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是搞搞衣食住行之类的小玩意儿比较安全·想了想,谢则安又补充:“你回‘私塾’那边挑几个人给你打下手,顺便也教教他们。
还有,如今我们人手不多,你要是遇到哪个工匠是好苗子,别管什么出身,把他们领过来给我见见·”·芸娘点点头,把谢则安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谢则安说:“你一路赶回来肯定累得慌,去休息吧。”
芸娘依言退下··谢则安对芸娘的毕恭毕敬还是有点不适应,等她离开后才望向谢大郎··谢大郎和他对看了一会儿,在纸上写:“太子找你去做什么”·谢则安说:“没什么,今儿是公主生辰,陛下答应殿下让我入宫替她庆贺,所以殿下才跑去长孙家把我找进宫嘛。”
谢大郎皱了皱眉··谢则安伸了个懒腰:“我也累死了,先去睡一觉,大郎你也早点睡·”·谢大郎点点头,目送谢则安走进房间,站在原地久久没离开。
谢大郎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猜测··不仅赵崇昭对他们家三郎的态度不寻常,赵崇昭全家对他们家三郎的态度都不寻常··第62章··谢则安对丧仪不是很了解,只让张大义腾一批银钱出来送到长孙府。
张大义对银钱向来上心,虽说他不介意把钱送给谢则安花,可这是送到长孙府,张大义不得不找上谢则安盘根问底··谢则安问:“张大哥,你觉得长孙将军如何”·张大义一家人当初会流落京城,正是因为那时候战乱频起,害他们一家不得不离乡背井。
对于长孙将军这样的英雄人物,张大义自然敬佩不已··张大义说:“长孙将军是个了不起的英雄·”想到近日风传的事儿,他又叹了口气,“可惜竟一次次白头送黑发,长孙家如今的地位都是用命和血换回来的啊。”
谢则安说:“这钱长孙将军是要来给‘小长孙’办丧仪的,那样的人物要是无声无息地下葬,没有人会知道他们这样的人为百姓牺牲过·”他低垂着眼,“他们自己不在乎,总有人是在乎的。”
宫廷侯爵·不知为何,张大义从谢则安的话里听出了少有的认真和沉凝,仿佛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张大义很清楚谢则安身上充满了谜题,并没有盘根问底。
他一口气应了下来:“好,我这就着人把钱送去·”·谢则安说:“谢啦,改天请你喝酒·”·张大义说:“为什么不是今天”·谢则安说:“我有客人,”他朝拱门那边抬了抬下巴,“正巧你也来了,可以先认认人。
这是长孙家的二郎,以后会常来·”·张大义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和谢则安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在那儿,模样儿非常出挑,皮细肉嫩的,和谢则安相比也差不到哪儿去。
正是长孙家的二娘··对上他们的视线,二娘微微一顿,走上前说:“衡哥·”·谢则安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哑然失笑,给二娘介绍张大义。
张大义见谢则安有事要忙,寒暄几句就走了··谢则安说:“二郎以后要是找不着我,可以去找张大哥,他人很好·”·二娘点点头··谢则安邀二娘进书房,知道她要来,谢则安已经把谢大郎和谢小妹都叫了过来,不是两个人独处,往后二娘经常来谢府的事真要被发现了也可以解释过去。
谢大郎虽然不能说话,谢小妹却很黏他,谢则安迈进去时她正和谢大郎下象棋,一口吃掉了一个小卒,高兴得直拍手··二娘没见过象棋,好奇地看了几眼··谢则安也不急着教二娘什么,随口给二娘解释象棋的下法。
谢则安是最了解象棋规则的人,可惜他只会下一手臭棋,连谢小妹都能把他杀得片甲不留·这也是连谢则安自己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明明他反应不慢,思维更不慢,却什么棋都下不好。
谢则安一直扼腕不已··多好一装逼技能啊·谢小妹是个专注力很好的娃儿,专心下完一局才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二娘··谢则安说:“这是长孙家的二郎,你可以叫‘他’二郎哥。”
谢小妹乖乖喊人:“二郎哥”她热络地招呼,“你要来下一盘吗我和你下·”·谢大郎闻言站了起来,把位置腾给二娘。
谢小妹边下边教二娘··二娘悟性极好,一开始输了两盘,很快反杀回去,赢得极为漂亮··谢小妹:“……哥哥我要和你下一盘”·谢则安:“……”·这是小心脏被挫伤了,想找他回回血吗·谢则安舍命陪君子,万般无奈地在第三个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短板。
真要命,他就是下不好棋啊·二娘本来还期待看到个高手,等看到谢则安的棋被谢小妹打得落花流水,不由噗嗤一笑··谢大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有谢小妹在,二娘很快适应了谢府这个新环境··谢则安见二娘心情好多了,开始盘问长孙府的“不动产”有哪些·长孙府一开始并不是没有铺面之类的“实业”,可长孙将军那些不省心的亲戚要么把它们败光了,要么把它们据为己有,长孙府竟连一处赚钱的产业都没有。
