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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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3)
·饶是谢老夫人比一般妇人眼界更开阔,还是被这种事震住了··原来自己儿子没说大话··连这两个人都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即使宰相亲临也不会让她吃惊。
谢老夫人赶紧让人去通知谢季禹··谢季禹早就料到姚鼎言会上门,可徐君诚的到访却在他的意料之外·人都来了,想逮住谢则安问问他怎么会把人招来也来不及了,谢季禹只好理了理衣服出去迎客。
徐君诚和姚鼎言都坐在正厅喝茶,两个人都是成了精的人物,面上带着笑你来我往地客套,言语间不忘试探对方的来意··姚鼎言向来直接,大大方方地把自己来跟谢季禹要徒弟的意思说了出来。
徐君诚心里咯噔一跳,暗道不好··本来姚鼎言自己就已经能说善道了,再让他收个伶牙俐齿的学生,太子殿下肯定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徐君诚知道姚鼎言帮谢季禹推广“拼音法”的事,一下子明白自己这次肯定收徒无望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隐去自己的来意不提,讪讪然地说:“我是来给季禹道贺的,我与他相识多年,怎么都该亲自来一趟·”·这时谢季禹出来了··徐君诚上前把刚才的说辞又说了一遍,留下贺礼走了。
姚鼎言是什么人徐君诚的说辞根本没法在他这儿蒙混过关··等徐君诚离开,姚鼎言用鼻子哼了一下,对谢季禹说:“我就是瞧不惯他藏着掖着的脾性,做什么事都不敢明言。
连自己要做什么都不敢说出口,做什么事能做成”他瞅着谢季禹,“季禹,他应该是冲着你们家三郎来的吧”·谢季禹说:“姚大人别让季禹为难了。”
这等于是承认了姚鼎言的话··姚鼎言说:“既然他先放弃了,那季禹你可以把你们家三郎喊出来了·我想让他拜入我门下,季禹你应该不会反对吧”·谢季禹有些犹豫:“这得看三郎自己的意思。”
姚鼎言把那天和谢则安的对话说了出来,对谢季禹说:“这小子聪明过人,可也得多加管教才行,事事由着他只会害了他·”·谢季禹唯有叫人去把谢则安喊出来。
那晚和谢季禹聊完以后谢则安就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事情真到了眼前,他也只能在姚鼎言的注视下行弟子之礼,乖乖地喊一声“先生”··姚鼎言越看越满意。
姚鼎言知道徐君诚为什么来和他抢“学生”,因为他也看到了赵崇昭送到赵英那儿的折子,更知道那主意是谢则安出的··徐君诚明显是见谢则安脑筋活络又能影响太子,生出了收徒的心思。
可惜他来晚了一步··姚鼎言说:“三郎,明天卯时一到就在大门前等我·”说完他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起身离去··谢则安和谢季禹面面相觑。
谢季禹说:“照你先生说的去办·”·谢则安觉得苦不堪言:“卯时就得起来”·卯时就是凌晨五点,他还睡得香沉。
谢季禹说:“卯时都早朝完了,什么叫‘就得起来’你先生说得对,你这性子不成,太疲懒了,是得让你先生管教管教才行·”·谢则安:“……”·再怎么不乐意,谢则安第二天还是早早爬了起来,候在门口等姚鼎言出现。
姚鼎言准时来到谢府前,接了谢则安前往刑部··宫廷侯爵·谢则安看着那威风堂堂的“刑”字,不由问道:“先生把我带过来没关系吗”·姚鼎言说:“带你来确实不太适合,不过没有人会说什么。
怎么,你不敢进去”·谢则安的回应是跟着姚鼎言大步往里面迈··姚鼎言说:“我负责审查刑狱案件,看看有没有什么冤假错案,我知道你是识字的,帮我记点东西。”
谢则安为了图省事自己就“栽培”了两个“秘书”,没想到这活儿也会落到自己头上·他老老实实地说:“没问题·”·姚鼎言叫人把他们带到存放宗卷的地方,领着谢则安审查起来。
谢则安本来已经背下了刑律,看到刑部那些无奇不有的案件后又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实在不够,因为在正经的律法之外还有着各种皇帝签发的“补充”诏令,断案时需要把它们也考虑进去。
谢则安跟着姚鼎言看了接近两个时辰,已经快被绕晕了··姚鼎言明明已经四十多岁,精神却比他还好,一个早上忙下来都不见疲态·见谢则安在一边可怜巴巴地捂着脑袋,姚鼎言笑了起来:“坚持不了了”·谢则安由衷夸道:“先生您太厉害了。”
姚鼎言说:“你已经很不错了,去外面讨杯水喝喝,休息一下再进来吧,我接着把刚才挑出来的宗卷过一过·”·谢则安从来不喜欢死要面子活受罪,一听姚鼎言这话就如蒙大赦地跑掉了,找人要喝水。
他歇够了后才提着水壶回去找姚鼎言,没想到屋里多了另一个人,是个长相老实的中年官员··那中年官员正在和姚鼎言说话,神色颇为激动·他走进一听,原来是在说一桩颇有争议的案子。
那是一桩“命案”:一个女人遵从长辈的意见和未婚夫订婚,结果发现未婚夫长相丑陋,拿起刀想砍死未婚夫·由于男女的差距,女人没杀死未婚夫,只砍掉了未婚夫一根手指,案发后女人投案自首,诚心认罪。
中年官员是当地的知州,他见女人谋杀未遂又主动自首,从轻判了女人服刑数年··没想到案件转交到审刑院和大理寺之后,这两边都以“谋杀亲夫,罪行恶劣”为由改判女人绞刑。
最终刑部这边也认同了审刑院和大理寺的判处··中年官员知道这天姚鼎言会过来,特意来找姚鼎言为女人鸣冤··谢则安听完后啧啧称奇,对眼前的中年官员另眼相看。
同为男人,他能理解执意判那女人死刑的原因——“谋杀亲夫”这种事,谁听了都不能忍啊而且理由还那么荒谬··这种情况下,这位知州居然肯为对方鸣冤,实在是耿直得可爱。
谢则安看向姚鼎言,想看看姚鼎言会如何判定··姚鼎言翻完了整份宗卷,直截了当地对中年官员说:“你是对的,他们错了·不过光凭我一个人没法改掉刑部先前的判处,得找陛下裁断。”
中年官员咋舌··这种案件也要闹到赵英面前·姚鼎言说:“你要是不想继续出面,那就算了·”·听到姚鼎言这话,中年官员又坚定起来:“这判处是错的,不能草菅人命。”
姚鼎言说:“那好,我会把宗卷带到陛下面前·”·送走中年官员,姚鼎言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谢则安忍不住问:“这事很麻烦吗明明只是很小一案件啊。”
姚鼎言瞧了他一眼,说:“朝堂上从来没有小事·”·谢则安决定夹起尾巴多学点东西··第二天谢则安就明白什么叫“朝堂上从来没有小事”了。
赵英居然让徐君诚和姚鼎言重审这一案,徐君诚和姚鼎言之间本来就已经泾渭分明,这事儿一出,就变成支持徐君诚的人和支持姚鼎言的人你来我往地争论·徐君诚那边的意见是“女人是因为知道逃不掉才认罪的,不能算自首”,姚鼎言则是坚持要按律法中的“自首罪减二等”来判。
两边的唇枪舌战足足持续了三天,谁都没有让步,谢则安见识了古代人的多元化掐架:当面吵、信上吵、堂上吵、堂下吵……应有尽有,不胜枚举·眼看战况愈演愈烈,呈到御案上的折子越堆越厚,赵英才出面敲定了最后的判处:处刑七年。
