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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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4)
·谢则安把心一横,咬牙在赵崇昭脸上亲了一口··赵崇昭只觉得怀里搂着的谢则安又软又热,谢则安亲上来的唇也是又软又热,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几乎快要麻了起来。
他更不乐意撒手了,把谢则安困在怀里又亲了几下,满足地说:“三郎你亲起来也很舒服”·谢则安恼了:“你再亲一下试试看”·赵崇昭喜滋滋地又亲了一口。
谢则安:“……”·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拿这家伙没办法··谢则安谆谆善诱:“殿下,这是亲近的人之间才用的见面礼仪,你不能见人就用。”
赵崇昭想了想,了悟般大点其头:“我以后只亲你和宁儿”·说完还立刻付诸实践,用力亲了亲谢则安以示亲近··谢则安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他能不能打·死·这·家·伙··第41章··谢则安万万没想到自己很快又见识到另一场精彩互掐。
起因还是他提出来的修《字典》··姚鼎言和秦老太师掐起来了··秦老太师是最反感姚鼎言的人,准确来说是反感姚鼎言的“野心”·姚鼎言推出拼音法时他已经叫他的学生不要接受这种“番邦文字”,听到秦如柳回来说起姚鼎言准备用拼音法编一本字典,秦老太师气得不轻,直接把徐君诚找了过来,让他想办法改变赵英的主意。
徐君诚对拼音法的看法不如秦老太师般不喜,他替姚鼎言据理力争:“拼音法是好东西,鼎言兄已经在一些地方上推行,效果极好·”·秦老太师沉下脸,摆摆手让徐君诚回去。
一转头,秦老太师就让人上书赵英提出反对意见,认为用这种番邦文字作为索引来编撰字典实在太荒唐了,更过分的是居然还敢把它摆到部首索引前面——这成何体统·徐君诚很快被赵英找了过去,给他看了秦老太师的折子。
徐君诚苦笑起来··谁都看得出上书的人是秦老太师的得意门生,更何况他本来就是秦老太师门下子弟他只能缄口不言··赵英说:“君诚,你对这事有何看法”·徐君诚摇摇头,不肯多言。
秦老太师是他的老师,他不能直言秦老太师此举不对,可要他违心附和秦老太师他又做不到··赵英明白了徐君诚的立场··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徐君诚和姚鼎言一样都是性格耿直的人,只不过徐君诚出身世家,行事谦谨有余、魄力不足,言谈之间往往多有顾忌。
这性格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可由他来当太子太傅总像是缺了点什么··赵崇昭会听徐君诚的话,却不会真正喜爱他··赵英说:“秦老脾气犟,你回头好好劝说一下。”
虽说用那几个番邦文字来做索引有些怪异,但看完谢季禹拿出来的那一小段范例后赵英觉得这样的编排一目了然,非常不错·再说了,后面不也有另一个按照部首来做的索引吗士子大可按照自己掌握的方法来查找某个字。
至于两个索引谁在前谁在后,那就不在赵英的考虑范围内了··他对徐君诚说:“你和鼎言好好商议,早日拿个章程出来·”·徐君诚一阵头疼。
他老师是个执拗的人,姚鼎言也是个执拗的人,要说服谁都不容易·修撰《字典》本来就是姚鼎言向赵英提出来的,他肯定是想进一步推广谢季禹那个拼音法,怎么可能让步·正如徐君诚所料,朝堂上的争议声愈演愈烈,大有直接吵到赵英面前的趋势。
姚鼎言一直没发声,只是叫几个同僚和秦老太师那边的人吵·“战况”很快蔓延到朝堂之外,《字典》的修撰工作还没开始,士林中已经议论纷纷·不少人前段时间关心过刚刚编修出来的《本草》,听到《字典》时猛地一激灵,都意识到自己的机会也许也快到了·一时之间,修撰《字典》的决议竟不翼而飞,传遍了大江南北。
姚鼎言等“战况”白热化后才才施施然地给秦老太师写了封信,大意是:您老不喜欢新事物,那你如今坐着的是什么“张家椅”最先不正是您用上的吗难道对您有用的您就接受,没用的您就不接受您当然已经不需要拼音法这种简单易学的东西,可天下士子需要寒门士子识字不易,拼音法若能推行开,必然能为大庆朝栽培出更多英才。
如此良法,您一力阻挠到底是何用心·秦老太师看到信时只差没气晕过去··姚鼎言笔锋尖锐,一句句都像冷刀子一样戳心,这等诛心之言秦老太师如何受得了·他一气之下病了一场,他的门生们也消停了。
赵英都点了头,秦老太师又病倒了,他们实在没底气再和姚鼎言争执下去··没想到姚鼎言听到秦老太师病了以后又上书赵英,表示愿意让步,把部首索引摆在前面,拼音摆在后面,并对秦老太师生病的事进行了深刻的反省,诚恳地说自己不该进行这种意气之争。
姚鼎言的让步博得了一片赞誉之声,许多不愿接受拼音法的人都开始松动了··徐君诚仔细一琢磨,顿时苦笑不已··这一次姚鼎言又赢了··姚鼎言肯定从一开始就不准备把拼音索引摆在前面,他会提出这种想法根本是想挑起这次的纷争,然后趁机把拼音索引加进字典里面·假如争论的中心是“让不让拼音索引放进字典里”,姚鼎言还会让步吗不会·姚鼎言是故意的,他故意把争议的重点变成“拼音索引和部首索引哪个在前面”整个争论的过程中,甚至没有人想到要提出把拼音索引删掉。
如今一看,姚鼎言的目的算是达成了··徐君诚感觉一阵疲惫,只能叹了口气··另一边的姚鼎言心情极好··没有徐君诚的话,秦老太师已经不成气候。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字典》的事只是印证了这一点而已,但并不影响姚鼎言的愉快··秦老太师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秦老太师·不能怪他不敬尊长,以前他上书赵英陈述“穷则变变则通”的主张时,这老匹夫阻挠了多少次·如今秦老太师没那个能耐了。
他早已离开朝堂,“人走茶凉”四个字是他如今的写照··姚鼎言没有丝毫怜悯,只觉快意··他当然明白自己日后也可能会遭遇相同的事,可他眼下正当壮年,不好好做出一番成就怎么对得起自己阻碍他一展抱负的绊脚石,他绝对会一一搬开,即使会与再多人交恶都在所不惜。
不同于姚鼎言和徐君诚心中的复杂,谢则安和赵崇昭这几天过得格外快活·选完三个新伴读之后赵崇昭表现得特别好,禁足令自然早就撤了·赵崇昭认真试探了好几回,确定赵英不会因为自己出宫而生气之后立刻开始到处撒欢。
这次他没忘记谢则安,直接把他带上了··谢则安充分认识到赵崇昭这家伙到底有多难搞··他和赵崇昭一起出去五次,其中四次赵崇昭遇到了“仇家”,狠揍了对方一顿,对方哭哭噎噎地边喊着“我回去告诉我阿爹”边逃跑。
这天是最后一次,在和一行人狭路相逢之后,谢则安一眼看出了他们之间潜藏的暗涌··毫无疑问,赵崇昭又遇到了“仇家”·不过这个“仇家”段数似乎比较高,见到赵崇昭时微微一笑,说:“昭弟,你出宫了”·听到这声“招弟”,谢则安差点没忍住发笑的冲动。
他抬眼打量着这位“仇家”,发现对方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身杆笔挺,剑眉星目,十分英气,瞧起来是个磊落人··赵崇昭可不想笑,他气得不轻:“三郎,我们走”·这声“三郎”倒是让“仇家”注意上谢则安了,他温言问道:“你就是谢尚书家的三郎”·谢则安微微顿步,礼貌地朝对方点点头。
“仇家”见赵崇昭瞪着谢则安,笑容更深:“有机会我再去谢府拜访·”·谢则安不明所以,但还是说:“欢迎·”·赵崇昭直接扯着谢则安离开。
那“仇家”站在原处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谢则安亦步亦趋地跟着气呼呼的赵崇昭,忍不住问:“刚才那家伙是谁”·赵崇昭说:“你盯了他好一会儿”·谢则安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赵崇昭咬牙:“你说什么”·谢则安面不改色地说:“殿下你看错了,我哪有盯着他看那多不礼貌”·赵崇昭哼了一声,说道:“这家伙特别受欢迎,而且我喜欢的姐姐很快就要被他娶掉了,我看到他就讨厌。”
谢则安摸着下巴:“原来殿下喜欢年纪比你大的”·赵崇昭耳根发红:“别胡说八道,谁喜欢了”他又列出对方的一个罪状,“这家伙可恨极了,父皇老是夸他”·谢则安明白赵崇昭是想让他一起同仇敌忾,可他说出的理由实在不足以让人站在他这一边。
优秀是没有错的··当然,会心生妒忌也是人之常情··谢则安问:“他快要娶亲了”·赵崇昭义愤填膺:“对啊,他和珣堂姐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初,要不然他怎么能赖在京城不走”·一听“下个月初”,谢则安明白了。
这是梁捡告诉他的赵崇昭的“劲敌”之一,齐王世子赵旻·齐王是个荒诞不羁的人,醉心于铸铁,天天往铁炉边凑,连赵英寿辰都给赵英送个“百炼钢”什么的充数。
这个齐王世子却与齐王不太一样,他从小擅于民生,在齐王封地内大兴农事,年纪虽小却极受当地百姓爱戴··这样一个人假如不是生在皇家,必然是个难得的人才。
可他出身皇家,对赵崇昭而言却是极大的威胁·看来赵崇昭在很多事上面有点糊涂,直觉却非常敏锐··谢则安及时表明自己的立场:“下个月初成亲的话,我们可以在他迎亲时开个小玩笑。”
赵崇昭两眼一亮:“什么小玩笑”·谢则安再次面露小羞涩:“我听说有个南郊那边有个火药作坊……”·赵崇昭眼睛更亮了:“对那边做出来的火药可好玩了,轰的一声就冒出一阵黑烟又响又好玩。”
谢则安说:“殿下能进去不”·赵崇昭遗憾地说:“不能”他瞧着谢则安,“你想去见识见识”·谢则安说:“那我回头和我爹商量一下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凑近赵崇昭耳边和赵崇昭耳语··赵崇昭只觉得耳朵痒痒的,却又不想推开谢则安·仔细听完谢则安说出他的“小玩笑”后赵崇昭瞪大了眼:“真的可以吗”·谢则安说:“量少的话,只会惊扰一下迎亲用的马,不会出乱子的。”
想到到时赵旻受惊后惊慌失措的模样,赵崇昭说:“成我们就这么办”·谢则安说:“在那之前,我们得试试它的威力。”
赵崇昭来了精神:“怎么试”·宫廷侯爵·谢则安说:“比方说找个你很讨厌的人,套个麻袋,把它扔到那家伙裤裆里,炸他小叽叽”·赵崇昭听完后叽叽一疼。
等他想到这事儿是对别人做的时候又觉得非常带劲·可他还是有点顾虑:“要是不小心炸过头了怎么办”·谢则安也觉得好像太过分了,于是退而求其次地提出另一个建议:“那我们让人找个那家伙在蹲茅坑的好时机,把它往坑里一扔了事。”
“这倒不错,”赵崇昭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特别讨厌的人:“我们去炸谢谦那狗东西”·谢则安应得特别爽快,笑眯眯地说:“好”·有人一起干坏事的感觉就是爽啊·梁捡顾及长公主不能动谢谦,这段时间还跑得不见人影,他只能自力更生了·谢则安腆着脸找上谢季禹,特别腼腆地开口说:“爹,我有一个小想法……”·正忙于琢磨新印刷术的谢季禹听到这话时脚下一趔趄,差点没栽倒。
谢季禹板着脸说:“明早再说·”·谢则安愣了愣:“为什么”·谢季禹说:“我怕听完你的‘小想法’后今晚睡不着……”··第42章··谢季禹第二天不得不去求见赵英。
赵英心情不错,示意谢季禹陪他在御花园缓步行走··谢季禹乖乖跟在赵英身边··赵英说:“季禹,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连人都不会叫。
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想想还真是让人吃惊·”·谢季禹说:“陛下日理万机,才会觉得时间过得快·”·赵英听到谢季禹毕恭毕敬的语气,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问道:“季禹你有什么事”·谢季禹一顿,最后还是厚着脸皮说:“我想到一个配方,可以把火药的威力提一提,顺便把它们的攻击范围变大一点。”
赵英心头一跳,霍然转头看着谢季禹··火药是早就有了的,不过一直派不上大用场·其中两大原因就是这个:一是雷声大雨点小,炸开后会腾起一阵极为惊人的黑烟、发出轰天巨响,可有时连个人都炸不伤;二是攻击范围小,根本没法把它投放到敌人那边,唯一比较有用的只有火箭·赵英说:“此话当真”·谢季禹说:“虽然不敢保证,但应该是可以的。”
赵英说:“那你把新印刷术的事交给别人,去火药作坊那边负责这件事·”说完他仔细观察着谢季禹的表情,却发现谢季禹面露喜色··谢季禹一口答应:“好”他抱怨,“陛下明知道我一看到字就头疼,还让我负责那东西,不是为难我吗”·赵英说:“就是因为你看到它就头疼,才能想出最简单的办法吧不过确实为难你了,你可以推荐个人来接手它。”
谢季禹可不知道推辞是什么东西,他眼也不眨地说了个人选:“我觉得秦明德不错·”·赵英微讶··这倒是个好人选,秦明德是秦老太师的小儿子,从小聪慧过人,可惜有点心高气傲,得罪了不少人,竟连秦老太师的门生也不喜他,硬是把他挤兑到工部给谢季禹打下手。
不过,谢季禹会推荐他实在让赵英有些惊讶··赵英说:“听说你和秦明德经常吵起来”准确来说是秦明德经常气得把工部掀翻,有好几次赵英都看到秦明德指着谢季禹鼻子破口大骂。
谢季禹眨巴了一下眼睛,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让他头疼一下·”说完唇角还带上了几分得意的笑容··赵英哭笑不得··这要是让人头疼的事,恐怕很多人都巴不得头疼吧想到自己为了不让谢季禹参与进姚鼎言和徐君诚的斗争里面特意把谢季禹修《字典》的事摘出来,赵英觉得自己有点多此一举了。
真要放这家伙掺和进去,他一定会和这会儿一样想办法从里头抽身··赵英说:“既然季禹你不喜欢,那就把它交给秦明德吧,你再找几个帮手帮帮他·你要去火药作坊的话,别和以前一样事事亲为,毕竟火药是凶器,要是不小心——”·谢季禹面露感激之色,口里却斩钉截铁地说:“不会不小心的。”
赵英说:“那好,你回去准备一下,顺便把新印刷术的事交待下去·”·谢季禹回到工部,一眼瞧见了据说和自己“不和”的秦明德正气急败坏地等在他办公的地方。
谢季禹眨巴着眼,问道:“明德,你怎么了”·秦明德说:“那个拼音法不是你想出来的吗怎么陛下下旨修《字典》时根本没提你半句外头提起拼音法,说的都是姚鼎言”·谢季禹说:“陛下的做法必然有他的用意,我们不要妄加猜测。”
秦明德哼了一声,说:“能有什么用意不想你参与而已·要是把你这些年来弄出来的东西都传扬出去,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籍籍无名你不想往外说,陛下也眼瞎了是吧”·谢季禹脸上带上了一丝严厉:“明德,你这张嘴给你惹了多少祸”·秦明德一滞,捏紧拳头转开头。
谢季禹比他年长几岁,一直待他们几个小的非常好·有些事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当初谢季禹出去游历前他一直跟在谢季禹身后不愿离开,所以和谢季禹一起去拜见他们的老师。
于是他有幸知道谢季禹早早学通了经史,夫子觉得已经教无可教才打发谢季禹出去增广见闻··当初听说谢季禹连科举都没考,直接被赵英赐了个同进士出身,秦明德立刻找上门问谢季禹是怎么回事。
同进士出身听着也是进士,前面那个“同”字却十分碍眼,意思是“这身份就和进士一样”·可谁会觉得一样只会觉得这家伙只能靠裙带关系拿个“同”进士出身。
学得比他还好的谢季禹,怎么可能拿不到真正的进士出身·秦明德怎么都想不通··谢季禹却说:“考不上,只能靠陛下的恩赐了。”
无论大骂过谢季禹多少次,秦明德还是气不平··秦明德说:“那就让姚鼎言把名声都捞去了”·“明德,你还是不明白,”谢季禹抬起头看着秦明德,“你想想,我要名声来做什么”·秦明德一怔。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谁会去想这种问题谁都不会嫌好名声少··谢季禹这么一说,秦明德又隐约明白了一点儿··是啊,谢季禹又无心于朝堂,要名声来做什么·秦明德又想到了姚鼎言,姚鼎言有着“三辞”的美名,实际上心里的野心却并不小吧一次次不入馆阁,只是不断借机提升自己的身价罢了。
真要无心仕途的话,大可和谢季禹一样什么好名声都不去要··见秦明德若有所悟,谢季禹说:“明德你要是长进一点,日后等你位列公卿,我又可以多自在几年了。”