田产倒是有,可惜的是长孙将军把它们分给了一些伤兵残将去耕作,田租一直是意思意思地收一点儿,有时还得倒贴点钱去上下打点··长孙将军自己坦荡磊落,自然觉得别人也坦荡磊落,误信别人的次数远比其他人要高,大好的产业统统搞没了。
谢则安摇摇头,他佩服长孙将军的性情,但要是找合伙人的话,他肯定不会找这家伙·谢则安肃然起敬地看着二娘:“二郎啊,你可真是任重而道远……”·二娘:“……”·谢则安最擅长的就是“起死回生”,把长孙府的产业清点完后,他圈了几个地方让二娘先回去想办法把它们收回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长孙府要是不拿回一点底子,他也没办法帮到他们··二娘看了看谢则安画出来的地图,点了点头··过了两天,燕凛又找上了谢则安。
他问道:“三郎,你对长孙家的……二郎说了什么”·谢则安微讶:“没说什么啊·”·燕凛面色古怪:“有流言说这两天二郎领着人去砸人家的店,纷纷传言长孙府这是破罐子摔破,变回山匪了。”
谢则安:“……”·果然是将门虎女啊,收回店铺的姿态都这么飒爽·谢则安没向燕凛说出长孙家的困窘··燕凛看出谢则安不愿多提,顿时住了口。
他朝窗外望了眼,转了话题:“徐先生都来了,殿下怎么还没到”·谢则安摇了摇头,说:“教习殿下武技的先生前两天回来了,我早上都没去找殿下了。”
燕凛点点头··眼看徐君诚要进来了,两个人默契地结束了谈话正襟危坐··见赵崇昭没到,徐君诚皱了皱眉,正要差人去找,却见赵崇昭急匆匆地跑来,拉起谢则安就要往外跑。
徐君诚少有地动怒了:“殿下”·赵崇昭心里咯噔一跳,还没说话,眼眶先红了:“先生,我回来再向您请罪”·徐君诚一看赵崇昭那红通通的眼睛,马上知道是真的出了事儿,摆摆手说:“去吧。”
·赵崇昭牵着谢则安直跑,手握得死紧,像是害怕一放开谢则安就会消失一样··谢则安问:“殿下,到底怎么了”·赵崇昭的牙关在打颤,手也在发抖。
他哽咽着说:“宁儿昏迷了,生辰那晚之后她就没再醒过来·我以为她只是和以前一样病一两天,可太医说、太医说她有可能就这样一直醒不过来,甚至、甚至——三郎,我害怕,我很害怕。”
谢则安听赵崇昭毫无保留地把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说了出来,轻轻回握赵崇昭的手··他明白赵崇昭的感受,看着最亲近的人躺在病床上饱受折磨,自己恨不得替对方受过,事实上却什么都做不了。
眼睁睁看着他忍受痛苦,眼睁睁看着他日渐消瘦,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这样的过程无疑是天底下最难熬的劫难··谢则安只能劝慰:“会没事的。”
赵崇昭说:“三郎,我害怕以后都见不着宁儿了……人为什么要死呢要是大家都不会死就好了·”·谢则安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抱了抱赵崇昭。
多亏这段时间赵崇昭锻炼得多,瘦了不少,要不然他可能抱不了这圆胖的小胖子生在帝王家,赵崇昭和晏宁公主之间还能有这样的兄妹情谊,实在难得。
他说道:“事在人为,我们再想想办法·殿下不要乱了阵脚,先把几个厉害点的大夫都请到京城来……”·赵崇昭被谢则安抱了一下,心底的害怕少了大半。
他站直了身体:“三郎你说得对,太医救不了,天底下还有很多大夫,我们知道的厉害的大夫就有不少,我马上派人去请”·谢则安说:“我也回去想想办法,放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赵崇昭点点头,咬牙和谢则安挥别,回去召集东宫众人让他们分头去请名医··谢则安并没有回徐君诚那边,也没回家,而是直奔谭无求的住处··他知道谭无求身边有个神医,连起死回生都能做到的神医。
虽说这个神医似乎对皇家很有意见,但生死攸关的事哪还顾得了那么多谢则安敲响了谭无求的家门··谭无求见谢则安行色匆匆,不由问:“三郎,出了什么事”·谢则安说:“谭先生,我能见见您身边那位杨老先生吗”·谭无求一怔,追问:“你先和我说说是什么事儿。”
谢则安简单地把晏宁公主的情况告知谭无求··谭无求陷入了沉默之中··赵英这一双儿女,一个得不到他的认可,一个注定无法活得长久,不管是身为一国之君还是为人之父,赵英心中的苦楚恐怕都不会少。
谭无求说:“我去和杨叔说说·”·谢则安一喜··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把冷硬苍老的嗓音就插了进来:“找我做什么我不救赵家人,提你都别和我提。”
谭无求苦笑··他说道:“杨叔,晏宁是无辜的,而且她是月儿的女儿……”·杨老冷笑:“那又怎么样谁叫她投胎到赵家,下辈子换个人家托生,我一定救他。”
谭无求说:“我不也算是赵家……”·杨老说:“你还觉得赵家对你有养育之恩要不是他们——”见旁边有个谢则安在,杨老没再往下说,背对着谭无求开始整理药材,分明是暗自生起了闷气。