这比姚鼎言这边坚持的“轻判”要重一些,比徐君诚那边坚持的绞刑却轻太多——竟是姚鼎言赢了·谢则安看明白了:案子大不大根本不重要,争议性足就成了,赵英只是想找个由头看两边吵一吵而已。
两边的人看似在互掐,实际上却是在展示自己的才干和能力——甚至是展示自己这边在赵英心中的地位··还真是有趣极了··谢则安兴致勃勃地看了好几天的热闹。
就在他快要把赵崇昭和晏宁公主都抛诸脑后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来客造访他住的小院··谢则安看到那个坐在梅丛边的女娃儿时愣住了··听到脚步声,女娃儿转过头来,淡淡地喊道:“三郎。”
她一开口谢则安就确定了,竟然真是那有过一面之缘的晏宁公主·谢则安说:“殿下气色好多了·”·晏宁公主“嗯”地一声,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谢则安苦笑:“有点。”
要是这金贵的家伙在他这里出了什么事,估计赵崇昭会把他大卸八块吧·晏宁公主脸上带着笑意:“我是偷偷出来的,阿兄不知道·”她看了眼谢则安院子里的梅树,“你这里的梅花开得很好。”
谢则安决定不告诉她自己正准备把它们砍掉种点别的··晏宁公主收回了视线,看着谢则安继续说:“三郎,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谢则安心里咯噔一跳。
能让晏宁公主瞒着赵崇昭亲自跑一趟的事情肯定不简单··麻烦上门了··第29章··晏宁公主很清楚谢则安这几天在做什么··姚鼎言拿出来的“拼音法”给了晏宁公主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感觉这种新奇的东西肯定不是谢季禹一个人弄出来的,里面明显有“谢三郎”的影子在。
谢则安总是让她看不透,每每她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这个人的时候,他又会做出出乎她意料的事··比如他拜入了姚鼎言门下··晏宁公主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再等的话不知又会有什么变数。
赵英只给了赵崇昭一年··想到自己过来的目的,晏宁公主心中那份微喜一下子被浇熄了·她屏退左右,抬眼看着谢则安:“不管三郎你答不答应,我都希望我和你说的话不会落入第三人耳中。”
谢则安听到这话有点发怵··谢季禹说这话时是要告诉他姚鼎言以后会特别牛逼也特别凶残,为了将来不被殃及池鱼他必须当姚鼎言的学生抱紧大腿·这位殿下又想告诉他什么·谢则安的小心脏很不安宁。
他既想知道有什么事儿能劳动晏宁公主出马,又怕自己听完后就会沾上大麻烦·谢则安看了看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晏宁公主,心道“连这么小一个女娃儿都能扛的事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点头说:“好·”·等晏宁公主把赵英的打算说出来,谢则安就后悔了·赵英这话里的意思是要另立太子,晏宁公主来找他能有什么事儿肯定是想他在里面掺一脚,而且是要站在赵崇昭这边掺一脚。
谢则安嘿嘿一笑,对晏宁公主说:“殿下,小民胆子很小的……”·晏宁公主盯着他··谢则安认真回视··晏宁公主说:“你胆子哪里小了你胆子要是小,哪敢弄出那么大的动静闹到父皇面前。”
谢则安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小民虽然非常仰慕陛下,可还真没见过陛下的天颜,哪里谈得上闹到陛下面前……”·晏宁公主哼道:“你狡辩也没用”·谢则安听着她难得轻快起来的语气,莫名地生出了几分怜惜。
他说道:“有时候胆子大,是因为被逼到了极点,没办法再往后退了·可要是生活变得安逸,亲朋好友渐多,人就会变得胆小起来·我要是孤身一人,肯定愿意当殿下和太子殿下手中的剑,您俩指哪我打哪。”
谢则安的话让晏宁公主沉默下来··事实上她也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很没道理,不少人面对皇位之争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毕竟站了队可是要压上身家性命的,还不如明哲保身、韬光隐晦,等新帝登基后再表忠心。
她没有理由让谢则安站到赵崇昭这边··晏宁公主安静了一会儿,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谢则安指出事实:“巢不一定会覆·”·晏宁公主咬了咬唇。
谢则安说:“殿下,陛下英明神武,他的决定必然有他的道理,你又何必螳臂当车”·晏宁公主说:“如果是你的妹妹身处险境,你会不会想办法帮他”·谢则安无言以对。
晏宁公主语气苦涩:“三郎,我找不到任何人来帮这个忙·我身在深宫,又常年重病缠身,见不多识不广,帮不了我的兄长·”她第一次在谢则安面前示弱,“我只能想到你。”
谢则安的小心脏抖了抖··他怎么有种自己被讹上了的感觉·谢则安正色说:“小民出身乡野,什么事都不懂·”·晏宁公主说:“你已经有了最博学的老师。”
谢则安叹了口气,说:“你至少得先告诉我,太子殿下的‘对手’都有哪些·我想要了解得全面一点,要不然做起事来会很被动·”·晏宁公主心中一喜,眉目间也染上了几分少有的高兴。
她说道:“我给你派个我母亲留下的人,他对皇室诸事很了解,你有什么都可以问他·要是有话要传给我,也可以让他入宫来找我·”·谢则安说:“殿下的意思是要把他留在我这边这个的话,我要见了才能做决定。”
晏宁公主没生气,她说道:“没问题,我会叫他来找你·”说完她没有再试图说服谢则安,而是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和谢则安道别,叫人把自己抱上软轿回宫。
谢则安看着软轿消失在院外,心里有几分赞许··换了个人被晏宁公主这样推心置腹地恳求,说不定早就感激涕零一口答应下来了·听到他的推拒时她也没生气,反倒在给他留出考虑的余地后就干脆利落地离开。
有这样的心性却没有健康的身体,实在是可惜了··谢则安眉头皱了起来··他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是不能心软的··谢则安正思考着,突然看到前方的梅丛里露出半片衣角。
谢则安怔了怔,抬眼看去,只见谢大郎站在那儿,肩膀上落满了雪,有些已经开始化了,让他的衣襟变得湿漉漉一片··谢则安说:“大郎你一直在”·谢大郎眉头紧皱,看了谢则安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谢则安说:“刚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谢大郎定定地看着他··谢则安说:“你放心,就算我真的答应了也不会牵连谢府,我会想办法把谢府这边摘出去的。”
谢大郎眉头皱得更紧···宫廷侯爵谢则安不太明白谢大郎的意思··谢大郎见他不解,折下一根梅枝在地上写:“摘不掉·”·谢则安耐心地等谢大郎往下写。