秦明德说:“你觉得我可能吗你都说我有张惹祸的嘴·”·谢季禹说:“这是可以改的·你可以改掉这个毛病,拿出你的才干给别人看,”他饱含期望地看着秦明德,“平时也和你父亲多交心,秦老最近积郁在心,要是没人和他说说话,他会很难受。”
秦明德顿住了··谢季禹说:“我和陛下说过了,新印刷术的事交给你去办·”他拍拍秦明德的肩膀,“你一定能让所有人都吃惊。”
秦明德差点直接打包票保证自己会做到·可他想明白谢季禹话里的意思后立刻回过味来,揪着谢季禹的衣领说:“你什么意思你呢你去做什么”·一个前来找谢季禹的小官员瞧见这仗势,连忙又退了出去。
谢季禹笑了起来:“明德你再不放开,外头可就要传言你和我打起来了·”·秦明德松开手,握紧了拳头··谢季禹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自己的想法:“明德,我娘看似刚强,其实她心里只有我了。
历来高官厚禄都得险中求,我不想卷进去·”他露出了笑容,“何况我如今有了娘子和三郎他们·”·谢季禹不提李氏还好,一提秦明德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哪有赵英这么侮辱人的即使谢季禹是续弦再娶,也不至于得去接手别人的老婆和儿女·谢季禹一看秦明德的神色就知道秦明德在想什么,他正色说:“明德,有时间我让你见见三郎,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提到谢则安,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欢欣··看到谢季禹脸上那由衷的喜爱和欢喜,秦明德心里再不乐意也只能说:“好·”·谢季禹马上把新印刷术的各项工作交割给秦明德,马不停蹄地赶去火药作坊那边。
火药的制作很危险,谢季禹一到那边立刻叫齐所有人到校场上,逐一询问他们平时有没有按照他的要去去办·火药作坊早些年重建时出过不少次意外,谢季禹接手后整顿了好几次才把所有章程规范起来。
作坊的人一开始觉得有点不耐烦,谢季禹却很耐心地和他们解说每一步出了差错会造成什么意外,说得每个人都心服口服·如今他一来就考校所有人,却没人心生不满,反倒觉得谢季禹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爱惜他们的性命·考校的结果让谢季禹很满意,他和匠人们笑谈几句,打发走其他人后留下几个机灵的人商量接下来要做的事。
正事谈完后谢季禹说:“你们帮个忙,给我家三郎做个小玩意儿·”·那几个匠人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谢季禹拿出谢则安画的图纸··谢则安的画法一向简明易懂,跟着谢季禹的匠人们又大多识字,看了一会儿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他们打包票说:“我们很快能把它做出来”·谢季禹说:“谢了·”·三天之后,谢则安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年头的东西大多是纯手工制作,精细到令人吃惊,他要谢季禹帮忙做的小玩意儿是“鞭炮”,点着引子就会噼里啪啦炸开那种。
火药作坊那边做出来的大小和他图纸上的尺寸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鞭炮外面裹着的就是张大义那边捣腾出来的草纸,为了原汁原味地“还原”鞭炮的原貌,他还特意让张大义把它们弄成了艳红艳红的颜色——多么用心良苦为了让它的声音更加响脆、威力更加强劲,谢则安给了谢季禹一个全新的火药配方……·谢则安越看越满意。
他找上赵崇昭让他一起去郊外试试鞭炮的威力··一听那什么“鞭炮”弄出来了,赵崇昭想也不想就跟着谢则安跑了·两个人都是小胳膊小腿的,扔不远,最后是悄无声息缀在他们身后出城的谢大郎伸手把鞭炮拿了过去,冷静地点着火往外一扔。
鞭炮一个一个炸开,接二连三的脆亮响声在郊外回荡,惊走了一批禽鸟··谢大郎捂住了谢则安的耳朵··谢则安一怔,回头看着谢大郎··谢大郎无声地看着他,意思是“太响了会伤耳朵”。
谢则安心中一暖··有个哥哥的感觉也不赖嘛··谢则安高兴,赵崇昭可不高兴·他本来正捂着自己的耳朵瞧得兴奋,转头一看谢则安兄弟俩那么亲近,又不乐意了。
他挤过去说:“三郎我帮你捂”·谢则安又不是三岁小孩,哪用人帮着捂耳朵一听赵崇昭要来凑热闹,他赶紧说:“快放完了”·赵崇昭不管那么多,用力挤开谢大郎,两只胖乎乎的手捂到谢则安耳朵上,手指特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兴致勃勃地玩起了谢则安小小的耳朵。
他口里还特高兴地说:“三郎你耳朵好软,摸起来好舒服”·宫廷侯爵·谢则安:“……”·他要不是男的,都快觉得这家伙是在占他便宜了··第43章··谢则安三人“试炮”完毕,都对它的效果非常满意,兴奋地凑在一起开始琢磨怎么炸谢谦的茅房。
谢大郎想提议说自己去,可惜还没来得及表达出来就被谢则安否决了:“不能本人上·”·赵崇昭深沉地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考验他们的时刻来了”·谢则安对赵崇昭刮目相看,赞同地点头:“拉着底下的人一起做点无关痛痒的小坏事,有利于拉近彼此距离、增加彼此感情”·谢谦被他们有志一同地归为“无关痛痒”行列。
赵崇昭马上奔回东宫挑选“心腹”··他说得特别认真:“我要派你们出一个任务,绝对不能对外泄露,包括父皇那边都不能谁愿意帮我去完成”·东宫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犹豫。
不过这段时间的“练兵”还是有效果的,很快就有几个人出列,抬手一锤自个儿的胸膛:“保证完成任务”·赵崇昭觉得拳头砸在胸口的声音特别好听,练完兵后果然不一样啊他兴奋起来,留下其中两个平日里比较精明的侍卫,打发其他人回去“训练”。
赵崇昭绷着脸把“炸谢谦茅房”的“任务”说了出来··两个侍卫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个儿瘦小的人先开口:“殿下有长公主府的地形图吗”·赵崇昭想了想,说:“有的”难得有机会使上自己的画图技术,他特别高兴地宣布,“我给你们画出来”·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视死如归地说:“那我们琢磨一下就去”·赵崇昭说:“好”·这边的商议很快结束了,赵崇昭领着人去和谢则安会合。
谢则安看完赵崇昭画的地形图后又按照古人的建筑模式改了几个地方,赵崇昭对比着瞧了瞧,一拍大腿说:“三郎你画得更准”·谢则安把两串鞭炮递给两个侍卫,说:“你们蹲点守着,等那谢谦蹲进去一会儿才扔。
到时一个人放风一个人动手,失败了也没关系,人别落在别人手里就成了”·两个侍卫认真领命,当晚立刻跑去长公主府蹲点·大概是年关近了,长公主府的守卫比平时要森严,所幸谢谦住的别院离长公主居处很远,没多少人守着,他们很快潜了进去。
两个侍卫一个趴在谢谦房顶听动静,一个守在茅房附近准备下手··趴在房顶的是那个小个子侍卫,他动作灵便、身形轻盈,在房顶行走绝不会被人发现,因而轻轻松松地抵达谢谦卧房上方。
小个子侍卫轻轻挪开半片瓦往下看··谢谦正坐在灯下··照理说初历丧子之痛,这人应该容色委顿才是,可小个子侍卫一瞧之下却吃了一惊·他看到谢谦在笑,而且笑得特别张狂·仔细一看,谢谦手边放着一封信,距离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看谢谦这模样,心里的内容恐怕有点古怪·小个子侍卫心中一动,从袖中掏出个带来的铅笔和纸条写了句话往同伴身边一弹,让他扔完鞭炮之后弄出点动静把人都引开。
他要去看一看那封信·小个子侍卫和同伴通完气后立刻从瓦片那儿往下看··谢谦挪开墙上的字画开启了一个暗格,把信放了进去,长舒了一口气平复好心情,躺上床睡觉。
小个子侍卫很有耐心地等待谢谦起身如厕的时机··约莫是到了二更天,谢谦终于下了床,披起衣服往外走·谢谦是个有洁癖的人,厌恶骚臭的味道,所以屋内没有便盆尿盂之类的东西,他没有叫人伺候,直接一个人往茅房那边走。
小个子侍卫一个翻身跃下屋檐,找到暗格搬出了里面的东西,就着月光飞快记下了里面的内容·等把信背记下来后他发现底下还有些更惊人的东西,于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其余信件都扫了一遍。
等看到最后一封信时,他心头一惊,更不敢大意,凝神记了起来··小个子侍卫把最后一封信记到一半,忽然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闷响和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把心一横,把没记完的信也放回了暗格之中。
反正记到一半也足够了,还是别打草惊蛇为好·他抹掉自己的行迹,退出了谢谦的房间··外面已经彻底骚乱起来,他扫了一眼,见同伴已经趁乱离开也毫不留恋地翻墙离开长公主府。
两个侍卫碰头后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感到背脊涌上一阵冷意··他们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站在前方,正用冷冽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侍卫都认出了对方,单膝跪地:“梁统领”·来人正是梁捡,他刚从潼川那边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恰好听到长公主府这边的动静。
他刚才从院墙上往里一看,只见谢谦从茅房里跌了出来,裤子都没穿好,白花花的屁股上沾着不少秽物,瞧上去十分狼狈·偏偏不知谁喊了声“快来人啊”,所以不少下人跑了出来,统统看见了这可怕的一幕:最爱干净的驸马爷满身沾满了黄黄白白的脏东西·可怜哟,连没洁癖的人看了都受不了·梁捡注意到有两个人是往外退的,于是没再关注院墙内的闹剧,翻下院墙守株待兔。
听到两个侍卫认出了自己,梁捡冷声问:“谁派你们过来的”·两个侍卫闭嘴不言··梁捡说:“哦没想到你们还是硬骨头,是要我把你们拿回去盘问吗”·两个侍卫心都凉了,对视一眼,还是小个子先开了口:“梁统领,我有事要报。”
梁捡冷眼盯着他:“说·”·小个子说:“我刚才在谢谦房中看到了以前那位驸马爷的绝笔信”·梁捡这次去潼川一无所获,正憋闷着呢,听到小个子的话后整个心颤了颤。
他问道:“真的”·小个子说:“真的,我还把信上的内容记了一半·”他当场把那封写给长公主的信背了出来··信里的意思很明白,前驸马知道自己可能没办法活着回来了,所以希望长公主好好活下去,早日另觅佳婿。
梁捡与前驸马熟识,听后立刻知道小个子不是在说谎,那信确实是前驸马写的·谢谦怎么会有前驸马的信·梁捡马上想到了李氏,想到了最有可能的可能。
那个人临去前想起了他的妻女,所以派人去护住她们·把人派出去时那个人难以自控地想起了远在京城的长公主,提笔写了这么一封信,托派出去的人带回京城··至于他的妻子为什么没有活下来、他的女儿为什么会变成“李氏”,只有找到那个人派出的人才能得到答案。
……也许已经得不到答案了··那人派出来的人要不是到了最后时刻,肯定不会把信和他女儿交付给别人··最有可能的是那个人已经死了。
谢谦凭借那人的信见到了长公主的面··最开始也许是为了求个前程,后来恐怕是见色起心,作起了驸马梦··一边是尊贵美丽的长公主,一边是无父无母的糟糠之妻,一个极其自私的男人会舍掉谁是再明白不过的事了。
梁捡想到谢谦刚才那狼狈的模样,心中有些解气·他心念一动,问道:“是不是三郎那小子叫你们来的”·两个侍卫又不吭声了。
梁捡冷嘿一声:“你们倒是忠心我直接找那小子去·”说完已经消失在两个侍卫眼前··两个侍卫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心惊。
可这大半夜的,他们已经没法入宫了,只能按原计划去谢则安的“私塾”那边落脚··谢则安已经打过招呼,两个侍卫刚到“私塾”,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立刻迎了出来,把他们领到一处客房休息。
门一关,整座宅院恢复了他们来时的安静,像是根本没人进出过一样··梁捡回到谢则安住的院落,把谢则安从被窝里拎了出来··谢则安冷得一激灵,立刻睁开了眼睛。
等瞧见揪着自己衣领的人是谁后他笑嘻嘻地说:“您回来了”·梁捡疾言厉色:“是你派人去长公主府上捣乱的”·谢则安一脸惊喜:“他们成功了”说完他发现自己好像暴露了,赶紧摆出迷茫的表情,“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梁捡说:“你不知道那前面那句‘他们成功了’是怎么回事”·谢则安乖乖巧巧地说:“您听错了。”
梁捡气得不轻:“我耳朵还没聋”·谢则安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基本原则,说道:“既然您都知道了,我只能坦白了——是太子殿下的主意您想想看,我哪有人能派出去啊那是太子殿下的人。”
梁捡冷盯着他··谢则安头皮发麻,往后退了退,继续振振有词地替自己辩解:“本来殿下想做的事更凶残,他准备套谢谦麻袋,扔鞭炮进谢谦裤裆,炸他小叽叽”他唏嘘长叹,“我花了老长时间才说服殿下别那么干,万一把人炸没了怎么办好说歹说,殿下才接受现在这个方案,只炸茅坑不炸小叽叽。”
梁捡:“……”·谢则安这话扯得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前提是这家伙以前没和他提过去套谢谦麻袋·梁捡说:“照我看,两个主意都是你出的吧”·谢则安赶紧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茧,最后连头都缩了进去:“好困我要睡了”·梁捡没理会他的话,直接吩咐:“明天让太子殿下叫那两个家伙来见我。”
谢则安悄悄摸摸地从被子里探出两只眼睛,问:“哪两个家伙”·梁捡把拳头揉得咯吱响,冷笑说:“你再装一下试试看。”
谢则安立刻把脑袋收了回去,隔着被子闷声应道:“……好·”·第二天谢则安一早去了东宫找赵崇昭,两个侍卫也回来复命··小个子侍卫记性极好,昨天夜里已经把他记下的那几封信写了出来,交给了赵崇昭。
赵崇昭看完信后愤怒不已··除了前驸马写的那封信外,其他信都没有落款,信上的内容很单一,统统是在告诉谢谦长公主喜欢些什么、长公主有什么弱点、前驸马有哪些习惯,最后一封信则是要谢谦再忍忍,继续稳住长公主,将来必然会让他为所欲为。
身为长公主,怎么可能让人为所欲为·——只有一个可能性,她不再是皇帝的妹妹或者姑姑·这封信透露出来的东西让赵崇昭无比生气。
这封信是谁写的·赵崇昭脑海里闪过许多可能性,竟是看谁都有嫌疑·谢则安到来的时候,赵崇昭正在气头上,叫人把信也给谢则安看一看。
谢则安看完后,也有了和赵崇昭相同的推测·但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件好事,因为晏宁公主不想和赵崇昭说出赵英的决定,要激发赵崇昭的上进心,这也许是个极好的契机。
谢则安添了把火:“看来有人看中了殿下您的位置,想取而代之·”·赵崇昭哼哧两声,破口大骂:“休想”·谢则安谆谆善诱:“这还没成功呢,已经想着要对您的姑姑下手了,真让他们成功了,恐怕连公主殿下都会遭殃。”
赵崇昭脑海里闪过身体虚弱的妹妹,狠狠捏紧了拳头·他咬牙说:“我们要把这家伙找出来——接下来我得找人盯着谢谦”·宫廷侯爵·谢则安看了眼前来复命的两个侍卫,提议道:“我看他们就不错。”
赵崇昭一顿,嘉许般点点头,对两个侍卫说:“你们做得很好,等会儿你们挑几个信得过的人轮流去谢谦那边盯梢·”他想了想,朝张大德说,“你哥在长公主府附近有没有什么铺面”·张大德说:“应该有,没有也可以盘一间。”
赵崇昭说:“三郎,到时你去和小德子的哥哥商量一下,让他配合我们·”·谢则安明白赵崇昭的意思,立刻拍了个马屁:“殿下英明·”·赵崇昭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谁敢打我妹妹和姑姑的主意,我一定会让他们后悔投胎成人”··第44章··京城的事儿要传到北边,何止千里万里,消息的失真、消息的阻断都让沧州这边的边境小城闭塞得很,根本无法及时了解京城发生了什么。