谢则安无疑探知谭无求的身世··他问道:“姓赵的您不救要是她不姓赵呢”·杨老抬头看了他一眼,嘿嘿冷笑:“这么关心人家公主,莫非你也想当驸马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娶了她她就不姓赵了”·谢则安说:“我想娶,陛下也不会让我娶啊。”
他说道,“您真要是因为公主殿下姓赵而不救她,我可以去说服陛下让殿下随母姓·”·性命和姓氏哪个重要,赵英应该分得清楚才是··杨老说:“这主意倒不错,你真要能说服赵英,那我就去给她治病不保证一定能治好,但肯定能让她多活几年。”
谢则安说:“那好,我这就去求见陛下”·杨老冷笑目送谢则安离开,转头看向谭无求··谭无求高兴地笑了起来:“我知道杨叔你肯定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晏宁出事。”
杨老说:“别净担心别人,你还是想想你自己吧·我出面的话,你还藏得住吗”·谭无求说:“因为我的缘故,谢大哥一直没有在人前露面,就算是为了谢大哥,我也应当去见一见陛下——”·杨老冷哼,打断了谭无求的话:“从你说要回京开始,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反正我永远劝不了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管不了·”·谭无求说:“对不起……杨叔,真对不起……”··第63章··谢则安回家征求谢晖的意见。
谢晖听到杨老的条件,顿了顿,问:“你谭先生也同意”·谢则安说:“他没反对·”·谢晖沉默片刻,回身轻抚早已翻出来的甲袍。
他比赵英还年长,这身甲袍不知是否还合身·假如真的当回“谢晖”,他此刻最想去的是西疆,那一个十八年前还极其安稳的地方·即使在沙盘上推演过再多遍,他依然无法全面地了解那儿的面貌,更无法推算出如今的西夏对朝廷会有多大的威胁。
谢老夫人与谢晖少年相识,一看谢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谢老夫人说:“晖哥”·谢晖回神,握住了谢老夫人的手··谢则安:“……”·秀恩爱秀默契什么的最讨厌了。
你们到底决定了什么·谢晖说:“三郎,这事你不要出面,把你姥爷叫来·”·谢则安乖乖听话··梁捡和谢晖一商量,领着谢晖入宫。
梁捡是赵英非常信任的人,见是他带来的人,一路都畅行无阻·一直到了御书房外,梁捡和谢晖才停下来··宫廷侯爵·赵英听到梁捡的声音,直接将他喊了进去。
谢晖站在梁捡身后,抬起头看着赵英··赵英见梁捡带了个生人,有点惊讶·他说道:“梁捡,这是”·梁捡一顿,看向谢晖。
谢晖上前一步,说:“谢晖见过陛下·”·听到这个名字,赵英心头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晖··等目光相对,赵英一下子明白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赵英让谢晖细说··谢晖把事情始末完完整整地交代出来··赵英听到恭王时眉头跳了跳··等听到杨老提的条件,赵英腮帮子抖了抖·他身为一国之君,想要杨老救自己的女儿却得让女儿改名换姓·到底已经身居帝位多年,赵英神色一变,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马上凝滞下来。
谢晖和梁捡对看一眼,明白了赵英的想法··赵英说:“杨老先生住在哪儿我亲自去一趟·”·谢晖说:“谭无求那儿。”
赵英顿住了··谭无求这个人赵英有印象,赵崇昭对他赞不绝口·能让杨老住在他身边,或者说能让杨老跟着入京的人,能有谁·电光火石之间,赵英明白了。
难怪恭王掺和在里面,难怪谭无求能那么快让赵崇昭信服,以前驸马之才,赵崇昭能不信服吗·赵英站了起来:“你们先回去·”·谢晖和梁捡都有种不好的预感,抬眼看见赵英面沉如水,都沉默着离开了御书房。
赵英脱口想喊“燕冲”,却想到燕冲去了西疆,只能叫了当值的近卫陪同,亲自去了东宫食客住的地方··以赵英的身份,他要找谁自然有的是人领路。
很快地,赵英找到了谭无求的院落谭无求正坐在书房伏案书写,听到脚步声后握笔的手一顿,抬头看向门口··赵英目光微沉,打量着面容平凡的谭无求·如果不是晏宁病重,谭无求恐怕就这么一直改名易姓地留在京城,明明他们已经见过面,却形同陌路。
谭无求入东宫,是认为赵崇昭是更适合的君主了吗谭无求的手段,赵英比谁都熟悉,他要是想让一个人登上帝位,绝对不是什么难事·就连当年处于那种劣势的他,都能在谭无求的一力支持之下成为一国之主。
赵英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一种恼火和苦闷在他心头盘桓不散··谭无求也觉得他老了吗·他确实老了··赵英说:“临均,回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他屏退左右,拉了张椅子坐下,淡淡地叹了口气,“我身边连个喝酒的人都没有·”·谭无求没有避开赵英的目光,口里说道:“我已经不能喝酒了。”