谢大郎写道:“祖母是先皇后的姨母·”·先皇后病逝多年,平日里已经很少有人提到她,再加上谢府行事向来低调得很,所以谢则安根本没打听到这件事。
谢大郎写得简略,谢则安却理解了谢大郎的意思:假如太子有什么事,谢老夫人一定会帮·谢则安神色凝重:“你确定奶奶真的会插手”·谢大郎顿了顿,拉谢则安蹲下,一字一字地写:“当初京城危急,祖母拿着剑入宫保护太子的哥哥,可惜没能及时赶到。
祖母觉得先皇后早早病逝是因为长子死在乱中,一直有愧于心·”·谢则安想到了谢老夫人房中的兵甲··看来那是一段藏得很深的惨烈故事··谢则安有点意外地看向谢大郎,没想到平时谢大郎一声不吭,对这些事却知道得这么清楚。
谢大郎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擦掉刚才写的字重新写:“说不了,听得多·”·谢大郎面上依然一片寒冰,却找不着自卑或者郁愤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谢大郎自个儿都不在意了,谢则安当然不会瞎怜悯·他大大方方地说:“那我以后有不懂的地方你可得提醒我·”·谢大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头。
两个人在雪地里蹲了小半天,站起来时腿又冷又麻,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了·谢则安招呼谢大郎:“走,我们跑个十全八圈暖和暖和·”·谢大郎虽然不觉得跑圈有什么用处,但也承认跑完后确实比较暖和,所以跟在谢则安后面跑了起来。
大概过了一炷香左右,正在陪跑的谢大郎突然警惕地抬起头,盯着左侧的院墙直看··谢则安停下来,纳闷地问:“怎么了”·谢大郎顿了顿,在雪地上写:“有人在看我们。”
谢大郎刚写完,一个黑影就翻下院墙·那是个五十几岁的老人,站在那儿就像根竹竿似的,又瘦又直·他有一双丝毫不显浑浊的眼睛,那目光过于锐利,以至于与他视线相触时很多人都会不由自主地避开。
谢大郎以防御的姿势挡在谢大郎跟前··谢则安稍微一想,推开了谢大郎上前问道:“您是公主殿下派来的”·老人的目光落在谢大郎身上好一会儿,才转向谢则安,朝他点了点头。
谢则安早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个重要技能练得炉火纯青,一看老人极不寻常,语气变得更加恭敬:“有劳了,不知您怎么称呼”·老人说:“叫我梁捡就好。”
谢则安觉得这名字怪怪的,不过没多说什么,麻溜地喊:“梁叔·”·梁捡面色发沉··他说道:“我不知道你给晏宁灌了什么迷药让她那么相信你,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别把花招耍得太过。”
·谢则安听到梁捡喊晏宁公主“晏宁”,更确定这人来历不一般·他乖巧地回答:“京城能人无数,我哪敢耍什么花招”·梁捡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左边的房间我要了,有事要问的话可以过来,没事不要打扰我。”
谢则安已经见识过姚鼎言那种怪人,对梁捡这作派倒没怎么在意·他对谢大郎说:“大郎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谢大郎点点头。
谢大郎正要转身离开,梁捡突然喊住了他,问道:“你就是谢大郎”·谢大郎一顿,点头··梁捡说:“原来是谢晖他们的孙子,难怪。”
谢则安嗅出了这话里的不寻常,追问:“大郎怎么了”·梁捡冷笑:“和你没关系·”·谢大郎转头看了梁捡一眼,又用眼神朝谢则安道别,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捡没想到谢大郎听了他的话居然一点好奇心都没有,本来准备要说的话都被憋了回去··谢则安在心里猛夸了谢大郎一顿··干得好·对这种想吊人胃口的家伙,就该让他憋着话没法说·当然,谢则安没敢把这份小得意表露出来。
他明显感觉梁捡不喜欢自己,也不想再自讨没趣,所以乖巧又恭敬地说:“梁叔您也休息吧,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吩咐底下的人去置办·我要先把需要知道的东西好好理一理,等我理明白了再找您问。”
谢则安姿态摆得十足,梁捡也不好把嫌恶表现得太明白,只好微微颔首当做回应·接着他没多看谢则安半眼,直接进了他自己选好的房间··谢则安以前遭过太多冷眼,这点小事根本没放在心上,反倒觉得梁捡明明那么厌恶他却又逼迫自己奉命行事的模样很有趣——这时代的人有时候实在忠心得可爱。
眼看梁捡也走了,谢则安开始认真思索接下来该怎么选择··既然谢府注定摘不出去,要怎么选其实再明显不过··他得承认“从龙之功”听起来有点诱人——至少他可耻地心动了·要是将来赵崇昭那胖子真能登上帝位,他可是大大的功臣,功名利禄手到擒来,平步青云都不带喘气的,想想就觉得很爽·可惜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从赵崇昭这“龙”真的靠谱吗··第30章··赵崇昭最近都在忙修《本草》的事,晏宁公主见完谢则安后就去找赵英,向赵英提出要给赵崇昭重选东宫侍读的事。
上次赵崇昭出事,赵英直接把东宫的人换了一批,东宫侍读也统统被打发回家不再让他们陪侍在侧··听到晏宁公主的建议,赵英抬头看着她··有时他对晏宁公主心软并不仅仅因为她是他女儿,而是因为女儿和儿子之间的感情让他想起自己和长公主之间的兄妹情谊。
当初他在夺嫡之争中也处于劣势,能杀出一条血路除了手掌重兵之外更是得益于长公主在京城斡旋·要不是妹妹帮他奔走,他这么个远在边境拼杀的皇子早被遗忘得干干净净了。
赵英说:“你有什么人选”·晏宁公主低头不语··赵英说:“你今天出宫了”·晏宁公主并没有吃惊,赵英会知道她出宫一点都不奇怪,她想瞒住的人只有赵崇昭而已。
她说道:“嗯,我去见了一个人·”·赵英没有说话,静待她的下文··晏宁公主说:“我见的人是谢三郎·”她抬起头认真地说,“如果和以前一样选三位侍读的话,我想留一个位置给谢三郎。”
赵英面色一凛··他问道:“你知道谢三郎的身世吧”·晏宁公主说:“我知道,他和我坦白过了·”她直视赵英的眼睛,“我把梁叔派了过去,假如连梁叔都认同他的话,父皇应该不会再反对吧”·梁捡是先皇后身边的人,赵英一听晏宁公主说“梁叔”就想了起来。
先皇后和长公主感情极好,她身边的人最看不得长公主受委屈,比如长公主和谢谦感情不和的传言传开时梁捡直接请命说“我去把他杀了”··赵英没想到晏宁公主会直接用上梁捡。
看来他这个女儿真的很看好那位谢三郎··假如连梁捡这关都过了,那么彻底抹掉这个谢三郎真正的身世、让所有人都把他当成谢季禹的儿子也无不可··赵英说:“你这一着够聪明,不过也够险,要是你梁叔不认同呢”·晏宁公主说:“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要是’。”
听到晏宁公主暗含委屈的话,赵英苦笑一声,叹息着说:“晏宁,我希望你能轻轻松松地过日子·”·晏宁公主低垂着眼睫,并不说话··赵英静默片刻,念出了一句话:“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晏宁公主猛地睁大眼··明知道自己的寿命有限,为什么不轻轻松松地过日子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活不长久,她才更加努力地活着··她想在这世间留下那么一点东西。