住在距离小城要走半个时辰远路的深山中,想要探知京城的近况显然更不容易··冬意渐深,深山石洞中的清潭却没结冰,反倒冒出了袅袅热气·清潭周围长满了药草,竟比春夏之际涨势更好。
清潭之侧坐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恢复之后他的五官偏于平凡,与从前的俊逸出尘远不相同·只有当他抬眼看着你的时候,你才会注意到他与别人不太一样··那是一双睿智又清明的眼睛,狭长而漂亮,仿佛只要不经意地对视一下便能看进你的心里。
男人听到长公主丧子的消息时正在感叹造物之奇,闻言怔了怔,低头一算,竟已过去半个月有余··这还是得益于叫小虾的药童特别能打听,要不然还真不晓得有这件事。
老头儿正在打理药圃,见男人出了神,脸皮微微抽动,冷笑道:“你发呆是因为没想到他们有了孩子,还是没想到那孩子会死这两样都不稀奇吧成亲那么多年当然会有孩子,而要养大一个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夭折的永远比活下来的多。”
·男人目光微垂,叹息着说:“她一定很伤心·”·老头儿更来气了,骂咧着说:“伤心什么她又没伤没病,孩子没了还能再有。
你才该伤心,就你这身体这辈子都没可能有孩子了·”嘴里说得毒,他的神色却远比男人来得凄惶··老头儿在心里骂道:贼老天忒不公平·男人见老头儿看起来极为难受,缓声宽慰:“您别替我难过,能活过来已经是老天网开一面,哪还求什么子嗣。”
老头儿听到这话后却被他气得直跳脚,语气更差:“谁替你难过你这家伙……唉,算了,这几天谢晖应该能醒过来,我的几个老朋友也该到了。
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但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男人心中一喜,高兴地说:“辛苦您了·”·这时刚才不知溜到哪儿去了的小虾又兴奋地跑了进来,他抬着张安着轮子的椅子,献宝般说:“先生,这是京城传过来的一种椅子,上头有轮子,轻轻一推您就能去想去的地方啦我刚照着别人说的样子做了出来,您坐上去试试看”·男人摸摸小虾的脑袋:“谢谢了。”
老头儿见他们相处得极为融洽,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给谢晖几人配药··小虾年纪虽小,力气却很大,他两手一搂,轻轻松松地把男人抱上了“轮椅”。
他一蹦一跳地把男人推到清潭前晒太阳··男人看着前面的潭水,顿了顿,转头看向小虾,问道:“谭这个姓好像不错吧”·小虾说:“不错”·男人说:“那我以后就姓谭吧。”
他淡淡地笑了笑,“名字的话,叫无求好了·”·小虾说:“谭无求听起来怪怪的·”·男人说:“听多了就不怪了。”
他的目光转回前面的清潭,“小虾,你觉得当今陛下好么”·小虾说:“好啊,大家都说好”·男人说:“那就是了,君主英明,世道清明,我觉得已经没什么憾事了。
要是谢大哥能醒来的话,他也会很高兴·”·小虾听得似懂非懂,却并没有多问·他继续喋喋不休地给男人说起在外面的见闻,他喜欢和男人说话,因为男人虽然没出去,却像是能看见外头的事一样,不管他说什么都能猜出结果。
这应该就是他师父说的聪明人·他要多点和聪明人说话,好让自己也变聪明·小虾眼珠子一转,向男人说起城里贴出来的新布告:“京城那边好像准备修什么《字典》,您要不要一起来上次修《本草》时师父从知府那领了好多钱哩,您要是修这个《字典》的话,我们又能有钱啦”他从衣兜里掏出抄下来的布告递给男人。
男人看完后精神一振··看来他昏迷的十八年里出了不少新东西··要是按照这模板把字的读音和释义都写出来,再按照一定的次序编排好,印刷成册发给天下士子,那么他们认字过程中的很多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就是不知这样一本字典价格是高还是低,按照如今的书价,恐怕做不到人手一本……·男人想得入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然失笑。
这些问题应该等《字典》编出来后再考虑,即使如今还做不到,往后不一定做不到·男人笑了起来,对小虾说:“给我研墨,我也来赚点银钱,免得总是在你师父这儿白吃白住。”
一想到白花花的银钱又要到手了,小虾高兴不已:“好”·男人醒来后手腕力气小了很多,写的字已经和以前截然不同——一开始字甚至不能成形。
他练了许久才勉强写出能看的字··等小虾把纸摊开后男人对着公告上的“格式范例”不假思索地写下几个字的释义··格式范例上要求空下读音一栏,男人写第一张时微微讶异,却还是认真照办。
写了半个时辰,他已经疲乏不已,不得不停笔歇息··男人问小虾:“外头是不是出了什么新的认字方法”·小虾说:“对啊好像叫什么拼音法,”他从衣兜掏出另一张纸,“我把它抄回来了,可我看不懂。
当时我问了把它带过来的人,那人也说不晓得是什么东西,不过据说《字典》好像要按这个来编排呢”·男人接过小虾抄的“拼音”一看,讶异地说:“这不是番文吗”·小虾睁大眼:“先生认识吗真厉害”·男人说:“以前对什么都好奇,找人请教过几回……”即使是到了现在,他看到新东西后还是有种想要进一步了解的冲动。
男人顿了顿,说:“以后我想去京城附近待一段时间,小虾你陪我去吗”·小虾两眼发亮:“好啊我早想去了,可师父说我小,不肯让我一个人出去,和先生您一起的话师父肯定能放心啦”·男人重新拿起笔,在刚才写好的那几张纸上补上了一个名字。
谭无求··又过了几天,这座边境小城居然迎来了一个重要的大人物··恭王·恭王刚从京城回来,准备在这边落脚··听到这个消息时知府整颗心都活了过来,好机会,又是一个好机会啊他立刻要求全城的人行动起来,拿出最好的面貌迎接恭王的到来·难得有大人物经过这边,知府当然绞尽脑汁想在对方面前夸夸自己的政绩。
正巧底下的人又惊又诧地捧着一大沓纸走进来,咋咋呼呼地喊道:“大人大人您看,刚才有人送来了这么多那什么《字典》有关的文稿,那家伙正在外面等着,我们真的要给他那么多银钱吗”·知府两眼发亮,看着那沓文稿的目光简直像看着天大的宝贝。
知府拿起文稿翻了几张,虽然字不算特别好,里头写的东西却头头是道,左右挑不出半点错处来··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知府拍板说:“给不仅要给,还得加倍地给”他想了想,又把衙役喊了回来,“等等,先别给。
你把人请进来,我要见见他,和他商量点事·”·送文稿来的自然是小虾··小虾心里颇有些遗憾:本来谭先生还能接着往下写,可老头儿不给谭先生再碰笔墨了,勒令谭先生安心休养。
见衙役没把钱带出来,还叫他进里面说话,小虾心生警惕:“你们想赖账吗”·衙役说:“我们大人像那样的人吗大人是想和你商量点事,刚才大人还说要给你双倍钱呢。”
小虾心中一喜,乐滋滋地跟着衙役去见知府··知府见小虾是个半大少年,心生疑窦·他指着文稿问:“这不是你写的吧”·小虾老老实实地说:“是我们先生写的”·知府有点失望:“他怎么不亲自送来”·小虾说:“先生他腿脚不好,出不来”·知府更失望了,不过有这么多文稿也算不错了。
他对衙役说:“按照文稿的数目给这个小娃儿双倍的银钱·”说完他又转向小虾,“小娃儿,你留一下你们住的方位,要是有需要勘正的地方我会派人去找你先生。”
小虾欢喜地说:“多谢大人”·小虾走后,知府叫人把收上来的文稿叠整齐,等恭王来了再送上来一次,以显示他们这边教化好·到了响午时分,一队车马扬尘而至,为首的人在城门前翻身下马,步行入城。
守城门的卫兵让认出了来人,单膝下跪,恭敬地说:“见过王爷”·来的人正是恭王,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免礼,温言笑道:“让我瞧瞧你们是怎么检查入城百姓的。”
言下之意竟是要接受卫兵搜查··其他没见过恭王的人都惊讶不已,卫兵却像是习以为常一样,对恭王说:“得罪了”·恭王接受完搜查后,他带来的人也一一接受了入城检查。
等他们都进了城,旁观了整个过程的百姓、商队都没能从心中的震动里回过神来··他们自发地学着刚才恭王一行人那样排成了整齐的队列,井然有序地接受搜查··恰好准备出城的小虾瞧见了这一幕,也很吃惊,回到洞中后忍不住和“谭无求”说起了这件事。
小虾不认识恭王,只说:“那些人叫他王爷,真是个奇怪的王爷,一点都不凶”·“谭无求”目光幽幽··小虾问:“先生,您怎么了”·谭无求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小虾听不明白··谭无求说:“意思是忠臣可能会被流言中伤,而乱臣贼子也可能会装模作样收买人心·”·这下小虾明白了:“先生是说那人是大坏蛋”·谭无求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说:“不算,还不算。
有时候很多事都在人的一念之间,我也说不准·”·小虾说:“说不准就别管啦,反正又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他又得意洋洋地和谭无求说起知府亲自见自己的事,“知府大人一定是被那么多文稿吓到了要不是师父不让的话,我们还能再吓他一下。”
谭无求说:“你要是肯帮忙的话,我们可以找机会偷偷写一点……”·小虾兴奋地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等师父不注意我就给您买笔墨和纸,咱偷偷写,再多赚点钱”·瞧着小虾那高高兴兴的模样,谭无求也跟着快活起来。
只是快活之余,他心里总免不了掠过一丝忧虑··宫廷侯爵·恭王会是王莽吗·谭无求还没来得及多想,老头儿的声音突然从里头传来:“醒了,醒来了快,金针”·谭无求心中一阵,巨大的喜悦在心底窜开。
他欣喜不已:“小虾,把我推过去”·老头儿找来的几个帮手已经到了,都认真地盯着老头儿下针,没敢错过任何一个动作··谭无求看着快辨认不出原来长相的好友,眼睛竟然湿润起来。
十八年后还能重聚,真是太好了··谁都没有再说话,目光齐齐落在石床上··没想到老头儿行针到关键时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只听有人高喊:“有没有人在里面”·老头儿不为所动。
外面开始用力敲门··没一会儿,敲门的人被喝止了,另一把声音在门外响起:“谭先生住在这里吗在下赵渊停,闻先生高才,冒昧来访,望先生见谅。”
谭无求悚然而惊··恭王赵深,字渊停··谭无求看了眼正凝神施针的老头儿,目光一沉,对小虾说:“推我出去·”·作者有话要说: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大家就当这句诗在这个时代已经出现过了吧2233333333··第45章··谭无求让小虾把自己推到柴门前··他想验证一件事··他与恭王少年相识,早年也算莫逆之交,虽然随着年岁渐长日渐生疏,恭王应该也不至于认不出他来。
换脉之术会让全身经脉移位,极容易外观大变甚至畸形,他能恢复平常人的相貌已经极为难得·这恰好帮了他一个大忙:阿蛮已经再嫁,他再出现岂不是让阿蛮陷入两难之境·现在这样很好,顶着如今这张普通至极的脸恐怕极少有人能把他和当初的自己联系起来——假如连恭王都认不出的话,他可以放心地去京城附近待上一段时间。
他对京城那些层出不穷的新事物非常好奇··要是有机会的话,他也许可以远远地看阿蛮一眼,看看她和驸马是不是琴瑟和鸣··谭无求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他很快把它压了下去,打起精神开口:“谭某见过王爷·”·恭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谭无求看上去大概四十岁左右,人很瘦,扶在轮椅上的五指又瘦又长,几乎见不到肉。
脸颊也极瘦,但比他的双手稍好一点,至少还有点人形··恭王没有失礼,淡笑着说:“我看了先生的文稿,以先生之才,长住深山实在可惜了·”·谭无求说:“谭某并非久住深山,只是来求医而已。”
恭王“哦”地一挑眉,说:“莫非这深山里头居然藏着神医”·谭无求说:“我原先也觉得是,结果却是个庸医。”
他叹了口气,“不仅这双腿治不好,还欠下了不少药钱·”·恭王说:“治不好药钱当然是不给了·”·谭无求说:“我已经还上了,多亏了知府大人慷慨解囊,要不然我还真没钱可给。”
恭王说:“那谭先生是准备离开了”·谭无求说:“差不多·”·恭王说:“那谭先生准备去哪”·谭无求说:“去京城。”
恭王瞧着低眉顺眼的谭无求,并没有说话··谭无求说:“想在深山野林里找神医是行不通的了,还是去京城碰碰运气比较好·”·恭王说:“这可不能碰运气,京城名医都在太医院,一般人是找不着的。”
谭无求说:“前年开始太医院的太医每个月都会抽一天给我们这些百姓诊病,也许我运气好能排到·”·恭王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给你一张令牌,让你直接去找太医。”
谭无求一怔,问:“王爷如此盛情,谭某实在惶恐·”·恭王说:“先生不必惶恐,我观先生行文,知先生胸中必有丘壑·先生若能治好双腿必然是国之栋梁,一个令牌而已,先生且拿去。”
谭无求说:“那就多谢王爷了·”·恭王又和谭无求聊了许久,求才若渴的姿态摆得十足,直至有个下属来问他何时启程回沧州,恭王才说:“先生双腿不便却对天下事了然于胸,实在让人敬佩。
他日若有缘再见,定要和先生秉烛夜谈·”·谭无求说:“粗陋之谈,只增笑尔·”·恭王起身离开··小虾等恭王的身影消失后忍不住嘟囔:“先生,我总觉得怪怪的……”·谭无求顿了顿,说:“像是戴着个面具对吧”他淡笑起来,“他擅长军务,心里对文人很不屑,为了把自己的鄙夷藏起来,他花过很大的功夫——只不过有点矫枉过正了,过于刻意,看起来总不太诚挚。”
谭无求有些怔神,“没想到这一点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谭无求没有把心底的忧虑说出口:当初恭王勉强自己去“礼贤下士”是为了夺嫡,到如今还汲汲经营又是为了什么·撇去这个隐忧不提,见恭王的结果还是让谭无求挺满意的。
恭王没有认出他··至少他在恭王脸上找不出半点异常··谭无求看了看柴扉外的余晖,说不出心里是悲是喜·悲的是昔日故人对面不相识的情况也许还要一次次上演;喜的是他可以真正重获新生,以谭无求的身份活下去,不用担心扰乱妻子的新姻缘。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大庆未亡,他的心似乎永远无法停息··他依然想做点什么——哪怕再怎么微不足道都好··这样他活下来才有意义··谭无求让小虾把自己推回石洞内。
老头儿已经收针,正在给谢晖探脉·谭无求心头一跳,示意小虾再把自己往前推一点··床上的人睁开了眼··四目对望,一瞬无言··谭无求伸手握住谢晖的手掌:“谢大哥,你醒过来了”他温声说,“珊姐和禹儿一切安好,禹儿还当上了尚书,他很了不起……”·谢晖黯淡的双眼燃起了火焰。
谭无求说:“你也许认不出我来了……”·谢晖终于找回了声音:“临均……”·谭无求心头一震,却又并不惊讶,因为他在谢晖面前没有任何伪装。
他缓缓说:“我现在叫谭无求,不是临均·”·谢晖睁大眼··谭无求说:“等你们好起来再慢慢细说·”·接下来几天,石洞里的几具“尸体”都渐渐苏醒过来,只有两个副将换脉失败,没能撑过来。
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一共有六人,他们经过三天的调养过后渐渐矫正了移位的肌肉和骨骼,竟都可以下地行走了·他们都是行伍出身,醒来后饭量特别大,几乎把山洞里的存粮都耗光了。
谢晖恢复得最好,他自制了弓弩领了两个人进山打猎,不消半日,居然猎了只黑熊回来·小虾上蹦下跳:“熊真的是熊”·谭无求说:“谢大哥宝刀未老。”
谢晖说:“运气而已,正巧碰到它在打盹,要不然我真不敢动手·”他摸着黑熊的背,“没伤到它的皮毛,可以拿回去给珊珊,她怕冷·临均,你要不要分一半拿回去给阿蛮。”
谭无求沉默··谢晖一屁股坐到谭无求身边,说:“你改名换姓,莫不是因为两条腿不行了,觉得配不上阿蛮阿蛮她不是这样的人……”·谭无求说:“阿蛮嫁人了。”
谢晖僵愣··谭无求说:“我回去的话,阿蛮将如何自处”·谢晖说:“阿蛮她……”·谭无求说:“谢大哥,阿蛮她没有错,我那时叫人给她带了一封信,让她早日再嫁。