赵英说:“这次你倒是认了,上次见面时你不认我,是不是在怪我什么”·谭无求不答反问:“陛下你做了什么会让我怪你的事”·赵英说:“阿蛮就怪我。”
谭无求一顿,说:“是我不好·”·赵英说:“你不怪我让阿蛮改嫁”·谭无求说:“这件事我倒确实要怪你,”他直视赵英的眼睛,“你没有给阿蛮挑一个好的驸马,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赵英明白了谭无求的意思··他们这样的人,情爱永远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不是不喜欢,只是喜欢也就仅仅是喜欢,永远不可能再付出更多·比如他在过来之前,还觉得要让女儿改名,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瞧瞧,面子居然能比得过女儿的命··有时他都觉得不认得自己了··赵英说:“临均,其实我以前很害怕你·”·谭无求一怔··赵英说:“你很得母后欢心,先王也对你十分喜爱,在士林之中声名鹊起,在武将之中左右逢源,就连我的所有弟弟妹妹,几乎都奉你为最亲的长兄。
和你比起来,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即使哪天横死沙场,马革裹尸,说不定也没人知道·”·谭无求说:“陛下多虑了·”·赵英说:“你就一点都不怀疑,当初是我太害怕你,所以没有回援”·谭无求说:“陛下不是那种不顾大局、意气用事的人。”
赵英知道这正是谭无求选上他的理由,谭无求就是要一个心狠的人,面对那种乱局必须快刀斩乱麻,而他恰好是一把快刀··有时赵英感激谭无求的“识人之明”。
有时赵英又痛恨谭无求的“识人之明”··赵英抬手握住谭无求瘦弱的手腕,语气力图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临均,你可知道我也是会痛苦和为难的”·谭无求一顿。
他说道:“但陛下会做出最佳的判断·”·赵英放开手,站了起来:“对,临均你说得对·临均你看得清楚,你永远都看得清楚·”他盯着谭无求的脸,“如今你是认为我的儿子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了吗”·谭无求微愕,立刻回道:“陛下,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赵英说:“你不是觉得我老了,怕我犯糊涂想换太子,才入东宫当个所谓的‘食客’”·谭无求说:“陛下有陛下的考虑,太子殿下是陛下的亲骨肉,做出那样的决定,陛下心里是最难受的。
我来京城只是想了解一下时局,并不是陛下所想的那样……”他认真解释,“会当这个东宫食客,是因为东宫这边出了许多有趣的东西,陛下您也知道,我对新鲜的事物总是特别好奇。”
赵英和谭无求对视片刻,收回了视线··谭无求谭无求,连名字都起得那么明白了,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谭无求的意思··他说他不适合当驸马,阿蛮又何尝适合当他的妻子。
在好友和妹妹之间徘徊片刻,赵英说:“你要当谭先生,那就当谭先生好了·往后有什么新玩意儿,我会叫人第一个送到你这儿来·”·谭无求说:“陛下不必费心……”·赵英笑了,淡淡地打断:“也对,我要是那样做,你就当不成谭先生了。
是我没考虑周全,那我就不扰着你了·”·谭无求说:“杨叔那边我会尽量去劝·”·赵英说:“你不必为难,杨老先生对皇室的不满由来已久,我知道要他出手很难。”
他向谭无求确认,“杨老先生确实说了,只要晏宁不再姓赵就可以救她对吧”·谭无求还没说话,杨老开了口:“对,你要是有心救你那女儿,那就昭告天下让她换掉赵这个姓”·这话里的怨气摆得明明白白,一点都没掩藏。
赵英说:“好,希望杨老先生说话算话·”·赵英离开谭无求的住处后回身看了一眼,大步迈向晏宁公主那边·赵英看着晏宁公主昏迷中的侧脸好一会儿,抬手替她掖好被子,转身到晏宁公主的书架前取出晏宁珍而待之的几张笺纸,上面的字说不上特别好,但风骨已成。
上面的每一首词,也是特意挑选过的,恰好点出了他女儿的种种心思··写下这些东西的人,比他更了解这个女儿··赵英看了一会儿,叫人收起来带回御书房后又转回晏宁公主的书桌旁,拉开旁边的抽屉。
他在抽屉最底下找到了十余张画,画上只画着一个人··谢三郎··赵英回了御书房,叫了人进来:“拟旨”·他在拟旨官员错愕的表情中平静地把旨意念完,打发对方去谢府。
谢晖回到府中后一直在和妻子说话,听到有人说圣旨到,立刻让谢老夫人迎了出去··赵英的意思在圣旨里写得很明白:三天后,让谢家三郎与晏宁公主完婚·谢老夫人没等官员把旨意念完,直接把圣旨抢到手里,冷声说:“你回去告诉赵英,我马上进宫见他”·官员吓呆了。
都说谢家这位老夫人非常凶残,万万没想到她连圣旨都敢抢啊·官员懵了一会儿,见谢家人没人再理会自己,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复命··谢老夫人回到房里抄起墙上挂着的剑,对谢晖说:“赵英这是欺负我们谢家一次两次地来欺负晖哥,我入宫和他理论”·谢晖说:“珊珊,不要冲动。”