哪怕没有人会记得她,她也希望自己的兄长能登上帝位、能活得长长久久、能替她看着大庆的大好河山一直这么好下去,就像她亲自看到一样··这些东西她在遇到谢则安之前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在遇到谢则安之后,她才第一次开口向赵崇昭说出了自己对他的期望。
想到“谢三郎”三个字,她心中一热·她对谢则安另眼相看,也许并不是因为多看好谢则安,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看出她想法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敲在她心里。
晏宁公主微微咬唇··赵英说:“晏宁,我知道你这么看好谢三郎是因为他比我们更懂你·你喜欢他的话,平时也可以呆在东宫·”·女儿的身体状况已经这么糟糕,赵英已经不会去避讳什么男女有别,只要女儿能过得开心一点就好。
晏宁公主当然能听出赵英的纵容··但赵英可以纵容她,她不能纵容自己··晏宁公主正色回道:“晏宁没有喜欢他·”·赵英端详了女儿认真的脸庞一会儿,心中更为疼惜。
他是什么人每天都面对那么多各怀心思的朝臣,要是连自己女儿在想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话哪还用当这个皇帝··从内侍的回报来看,女儿常常会拿出那个谢三郎给她写的笺纸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看,不是喜欢是什么·不过是因为深知自己的病情拖不了多久,强自将那刚刚萌芽的“喜欢”压了下去。
赵英对谢则安的不满又深了一层··任谁发现自己的女儿被人骗走了一颗心都不会高兴,赵英用岳父看女婿的标准把谢则安从头到脚挑剔了一遍,觉得哪里都差了点。
但女儿喜欢他也不会阻止··能让这个女儿高兴的事太少了··为了大庆的将来他不能向女儿保证一定将江山传给赵崇昭,可这点无关要紧的小事他还满足不了女儿吗·赵英怜惜地揉了揉晏宁公主的头发,说道:“我不会插手,随你高兴。”
赵英这边点了头,晏宁公主安心多了,只要谢则安一答应就能拿到出入东宫的资格··一年时间短是短了点,能做的事却也不少··晏宁公主见赵英的同时,谢则安也拿着理出来的“问题列表”去找梁捡。
梁捡正盘坐在屋内闭目养神,听到谢则安的脚步声后睁开了眼··谢则安说:“我想问您一些事·”·涉及正事,梁捡倒是没有为难谢则安,可以说是有问必答。
谢则安亲自把答案一桩桩记了下来··除了诸王世子之中有哪些出挑的之外,他还详细问了诸王封地的风土人情、物价水平,还真难倒了梁捡几回··梁捡皱着眉问:“这些有什么用处”·谢则安说:“大有用处不了解这些事,怎么猜得出他们会耍什么招数”·梁捡哼了一声,拿着谢则安列的单子去了户部一趟,回来时给谢则安带了一大批记载着去年相关情况的案卷,不耐烦地说:“自己看。”
谢则安高高兴兴地抱着案卷跑了··第二天谢则安去找张大义“开会”,画出了大庆境内的“物产分布图”,兴致勃勃地说:“张大哥你留着。
我给你列些清单,你派人出去的时候如果碰上这些东西就先把它们拿下,以后大有用处·”·宫廷侯爵·经过前面几次合作,张大义对谢则安的话可以说是深信不疑。
他给谢则安打包票:“没问题,我会叫人注意·”·谢则安说:“张大哥你可以把一些不那么重要的生意分给别人去做,钱是赚不完的,我们得多交几个朋友。
这样对大德也有好处·”·提到弟弟,张大义心头一凛,认真说道:“三郎你说得对·”·谢则安说:“过一段时间我想放几个人到你这儿打打下手学点东西,张大哥不会介意吧”·“私塾”里的第一批“学生”在学习的内容上已经有了偏向性,有几个对数字比较敏感的被谢则安挑了出来,准备把他们往搞经济的方向去栽培。
天底下最快让人成长起来的方法只有一个:实践··谢则安打算教个基础就让他们到张大义这边锻炼锻炼,对“经济”有个初步的概念··这是谢则安最擅长的领域,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玩不来。
虽说前期可能会坑坑张大义,但到了后期“学生”们肯定会把坑填回去,不会让张大义吃亏··张大义也没让谢则安吃亏,他爽快地说:“怎么可能介意很多生意本来就有你的一份。”
谢则安说:“谢啦·”·谢则安从张大义家里出来后就去了“私塾”那边,把自己选出来的几个“学生”叫到一起,将记录着各地物价的案卷扔给他们:“三天内把它们编成数字版本,谁要是还有余力的话可以订一个赚钱的计划给我看看,到时候一起交给我。”
听到这句话后所有人眼里都迸发出别样的光彩··戴石和芸娘是最先被谢则安选过去的,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仅穿得好了,手里有余钱了,更重要的是腰杆挺得笔直,说话间都带上了点和“小官人”类似的从容和镇定。
要是可以,谁不想活出个人样来·听到谢则安给了自己表现机会,所有人都朗声答应下来·拿到案卷后他们也没有争抢,而是井然有序地将它们平分开,显然已经习惯了相互间的团结合作。
谢则安非常满意··他不定时地给他们下达任务,所有任务几乎都不能靠一人之力去完成·他没有特意去提醒他们,而是等他们自己去发现··现在看来,这种刻意为之的“合作任务”显然已经有了一定的成效。
谢则安忙完后就信步走回谢府··他踏入自家院子时就看到梁捡抱着手臂坐在石桌前,仿佛在等着他回来··谢则安乖乖巧巧地问好:“梁叔”·梁捡睁开眼,眼神满是凌厉:“你在利用我”·以谢则安的层次,想调阅各地的案卷是不可能的。
他故意和梁捡说那些东西很有用,分明是在利用他的职权便利拿到那些案卷·谢则安一脸迷茫,无辜地问:“梁叔哪里的话什么利用不利用的,我听不明白。”
梁捡说:“你刚才去了哪里”·谢则安一点都没隐瞒:“去见个待我很好的朋友,然后回了我自己的宅院·”·梁捡说:“顺便把我给你的案卷给了他们对吧”·谢则安说:“对啊,不能给他们吗”他眨巴着眼,“难道它们是不可以外传的”·梁捡沉着脸。
那确实不是不能外传的东西,每年都堆在那里积灰,根本没谁会去看··可一看到谢则安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儿,他又生起了闷气·他很确定这家伙确实是在利用自己,偏偏还拿这家伙没办法·谢则安当然看得出梁捡在想什么,不过他可不会傻到去承认。
欣赏够了梁捡难看的脸色,谢则安才正正经经地开口:“很多事不可能靠我们自己去完成,那么多的案卷我当然不可能一个人看完·我是准备先让他们拿这个练练手,以后有什么需要分析的话也有现成的帮手——我的帮手就是殿下的帮手嘛,您怎么能说我是在利用您”·梁捡冷笑说:“巧舌如簧”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回了房。
第二天谢则安又求梁捡再帮忙找些案卷··梁捡口里没答应,谢则安想要的东西却很快出现在他桌上··谢则安满意了··他并不需要梁捡对自己青眼有加、另眼相待,只要彼此配合得来,这老头儿脸色差点也没啥。