她不知道我们还活着,又不像珊姐那样有禹儿陪伴……谢大哥,听到她已经嫁人的时候,我不是不难过,但现在我想开了,心里只有高兴·不管怎么样,她快快活活地活着就好。”
谢晖重重地往地板上捶了一拳··谭无求和谢晖五人一起将两位副将火化,合力找出了他们的家乡,准备把他们的骨灰送回去··死了的人倒是好办,活下来的人却备受煎熬。
听了谭无求的境遇,其他人心中也痛苦不已·谢晖还好,他已经知道家中的情况·其他人和家乡隔了千山万水,儿女又不像谢季禹那样出挑,根本探听不到家中的消息。
“未知”永远比任何东西都要折磨人,劫后逢生的喜悦顿时被冲淡了不少··谭无求说:“谢大哥你们恢复得很好,可以先回京,我随后就到·不过我想拜托你们从今以后只把我当‘谭无求’,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临均这个人不会再存在于世间……”·谢晖眉头紧锁。
谭无求说:“谢大哥,我也还有很多想做的事,你就当我是自私吧,我的腿已经走不了路,再有个不尴不尬的身份,我什么都做不了……那我活过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饶是谢晖这样的铁汉,听到谭无求的话后还是红了眼眶··谢晖用力抱了谭无求一下:“谁说没有任何意义,你把我们置于何地你不认阿蛮可以,不能不认我们。
我把他们都领回家,然后在京城等你·你要是不来找我,那我也不当谢晖了,领着你珊姐上天入地把你挖出来·”·六人商议完接下来的行程,立刻分头行动。
谭无求送走了谢晖五人,才和老头儿商量起来,请他和自己一起走··老头儿当然舍不得自己守了十几年的家,可他从来没能拒绝自己视如亲儿的谭无求··当晚他开始收拾行囊,别的什么都没带,只把谭无求可能会用到的药带上。
第二天他对谭无求说:“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路上的吃喝得靠你去想办法·”·谭无求说:“应该的·”·于是谭无求、小虾、老头儿三人也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在谭无求启程那天,恭王一骑当先,杀了在边境流窜的荻族人头领,拿下人头八百个,在界石前垒出一座狰狞可怕的“人头堡”··恭王的衣摆被血染红了,进城时却无人畏惧,迎接他的是一阵又一阵响如雷鸣的欢呼声。
恭王拢了拢披风,走回府中·一个老者从他身后跟上,将最新的消息递给了恭王··恭王没看信,反而看了看天色,问道:“他回京了”·老者说:“是的。”
恭王说:“也好·”他的神色晦明不定,“让他亲眼瞧一瞧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临均啊临均,你不想我认出你来,那我就不认出你来。”
恭王怎么会认不出这十八年来,恭王不时会去看上一眼··那老头说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可以让他醒过来··十八年间他们已经用遍了所有方法。
看到昏迷着的人越来越消瘦,几乎快看不出人形,恭王已经快失去希望··但他醒了··他醒过来了··他还是一样关心天下远胜于关心他自己··他眼里依然没有他。
不过恭王并不在乎··宫廷侯爵·只要他活着就好···第46章··年关将近,京城笼罩在别样的喜庆中··谢则安和赵崇昭这段时间却过得水深火热。
天南海北的文稿不断被送回京城,谢则安和赵崇昭、秦如柳、燕凛都被“委以重任”,必须埋头把那浩如烟海的文稿归类·这工作听着简单,事实上却劳心劳力,要多苦逼有多苦逼·至少谢则安和赵崇昭都叫苦不迭。
这样的日子足足维持了大半个月··姚鼎言和徐君诚把四人的表现都看在眼里,眼看齐王世子大婚之期快到了,他们决定放谢则安四人一马:“你们可以歇三天。”
赵崇昭和谢则安欢腾不已,凑在一块密谋该怎么捣乱··谢则安对地形特别敏感,轻轻松松地把迎亲路线画了出来,他和赵崇昭趴在地图上寻找最佳下手地点,没一会儿就挑中了一栋临街的酒楼。
那正好是一个转角,迎亲必然会经过那儿··谢则安提出建议:“殿下你得先包个场,我们才好动手·”·赵崇昭说:“有道理,小德子,你去安排一下”·两人议定后都有些兴奋,不过赵崇昭挺遗憾地感慨:“上次没瞧见谢谦从茅坑里被炸出来真是太可惜了。”
谢则安也很遗憾,再次建议:“不如下次我们弄个动静小点的鞭炮炸他小叽叽”·赵崇昭说:“好,就这么办”·一直在旁听的谢大郎:“……”·看来他们家三郎真的挺讨厌那个谢谦。
谢则安和赵崇昭因为有他们的“密谋”在,特别期待齐王世子大婚之日到来··晏宁公主觉得有点奇怪,明明赵崇昭最讨厌齐王世子赵旻,这几天居然一连提了好几次齐王世子的婚期,还常常和谢则安凑到一边说悄悄话·晏宁公主知道事有蹊跷,找来梁捡问起谢则安在做什么。
梁捡从赵崇昭的人口里问出了谢谦那些信的事,正忙着查证呢,哪会在意谢则安那小小的恶作剧·梁捡说:“太子殿下和三郎想点几串鞭炮让迎亲那天热闹热闹,晏宁你放心,他们有分寸的。”
晏宁公主听到梁捡喊谢则安“三郎”,心中微讶··她忍不住向梁捡投以探究般的目光··梁捡一无所察,他犹自说道:“上回长公主府上不是闹出了一点儿小动静吗那就是他们弄出来的,响声确实大得吓人,不过绝对不会伤到人,晏宁你不用担心。”
晏宁公主微微一顿,忍不住问道:“梁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梁捡安静下来··晏宁公主乖乖地说:“梁叔不愿说我就不问,等梁叔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和我说吧。”
梁捡伸手揉揉晏宁公主的脑袋,说:“晏宁,我还不能说,因为还有很多事我都没弄清楚·”·虽然他已经能确认李氏是他的女儿,可他不能马上把人认回来。
那几封信透露出来的信息让梁捡十分警惕,他和赵英禀报过这件事,赵英却只是把它压到一边不提,只留下前驸马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赵英问他:“你很想查清楚”·梁捡点头。
赵英说:“说不定事实会让你很失望·”·梁捡最后从赵英那听到了当年的秘辛,当初他和谢晖几乎是看着赵英几人长大的,可他只知恭王与长公主少时都与前驸马极为要好,却不知他们竟然都爱慕着前驸马·这样一来,那场大火和长公主再嫁的原因都有了最好的解释。
都是恭王下的手··可惜谢谦伪装得再像也有露陷的一天,所以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渐淡,最后形同陌路··这个解释看起来毫无破绽··梁捡却隐隐觉得这并不是真相。
恭王的为人他非常了解,虽然说不上光风霁月高洁刚正,却也不会是会用这种阴损手段的人··不管是面对敌人还是对手,恭王都更喜欢用明刀··梁捡并没有和赵英辩驳,他准备继续这件事。
梁捡和晏宁公主道别,离开了皇宫··晏宁公主目送梁捡离开,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却始终没翻到下一页··等去东宫和赵崇昭一起学画时,晏宁公主忍不住说:“你们明天能不能带上我”·谢则安讶异地看了晏宁公主一眼,立刻摆出迷茫的表情:“带上你去哪儿”·赵崇昭也吓了一跳,连忙附和:“对啊,去哪儿”·晏宁公主轻哼了一声,听起来像在撒娇。
·赵崇昭心都快化了,马上说:“好啊宁儿你一起来”·晏宁公主回看谢则安一眼,眼底竟有几分小小的得意。
越是相处得久,谢则安越觉得晏宁公主果然还是个小女孩·他伸手摸了摸晏宁公主的脑袋:“我叫人给你做几对棉塞,到时你先把耳朵塞上·”·晏宁公主怔愣。
谢则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点逾越,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他说道:“我把小妹也带来,她最喜欢热闹了·”提到谢小妹,他不由带上了几分愉悦的笑意。
赵崇昭和晏宁公主瞧着谢则安的神色,心里齐齐冒出个想法:谢小妹什么的最讨厌了··谢则安让人连夜赶制了许多棉塞,第二天一大早和赵崇昭兄妹聚了头,立刻分发到他们手里。
要不是那天赵崇昭丧心病狂地玩了他耳朵老半天,他还真想不到要做这种玩意儿——他可是皮厚肉糙的大老爷们,放个鞭炮而已,又不是轰大炮,哪有那么娇贵。
谢小妹早就想上街看热闹了,难得谢则安有空带她出来玩儿,她表现得非常乖巧··虽然知道这是谢则安的妹妹,赵崇昭还是很不喜欢她,总觉得她黏着谢则安的模样十分碍眼。
晏宁公主没像赵崇昭一样把喜恶写在脸上,她和谢小妹聊了起来·谢小妹本来有点害怕赵崇昭,一看晏宁公主坐在轮椅上又觉得她有点可怜,于是小心翼翼地和晏宁公主说话。
没一会儿,谢小妹彻底放开了,她现学现卖,和晏宁公主讲起故事来,什么花木兰从军、女驸马科举,一个两个都讲得绘声绘色,十分生动··晏宁公主本来只是不想冷场,听着听着却真的听得入神。
见两个女娃儿相谈甚欢,谢则安放心了,他和赵崇昭一起趴在窗边等候迎亲队伍经过··谢则安把时间掐得很准,齐王世子几乎踩着他预计的点拐过街角出现在他们眼前。
赵崇昭兴奋地下令:“快,趁现在”·齐王世子早已着人清场,谢则安和赵崇昭倒不怕误伤,眼也不眨地让人点火往底下扔鞭炮··最长的一串谢则安是准备用来压轴的,有个很有趣的名儿叫“遍地桃花”,外头的纸是粉红色的,一炸开看起来像是漫天洒下阵阵桃花雨一样,特别漂亮。
谢则安是准备让齐王世子吃个哑巴亏,当众出个糗不说,最后还得谢谢赵崇昭“好心”祝贺他·一串串鞭炮从二楼的大窗户往下扔,底下传来一阵惊呼,不少马匹受惊,整齐的迎亲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赵崇昭兴奋地拍掌,满面红光:“好极了”·谢则安脸色却不太好:“殿下,您高兴得太早了”·赵崇昭把笑一收,和谢则安一起趴回窗边往下看。
只见赵旻身下的枣色骏马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处,的的地踩着地上那一片火红色的碎纸··坐在马背上的赵旻更是神色镇定,他微微仰头看向二楼,脸上出现了得体又温和的笑容:“昭弟,你送的这份礼可真够别致。”
谢则安说:“……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了·”·卧槽这家伙绝对是男性公敌啊瞧瞧周围那些妹子看向他的目光,足够他被男同胞杀死无数次了有没有·赵崇昭泪流满面:“对啊,他特别讨厌”·谢则安说:“幸好,他马上要成亲了。”
赵崇昭说:“他娶了我珣堂姐”·谢则安说:“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他不是你堂哥吗怎么会娶你堂姐”·赵崇昭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不行珣堂姐是我舅的女儿啊”·谢则安:“……那是表姐,谢谢。”
赵崇昭:“……”·赵旻没想到他们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仰头的姿态摆得有点累,只能再一次开口:“昭弟,你不下来和我一起去迎亲吗”·众人也回过神来,他们看看跨在马上的俊俏少年,又看看楼上胖乎乎的赵崇昭,顿时有些义愤填膺:刚才这家伙肯定是想捣乱·赵崇昭想站起来骂赵旻几句,谢则安却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站起来说:“世子请退后一点,殿下给您准备的贺礼还在后面。”
他朝周围的人露出了笑容,“大家也请后退一点,动静可能有点大,可能要捂住耳朵才行,不过一定要睁大眼睛,不然会后悔的·”·不用他说,其他人已经睁大了眼睛。
这小娃儿笑得可真好看,到底是谁家的哟·瞧人家年纪小小的,说话却特别斯文有礼,看来刚刚真的看错人家了·赵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阴鸷。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谢则安讶异地眨了眨眼:“世子您耳朵不太灵吗难怪刚才一点都没被吓到,原来是耳朵不好啊·”这话说得天真极了,却没人觉得他是故意的,反倒觉得他伶俐又可爱。
没办法,这世界一向是看脸的·眼看其他人马上要朝自己投来怜悯的目光,赵旻咬牙退到后方··谢则安一笑··赵旻一退后,气势已经弱了。
虽说恶作剧的目的没能达到,赵崇昭却也没有输··谢则安看向赵崇昭··赵崇昭会意,拍掌下令:“放”·底下的人抬手点火,引线往上一烧,整串“遍地桃花”逐个炸开,粉色的“桃花”次第绽放,风一吹,仿佛有无数桃瓣漫天飞舞。
所有人都看呆了··不用谢则安提醒,赵崇昭已经开口:“这是我为珣姐准备的‘遍地桃花’,赵旻你给我听好了,将来你若是辜负我珣姐,我定要找你算账”·一听赵崇昭这话,周围的人都对他大为改观,都觉得他那胖乎乎的样儿格外可爱。
谢则安微微一笑,和其他人一起看向赵旻··众目睽睽之下,赵旻只能作出承诺:“即使昭弟你不说,我此生也定不负阿珣”·赵崇昭气势十足地颔首:“去吧,别让珣姐等你太久。”
那语气竟像是对赵旻发号施令似的··赵旻气得不轻,却只能咬牙前行··瞧着迎亲队伍重新清整好往前出发,谢则安一时手痒,拿过一串鞭炮点着,往队伍后头一扔。
又是一阵骚乱··赵旻到底还只是十六七岁,这下实在忍不下心里的火气了,勒马回头,狠狠瞪着他们··“这东西叫鞭炮,”谢则安高高兴兴地和赵旻挥手,随口胡诌,“迎亲就得快马加鞭”·“对对对”赵崇昭也手痒地学着谢则安扔了一串,“鞭炮鞭炮,快马加鞭”·赵旻:“……”·面对两块没脸没皮的滚刀肉,赵旻只能真的“快马加鞭”,盼着早点远离这两个可恨的混蛋。
宫廷侯爵·晏宁公主和谢小妹早就不聊了,留心听着谢则安和赵旻的对话·听到外面已经没什么动静了,谢小妹才跑过去拉着谢则安撒娇:“哥,我也想看那个遍地桃花”·谢则安把她抱到膝上,说道:“下次哥再放给你看。”
晏宁公主看了眼谢则安和谢小妹亲昵的相处,有些出神··赵崇昭赶紧说:“宁儿我也给你放”·晏宁公主说:“……好。”
这边气氛融洽,赵旻的心情却不大好··等到了国舅爷府上,又迎来了一场又一场的刁难,赵旻费尽全力才勉强维持脸上那真挚诚恳的笑容··内院之中,长公主正陪着新嫁娘说话,说着说着,她自己却出了神。
火红的嫁衣、火红的龙凤双蜡、火红的窗花、火红的锦幔,仿佛一下子把她带进了记忆中··她第一次披上凤冠霞帔,满心都是欢喜··她第二次……·长公主心脏微缩。
她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新嫁娘披着盖头,看不见长公主的脸色,发现长公主突然不再说话也只能问:“姑姑,怎么了”·新嫁娘叫杨珣,是国舅爷唯一的女儿,因为她长得像先皇后,长公主再嫁前一直非常疼爱她,让她跟着赵崇昭兄妹喊她姑姑。
收到国舅的帖子,长公主恍然记起了自己疼若亲儿的杨珣··本来她这些年来碰上任何人成亲都避之唯恐不及,这一次她却答应下来··她总得面对它,才能战胜它。
长公主说:“阿珣,旻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品行是同辈中最好的,你嫁过去后一定不会受委屈·”·杨珣眉间掠过一丝轻愁,却慢慢点了点头:“嗯,姑姑说的一定不会错。”
长公主拍拍杨珣的手背,又和杨珣聊了起来··没过多久,赵旻过五关斩六将来到了门外,温言说道:“阿珣,我来接你了·”·杨珣手一僵,在长公主的牵引下走了出去。
长公主把杨珣的手放到赵旻手中,还没从周围喜庆的气氛缓过神来,手居然被人握住了··谢谦不知什么时候跟着迎亲队伍进来了,他自自然然地牵住长公主的手。
长公主想要甩开,却又顾忌这是杨珣大婚,咬牙让谢谦牵了一路··等杨珣上了花轿,长公主才说:“谢若谷,你放手·”·谢谦说:“阿蛮……”·长公主一颤。
谢谦说:“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失信,”他抓紧长公主的手,“我只是妒忌,我妒忌那个死了十八年的人,妒忌得快要发疯,所以才做出那么多失去理智的事。
如今我已经想开了,阿蛮,我这就带你去那个人的埋骨之地·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你仔细想一想,难道我们之间真的只有那点不堪吗……算了,”谢谦叹息着说,“我这就带你去。”
长公主定在原地··她最无法面对的正是谢谦所说的那样,第二次披上凤冠霞帔,她也是满心欢喜……·如果她不反复告诉自己她和谢谦之间只有“不堪”两个字,她还有什么面目去带回那个人的尸骨。