谢老夫人早把谢则安当自己亲孙子看了,哪里忍得下这种事··她说:“他赐婚给禹儿的时候,我们是孤儿寡母,我不和他争,我忍了·晖哥,现在你已经回来了,难道还要让赵英这么糟践我们家三郎”·谢晖心中一酸。
他不在,妻子独自掌家·他回来了,竟还护不了一家周全·谢晖说:“如今的京城不同往日了·”·谢老夫人握了握剑身:“我知道,赵英也不同往日了。”
长孙家的境况,赵英真的不知道赵英本身是行伍出身,哪会不知道武人的难处,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明显是没打算拉长孙家一把··赵英是个狠心的人哪。
她早该知道的··谢晖说:“我陪你一起进宫·”·谢老夫人说:“你现在怎么好进宫……”想到谢晖和梁捡已经去见过赵英,谢老夫人语气一滞,更觉改变赵英这个主意的希望非常渺茫。
赵英发的是明旨啊明知道谢晖回来了,他发的依然是无法转圜的明旨··谢老夫人说:“我入宫向赵英讨个说法,晖哥你把三郎找来商量。”
谢晖见妻子已经平静下来,点点头,把她手里的剑取下来挂回墙上··两人分头行事···第64章··谢老夫人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到了御书房,谢老夫人抬眼看着赵英。
赵英说:“珊姐你来了·”·谢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他们认识赵英在前,赵英娶她侄女儿在后,要提情分,以前的情分算起来更重·谢老夫人以前怜惜赵英母妃早逝,孤苦伶仃,对他照料有加。
前驸马能与赵英相识,说起来还是她牵的线,那时她只想着让前驸马对赵英提点一二,免得他命丧边关·谁都没想到前驸马一眼相中赵英,直接将他扶上帝位··说真的,不仅长公主心里对赵英有疙瘩,谢老夫人也有。
毕竟那时死的是她的丈夫和他们的好友,她真要毫无芥蒂的话,这些年也不会不问世事,断了与皇室的往来··赵英从不解释半句,她们的怨怼与疏远他都全盘接受。
这一声“珊姐”,又让谢老夫人想起当初那个可怜又倔傲的赵英··谁会想到他会登上帝位呢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能在那种境况下迅速成长,成为人人称道的明君,赵英根本没过过几天快活日子。
但这并不是他这样糟践谢家的理由··谢老夫人说:“我来是为了三郎的事·”·赵英说:“珊姐认了三郎这个孙儿”·谢老夫人说:“是的,禹儿喜欢他和他娘,我没理由不认。”
赵英顿了顿,说:“你觉得三郎和临均像不像”·谢老夫人猛然抬起头,和赵英对视··赵英说:“明明身份不明不白,却能很快让所有人接纳他。
他才刚到京城那么几天,却已经拜入姚鼎言和徐君诚门下,他才几岁来着”·谢老夫人答:“十岁·”·赵英说:“十岁,才十岁啊。
不说他有多少新奇的想法,就说他能让崇昭对他十分信服,连用什么人都完全听他的主意……珊姐,你觉得三郎和临均不像吗”·宫廷侯爵·谢老夫人说:“所以你让他当驸马,你想断他的前程”·赵英说:“当驸马难道就断了前程临均当年不也一步步走了出来。”
谢老夫人知道赵英是在强词夺理,却无法反驳·她只能骂:“我谢家儿孙不是猪猪狗狗,你说配一对就配一对”·赵英拿起桌上的笺纸递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一顿,缓缓接过··赵英说:“你认得上面的字是谁写的吧珊姐,这是晏宁最宝贝的东西·”·谢老夫人一看到上面的字迹就知道要糟。
她掌管着谢府,怎么会连谢则安的字都认不出来这一首首词虽然算不上是淫词艳曲,但字里行间的怜惜之意表露得非常明白,想想晏宁公主的情况,谢老夫人一下子明白这比任何情话都要能打动人。
这些婚事更加改不了了··谁叫他们家三郎和公主私相授受在前·赵英说:“我问过晏宁很多次,晏宁绝口不提喜欢,这些笺纸她也藏得很好,只有屏退左右之后才拿出来看一看。
在她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有许多画藏在最下面……”他取出一叠画递给了谢老夫人,“画上只画着一个人·”·谢老夫人接过一看,只见那是一张张“谢三郎”的侧脸和背影。
晏宁公主没有画半张正面的画像,却能让人一眼认出那就是谢则安,可见画的时候十分用心··赵英说:“晏宁知道自己活不长久,所以不愿坦露心迹。”
他看着谢老夫人,“晏宁她是月儿的女儿,珊姐,你忍心她就这样离开人世吗”·谢老夫人说:“你可以和我们商量,你把这些事都好好和我们说,我们会帮你劝三郎。
但你现在这种作派,就是糟践我们谢家·”·“我直接下旨确实不对·”赵英说,“那是因为我在生气·”·谢老夫人一顿。
“我见过临均了·”赵英说,“你们也可以和我商量,但要不是晏宁病重,你们会一直瞒着我·珊姐,你多久没进宫了”·谢老夫人语塞。
赵英说:“连我给季禹赐婚,你都没进宫·你是觉得你说的话我不会再听,所以你索性当没有过我这个弟弟对吗”·谢老夫人沉默。