谢则安让梁捡帮忙给晏宁公主送了封信··——他愿意入东宫当太子侍读···第31章··冬雪渐深,东宫也罩在一片雪白之中·赵崇昭的“练兵”兴致丝毫未减,给了底下的“小兵”们穿上了更厚的衣服,在雪地里大步跑圈。
赵崇昭体力好,身体恢复后就下场带头跑步,每天绕着校场十全八圈地跑下来,看起来却比往常更加精神··几天“体验”下来,赵崇昭理所当然地加大练兵强度,还说得特别有理:“我都没事儿呢,难道你们比我还娇贵”·所有人都噤声不语。
分明是赵崇昭继承了赵英的勇武·谁家十岁多的娃儿敢跑去和猛兽搏斗的·可惜没人敢吭声,只能咬牙扛着·燕冲带着三位新的太子侍读走进校场时,看到的正是赵崇昭板着脸训斥“小兵”们的画面。
那模样还颇有些气势··新选进宫的太子侍读有个叫秦如柳的,是秦老太师的孙子,比谢则安要大一两岁,胆子却最小,他瞧见赵崇昭那仗势顿时吓得小脸煞白,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另一个太子侍读却是燕冲家比他要小两轮的族弟,叫燕凛,他抱着手臂跟在最后面,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模样··这两家伙加上赵崇昭,三个都不是什么省心的家伙。
燕冲看了眼走在自己身边的谢则安,感觉自己这个“义弟”有得头疼了··燕冲扬声见礼:“殿下,陛下让我将三位侍读领过来·”·赵崇昭惊讶地转头,一眼就瞧见了站在燕冲身侧的谢则安。
他又惊又喜地跑了过来:“三郎,父皇让你进宫给我当侍读了”·谢则安点点头:“见过殿下·”·燕冲介绍道:“还有这位是秦家的秦如柳,我们家的老七,叫燕凛。”
赵崇昭一一扫过去,看到秦如柳时皱了皱眉头,等目光转到燕凛身上时却两眼一亮,问道:“你也和燕统领一样能打吗”·面对太子,燕凛总算收敛了一点,他勉强地回答:“我能在他手底下过三十回合。”
这对于一个十岁小孩来说已经是特别厉害的了·赵崇昭把燕凛全身上下瞧了一遍,颇为赞许:“不错,比三郎这小身板儿强多了·”·谢则安:“……”·赵崇昭当场就拉着燕凛下校场比划。
赵崇昭的喜好非常分明,秦如柳从头到尾都被忽略了··谢则安没把秦如柳忽略掉··秦老太师门生满天下,秦如柳作为他的孙子,从小就有着“神童”之名。
胆子小了点、脾气懦弱了点,都不是问题,有背景和才智可以让他“借用”一下就成了··谢则安走过去和秦如柳攀谈··秦如柳比谢则安高半个头,见到谢则安乖乖巧巧的模样就放下了戒心。
他在家是个好兄长,看谢则安也像看自己的弟弟一样··谢则安顺着杆子往上爬,笑眯眯地问起秦如柳在外面求学的趣闻··秦如柳本来不是会关注什么趣事的人,不过他不忍心让谢则安失望,只能绞尽脑汁地回想一些奇闻异事。
谢则安听得兴致勃勃··两个人聊得正开心,突然有一支长枪毫无征兆地朝他们飞过来··秦如柳吓了一跳,愣愣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谢则安忙把秦如柳扑倒在地,险险地避开了那锐利的枪尖。
长枪直直地摔落,杆子直接打在他小腿上,闷闷地敲了一下··赵崇昭哼哧哼哧地跑了过来,拉起谢则安说:“三郎你没事吧一下子没拿稳。”
谢则安小腿正疼着,却还是先把吓坏了的秦如柳拉了起来才回答:“没事,就是有点疼·”·燕凛走了过来,冷眼看了一会儿,还是朝燕冲开了口:“二哥,他是故意的。”
燕冲一直在旁观,当然看得出赵崇昭是不是没拿稳——这家伙分明是不喜欢秦如柳,见谢则安和秦如柳聊得高兴就把长枪往人家那边扔·赵崇昭以前用重赏诱使侍卫去“斗兽”也就算了,那也算是那些侍卫自愿的,这次算什么·他不喜欢的人就可以不当人来看、可以随意取了人家的性命·燕冲心中腾起一阵怒火,却还是忍而不发。
燕冲交待燕凛:“你小心点儿,要是可以的话也护一护三郎和秦家那小子·”他想了想又改了口,“三郎就不用你操心了,主要是秦家那小子,别让他伤着了。
得空的话你倒是可以教三郎几招,他底子虽然薄,但悟性好,又能吃苦,你肯定能和他当朋友·”·燕凛点点头,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继续看热闹··燕冲回赵英那边回禀东宫的情况。
听到燕冲努力压下怒火的语气,赵英神色很平静··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赵崇昭这暴戾的一面正是让赵英动了“换太子”念头的原因之一,他不希望自己的继任者是视杀戮为常事的暴君,即使赵崇昭是他唯一的儿子也一样。
赵英一句话都没说··燕冲也沉默下来··这样的赵英让他有些陌生··过了好一会儿,赵英说:“腾霄,你觉得朕能怎么做”·燕冲语塞。
难道让他和燕凛出面指出赵崇昭故意想伤人,狠狠地罚一次根本行不通,赵崇昭以前让侍卫入兽园的时候难道没罚过罚过之后赵崇昭反而变本加厉。
再罚的话,就是摘掉赵崇昭的太子之位,让他不能再任意妄为··他岂不是在逼赵英废太子·燕冲心头一凛,不再多言··赵英感到一阵疲惫。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多和你七弟谈一谈,让他帮忙将崇昭引上正途·你们燕家人脾气刚直,这也是我选你七弟当太子侍读的原因。”
燕冲抬眼看了看赵英,第一次感觉赵英真的老了··岁月带来的皱纹已经出现在他曾经英武过人的脸庞上,鬓边的白发也已经很多··更让人难受的是,他那永远锐利逼人的目光也渐渐被无奈占据。
教不出一个合格的继任者,赵英比任何人都难受··燕冲忍不住宽慰:“陛下宽心,殿下还小,假以时日他一定会成长起来的·”·赵英点了点头,说:“你下去吧,东宫那边你随时盯一盯,别真让他闹出事来。”
燕冲领命退出殿外··门一开,满天风雪吹了进来,呼啸着的冷风灌进了燕冲衣领,饶是他身体健壮至此也还是被冻通体发寒··燕冲叹了口气··太子再不堪造就都好,那也不是他能操心的事,他把赵英交待的差事办好就成了。
另一边的谢则安并不知道赵崇昭的长枪是故意冲着秦如柳去的,拉着久久无法回过神来的秦如柳一起和赵崇昭去见太子太傅徐君诚··上回徐君诚虽然去了谢府,但谢则安并没有见着人,根本不知道徐君诚曾经和姚鼎言抢自己这个学生。
他走进“教室”时注意到徐君诚的目光有一瞬间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那眼神儿好像特别复杂··宫廷侯爵·谢则安不明所以,只能和秦如柳、燕凛一起乖乖见礼。
前面有过三个太子侍读,徐君诚都挺喜欢的,可惜赵崇昭入兽园时三个太子侍读没能劝阻,统统被赵英赶了回家,前程恐怕是毁了··陪着赵崇昭读书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徐君诚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看了眼谢则安·听说前段时间姚鼎言去刑部那边审查时身边带着这位“谢三郎”,他们在御前吵翻天那几天这位“谢三郎”也跟在姚鼎言身边,徐君诚心里着实有点好奇——这娃儿到底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居然让姚鼎言一收入门下就这么带着·徐君诚特意把谢则安留到最后,先考校了秦如柳和燕凛几句才转向他,想摸摸谢则安的底子。