她一直不逼问、一直不逼问,就是不想面对这一点··谢谦说“我这就带你去”··她真的要去吗·长公主上了马车,却抵着车厢流下泪来。
谢谦一直没放开她的手,低声劝说:“阿蛮,别哭……”他的声音充满苦涩,“你很快就如愿以偿了·”·长公主闭上了眼睛。
谢谦收紧手掌,与长公主十指紧扣,眼底闪过一丝冷笑··他确实是个卑鄙小人,可当初的一切真的只怪他卑鄙吗·一个巴掌永远是拍不响的。
在国舅府邸外的人群之中有张轮椅分外扎眼,竟是半个月前才从北边出发的谭无求··他看起来好多了,连手掌上都长出了一点点肉,不再像刚醒来那样瘦得吓人。
当初谭无求三人才刚踏进城里没多久,驿站那边立刻派来几个老兵,按他们的说法是恭王知道谭先生要入京求医,命他们一路护送谭先生去京城,免得谭先生被流寇所伤。
有这么几个经验老道的老兵尽心尽力地在前方开路,他们花的时间竟比自己进京要少一大半·谭无求刚一入京就听说齐王世子赵旻的婚事,特意让小虾推自己过来看一看,没想到正好那么巧看见了长公主和她的驸马握着手一路走来。
谭无求静静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小虾不明所以:“先生先生您怎么啦”·谭无求猛地回神,苦笑说:“没什么……”·这挺好的。
他可以彻底忘记“临均”这个名字,安心当谭无求了···第47章··谢则安和赵崇昭玩得尽兴,第二天却被赵英逮住了··谢则安面圣次数渐增,对赵英的畏惧感越来越小,胆儿肥了不少。
他乖顺地站在赵崇昭旁边,一声都不吭,诚恳至极地等待赵英说话··赵英看向赵崇昭:“我问你,上个月你姑姑府上的闹剧是不是你弄出来的”·赵崇昭和谢则安往来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几分装傻功夫,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特别纯良:“什么闹剧啊居然有人敢在姑姑府上闹事,真是太过分了”·赵英气得笑了,转头问谢则安:“谢三郎,你怎么说”·谢则安眨巴着眼:“什么怎么说”·赵英说:“那鞭炮里头裹着炸药,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弄到”·谢则安说:“现成的炸药是很难弄到,可自己做炸药不难啊,”他拍着胸脯保证,“陛下你给我点原料,我可以马上给你混一份出来”·赵崇昭好奇地问:“真的吗”·谢则安说:“当然是真的。”
赵崇昭说:“那我们下次……”·赵英一拍桌子··赵崇昭和谢则安齐齐噤声··赵英说:“你们今天拿出来的那个遍地桃花也是你们一手做出来的你们倒是做给我瞧瞧。”
谢则安打定主意不松口:“今天是今天,上个月是上个月·”·赵英看着谢则安说:“既然不是你们做的,那就是你爹挟私怨报复驸马了,你可知道这种是传开了会有什么后果”·谢则安又眨了眨眼,笑弯起唇,一派天真地反问:“我爹和驸马有什么私怨”·赵崇昭一直盯着谢则安瞧呢,见他一笑,眼睛又被晃花了。
他非常赞同:“对啊,谢尚书和驸马有什么私怨”·赵英总算相信赵旻被他们逼得当众退让的流言了··他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气恼,反正感觉很复杂:这还是他这个儿子第一次在和赵旻交锋的过程中占了上风——虽然整个过程看起来荒诞又可笑。
赵英说:“以后不要这么胡闹·”·赵崇昭乖乖应道:“我知道了”·赵英打发赵崇昭离开,留下谢则安问:“上次叫你回去问你爹的意见,你爹同意了吗”他指的是名字的事。
谢则安说:“爹他同意了”·赵英睨着他说:“你自己呢”·谢则安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会不同意”他带上了一脸腼腆的笑容,“不过我有一事想不太明白……”·赵英看到他那模样心里头就打了个突,只能点头:“说。”
谢则安说:“爹说衡是指蛮牛牛角上拴着的横木,这蛮牛是指殿下吗”·赵英瞅着他··谢则安说:“我不明白的地方就在这里了,如果殿下是蛮牛,那陛下岂不是也是牛唉,爹他怎么可以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赵英:“……”·你这么随口栽赃你爹他知道吗·赵英算是明白谢季禹为什么对李氏母子三人这么满意了,感情这家伙和他一样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干·赵英话锋一转:“你抵死不认也没用,以后再有这种事出现我第一个找你。”
谢则安一声不吭,乖乖站在那儿··赵英说:“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谢则安幽幽地叹了口气,飞快抬头看了赵英一眼,小眼神儿特别委屈。
等赵英看过来时他又飞快低下头,幽幽地开口:“既然陛下都准备栽赃到我头上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语气比他那眼神更委屈··赵英被他逗笑了。
他没好气地说:“梁捡都和我说了,你这家伙别想在我面前装样子·”·谢则安:“……”·原来问题出在这·见谢则安一脸震惊,赵英摆摆手说:“回去吧。”
谢则安如蒙大赦,脚底抹油逃之夭夭··谢则安回到东宫,赵崇昭拉着他问起赵英和他说了什么··谢则安说:“陛下和我说殿下很像他·”·赵崇昭精神一振,两眼发亮:“真的吗”·谢则安说:“当然,我难道还会骗你吗”他拉着赵崇昭去校场跑圈,“陛下说他以前也是蛮牛脾气,很有自己的主意,想做的事十万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崇昭一听,觉得特别对头·他高兴地说道:“这么一说我和父皇还真像”·谢则安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扫了赵崇昭几眼,深沉地开口:“可陛下说了,可惜只有一点不太像。”
赵崇昭的小心脏提了起来:“哪里”·谢则安说:“殿下这威武雄壮的体型·”·赵崇昭:“……”·谢则安说:“陛下很担心啊。”
赵崇昭说:“我不就胖了点吗为什么要担心”·谢则安说:“殿下你听过上行下效这个词不”·赵崇昭一愣,点点头:“当然听过。”
赵英骂他时说过好几遍呢··谢则安说:“陛下说,殿下还是太子时胖不要紧,以后要还是这么胖可就糟糕了·”·赵崇昭不明所以,眉头打了个死结:“怎么个糟糕法”·谢则安说:“要是殿下还这么胖下去,底下的人觉得胖才算英武,胖才算英俊,那以后整个大庆朝就以胖为美然后为了长胖一点,大伙就会多吃点,就算每个人每天只多吃一口,那也得多少粮食”·赵崇昭呆了呆。
大庆人口过亿,每个人每天多吃一口,果然很多啊·谢则安继续忽悠:“等把自己吃胖了,大伙穿的衣服又得用更多布料对吧就算每个人只多用一寸布,那又得多少布匹才够”·赵崇昭心里默算出来的数目被吓住了。
谢则安在那长吁短叹:“所以陛下担心啊·”·赵崇昭豁然开朗··难怪他父皇总是对他不满意,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早说嘛他可以少吃点,多锻炼点,把身上的膘减掉·赵崇昭拍着胸脯保证:“我以后都不会再让父皇忧心正好画画这边我和晏宁都出师了,就改成锻炼好了。
三郎你来给我当监军,这身膘我不要啦”·宫廷侯爵·谢则安信口胡诌:“陛下一定会很高兴·”·接下来的日子,赵英总觉得赵崇昭看向自己的目光怪怪的,好像特别感动又特别坚决。
听底下的人回报,赵崇昭做事比平时更积极了,经常领着东宫侍卫和内侍们在校场跑操,生活规律得不可思议·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那挑食和暴食并在的坏毛病居然也好了,御膳房做什么他吃什么,没再把青菜豆腐之类的素菜挑出来,也没再大口大口地吃肉。
赵英和晏宁公主一通气,才发现晏宁公主也不知道原因··晏宁公主稍一思索,眼睛一亮:“大概是因为三郎吧……”·最近她没去东宫学画了,谢则安却还是和往常一样在东宫多留许久,赵崇昭这段时间的变化恐怕和谢则安有关·赵英见晏宁公主一提谢则安连语气都柔和下来,哪会不明白自己女儿的心思。
他并没有戳破,而是说:“那我把他叫来问问·”·晏宁公主眼底掠过一丝喜意··她已经好些天没见到谢则安了··赵英差人去把谢则安找过来。
谢则安依然一副乖巧又听话的模样:“陛下,公主”·赵英随口问起谢则安在东宫的近况,抽检起他的功课来··谢则安对答如流。
赵英满意地颔首,话锋忽转:“最近你和崇昭在做什么”·谢则安和往常一样一脸腼腆:“没做什么啊·”·赵英很想把谢则安脸上的小表情揉掉。
在赵英和晏宁公主齐齐注视之下,谢则安只好把自己劝赵崇昭“减肥”的那番话复述一遍··赵英:“……”·晏宁公主:“……”·明明这些话说得有理有据无可反驳,可听起来就是有点不对味·赵英问:“你怎么会想到劝崇昭这个”·谢则安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样一样来嘛。”
赵英说:“……你说的修身是指让崇昭变瘦一点”·谢则安深沉地说:“连自己的体重都没法控制的人,注定一事无成。”
晏宁公主:“……”·她忍不住替谢则安捏把汗··这家伙到底谁是教出来的在她父皇面前还这样胡说八道·赵英没有生气,他问:“真的只是这样”·谢则安说:“还有一点。”
他觑了眼赵英,“但我不敢说·”·赵英乐了:“你还有不敢说的时候”·谢则安满脸无奈:“既然陛下你让我说我就说了吧。”
赵英:“……”·谢则安坦白了自己“假传圣旨”的事,正色说:“我说的话是很荒唐,可只是在这些荒唐的话前面加了句‘这是陛下的意思’,殿下就尽全力去做。
这说明陛下只要告诉殿下希望殿下能做到什么事、希望殿下能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一定会尽力去做到·”·赵英若有所思··谢则安说:“殿下他十分渴望得到陛下您的认可。”
赵英沉默下来··谢则安看过太多赵英和赵崇昭这样的“典型案例”,他们这是“单亲家庭”,又有偌大的“家业”要传承,赵英必然会对赵崇昭特别严厉,父子间的正常交流少之又少。
于是赵英对赵崇昭越来越失望,赵崇昭心里的不甘也越积越多··父子之间的心结越来越难解开··长此以往,父子两人能不生疏才怪··谢则安一般不会趟这种浑水,不过既然谢老夫人不可能不管赵崇昭,那还不如想办法缓和一下他们父子俩的关系。
即使不能让赵崇昭一下子超越赵英心里头的其他人选,至少也要给他争取一个公平的起跑线吧·别人他没见过没法评价,就那个赵旻的话……明显没比赵崇昭好到哪里去·别的不说,光凭喜宴上这赵旻和谢谦的几次“眉来眼去”,已经足以判断这人是好是坏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家伙和谢谦分明是同一种人··呵呵,隔着那副君子皮相他也能闻到那股人渣味儿··可惜了刚嫁过去的杨珣··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国舅会同意这桩婚事,显然已经选好了要支持谁。
这位国舅爷根本没有传言中那么潇洒,说什么不想再管世事说白了就是不想管赵崇昭··可怜赵崇昭还不明白,一口一句舅舅叫得亲热··越是了解赵崇昭手里的筹码,谢则安越觉得赵崇昭的太子之位还真不太牢靠。
但谢则安没太担心··赵崇昭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呢,只要顺势而为,胜算还是很大的·这大半个月来他和赵崇昭都在为修字典忙碌,接触了不少翰林院的有识之士。
他常常挑些有争议的字去和赵崇昭讨论,又跟着赵崇昭一起去请教其他人,相信太子勤恳踏实好学不倦的名声很快能传开··至少这一批笔杆子最厉害的文人对赵崇昭是满意的。
而且《字典》和《本草》张贴出去的部分不少都有赵崇昭的朱批,这些虽然是小事,但积水成流、集腋成裘,在修撰过程中这足以帮赵崇昭赚足名声·等这两本书一刊行,赵崇昭这个太子的存在感会更高。
虽然那可能会耗费超过一年的时间,可那有什么关系赵英又不是没有远见的人,他能判断出来的事,赵英不可能看不出来··在谢则安的监督之下,赵崇昭很快瘦了一圈,精神和体力却越来越好了,召集东宫众人操练时训练量都加了几倍——原因是他不觉得累。
士林中渐渐有了传言,说赵崇昭为了修《字典》呕心沥血日益清减·投书表想成为东宫“食客”的人比以往翻了一番都不止·这食客和真正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不一样,不用经过正式考试,只要符合某位大官或者勋贵的“聘任标准”就行了。
食客们可能文墨不精,走不了科举那根独木桥,却身怀一技之长,将会在某些方面大绽异彩,仔细挖挖还是会有惊喜的··以前东宫这一块搞得很糟糕,因为赵崇昭曾经以“你会养熊吗”作为择人标准,气走了一大批想来投诚的食客。
而那些留下来的食客全都是投机分子,只会教赵崇昭怎么在闯祸后狡辩··所幸这些家伙在赵崇昭上次差点出事后都被赵英处理掉了··谢则安和赵崇昭商量出了一个“招聘流程”,手把手地引导赵崇昭“亲手”设计出一份简历模板,让来“应聘”食客的人填好递上来,到时他们可以挑人来面试把关。
没选上的人也留个档,万一以后用得上呢·赵崇昭对这件事也非常积极,因为今年要忙的事越来越多,他可用的人捉襟见肘,很多事都得亲力亲为,实在让他累得不轻·谢则安陪着忙完“招聘”的事后又起了话头:“我们要不要趁着那什么齐王世子刚成亲,抓紧时间做点啥,我觉得他特别讨厌。”
赵崇昭深有同感,却又满心茫然:“那我们做点啥”·谢则安仿佛也一筹莫展:“他啥方面比较厉害我们要在他最厉害的地方把他比下去才带劲”·赵崇昭精神一振:“听说他擅长农事,这事儿怎么搞”·谢则安和赵崇昭大眼瞪小眼。
他对农事也一窍不通·难得谢则安也有不通晓的事,赵崇昭高兴了·他拉着谢则安的手说:“我们去找宁儿合计合计·”说着他又补充,“现在不是挺多人想当咱东宫食客吗擅长农事的先找过来‘面试’”·谢则安说:“还是殿下英明。”
赵崇昭被谢则安夸得心里喜滋滋的,把谢则安的手抓得更紧,想回头亲谢则安一口以示高兴,却又顾忌周围人太多,怕吓着他们··赵崇昭只能握紧谢则安的手捏着玩。
谢则安:“……”·他怎么总觉得自己正在遭遇职场性骚扰··第48章··晏宁公主正在画画,听到有人闯进来后把纸一掩,叫人把自己推了出去。
谢则安一见到晏宁公主又夸道:“公主你今天气色特别好”·晏宁公主“嗯”地一声,问:“三郎你们怎么过来了”·赵崇昭兴致勃勃地和晏宁公主说出自己准备在农事方面压赵旻一头的决定。
晏宁公主听后讶异地看了谢则安一眼··赵崇昭能意识到赵旻是他的“对手”,实在是个了不得的进步··以前赵崇昭虽然讨厌赵旻这些人,却觉得自己是太子,特别了不起,根本没把赵旻他们放在眼里。
晏宁公主正发愁该如何提醒赵崇昭正视诸王世子,赵崇昭居然主动提了出来·谢则安咳了一声,替赵崇昭把话补充完整:“现在问题来了,我们对农事一窍不通。”
晏宁公主和赵崇昭一样觉得很有趣,谢则安居然有不会的事·晏宁公主忍不住多瞧了谢则安两眼··谢则安:“……”·光看着小眼神儿的话,他们兄妹俩还真有点像·晏宁公主回过神来,无奈地说:“我连出宫的次数都不多,哪里懂这个”·这下换成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谢则安也觉得有点好笑了··晏宁公主一向表现得非常早熟,以至于他也和赵崇昭一样觉得她肯定会有办法··赵崇昭说:“那我们只能从想来当东宫食客的那些人里挑挑了。
宁儿你好好休息,我和三郎回去商量一下,”说着他立刻拉起谢则安的手往外跑··晏宁公主看着他们跑远的身影,着人把自己推回书房··风将压在画上的纸吹开了,露出画里的半个衣角。
晏宁公主心头一跳,把伺候的人都屏退在外,挪开了上面的白玉镇纸··她定定地看了纸上的画像一会儿,把它收了起来··谢则安和赵崇昭开始忙着“招聘”。
赵崇昭很快拟定了“招聘方案”,命人张贴在投帖处··这张布告落入京城众人眼中,又引起了一阵热议··姚鼎言听说了这件事,把谢则安找了过去:“三郎,殿下想要了解农事”·谢则安大点其头:“对过完冬就该春耕了,殿下想了解一下这方面的事。”
姚鼎言说:“我倒是有个人可以推荐给殿下,这人叫沈敬卿,精通农事和数术,可惜学不通经史,屡试不中·”·谢则安说:“先生看重的人必然是极好的”·姚鼎言说:“既然是极好的,那你把敬卿引荐到殿下那边吧。”
谢则安:“……”·姚鼎言瞧了他一眼:“你不乐意”·谢则安满脸不解:“为什么是我去引荐”·姚鼎言说:“你和殿下要好,你引荐的话殿更容易接纳敬卿。”