赵英说:“我要是不直接下旨,哪里见得到珊姐你啊·谢大哥回来了,一口一句陛下;临均回来了,当作不认识我;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方设法离我远远的,我生气啊……”他顿了顿,“我心里要是不记得往日的情分,季禹那回将火炮朝向我的时候会有活路吗你们亲家谋反时季禹能完完整整地摘出来吗珊姐,我是记着你们的,所以我才生气……珊姐你要是也生气了,就骂我几句吧。”
谢老夫人一下子红了眼眶··她想起当初自己守住了京城,却听到谢晖阵亡的消息·她想起从小看着长大的赵英,单膝跪在她屋前足足半个时辰,才回到皇宫掌控大局,成为真正的一国之君。
赵英那时候也是说“珊姐你骂我吧”,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哽咽着关上门,任由赵英一个人跪在外面··作为一个君主,当时的赵英能做到那种程度已经极为难得,她只是在迁怒罢了。
谢老夫人说:“我回去和晖哥商量一下·”她握了握拳,“你可以准备……你可以着手准备·”·赵英闭上眼:“谢谢珊姐。”
谢老夫人抬手拭干了眼角的泪,转身离开皇宫··另一边,谢则安和谢大郎几人也得知了赵英的旨意··李氏听到时微微愕然,看向自己的儿子·她想起还没入京时谢则安给她分析的事,这个驸马没那么好当……·谢季禹察觉李氏表情有异,问道:“颖娘你别担心,阿娘已经入宫了……”·李氏还是有些慌:“三郎说过,这驸马当了就等于断了前程,还断了……断了香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苦笑··在没有认识晏宁公主之前他的分析是理智的,同样也是冷血的,一切推断都建立在晏宁公主会早夭的基础上·那时他不认得晏宁公主,说起这些事情自然毫不避讳,那些话要是让赵崇昭听到的话保不准会杀了他。
谢则安把自己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最后补充:“那时我不是很清楚京城的局势,很多推断都没什么依据,你们不要当真,尤其不要和太子殿下提及,要不然我可就惨了。”
谢季禹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奇葩了,这会儿看谢则安的目光却像看着个怪物··那时谢则安一个京城的人都不认识,只是幸运地碰上了燕冲和赵崇昭,一路同行听了几句京城的事,很多推断确实毫无依据。
但就是因为“毫无依据”,他能得出那么接近真实情况的结论才让人吃惊··他竟能把整件事的弊端分析得八九不离十·谢晖也忍不住多瞅了这个便宜孙子几眼。
谢则安往后退了退:“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别这样嘛你们再盯着我看我会害怕……”·谢季禹:“……”·他突然很想体验一下揍儿子的感觉·谢晖说:“你好像很平静,这可是你的婚事。”
谢则安说:“我这不是正烦恼着该怎么反应才好么,您说我是要忐忑不安痛不欲生还是要寻死觅活要不我抗命不遵,抵死不从,让街坊邻里给谢府送一块黑底金字的漂亮牌坊,上书贞节烈男四个字。
此事一出,街头巷尾从此传遍了关于我的传说……”·谢晖:“……”·梁捡可没谢晖和谢季禹那么客气,他一巴掌招呼在谢则安的脑袋上,骂道:“你再胡说八道试试看”·谢则安委委屈屈地捂着脑袋不吭声了。
谢则安听到这个消息时当然也惊呆了··在杨老口里听到“你难道想娶了她”时,他压根没想过真会发生这样的事,摩拳擦掌准备去给赵英出百八十个法子说服赵英给晏宁公主改名呢。
没想到谢晖和梁捡大包大揽地把事情揽到他们身上,拍着胸脯让他不用出面,一眨眼却来了这么一道旨意··看来梁捡和谢晖人是挺好的,忽悠能力却不够强,效果远远不如他自己去游说来得好。
赵英都发了明旨,谢则安知道这事绝不可能有转机了··这确实是给晏宁公主改姓的最佳办法,轻松快捷不费脑,还能美其名曰让谢府和皇室亲上加亲·朝臣也不敢反对,毕竟谁家都有几个适龄的好儿郎,要是他们上书表示他不是合适的人选,赵英一点头说“那换你家的吧”,那可怎么办才好哟。
所以这旨意一传开,铁定没几个给谢府说话的人,从谢季禹被赐婚那会儿的情况来看,大伙指不定都等着看好戏呢··谢则安对这桩婚事倒没多大抗拒,首先晏宁公主才七八岁,身体又弱得很,这肯定是桩有名无实的婚姻。
这女娃儿活得太累,他在旁边开导开导也好,反正他都答应要和她一起合计着帮赵崇昭稳住太子之位了,成了亲正好光明正大地商量这事儿嘛·反正他在家里已经哄着一个谢小妹了,再多个妹妹也不算什么,他还应付得来。
其次是谢季禹和谭无求都看出姚鼎言和徐君诚两个人迟早要闹出事儿来,他有个外戚身份护着,倒是不用去蹚那趟浑水··他不像姚鼎言和徐君诚,胸怀天下之类的情怀离他太远,他只想当个自由自在的小纨绔,天天吃吃喝喝玩玩,顺便怂恿谢季禹和李氏再给他们添几个弟弟妹妹,热热闹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娶了晏宁公主,应该就不会有机会夹在姚鼎言和徐君诚之间左右为难了吧想到姚鼎言和徐君诚整天高来高去地较劲,谢则安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顶多只是在亲近的人里头加一个“老婆”而已··嘿,他老婆可是公主,还特别聪明可爱,没给穿越大军丢脸·谢则安笑容带着点小羞涩:“我觉得这事儿没什么不好。”