赵崇昭敏锐地察觉徐君诚对谢则安不太一样··赵崇昭觉得很不高兴,本来谢则安能进东宫陪他是多好的事儿,偏偏先冒出个秦如柳和谢则安先聊了起来,来到这边后太傅又特别关注谢则安,最明显的就是考校谢则安的时候太傅多问了许多句·谢则安是来给他当侍读的,他们凭什么占着啊。
赵崇昭直接叫人把谢则安的座位搬到自己身边,朝谢则安招手:“三郎,坐这边”·徐君诚还准备接着“考校”谢则安呢,听到赵崇昭这话后才猛地回过神来。
谢则安对经史说不上很熟,有时很基本的东西他都背不出来,但提到他记得住的东西却能说得出其中的含义来,理解得非常通透··虽然谢则安说话又白又俗,有些地方说得很粗浅,有些地方又有失偏颇,但从他的年纪来看已经无比难得·聊到他与其说是他在考谢则安,还不如说他不由自主地和谢则安辩论起来。
徐君诚心中十分惋惜··谢则安才十岁左右就已经能有这样的见解,加以教导的话以后肯定大有出息,他那日要是再多坚持一下,或者在老师提出让他收徒那天直接登门见一见,说不定能从姚鼎言手里把这学生抢过来。
不过现在似乎也不晚,谢则安每天都要分大半天到东宫这边来,相比之下去姚鼎言那儿的时间反倒更少·就算在谢府时没抢着,谢则安还不是得喊他一声先生·想到这一点后徐君诚心情舒畅了不少,连赵崇昭打断自己的问话都没生气,挥挥手让谢则安坐到赵崇昭身边。
谢则安如蒙大赦,跑到赵崇昭身边坐定,小声说:“谢啦·”徐君诚的“考校”实在让他吃不消,快要把他那一丁点底子都掏空了·明明问秦如柳和燕凛时没这么问这么多的,怎么轮到他头上问题却没完没了地来·难道是因为徐君诚和姚鼎言不久前互掐过,而他是姚鼎言的学生·谢则安亚历山大·赵崇昭可不知道谢则安的纠结,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谢则安的感谢,也压低声音说:“你也觉得很痛苦对吧太傅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唠叨”·谢则安往赵崇昭左边瞄了眼,万分诚恳地说:“殿下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先生的话句句都是金玉良言,我怎么会觉得痛苦”·赵崇昭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太对味,一激灵,小心翼翼地顺着谢则安的视线转头——果然,“有点唠叨”的徐君诚正站在他旁边·赵崇昭面不改色地说:“太傅你快讲吧,今天讲《六略》对不对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听下一篇了”·谢则安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我也想听”·徐君诚:“……”··第32章··谢则安很快就感受到徐君诚潜藏在温和表象之下的可怕一面。
徐君诚从“有些唠叨”变成了“话很少”,直接叫人给他们四个人发了十张又长又大的白纸,微笑着说:“今日如柳你们刚到,我对你们的了解不是很深,所以我念题,你们写答案,我视你们答题的程度来确定留给你们的功课量。”
谢则安:“……”·这简直是开学第一天,老师带着微笑走进教室说:“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考试·”·还让不让人活了·赵崇昭勇敢地举起手:“太傅,我——”·徐君诚说:“殿下应该不会不如如柳他们吧”·赵崇昭说:“那当然”·徐君诚说:“那就开始吧。”
赵崇昭:“……”·徐君诚倒没有可以出难题,依然是从经史里面抽取一两句让他们接下句,偶尔才让他们释义·可惜的是这种基础的东西恰好让谢则安露底了——他根本没好好学过,越是基础越能考死他·谢则安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看,赵崇昭出乎他意料地认真,燕凛和秦如柳也目不斜视,统统都在聚精会神地答题。
感受到徐君诚的目光又转到了自己身上,谢则安只能硬着头皮开始瞎掰·古文上下大多有点联系,他努力听着上句胡诌下句,竟也把每张纸都写得满满当当··等十张纸都写完了,谢则安松了一口气。
虽然胡诌个百八十字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可要努力把它胡诌得像模像样实在太难了·事实上念题期间徐君诚不时会从谢则安身边经过··他在考校谢则安时就发现了谢则安的短板在哪里,根本就是想为难为难这家伙,没想到谢则安居然都能写出来。
徐君诚知道那肯定不是正经答案,所以特意走过去想看看谢则安到底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一看之下,徐君诚乐了··难怪姚鼎言喜欢这家伙,虽然底子不扎实,脑筋却挺灵活,竟敢自个儿对着经史原文往下接·别说,有几句还真给他蒙得像模像样,其他的也大多沾了边。
能自己写到这种程度,再让他死记硬背确实没多大意义了··当然,越是天资过人的好苗子,越不能让他太骄傲··徐君诚等四个“学生”都写完后看了眼铜漏,对他们说:“你们可以先休息两刻钟。”
赵崇昭如蒙大赦,招呼谢则安三人跑走了··赵崇昭最喜欢的当然还是谢则安,一边领着他们往外走一边说:“三郎,你来晚了,要不然我可以领你去兽园看看。”
谢则安说:“……还是免了·”·赵崇昭嗤了一声,说:“胆小鬼·”他看向燕凛,“燕七你肯定会喜欢。”
燕凛却说:“不喜欢·”·赵崇昭一愣,问道:“为什么你不觉得很刺激吗”·燕凛说:“我可不想把力气浪费在那种毫无意义的逞凶斗勇上,我和那些畜生较劲有什么意思”·赵崇昭涨红了脸。
燕凛坚定地说:“我以后想去边境打鞑子,在那之前要不是真的躲不开的话,我绝对不会和人死斗——更别提和那些毫无灵智的野兽了·”·赵崇昭本来是有点生气的,听完燕凛的话后忽然就被燕凛带进了一种莫名的豪情里面。
大庆以武立国以文治国,经过百年更迭,重文轻武的风气已经根深蒂固了,要不是朝中许多武将是跟着赵英一路走来的,恐怕根本保不住如今的显贵·即使如此,大部分武官都开始让后辈弃武从文,唯一坚持以武传家的长孙家一直是朝中的笑话,说他草莽出身就是草莽出身,没有远见。
赵崇昭和他们不大一样··赵崇昭喜欢勇武的人,因为他心底蛰伏着开疆扩土的野心,要不是他还太小,肯定会培养一大批大将军帮他征战四方——当然,要是能亲自上阵就更好了·燕凛的话简直说到了赵崇昭的心坎上,也让他觉得以前自己搞个兽园很没意思。
赵崇昭高兴地和燕凛聊了起来··一直在旁听的秦如柳还在为燕凛刚才的话吃惊··以燕家的背景和太子侍读这个身份,燕凛选择弃文从武的话真的太让他意外了——偏偏燕凛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秦如柳不由想起入东宫前祖父曾经把他叫到跟前嘱咐:“燕家人脾性耿烈,家风极好,你可以多和燕七亲近亲近·但是那个谢三郎……”·秦如柳猛地回神,转头看向听燕凛和赵崇昭说话听得兴致勃勃的谢则安。
秦如柳觉得这少年乖巧听话得跟他弟弟一样,而且还刚救过自己一命,实在不明白祖父为什么叮嘱自己别和他走得太近··秦如柳不看谢则安还好,一看又惹上麻烦了。