谢则安是个有原则的人:“我不认识他”·姚鼎言说:“那我先让你们认识认识·”·谢则安很快见到了沈敬卿,这人大概二十七八岁,面白无须,细眉长目,长相偏于阴柔,瞧着不是个直爽人。
沈敬卿一见谢则安,笑着问:“你就是三郎吗姚公经常夸你聪明·”·宫廷侯爵·谢则安直觉不太喜欢这人··谢则安一向不爱勉强自己,随口和沈敬卿聊了几句就跑了。
他又不求姚鼎言给自己啥好处,没必要非给自己添堵··谢则安没想到的是,自己第二天就在东宫见着了沈敬卿··沈敬卿微微地笑着,恭谨地站在赵崇昭身边朝他问好:“三郎。”
赵崇昭高兴地说:“敬卿你也认识三郎啊”·沈敬卿一脸自然地说:“昨天才见过,今儿又见面了·”·赵崇昭说:“那正好三郎我和你说,敬卿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啊,他特别厉害”·谢则安笑着说:“恭喜殿下喜得良才。”
谢则安回到家时心情不是很好··谢大郎正在他院落里锻炼,见谢则安神色不对,默默地站在谢则安旁边看着他·谢则安叹了口气,让谢大郎坐下说话。
谢则安唉声叹气:“本来有人一起干坏事挺高兴的,突然出现个败兴的人,什么兴致都没了·”·谢大郎定定地瞅着他··谢则安说:“爹说得对,姚先生的脾气确实有点难搞,我这次可能得罪小人了……”·谢则安摸了摸谢则安的脑袋。
意思是不要紧··谢则安说:“我知道,小人得罪了也就得罪了,没什么要紧的·”·谢则安识人功夫一流,看人极少出错,这个沈敬卿绝非善类。
他喜欢干点小坏事,但不代表他喜欢与小人为伍··谢则安皱着眉头:“胖子和姚先生都那么欣赏他,可见他的确有两把刷子,麻烦·”·谢大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无声地递给谢则安。
谢则安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段街道的图,以及几个简单的箭头指示·他讶异地问:“这是什么”·谢大郎在纸上写:“谢谦常常经过这儿,”他在地图上圈了一下,“这个转角刚好没人巡查。”
谢则安两眼一亮··谢大郎写:“我陪你去炸他小叽叽·”·谢则安瞧了瞧谢大郎一本正经的脸色,不由感动得一塌糊涂·这家伙长着张寒冰一样的脸蛋儿,能写出“炸他小叽叽”这种话来真是太难得了·谢则安说:“好就这么干”·谢大郎写:“我去找个麻袋。”
然后就消失在屋里··谢则安心情好多了··他很快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特别不高兴,因为赵崇昭是个好骗的娃儿,和他凑一块玩儿还挺愉快的·这种愉快给他造成一种错觉,让他不小心把赵崇昭当朋友来看,事实上好骗的娃儿在谁面前都好骗,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尤其是赵崇昭这样的身份,自然有无数人上赶着往他身边凑··谢则安暗道:想让自己过得舒心,最好的办法是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对谁都一样··谢则安把事情理明白了,谢大郎也回来了。
他和谢大郎凑在一块你一句我一句地分工,最后还在房间里模拟了几次,确定就算不成功也能撒丫子逃跑之后,谢则安兴致勃勃地说:“走,出发”·谢大郎见谢则安恢复了以往的活力,唇角抿出淡淡的笑容,陪着谢则安一起去打埋伏。
谢大郎已经观察了好几天,很确定这是谢谦回府的必经之路·他是负责套麻袋的,心里不是不紧张,脸上却格外镇定··久久不见人,谢则安忍不住瞧了瞧谢大郎,笑眯眯地感慨说:“大郎你长得这么正直,真没想到你会陪我干这种事”·谢大郎定定地回视他,没有说话。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转角传来··谢大郎示意谢则安躲好,自己灵敏地跃出,张大麻袋守株待兔··来的人果然是谢谦··谢则安一个弹指,谢大郎马上把麻袋套上了谢谦的脑袋。
谢谦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以即使谢大郎个头比他矮了不少,依然一出手就成功·谢大郎一手制住谢谦,一手扒开谢谦裤头··谢则安兴奋地点燃引线,把一小串炮仗把里头一扔,拉着谢大郎逃到远处看热闹·这串小炮仗谢则安是亲自做过试验的,把它扔进拴着几只田鸡的麻袋里都没弄死它们,所以他一点都不担心弄出人命。
他们躲在暗处往回看,只听噼里啪啦的几声闷响从那个转角传来,其中还伴随着谢谦骇人的惨叫声·谢谦一手去扯麻袋,一手捂住下半身,看起来格外狼狈,风度尽失。
谢则安远远瞅了一会儿,一脸怜悯地感慨:“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啊谁这么混蛋,居然对人家做这种事,简直毫无人性”说完他拍了拍还有点火药味的手掌,牵着谢大郎的手在街上闲逛起来,一路买买买,买了不少吃的喝的玩的,最后他和谢大郎怀里都抱满了东西。
谢小妹老半天没看见谢则安,一看他抱满东西回来,高兴地搂着他脖子亲了又亲:“我就知道哥你对我最好了”·谢则安笑眯眯··他讨厌谢谦当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李氏和谢小妹。
这两个人已经被他纳入了“亲人”范围内,一想到自己刚来时李氏和谢小妹的处境那么糟糕,谢谦却还天天那么快活地当他的皇亲国戚,谢则安特别不爽··尤其是他今天心情不好……·最好把谢谦的小叽叽炸没了·谢则安第二天没早到东宫也没晚到,抵达上课的书房时只有秦如柳和燕凛在,他走过去和他们聊了起来。
没想到才刚聊开,赵崇昭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见谢则安在和秦如柳两人说话,赵崇昭怒火更旺·他抓住谢则安的手腕气愤地质问:“三郎你来了为什么不去找我”·谢则安怔了怔,说:“今天没什么事嘛。”
赵崇昭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人,他哼道:“没事也要找,我们平时都一起过来这边上课的·”·谢则安只能说:“我明天会记得的·”·赵崇昭说:“这还差不多。”
这时徐君诚到了,赵崇昭松开了谢则安,拉他坐到自己身边··一早上的课上完,赵崇昭正要拉谢则安去校场那边跑步,徐君诚却开口留下了谢则安··赵崇昭不太高兴,却又没法和徐君诚抢人,只能命令谢则安等下一定要去找他。
谢则安哄好赵崇昭,乖乖跑回徐君诚身边··徐君诚说:“听说你姚先生给殿下推荐了一个叫沈敬卿的人”·谢则安点头··徐君诚说:“你觉得这人怎么样”·谢则安说:“学生浅薄,不敢妄议。”
徐君诚瞧着他··谢则安只能实话实说:“我不喜欢他·”·徐君诚微讶,问:“为什么”·谢则安很光棍地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像殿下不喜欢吃青菜,我不喜欢吃甜食,先生不喜欢吃香菜一样,没有为什么”·徐君诚:“……”·徐君诚说:“你这直觉倒是挺对的,这沈敬卿才能是有的,可用心不正,是个毫无品德的谄谀之士。”
谢则安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先生您这话我总觉得膝盖有点疼……”·徐君诚没听明白:“什么叫膝盖有点疼”·谢则安深深地说:“好像中了一箭……您真没有指桑骂槐吧”·徐君诚这下懂了,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他“哟”地一声,瞅着谢则安说:“没想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谢则安立刻喊冤:“我用心特别正”·徐君诚说:“殿下他和你比较要好,平时你要多劝劝他。
有些人可以用,但不能大用;他们的话可以听,但不能尽信·”·谢则安不太乐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可看着徐君诚认真的神色、想着晏宁公主的恳求,只能乖乖点头。
这时谢则安还不知道,长公主已经气势汹汹地入了宫找赵英要公道··替她的驸马···第49章··谢谦不久前领着长公主去取前驸马“尸骨”,并取出了前驸马的遗物作为凭证。
长公主终于取回前驸马尸骨,了了悬心已久的心事,对谢谦的厌恶少了许多,只想着早些让驸马入陵·听说谢谦遇袭,细细一想,她猛地发现最近这一系列事情似乎是针对谢谦来的想到溺水而亡的儿子、想到谢谦还挂着驸马的名头,长公主还是去看了谢谦。
谢谦接二连三地遭遇“重创”,看起来意志消沉,竟主动提出和长公主和离··长公主见谢谦憔悴如斯,叹息着说:“我去帮你要个公道,”她看了谢谦一眼,“等兄长还了你公道,我们就两清了。”
谢谦神色一黯,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长公主骑马入宫··赵英见到她时很惊讶,接着问道:“阿蛮,怎么了”·长公主说:“谢谦在街上遇袭,请皇兄替他做主”·赵英一顿,看着长公主说:“你要我如何做主”·长公主说:“自然是找出元凶,严惩不贷。”
赵英说:“我以为你和驸马之间不和已久·”·长公主说:“他到底是驸马,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这样行凶,换成别人我也会向皇兄你讨个公道。”
赵英看着长公主··她和谢谦之间的事他从来都看不透,这要是喜欢吧,怎么不好好过日子这要是不喜欢吧,谢谦一受委屈又舍不得。
赵英说:“这个公道恐怕很难给你·”·长公主惊讶地抬起头··赵英说:“如果我没料错的话,这事应该是你皇侄儿做的·我把他叫过来,你和他当面对质吧。”
长公主马上想到赵崇昭一直很讨厌谢谦,确实很可能是赵崇昭做的·但她很快想到破绽:“大夫说谢谦是被炸伤的,崇昭怎么会有炸药”·赵英看了她一眼,没有把谢则安说出来。
谢则安是他看好的后辈,如今还算是谢季禹的儿子,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再让谢则安和谢谦扯上关系··赵英说:“崇昭是太子,想要什么没有”·长公主有点讶异。
赵英极少在明面上提及赵崇昭的太子身份,很多人都认为赵英对赵崇昭是很不满意的,所以朝臣对赵崇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都持观望态度隔岸观火··长公主毫不退让:“崇昭是不能处置,给他炸药的人应该可以吧”·赵英淡淡地说:“那真的算是炸药吗”·长公主一滞。
赵英说:“崇昭是有分寸的,不会太严重,阿蛮你何必大题小做·”·长公主面色古怪:“谢谦被炸伤的地方很特别……”·赵英问:“怎么个特别法”·长公主说:“那家伙把鞭炮扔到他裤裆里去了。”
她抬眼看着赵英,“一定是前些天和崇昭一起在旻儿迎亲途中捣乱的那个孩子吧皇兄你为什么这么维护他,连他犯下这种事都要包庇”·赵英静默片刻,叹了口气。
长公主也不说话··赵英说:“既然你要问他们的罪,那我就把他们一起喊过来·”·长公主不是三岁小孩,他没必要再替谢谦隐瞒什么··宫廷侯爵·赵英让人把赵崇昭和谢则安一起喊了过来。
长公主和谢则安见过一面,上次一见只觉得谢则安乖巧伶俐,这次一看却觉得谢则安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分··她再看了眼赵崇昭,问:“崇昭,你为什么要那么做”·赵崇昭一脸茫然:“什么那么做做什么”·谢则安心里咯噔一跳,抬起头偷瞄了赵英一眼。
长公主说:“昨天有人用麻袋套住驸马的头,把鞭炮往他身上扔,难道不是你做的”·赵崇昭瞪大眼,转头瞧着谢则安,悄悄伸手用力掐着谢则安的手心,将他的愠怒传达了过去。
谢则安手掌一痛,抬眼看向赵崇昭··赵崇昭一对上他的眼睛,顿时咬咬牙,对长公主说:“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姑姑,我一直看他不顺眼”·长公主确实不会为了谢谦惩责赵崇昭,她沉着脸问:“炸药是谢三郎给你的吧”·赵崇昭说:“不是炸药,是威力很小的鞭炮”他看了眼谢则安,“不是他给我的,是我前些天偷偷留下来的。”
长公主说:“前天的鞭炮还是谢三郎给你的吧”·赵崇昭语塞··长公主冷笑:“我不知道炸药这种东西还能随意拿到街上用是整个火药作坊的人渎职,还是目前管着火药作坊的人渎职”·这是谢则安万万没想到的事。
长公主不是讨厌谢谦吗瞧这仗势,分明是在给谢谦出头啊·那可真是麻烦了··谢则安老老实实地说:“是我太贪玩,央着爹给我做来玩的。”
他瞄了瞄赵英,发现他并没有生气,心中稍定·他主动坦白,“昨天去套谢谦麻袋的人不是殿下,是我自己·”·长公主意外地看着他··谢则安说:“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长公主说:“好,讲吧·”·谢则安说:“二十多年前,那是一个寒意逼人的夜晚,那雪下得很急,风刮得很凶……”·赵崇昭:“……”·赵英忍无可忍地发话了:“三郎,给我正经点。”
谢则安领命,说道:“二十多年前,一个重伤的人冒着风雪走到潼川附近,他抱着个非常小的女孩一路走走停停,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看到了一户人家·他走上去敲门,发现只有一个半大少年独居。
他见少年发奋苦读,心生好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把女孩托付给他,还给少年留了封非常重要的信·”·长公主眉头一跳··谢则安说:“那少年将重伤而亡的男人草草下葬,对女孩说她无父无母,他是在李树下捡到她的,以后她就姓李吧。
他教女孩要听她的话,他继续寒窗苦读,她替他洗衣做饭,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孩一天天长大·有天女孩外出采药帮补家用,遇上了一个伤了脚的翩翩少年,她帮少年处理了伤处,没料到少年竟对她一见钟情。
那人知道了这件事,勒令女孩不许再出去,并与女孩私定终身,生下一儿一女·”·长公主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讲这么多是为了说什么”·谢则安说:“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女孩差点丢了性命,她在性命悬危之际对丈夫说‘我希望有三个孩子,如今可能不能有了,你以后叫他三郎吧’,那人把情话说得极好听,在女孩熬过来以后表示‘我们还是叫他三郎,生孩子这么危险,我们以后不要孩子了’。
于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明明是长子,却叫三郎·再过了两年多,女孩又有孕,那人却要上京赶考·这一考,他考中了状元·”·谢则安抬眼看着长公主:“在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状元郎迎娶了公主。”
长公主说:“这不可能”·谢则安说:“我的话说完了,这就是我拿鞭炮炸驸马的原因·我不能真的对他做什么,只能开个小玩笑,”他朝长公主回以同样的冷笑,“真的很严重吗他恐怕是在用苦肉计吧我承认事情是我做的,但我不会认错,殿下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这事与我爹无关,他只当我是小孩子贪玩,不知道我会这么用。”
赵崇昭终于从谢则安说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他把谢则安拉到身后挡住谢则安,怒火中烧地说:“在义他贪慕名利,辜负了那带信人临终前的托付;在情他抛妻弃子,辜负了陪他十年寒窗苦读的女人——这种不仁不义的人渣,炸死他都不为过”·谢则安说的只是一面之词,长公主却心乱如麻,她抬眼看向赵英,只见赵英静静坐在那儿,没有丝毫否定谢则安那番话的意思。
长公主只觉天旋地转··她似乎一直没活明白过··长公主咬牙说:“皇兄,你一直知道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赵英叹息着说:“难得你有喜欢的人。”