谢季禹几人正想揍他几下,逼问他是不是和晏宁公主有什么私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谢则安耳尖地听到赵崇昭的声音:“三郎你给我出来,出来”·谢大郎拉住谢则安的手。
谢则安示意谢大郎稍安勿躁,打开门迎了出去:“殿下”·赵崇昭看到谢则安时怒火小了很多,但还是生气地抓住他:“你要娶宁儿”·谢则安说:“殿下知道了”·赵崇昭说:“是真的你真的想娶宁儿我才不答应”·谢则安说:“殿下为什么不答应是因为我配不上殿下”·赵崇昭语塞。
他是喜欢谢则安的,喜欢得不得了,谢则安当然不是配不上他妹妹·可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就是气得要命,谢则安要娶他妹妹,娶他妹妹,那不就成了他妹夫吗那怎么可以·赵崇昭说:“反正我不答应。”
谢则安说:“是陛下下的旨·”·赵崇昭握了握拳,又直直地盯紧谢则安的脸蛋儿:“反正就是不答应·”·谢则安叹了口气,向赵崇昭说出了杨老提的条件。
赵崇昭呆了呆,咬牙说:“那个老匹夫在哪里我打死他我就不信天底下只有他一个人能治宁儿”·谢则安说:“公主她等不起……”·赵崇昭难受得要命。
他红了眼眶:“反正我不答应·”·谢则安说:“你要是不答应这事儿,还在这当口和陛下闹脾气的话,那可能就是别人来和我拜堂成亲了,感觉怪怪的。”
赵崇昭一愣:“三郎你的意思是父皇会让我和你拜堂成亲”·谢则安信口忽悠:“对啊,公主又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只能由殿下替公主来和我拜堂了。
要真是殿下你代替公主还好,换了个不熟的人,想想就觉得奇怪·”·赵崇昭说:“我这就去和父皇说由我来代替”他一拍脑门,“宁儿要出嫁,肯定有很多事要忙,我先回宫去”·谢则安:“……”·谢则安回到屋里,其他人又齐齐地看向他。
谢则安解释:“殿下贪玩,这么说才能把他打发走嘛·”·拜堂成亲这种新鲜事儿,赵崇昭肯定没玩过·这不,赵崇昭果然兴冲冲地跑了。
·第65章··谢老夫人回到谢府时发现府中出乎意料地平静··谢老夫人犹豫片刻,才回到房中找谢晖··谢晖一看便知谢老夫人此行无果··谢晖细细地询问完她和赵英交谈始末,才把谢则安说的话复述给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手一抖,总算明白赵英当初为什么要把谢则安塞到谢家来·她这个“孙子”,有着与“临均”相似的能力与运气··谢老夫人说:“难怪……”·谢晖问:“难怪什么”·谢老夫人说:“难怪赵英说他像临均。”
谢晖想到谢则安那跳脱又轻松的笑容,摇摇头说:“不一样·”·谢老夫人抬起头:“不一样”·谢晖说:“我们家这个三郎,和临均不一样。
临均心怀天下,对自己的事永远不上心,三郎不一样,他不是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谢晖走到窗边看着天空飘落的细雪:“你想想,三个多月前他在哪里那时候他们母子三人是什么光景”·宫廷侯爵·谢老夫人一怔。
短短几个月就入了赵英几人的眼、短短几个月就轻轻松松地在京城站住脚跟……·谢晖说:“但这孩子心里和谢府到底还是不亲·”·谢老夫人沉默。
谢晖说:“他心里什么事都明白得很,所以一口答应,没让我们为难·这份明白,并不是因为他心里把我们当真正的家人,而是因为他始终把我们当‘外人’。
我们为他出头,他心里高兴,但没有对我们为他争取到底抱太大的期望·”·谢老夫人说:“三郎确实是个有主意的人·”·谢晖说:“坏就坏在,他这么有主意的人怎么就给晏宁写那几张笺纸”·正是赵英拿出来的“证据”让道理去了赵英那边。
难怪赵英敢发明旨··谢老夫人问:“梁大哥怎么说”·谢晖说:“他比我们更为难吧·”·梁捡确实很为难。
谢则安说完“那也不错”时,梁捡一个人入了宫,静静地站在晏宁公主屋顶上,细雪落了他满肩··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梁捡杵了大半个时辰,回到谢则安的院落。
谢则安正在练剑,他底子不好,招式却使得不错,懂得用巧劲··学文的都说文如其人,在梁捡看来,使剑的同样剑如其人··谢大郎和谢晖相像,招式大开大合,自有一种开阔的气度。
他练的不是漂亮的把式,而是要人命的把式,招招都透着凌厉··谢则安这套耍法是谢大郎教的,到了他手里却彻底变了个样··梁捡折了一枝梅,跃下院墙从背后袭向谢则安。
谢则安只觉背后一凉,一个翻身,在雪地里滚了两圈,一个鲤鱼挺身跳起来,剑尖一挑,灵敏地将梁捡手里的梅枝划成两截··梁捡不仅没后退,还侧身往前一伸手,直直地扼住谢则安的手腕。
谢则安手腕一痛,松开了握剑的手··剑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梁捡说:“你心里委屈”·谢则安捂着手腕一脸沉痛:“委屈当然委屈姥爷你下手太狠了,我这里都青了。”
梁捡坐到石椅上,抬眼看着谢则安:“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事·”·谢则安说:“不是这事还有什么”·梁捡伸脚一勾,谢则安的剑已经入手。