赵崇昭和燕凛聊得起劲之余抬眼看了看谢则安和秦如柳,见谢则安专注地听自己说话时他很满意,等瞧见秦如柳盯着谢则安看时就不乐意了,重重地哼了一声··秦如柳三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赵崇昭已经直接拉过谢则安的手往前跑:“我领你去看做好的沙盘,早照着你说的弄出来了燕七你也来,这东西特别有趣”·秦如柳又被直接忽略了。
燕凛回头招呼:“一起过去吧·”·秦如柳对别人的喜恶一向很敏感,闻言摇摇头说:“你去吧,殿下不太喜欢我,我在这里等着就好·”·燕凛说:“不,他是特别喜欢三郎,你和三郎走得近他才会生气,你多和我说话就行了。”
秦如柳又呆住了··这是什么道理·燕凛耐心解释:“三郎和殿下早就认识了,你没听殿下说那什么沙盘就是三郎的主意吗殿下这个年纪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往往是有占有欲的,不管是玩具还是朋友。
我们想找三郎玩的话,出宫后再去找他玩就是了·”·秦如柳愣愣地点头:“我明白了·”·燕凛一般是不太理人的,多说这么几句已经很难得了。
等看见赵崇昭说的“沙盘”后,他也立刻把秦如柳抛诸脑后·没办法,这沙盘做得逼真,把高低起伏的山势都弄了出来,渗进了骨子里的燕家人天性让燕凛一下子明白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他跑过去和赵崇昭一起爱不释手地摆弄起那些代表着各种含义的木质、铁质小旗,恨不得马上和赵崇昭在沙盘上玩一场··赵崇昭比他更手痒,虎着脸对燕凛说:“燕将军,可敢与我一战”·燕凛说:“敢”他瞧向身后的秦如柳,“秦军师,你在我后方替我谋划。”
赵崇昭不甘落后,喜滋滋地说:“三郎,你来当我的军师”·谢则安一笑:“敢不从命”·秦如柳:“……”·虽说两边会的东西都比同龄人多,可真正在沙盘上模拟战局时还是搞得一塌糊涂,双方都犯了不少低级错误,死伤了一大批“士兵”。
可燕凛和赵崇昭都不是甘心认输的人,他们摩拳擦掌开始了第二轮对战,战况十分激烈··谢则安总觉得他们好像忘记了什么··秦如柳到底是年纪最长的,比谢则安更快想起来:“……先生说两刻钟就要回去。”
燕凛咳了一声,问赵崇昭:“我们玩了多久来着”·赵崇昭问旁边的内侍:“我们玩了多久来着”·内侍颤巍巍地答:“半个时辰。”
四个人八目相对,一阵心虚··谢则安当机立断地说:“殿下,跑”·他的意思当然是他和赵崇昭先跑回去,留燕凛和秦如柳垫后。
赵崇昭立刻会意,拉着谢则安往回跑··燕凛一下子明白了谢则安和赵崇昭的险恶用心,也赶紧拉起秦如柳迈步往前追··秦如柳白着脸说:“燕七你先回去吧,我走回去就好。”
宫廷侯爵·燕凛见秦如柳明明害怕得要命,偏还开口让他先走,只能说:“算了,哪有扔掉军师自己跑的道理我和你一起走回去,”他冷哼一声,“我才不信他们跑得快就不用挨罚。”
最后他们果然都享受了相同的“待遇”··将《论语》抄三遍,三天内完成··徐君诚见过谢则安的铅笔和鹅毛笔,淡笑着补充:“只能用毛笔。”
谢则安:“……”·谢则安没数过《论语》有多少字,但他敢肯定把字数数出来后他肯定会更加痛苦··他觉得自己手腕已经开始疼了·徐君诚说:“都听明白了的话,接下来可以看看你们桌上摆着的那张纸,那是我给你们留的功课,回去后把这些书找出来看看。”
谢则安看着自己桌上那张翻了两页的“书单”,眼前一黑·他忍不住往左右瞧了瞧,发现他们的“书单”都比自己的要短,忍不住开口发问:“……为什么我要看的书特别多。”
徐君诚似笑非笑地瞧着谢则安,脸上明显写着“你说呢”三个字··谢则安:“……”·好吧,他知道他那十张纸上的东西答得有点糟糕……·“放学”后四个人都没有了多聊几句的兴致,纷纷拖着沉重的步伐各自归家。
赵崇昭当然是第一时间去找晏宁公主诉苦··晏宁公主想象着谢则安脸色发苦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赵崇昭看到晏宁公主的笑容后呆了呆,然后恼羞成怒:“好哇,我都受罚了,宁儿你居然笑我”·晏宁公主说:“我是笑三郎。”
说完后她又觉得喊得太顺口了,补充道,“你不觉得他平时像个小大人一样吗能看到他苦恼的样子多难得·”·赵崇昭想了想,也乐了起来。
他附和:“对的,确实很有趣你不知道啊,太傅还给他布置了最多功课,拿到太傅给的书单时他那白白净净的小脸蛋儿都皱成一团,当时我都想伸手掐一掐了,”他两眼一亮,“嗯,明天一定要掐一下”·晏宁公主说:“你不要欺负他。”
赵崇昭拍着胸脯保证:“哪能啊,我肯定不会欺负三郎”·晏宁公主“嗯”地一声,又忍不住问起了更多的事··兄妹俩一直聊到了吃饭的点。
另一边,谢则安也回到了谢府··李氏和谢小妹等了最久,见他回来自然是拉着他翻来覆去地问他习不习惯·谢则安报喜不报忧,挑些好事儿和李氏说,还翻出徐君诚给的书单煞有介事地说:“徐先生说我学得最快,所以给我留了最多功课有几本书家里没有,我下午去得买呢。”
李氏欣慰地让他好好听先生的话··李氏和谢小妹好糊弄,谢季禹却不好糊弄··谢季禹是拿谢则安当自己儿子看的,谢则安当太子侍读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不上心他早托人帮忙留心一下东宫的情况,所以第一时间就知道谢则安四人受罚的事。
猜出谢季禹是不想李氏担心,谢季禹也不没戳破他,只是在和李氏回主屋前笑眯眯地对他说了一句:“那三遍《论语》记得好好抄·”·谢则安:“……”·正在吃饭的谢大郎抬起头看了谢则安一眼。
谢则安知道谢大郎耳朵灵,只能和他说出了他们四个人贪玩误了时间的事·谢大郎点点头,和谢则安一起回了他的院子··等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谢大郎在纸上写:“你脚不太对。”
谢则安一愣··谢大郎让谢则安坐到椅上,蹲到地上撩起了谢则安的衣摆,把裤管往上一拉,露出了淤青了一片的小腿··谢则安说:“我还以为没事了……”·谢大郎拿了药过来帮他揉擦淤青的地方。
谢大郎手劲不轻,谢则安疼得厉害,忙说:“疼疼疼轻点”·谢大郎揉得更使劲··谢则安眼泪哗哗地流。
谢大郎确定谢则安没什么大碍后就定定地瞅着他··谢则安拿谢大郎没辙,只能把在东宫校场遇上的事告诉谢大郎··谢大郎安静地听完,把谢则安的衣摆放了回去。
谢则安心有余悸地盯着谢大郎··谢大郎在纸上写:“别乱逞英雄·”·谢则安心中一暖··对于家里人来说,救人这种事再怎么好,也比不上自家人平安无事来得重要。
他说道:“我要是救不了当然不会逞英雄,今天那长枪都往人家脸上戳了,我要是不顺手推一把良心哪过得去”·谢大郎点点头··他又写:“你要开始抄《论语》了”·这可真是戳到了谢则安的伤心事:“对。”
谢大郎写:“我帮你·”·谢则安两眼一亮:“好主意”谢大郎的字是他教的,多多少少和他写的有点像,只要稍微注意一下肯定能蒙混过关他高高兴兴地说,“反正你也要练字,就帮我抄一遍吧。”
谢大郎写:“还要去买书吗我陪你去·”·谢则安说:“还是大郎你够义气走吧,我们先去买回来。”
谢大郎提醒:“你下午还要去姚先生那·”·谢则安:“……”·谢大郎写道:“我把书拿回来顺便开始抄,你去姚先生那边。”
谢则安搓着手:“这怎么好意思……”·谢大郎写:“那算了·”·谢则安:“……”·总觉得他们家大郎学坏了·谢则安把谢大郎手里的本子往旁边一搁,没脸没皮地说:“我们这就去买书”·谢大郎唇角微微挑起,任由谢则安拖着自己往外走。