哪怕那只是一个影子,至少也能让长公主稍微从过去的噩梦里走出来·不管那是个怎么样的人,只要长公主喜欢就好·等长公主不喜欢了,再让他们和离就是了,反正公主再嫁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长公主一下子明白了兄长的意思··眼泪从她眼眶中滚落··对于赵英来说,感情只是一生中极小的一部分,经历的悲喜哀怒永远不会影响他太久,所以他只会认为“驸马没了,再换一个就好;换了一个不满意,和离了再换一个”。
赵英这么做是想把她从从前的消沉里走出来,只是她不够争气,沉溺于谢谦营造的假象里,被谢谦耍得团团转··长公主吸了吸鼻头,正要说话,却听门外传来了通传声:“陛下,梁统领和谢尚书求见。”
赵英一顿,说:“让他们进来吧·”·梁捡和谢季禹一起入内··谢季禹说:“请陛下和殿下恕罪,是我没管教好三郎·”·长公主眼眶还红着,一见谢季禹,猛地想起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谢季禹的母亲。
谢季禹的母亲比她们年长十几岁,她们当初一直奉谢季禹母亲为姐,京城被动乱波及的时候,谢季禹母亲拔出长剑把她们这些小辈护在身前……·这些情分,她忘记了多久·长公主后退了两步,掩面不言。
梁捡开口了:“殿下,看在我梁捡的面子上,放三郎一次吧·”·梁捡这话像是雷鸣一样在长公主耳边轰响··“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梁捡抛出另一个惊人的事实:“三郎他母亲是我的女儿,当初是临均托人把她护好,结果谢谦在护她的人死后给她改名换姓,当成童养媳养在身边……”他闭上眼睛,“她能有如今的安宁日子实在不易,希望殿下你能饶了三郎这次的莽撞。
他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会那么做只是心中气不平而已·”·谢则安和赵崇昭没能留到最后,直接被赵英打发走了··赵崇昭面沉如水地拉着谢则安的手回东宫,谢则安想挣开,却被抓得更紧,抓得他手掌都红透了,赵崇昭还像不够泄愤似的,狠狠掐了他一把。
谢则安只能乖乖跟着赵崇昭走··回到东宫,赵崇昭把门一关,愤怒地说:“说你瞒了我多少事”·谢则安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赵崇昭说:“你还狡辩不是故意的话,这么久你屁都没对我放一个”·谢则安:“……”·谢则安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你要响的还是不响的”·赵崇昭本来正在气头上,听他这么一瞎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恼火地瞪着谢则安。
谢则安叹着气说:“我这不是怕殿下你讨厌我吗……你那么讨厌谢谦那混蛋,我怎么敢告诉你·”·赵崇昭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不过他很快想到另一件事,横眉竖眼地质问:“你昨天和谁去套谢谦麻袋”·谢则安说:“……和大郎。”
赵崇昭很不高兴:“你不叫上我”·谢则安只能施展哄人大法,好说歹说地安抚赵崇昭··赵崇昭看着谢则安绞尽脑汁地让自己别生气,心里的不满才少了一点。
他看着谢则安的小脸蛋儿,又有点心痒痒··他把谢则安拉进怀里亲了一口:“我怎么会因为那狗东西讨厌你,我最喜欢三郎你啦·”·谢则安:“……”·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要么是他不对劲,要么是赵崇昭不对劲·——他觉得是赵崇昭··第50章··京城有个小巷叫三元巷,名字取的是三元及第,寓意极好。
可惜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三元巷住着的大多是屡次落第的落魄书生,因为科举战线拉得太长住不起好地方,只能到三元巷租用便宜的民房··三元巷住的都是读书人,平时很清净。
这天清早一个身穿禁军甲袍的东宫侍卫来到了三元巷,敲响了其中一家人的门··开门的人是个伶俐的少年,他问道:“您找谁”·东宫侍卫说:“谭无求谭先生住在这里吗我们殿下看了他的帖子,想邀先生一见。”
少年“啊”地一声,说道:“好的,我这就去把先生叫出来”·谭无求依然是被少年用轮椅推着出来··东宫侍卫见状微讶,却没有表露出来,面无异色地领着人回东宫。
谢则安正和赵崇昭在校场玩儿,听到有人来报说谭无求到了,有些高兴地对赵崇昭说:“那位谭先生到了,你记得修字典时拿到的那批文稿不他写的释义被先生他们采纳了一大半,没想到他会投帖”·赵崇昭两眼发亮:“是他啊那我们得去见他一见。”
一看到谭无求,谢则安和赵崇昭明白他为什么不走科举那条路了·双腿有疾,即使才富五车也没用,没资格参加科举··谢则安没把吃惊摆在脸上,而是开口问好:“您就是谭先生吗”·谭无求点点头,对赵崇昭说:“见过殿下,无求双腿不便,失礼了。”
赵崇昭说:“没事没事·”他热络地问,“我和三郎看了谭先生你投的帖子,里面提到了不少很有用的想法,不知道先生能不能给我仔细地说一说”·谭无求看着赵崇昭求知若渴的眼睛,顿了顿,笑道:“当然可以。”
于是三个人才刚见面就聊起了正事,谭无求才识广博,各地的风物人情了然于胸·一聊之下,谢则安和赵崇昭都忘了时间,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谢则安难得拽了次文:“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谭无求笑了,和谢则安开起了玩笑:“你这十年书也读得太疲懒了些·”·谢则安:“……”·谭无求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谢则安和赵崇昭这才发现饭点早过了,谢则安忙向赵崇昭使了个眼色·赵崇昭马上说:“谭先生留下一起用膳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想请教谭先生呢·”他诚恳地邀请,“不知谭先生可愿意当我东宫食客”·谭无求说:“殿下盛情相邀,却之不恭。”
赵崇昭心中大喜,立刻着人推谭无求和自己一起用饭·没想到饭吃到一半,有人来报说赵英到了··赵崇昭和谢则安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诧·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谭无求的神色有一瞬的凝滞,纷纷起身迎接赵英。
赵英迈步入内,见屋内不仅有谢则安,还有另一个生面孔,也很诧异··宫廷侯爵·谭无求主动见礼:“草民谭无求,见过陛下·”·赵英说:“谭先生不必多礼。”
谭无求听着赵英这一声“谭先生”和那陌生的目光,心中百味杂陈·他想过投帖东宫会见到赵英,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幸而他的相貌早变了个样,赵英认不出他来。
谭无求回想着刚才赵英踏进门时匆匆瞥见的容颜··赵英老了··他的鬓边已有华发··谭无求静静坐在一边,等赵英发话··赵英只当谭无求是个生人,免了谭无求的礼就问赵崇昭:“你们和谭先生聊了些什么竟然聊到这时候才吃饭。”
赵崇昭刚才还没聊够呢,闻言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地夸起了谭无求的厉害··谢则安在一旁应和··赵英见赵崇昭两人都对谭无求推崇不已,不由多看了那平平无奇的脸一眼。
他对谭无求说:“崇昭生性顽劣,难得他能把先生的话听进耳里·”·谭无求说:“草民也就一张嘴厉害·”·赵英越看越觉得谭无求不一般,不是相貌也不是学识,光看谭无求应对自己时的从容就知道他绝非常人。
他殷殷叮嘱:“那以后有劳先生多教导教导崇昭了·”·谭无求说:“‘教导’二字实在不敢当·”·赵崇昭插话:“敢当敢当先生高才,我和三郎都很佩服”·谭无求哑然失笑。
赵崇昭这脾气,竟与赵英和先皇后都不太相像——至少这种直率又坦诚的话绝对不会从赵英他们口里说出来·虽说这与他理想中的储君不太一样,可一番交谈下来,竟觉得有这样的太子也很不错。
他看起来朝气蓬勃··谭无求就这么当上了东宫食客,得知他家中还有一老一小之后,赵崇昭特意给谭无求选了一个单独的院落,让谭无求住得舒心一点··谢则安是最懂得“利用资源”的人,他一有空就往谭无求那边跑,把攒下来的许多疑惑一一向谭无求请教。
没办法,他虽然有两个老师,可姚鼎言和徐君诚都是人精,他问一句对方能在回答里给他设十句陷阱,想想都累·谭无求同样从谢则安口中探知了谢府的近况。
听到谢府家宅安宁,谭无求比谁都高兴··算算时间,谢晖也该回到京城了··一别十八年,不知他们夫妻二人的重逢是否顺利……·仿佛是为了应和谭无求,这天的谢府和往常有了点不同。
一大早,谢老夫人正在教李氏掌家,忽听有人来报:“老夫人,外面有个人在卖熊皮,怎么撵都撵不走,您看该怎么办”·谢老夫人一听“熊皮”,眼皮动了动,追问了一句:“什么熊”·下人一愣,答道:“黑熊。”
谢老夫人又问:“整张的吗”·下人点点头,说:“不晓得,不过他夸口说是整张的,我看也确实挺大张……”·谢老夫人示意李氏先回去,独坐片刻,对下人说:“把人叫进来,让他带上熊皮给我看看。”
下人很快把人领了进来··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五官普通至极,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着·他肩上扛着一块黑溜溜的皮毛,看起来像是刚从黑熊身上剥下来的一样,又漂亮又柔软。
男人说:“见过夫人·”·谢老夫人问:“你这熊是在哪里猎的”·男人说:“沧州那边,那儿有很多黑熊出没。”
谢老夫人说:“你亲手杀的”·男人说:“是的,我亲手杀的·”·谢老夫人说:“你不怕死”·男人说:“我动手的时候它正在打盹,要不然也得不到完整的一张毛皮。”
他抬起头看着谢老夫人,“而且我答应过一个人,回家的时候要给她带一张熊皮,要黑熊的,虽然难看了点,但冬天一到看着就特别暖和·”·谢老夫人手一抖,把搁在一边的茶杯打碎了。
她静静坐在原位无法动弹,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谢老夫人问:“你叫什么名字”·男人缓缓说:“我姓谢,叫谢晖。”
谢老夫人闭上眼睛:“你不要骗我……”·男人说:“阿珊,我回来了·”·声音变了,相貌变了,那语气和神色却没有丝毫改变,分别时的一幕幕仿佛又一次来到眼前。
她不怪他去沧州,不怪他去解前驸马之围,因为她爱上这个人、嫁给这个人的时候,已经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人,要是把情义两个字从他身上剥离,那他就不再是她喜欢的那个谢晖了。
·可明白归明白、理解归理解,她还是非常痛苦··谢老夫人压抑着泪意,和谢晖对望片刻,把谢晖如今的相貌记进了心里··她开始追问这十八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到现在才回来。
谢晖事无巨细,把自己所知道的事一一告诉妻子··谢老夫人听到“临均”还活着的消息,叹息了一声··他们夫妻只要相认了,一切都会很顺利。
“临均”和阿蛮之间却可惜了,两段姻缘同时摆在面前,要怎么样才能有一个圆满·谢晖说:“临均的意思是,他以后不会再当回临均。”
这样长公主自然不会为难··谢老夫人说:“就算临均不回来,阿蛮和那位谢谦恐怕也快要走到头了……”·谢晖问:“怎么回事”·谢老夫人把长公主和谢谦这些年来的僵持告诉谢晖。
谢晖说:“阿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干不脆了”·谢老夫人说:“大抵是不愿接受临均的选择吧·”·明明说的是长公主的事,谢晖的心脏却莫名地一痛,忍不住将妻子揽入怀中。
他饱含歉意的声音响在妻子耳边:“阿珊,对不起……”·要是老头儿没能救活他,那他是真的离她而去了,留她一个人养大儿子,留她一个人独居京城,留她一个人孤苦伶仃……·谢老夫人抬起头与谢晖对视:“你说这种话是在小看我吗”·一望之中,谢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的相遇,那时少女聪颖过人,永远与别的女子不太一样,和他打马出行,毫无怯态。
她曾经很不服气地对他说:“谁说女子不如男”·后来她也确实做到了许多远胜于男子的事··他谢晖得妻如此,何其幸运··谢晖用力地拥住妻子,久久没有松开手。
·第51章··谢季禹一回府,就发现府里的气氛不太对劲··找管事一问,管事支支吾吾不敢说··谢季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沿··管事因为谢季禹的沉默心中一凛,赶紧坦白:“今天有人扛着熊皮来卖,老夫人接见了他,结果、结果到这会儿都没出来呢……不过官人放心,底下没有人敢乱说话。”
谢季禹眉头跳了跳:“熊皮什么样的”·管事说:“黑熊来着,老大老大张的·”·谢季禹问:“那人几岁了四五十吗”·管事仔细一回想,惊讶地点头:“对官人你怎么知道的”·谢季禹脸色未变,摆摆手说:“您先别问。”
他脱下披风回主屋找李氏··李氏正忐忑着呢,见谢季禹回来总算有了主心骨··谢季禹上前一步,握住了李氏的手··李氏发现向来行事沉稳的谢季禹双手居然在颤抖。
李氏连忙问:“怎么了”·谢季禹说:“没事,没事,是好事·”他把李氏的手抓得更紧,“让我牵一牵你的手,等会儿我会和你细说。”
李氏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谢季禹看着李氏说:“假如一个死去许多年的人回来了,你会相信吗”·李氏愣了愣,说:“如果那是我很亲近的人,我想相信。”
是想相信,不是会相信·人总是盼着事情往好的地方走,偏偏很多时候只会因为那一丝期盼而更伤心,毕竟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谢季禹说:“我本来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他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上次有人这么对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在开玩笑……”他忍不住把李氏拥入怀中,“颖娘,自从和你成亲之后我总是遇到很多好事儿。”
李氏心头一颤,几分甜意和几分涩意搅在心头,混成了难以言说的滋味··谢季禹知道李氏对过去还是有些介怀,顿了顿,想把梁捡的事告诉她又忍住了。
这种大喜大悲之事,还是等梁捡亲自出现在李氏面前那一天再说为好·他扣紧李氏的手:“我们一家人都会越来越好·”·李氏笑了起来:“嗯。”
谢季禹牵着李氏的手去找谢老夫人··谢老夫人已经从最开始那种又惊又喜的情绪中走了出来,见到谢季禹和李氏后一脸自然地说:“你爹在沐浴,等他出来以后我们一起出个饭。”
她的语气就像谢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一样··李氏听明白后睁大了眼··潼川比京城要往北一点,又是潼川谢家所在地,谢晖的名字她听得比京城里的人更多,常常听说那人如何了得,这座桥是那人搭的、那座山是那人开的,某年那人杀敌多少万、某年那人又把狄人逼退了多少里,总之那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人物。
可惜最后总免不了叹息一句:“可惜啊……”·可惜谢晖死了,死在十八年前·据谢谦所说,她的父母也是在那一年离世的,那一场惨烈的战争用鲜血把北地洗了一遍,大庆赢了,但只是惨胜。
无数英魂永远地留在了边关··李氏和谢季禹坐在一边等谢晖出现··谢季禹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谢晖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新裁的衣服,这是谢老夫人不久前裁过年新衣时叫人做的,用的是以前的尺寸。
谢晖如今瘦了一点,系上腰带后倒是没什么,只是肩膀那儿有点宽,衣袖看起来空荡荡的··谢老夫人看着有点心酸,但在儿子和儿媳面前又不好表露··谢晖看出了妻子的心情,毫不掩避地牵起妻子的手说道:“我多吃点,很快就合身了。”
谢晖宽慰完妻子才转头看向谢季禹··对这个儿子,他这个父亲并没有尽到太多的责任,即使是十八年前,他也是离家的时候多在家的时候少,一到家,父子俩还会因为妻子的所有权而争吵起来。