他看了眼剑上映出的自己,抬眼对谢则安说:“你看着又乖又安分,其实是只野狼崽子,心里狠着呢·”·谢则安闭上了嘴··梁捡说:“这事你确实没什么好委屈的,你要是不想当驸马,你给晏宁写那么多信做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除了正常的书信往来,你还给晏宁写了别的东西。
还有,你要是不想当驸马,太子让你把晏宁也一起教了,你怎么不拒绝”·谢则安哑口无言··梁捡说:“不说远的,晏宁生辰那天,你入宫了对吧这次你倒聪明了,没自个儿送东西给晏宁。
可你让太子送,和你自己送有什么区别还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你拿出那种新奇的玩意儿哄晏宁,陛下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主意”·谢则安:“……”·被梁捡这么一说,他好像还真的错的挺离谱。
谢则安闷声说:“我不是看殿下只有七八岁才拿她当小妹来哄吗”·梁捡说:“晏宁能是你家小妹”·谢则安说:“我错了还不成吗……”·梁捡仰头看着天穹:“三郎,晏宁是我看着长大的。”
谢则安“嗯”地一声,没再说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再不甘心也得欢欢喜喜地接受·这道旨意他不接,谢老夫人为难,谢晖为难,梁捡为难,谢季禹和李氏也为难。
谢则安不喜欢让人为难··他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从来不认为自己有给别人添麻烦的资格··在看清不可能有转圜余地之后,他更不会让人为难··谢则安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遇上个能让他为对方不顾一切、对方也能为他不顾一切的人。
从他两世为人的经历来看,遇到这么一个人的可能性非常小,因为在他出现之前,所有人往往已经有了他们珍而重之摆在心头的东西··既然这样,娶谁又有什么不同。
谢则安抢回梁捡手里的剑,跑了回房:“我先去睡个好觉”·梁捡目送谢则安回房,转身看着身后的梅丛:“大郎,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谢大郎静静地站在原处,并不动弹。
梁捡心里也难受得紧,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谢大郎看着地上的足印,目光带着几分沉郁··他想着谢则安刚才那短暂的沉默,以及谢则安沉默时的神色。
有一瞬间,坐在那儿的人仿佛不再是平时那个或乖巧安分或机灵开朗的“弟弟”,他们之间明明只相隔一丛梅花,那种陌生感却让他觉得彼此像隔了两辈子那么远。
谢大郎到底还小,根本理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怔怔地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谢则安紧闭的房门··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拍掉了肩膀和头顶上的细雪,快步走上前把门推开。
谢则安正准备上床睡觉,看见谢大郎时呆了呆,问:“怎么了”·谢大郎低头写了几个字:“我想和你一起睡·”·谢则安笑眯眯地说:“好啊”·谢大郎脱掉衣服上床,伸手抱住跟在他后面钻进被窝的谢则安。
小小的个儿,软软的身板,暖暖的气息,这确实是他的弟弟,主意特别多的弟弟·谁都不知道他脑袋里装了多少有趣的想法,和他在一起每一天都很快活……·谢则安翻了个身,抬起脑袋对上了谢大郎凝视着自己的视线,问道:“大郎你怎么了”·谢大郎抿了抿唇。
三郎呢三郎快活吗·无论什么时候瞧见,三郎看起来都是快活的,那看不见的时候呢·三郎不痛快的时候不会找他们,比如刚才三郎一个人躲着练剑……·谢大郎把手臂微微收紧,将谢则安整个人抱进怀里。
谢则安一下子明白了谢大郎的意思,他说道:“大郎,我没觉得委屈·”·谢大郎闭着眼装睡,手却没有松开··谢则安懒得挣开了,闭上眼准备睡觉。
没想到还没入睡,门又被敲响了··谢大郎翻身下床,走过去开门··门外的人是谢季禹··见到谢大郎时谢季禹也微微讶异··谢季禹笑着说:“大郎,你睡在这里”·谢大郎点点头。
谢则安也起来了,疑惑地喊:“爹”·谢季禹说:“正好大郎也在,我们父子三个喝一杯·”·谢则安:“……”·未成年人不能喝酒的道理你懂不懂啊懂不懂·最后谢季禹把榻上的矮几挪到床上,摆上酒,父子三人盘腿分坐矮几两侧,很没形象地窝着被子对饮起来。
谢大郎喝酒的次数不多,低头抿了抿,又抿了抿,仔细砸吧,仿佛想琢磨出它到底是什么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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