当时这个儿子个儿还极小,口里嚷嚷着:“你是坏蛋,你让娘想你,你让娘伤心,我要和你决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谢晖走上前,伸手抱住谢季禹。
父子之间的感情从来就不在于相处得久不久··谢晖记得他离家前谢季禹放过话:“你要是不回来了,阿娘以后就是我的了·”这话听起来是幼稚无比的威胁,实际上却是一个小小男子汉的承诺。
·一眨眼,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孩童已经长大成人,他始终践行着他的话,一力护一家周全··谢晖放开谢季禹,转头对李氏说:“季禹是个慢性子的人,颖娘你平时要多担待些。”
李氏听谢晖喊出自己的名字,知道是谢老夫人向他提起过自己,还是正式提的那种·她心中感动,最先红了眼:“季禹待我极好·”·宫廷侯爵·这天谢则安和谢大郎都不在家,因为戴石来报说太医院那边吵起来了,有个厉害的老头儿一出手就改了几十张张贴出来的文稿,太医院的人觉得老头儿在捣乱,出来几个人质问老头儿是怎么回事,这一质问就质问出事儿来了,双方当场开始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谢则安觉得有趣,拉着谢大郎出去看热闹了··谢则安围观了一会儿,惊喜地发现每辩论一张文稿,最终留下来的都是老头儿改动的那一份·这老头儿了不得啊·谢则安两眼一亮,悄悄用赵崇昭的令牌托太医令把那老头儿留下来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这才是理想的发展嘛·前面实在太平静了,根本没个人肯先出头,谢则安都想找几个托儿去创造点“药理辩论会”的气氛了——气氛不炒热,名医怎么会出现·谢则安和谢大郎踩着饭点到家,猛地发现饭桌上多了一个人·,还坐在谢老夫人身边。
谢则安老老实实地和谢大郎一起不吭声,只是用好奇的目光瞄了瞄那张生面孔··谢季禹说:“大郎,三郎,小妹,这是你们祖父,叫爷爷·”·谢则安惊诧莫名地和谢大郎对望。
怎么他们出去一趟就多了个爷爷啊·谢则安麻利地喊:“爷爷”他脸上带着点小崇拜,看着谢老夫人夸道,“奶奶好速度一天功夫就把爷爷拿下了,又快又准又狠”·谢老夫人:“……”·李氏斥喝:“三郎,别胡说八道”·谢晖打量了谢则安和谢大郎几眼,说:“大郎还可以,三郎你肯定很疲懒,吃不得苦头,身骨都没锻炼好,以后你和大郎一起抽点时间来我这边,我手把手地教你们点东西。”
明明谢晖语气非常慈和,听起来也是在为他好,谢则安却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他有种不翔的预感·谢则安不吭声了,乖乖巧巧地吃了顿饭。
他吃饱喝足正要开溜,却被谢大郎拉住了··谢大郎看向谢晖,意思是谢晖没让他走··谢晖满意地一笑:“今晚就过来,让我看看你们的底子·”·谢则安泪流满面:“大郎你叛变得好快我看错你了”·不管谢则安乐不乐意,谢大郎已经把他往谢晖那边拉。
谢则安仔细一想就知道谢大郎是为了他好,看饭桌上的意思,这人分明是谢晖·谢晖回来了,府里做主的人肯定会换回谢晖··那么他能不能和以前一样到处撒欢,谢晖的态度就很重要了。
要是谢晖不认他这个孙子,那谢府里恐怕就没了他的位置了吧·谢则安认命地迈着小腿儿跟在谢大郎身后··谢大郎始终抓紧谢则安的手··对这个“弟弟”的到来,他一开始是不高兴的,本来他就和祖母、父亲不亲,突然来了个没脸没皮张口就喊他祖母“奶奶”、喊他父亲“阿爹”的家伙,他能高兴到哪里去·可是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无法想象没了这个“弟弟”的生活。
他习惯了呆在谢则安的院落等他回来,习惯了谢则安找他笑闹嬉玩,习惯了谢则安教他看书识字……·人一旦有过欢喜快乐的日子,哪里还愿意回到孤独寂寞里去。
谢大郎不能说话,只能一直牵紧谢则安的手·见谢则安乖乖跟着自己走,他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喜悦··他知道谢则安会这么听话是因为谢则安明白他的意思……·谢则安总是能明白他的意思。
谢大郎垂眸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谢则安会一直是他的弟弟,谁都不能改变这件事··谢大郎的“叛变”让谢则安的生活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谢晖开始变着法儿折腾他,一个姿势能叫他摆上百八十次,害得谢则安耳边连睡觉都想起谢晖洪亮的声音:“不对,重来”·谢则安深深地觉得谢晖一定是记着他说的那句“奶奶好速度”,这家伙看起来慈和可亲,实际上是个老流氓·谢则安正颤巍巍地瘫倒在地休息,突然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你是什么人”·竟是梁捡来了。
他扫了眼像是没了骨头的谢则安,皱了皱眉,定睛打量着谢晖··谢晖一笑,说道:“梁老哥·”·梁捡猛地一震··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晖。
谢晖说:“是我,我回来了·”·梁捡说:“你……”·谢晖说:“梁老哥,对不起·”他叹息了一声,“本来临均让人去护住嫂子她们,没想到嫂子没有走……最后守在城上的人是嫂子,她给我们争取到很重要的机会,却没能坚持到我们赶过去。”
即使隐隐猜出妻子没能回京的原因,梁捡听到谢晖的话时还是眼眶一热··他仰头忍住了将要溢出的热泪,说:“你们记得她葬在哪里吗”·谢晖说:“我当时没到,临均肯定记得……”·梁捡的手不由得打了个颤:“临均也活着临均也还活着”·谢晖把事情简单地和梁捡说了出来,谢则安和谢大郎仗着自己年纪小,悄无声息地猫在一边旁听。
听到世上竟真有起死回生这种事,谢则安也不由咋舌··接着他很快想到了晏宁公主··谢则安想问问谢晖那神医在哪儿,却又没机会插嘴,只能乖乖地听到最后。
等听完那位临均的决定,谢则安睁大了眼··等等啊——他听到了什么·谭无求·谢则安忍不住开口问:“真的叫谭无求”·谢晖看了他一眼。
梁捡问:“你见过了”·谢则安说:“何止见过”他把谭无求当上东宫食客的事说了出来··谢晖苦笑不已。
·他缓缓说:“临均有太多想要做的事,阿蛮那边他恐怕真的不会再出面相认……”·想到长公主当初有多黏着她的驸马,梁捡沉默下来。
他也不知是该叹息还是该惋惜,只能说造化弄人……·他们三人年纪相差很大,却相交莫逆,谢晖和梁捡比谁都清楚那人的满腔抱负·本来迎娶公主、当上外戚就非他本意,从鬼门关挣扎着回到人世,不管是不愿妻子为难也好、不想再为外戚身份所累也罢,他改名易姓的决心都是无人能动摇的。
谢晖和梁捡对视一眼,没再说话··至交好友和长公主摆在一起,他们肯定站在好友这一边··梁捡问:“你准备当回谢晖吗”·谢晖一顿,摇摇头说:“暂时还不行。
京城已经不是以前的京城,大庆也不是以前的大庆,我需要点时间了解一下这一切·再有就是我们这样‘活过来’实在有点蹊跷,虽然杨老先生有许多朋友,但要从战场上把我们救下来恐怕不太容易……杨老先生待临均如亲儿,临均不会怀疑他的话,我却觉得里面肯定有文章。
要是贸然出现在人前,不知会出什么事儿·”·梁捡说:“我会保守这个秘密·”他看了眼谢则安和谢大郎··谢则安马上表态:“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蹦”·谢大郎说不了话,只能点点头表明立场。
梁捡从沉重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梁捡看着乖乖巧巧站在一边的谢则安,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容:“想不到兜兜转转,我们居然成了亲家·”·谢晖闻言也一笑,心情轻松了不少:“这事确实奇妙,当浮一大白”·谢则安机灵地让人去备酒。
很快地,两老两少盘腿而坐,每个人面前都倒满了一大碗酒,豪迈地喝了起来··等谢老夫人回到院子里时只见桌上杯盘狼藉,四个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
幸好他们酒品不差,醉后都还算老实,一个两个躺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谢季禹闻讯赶来,瞧见谢大郎和谢则安偎在一块呼呼大睡,顿时乐了:“大郎和三郎感情真好……”··第52章··谢则安再见到谭无求时的心情很复杂。
谭无求何等敏锐的一个人,一下子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笑问:“三郎怎么了”·谢则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说:“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谭无求等着他的下文··谢则安说:“我昨天和兄长出去了一趟,回到家突然多了个祖父,而且阿爹他们好像都已经接受了他,唉,世间居然有这等奇事”·谭无求:“……”·谭无求对谢则安的了解仅止于他是谢季禹续弦再娶时捎带到谢家的孩子,并不知道谢谦做的那堆糟心事。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谭无求已经发现这孩子很不一般,怪不得谢季禹能够毫无芥蒂地接受他,赵英也肯把他放在太子身边当侍读··听谢则安唉声叹气地说起家中的“奇事”,他心中不由一阵惊喜。
看来谢晖回到京城了··谢则安说:“最近我经常向先生请教,获益良多,阿爹很感激先生对我的教导,想邀先生到府中做客,不知先生是否得空”·谭无求抬头看着谢则安。
谢则安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谭无求说:“好·”·谭无求造访谢府的事并没有引起太多人关注··三位久别多年的好友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说话,梁捡本来犹豫着该不该把事情都告诉谭无求,等见到谭无求后那份犹豫就消失了。
他把京城这些年的变化统统说了出来,尤其是和长公主有关的那一部分··谭无求听完后目光一顿,许久没有说话··这么一个抛妻弃子、品行不佳的“状元郎”,实在配不上阿蛮……·谢晖说:“阿蛮不是小孩子,如果她真的过不下去,断不会忍气吞声才是。”
梁捡说:“所以我一直追问为什么,”他无奈地摇摇头,“我就是想不明白·”·谭无求安静地坐在一边许久,终于开口说:“是我伤她太深……”·乱象一起他毫不犹豫地策马北上,留下她一个人独守京城。
她无法接受他的选择,只能猜疑兄长、猜疑所有人,觉得是他们不愿相救才害他命葬沙场·她不愿去想他一介外戚,并不值得谁来猜忌,只愿相信他是迫于无奈才奔赴死局。
毕竟从小到大他从不会让她伤心失望··谢晖和梁捡一阵沉默··谭无求当初与皇家极为亲近,从小被太后养在宫中,往来的都是长公主和恭王等人·他年纪稍长,对几个公主和皇子都颇为照顾,反倒是早早去了封地的赵英与他交集不多。
后来谭无求会坚定不移地站在赵英身边实在让他们吃惊不已,不过赵英的表现确实印证了谭无求的眼光,乱世需雄主,当时四方大乱,正需要赵英这种手腕刚强的人来平定祸端。
梁捡说:“事过境迁,多说无益·”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倒是无求你见过太子了,觉得他如何”·谭无求说:“与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不过也还不错。”
梁捡面色一沉:“陛下似乎不是这么觉得的,若不是晏宁苦苦相求,他恐怕准备在诸王世子中另择太子·”·谭无求一怔,叹息着说:“这确实像陛下的脾气,太子殿下有些地方达不到他的要求。”
宫廷侯爵·梁捡看了看死皮赖脸赖在一边竖起耳朵旁听的谢则安,说道:“这也是晏宁把三郎放到太子身边的原因,太子需要个给他出谋划策的人·”·谭无求和谢晖的目光齐齐落在谢则安身上。
谢则安腼腆地说:“我哪会什么出谋划策……”·梁捡:“……”·他为什么这么像揍这小子一顿呢·梁捡说:“这小子挺有能耐的,姚鼎言和徐君诚都拿他来较劲了,一个两个教得比谁都用心。”
对于姚鼎言和徐君诚两个后起之秀,谭无求自然有所耳闻·他对这两个人观感都不错,一个能稳大局一个敢挑大梁,都是难得一见的相才··能同时得这两个人青眼,谢则安绝对不仅是“有点机灵”。
·同时被梁捡三人齐刷刷地看过来,谢则安压力很大··他往谢大郎身边一躲,满脸堆笑:“你们继续聊,别看我,看得我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特不安宁,你们再这么看着我我今晚睡都睡不踏实了……”·谢晖说:“哟,瞧你说话这劲头,听着还挺有精神的,今晚再多练一个时辰吧。”
谢则安:“……”·他紧闭着嘴,又乖巧又安分地坐在一边··这时谢季禹突然开口了:“临均叔是不打算恢复以前的身份了吗”·谭无求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曾经辜负了阿蛮,如今也还是辜负着阿蛮,可即使重新以“临均”的身份出现,他面对相同的局面时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他给不了阿蛮想要的··与其再让阿蛮经历另一次伤心绝望,还不如不要相认。
谢季禹想说的并不是谭无求想到的长公主,他缓缓说:“恭王离京前来过谢府……”·梁捡闻言一顿··梁捡刚才瞒下了赵英对恭王的猜疑不提,就是不想让谭无求想起他曾经视如亲弟的恭王。
不管那些信是不是恭王写给谢谦的,恭王对谭无求心怀不轨总是真的·虽然这么说很不厚道,但好友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认长公主,他实在不想好友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不是长公主不好,而是对谭无求来说实在可惜·当初谢谦娶长公主,不少人都为谢谦的大好前程惋惜,可当年有谁为谭无求惋惜过半句他连金榜题名的机会都没有,已经被定给了长公主当驸马。
即使是平乱期间不拘一格起用人才,他的外戚身份也曾被不少人诟病,他们只知痛骂谭无求外戚专权,却没想过谭无求要是不当驸马,位列公卿只是迟早的事··反正在梁捡看来,再和皇亲国戚扯上关系对谭无求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过去的还是让它过去吧··梁捡说:“季禹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谢季禹说出一件令人惊异的事情:“王爷那次对我说,不久之后阿爹会回京。”
谢季禹一直当是恭王开的玩笑,没有和任何人提及这种荒诞可笑的事情·等见到谢晖时他才明白恭王并没有开玩笑,这代表着什么·谢季禹说:“我觉得王爷知道阿爹你们活了过来,”他停顿片刻,梳理好思路才接着道,“要是临均叔想要改名易姓,恐怕还要想办法堵住王爷的口。”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谢晖越想越觉得这可以解释自己几人“死而复生”的蹊跷··如果是有恭王暗中相助的话,杨老当初为什么能救下自己几人就说得通了。
谭无求难得地怔愣起来··他想到了那日亲自到访的恭王,那人见到他时毫无异状,仿佛只当他是个陌生人·要是谢季禹说的是真的,那恭王的表现其实可以有两个解释,一个是恭王真的认不出他来,另一个是恭王早就知道他在那儿,心中早有准备,所以面上没表露半点惊讶……·谭无求的手抓住扶手,说:“我回去和杨叔聊聊……”·谭无求回到赵崇昭给他准备的院落时,杨老头儿正在捣药。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后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问:“哟,真难得,你居然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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