·第33章··谢则安买完书马上去见姚鼎言··姚鼎言自然也要问他在东宫的情况,谢则安直接把徐君诚给的“书单”拿出来让姚鼎言过目·让他没想到的是,姚鼎言看也不看,直接说:“你照着他给的单子去看就是,徐太傅经史读得最精,他选的书肯定是好的。”
谢则安有点意外··姚鼎言说:“他这一点我还是服气的,我确实不如他·你有机会能向他请教就向他请教,肯定能大有助益·”·谢则安夸道:“先生好胸襟”·姚鼎言说:“你可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你爹难道没和你说起过我脾气很拗,听不进别人的话”·谢则安面不改色地改口:“先生有着伸缩自如的胸襟,学生佩服”·姚鼎言:“……”·师徒俩相处久了,谢则安的本性露了不少,好在姚鼎言本来也是个怪人,倒是不会因为谢则安这种玩笑话而生气。
他说道:“这几天我要南下一趟,你不用过来了·”·谢则安松了一口气··姚鼎言又说:“你回去后帮我向你爹说一声,问他要不要我帮忙捎个信给柳三思。”
谢则安一愣,说:“柳三思是谁”·愣住的人换成了姚鼎言,他说道:“和你说说也无妨,这柳三思是你爹的好友,目前被流放到南边。”
谢则安思忖片刻,说道:“这位柳先生是那个柳家的人”·姚鼎言点点头··谢则安说:“先生要去见他”·姚鼎言说:“柳三思是个难得的干才,我有些事想向他讨教讨教。”
他说道,“以前我和柳三思没有交情,和你爹聊起来才觉得可惜——朝廷居然少了这么个难能可贵的人才·”·谢则安说:“我会把先生的话带回去给阿爹。”
姚鼎言放谢则安回去了··谢则安回府后马上找上了谢季禹··谢季禹正在书房写信,见到谢则安后笑了起来:“今天你先生这么早就放人了”·谢则安“嗯”地应了一声,说道:“先生让我给你带话。”
他把自己和姚鼎言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他对京城的局势不如谢季禹清晰,所以没有删改半句··谢季禹听到神色微顿··他点头说:“三郎,你对这事好奇吗”·谢则安一怔,说:“好奇是好奇,可要是我不该知道的话,那我就不问了。”
谢季禹说:“也不是不该知道,不过知道了对你也没半点用处,”他思考时说话时总会变慢,所以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你先生故意让你知道,是想借这件事试探一下我的态度。”
谢则安觉得和他们这些人打交道真是累得慌··他问道:“什么态度”·谢季禹说:“你先生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可能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这边。”
他看了眼谢则安,“很多事并不是凭一己之力能做到的,这一点你先生已经吃过几次亏,所以这次他决定先把人找好·”·谢则安微讶:“先把人找好难道他还能算好到时这些人会升到哪个位置”·谢季禹说:“不,他不是这样想的。”
谢则安这才稍微安心,真要能想把人放到哪个位置就放到哪个位置,那是直接走一手遮天的权臣路线啊·那样的话他就得担心了:自己居然当了权臣的学生,以后会不会有点危险……·见谢则安一脸如释重负的小表情,谢季禹淡淡一笑,扔出了一句令谢则安呆若木鸡的话:“他是想设立一个全新的掌权机构,把选好的人放进去,直接架空原有官员。”
谢则安:“……”·谢季禹说:“我看过你先生给陛下上的万言书,这就是其中一项·”他顿了顿,从书架里取下一份厚厚的文稿,“这是我当时记下来的,本来以为不会有用处,但还是留了下来。
你可以拿回去看一看,但不要被别人拿走,毕竟这东西应该只有陛下那边有·”·谢则安关注的点顿时换了:“您看过后就能记下来”·谢季禹微讶,抬头瞅着谢则安说:“很奇怪吗你先生也是这样的,其实只要是想记的话,过目不忘不是难事。”
谢则安泪流满面··能不能不要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你们这种一般人根本不会有的能力啊·谢则安被打击得没再说话,谢季禹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半饷,谢季禹才开口:“柳三思也不一样了……”·谢则安一愣··谢季禹说:“南边太苦,他熬不下去了,”谢季禹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想回来。”
谢则安敏锐地察觉谢季禹的心情不是特别好,忍不住问:“您不想那位柳先生回来”·谢季禹伸手扫了扫谢则安的脑袋,说:“他写信来了,问我为什么不提他表功……”·事实上他去完成柳三思没做完的差事,就是想让赵英别把柳三思忘得太快。
可柳三思这就想要回来,想也知道不可能——柳三思却觉得他不替他向赵英表功是想独吞了功劳···宫廷侯爵这次柳三思恐怕不仅写了信给他,还写了信给姚鼎言,要不然姚鼎言不会让谢则安回来试探他……·谢季禹收回了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则安沉默··谢季禹叹息着说:“磨难和权势是最能销蚀人心的两种东西,三郎,我希望你以后能守住本心·”·谢则安心中一凛,点头说:“我会记住的。”
谢季禹笑了:“你还小,不必操心太多·”他吩咐,“你只管告诉你先生我一直在和柳三思通信,不需要他带信·”·姚鼎言和谢季禹之间选,谢则安当然是选谢季禹的。
听完谢季禹的话,谢则安心中也有了计较··姚鼎言肯教什么他他就学什么,其他事嘛,看看就好,绝不瞎掺和·谢则安点头应是,脚底抹油地跑去李氏那边,告诉李氏“阿爹心情不好你多宽慰宽慰”,又一溜烟地跑了,留下呆愣不已的李氏。
等到谢季禹回来,李氏问起是怎么回事··谢季禹呆了呆,马上明白了谢则安的“用心”·他幽幽地叹起气来,把柳三思质疑自己独吞功劳的事告诉李氏。
李氏听谢老夫人提起过柳三思这个人,还知道柳三思被流放时谢季禹是亲自去送的,顿时也为谢季禹难受起来··夫妻俩一个有心安慰一个有心亲近,竟比平时亲密了不少。
谢则安搂着谢小妹在外面偷窥了老半天,笑眯眯地抱着谢小妹去自己的院落玩··梁捡正坐在房里打坐调息,听到外面的嬉闹声后忍不住往外瞧了眼··谢则安把谢小妹放在自己肩膀上绕着谢大郎跑来跑去,正在抄书的谢大郎有点着恼地瞪着他,想骂又不能说话,看起来气得不轻,最终谢小妹骑到了谢大郎肩膀上和谢则安开始赛跑。
·明明谢大郎脖子上跨坐着一个人,却还是赢了谢则安,谢则安无奈地撑在雪地上做起了那什么“俯卧撑”··最开心的当然是谢小妹,她一直笑得特别开心,最后还拍着手给谢则安数数。
略过谢小妹不提,谢大郎和谢则安兄弟俩一个性格阴沉不喜与人往来、一个心思复杂连晏宁公主都另眼相看,怎么看他们三兄妹分明不该这么亲近,偏偏他们却相处得那么融洽。
要说他们是在做戏吧,做给谁看难道做给他看·换成刚到谢府时梁捡可能会这么以为,可在谢府呆了一段时间,他已经不会再这么认为了。
这谢三郎还真做到了他的要求,只在有求于他时才会走进他的房间·梁捡其实对谢大郎很感兴趣··当初谢晖是赵英最看重的好友之一,谢晖夫妇都和赵英夫妇走得极近。
谢晖骁勇善战,他能在千军万马对峙时迎战敌将亲取敌首,也擅长调度兵马·要不是谢晖一意杀回去救当时身陷重围的长公主驸马,身陨沧州,潼川谢家现在绝对是朝中最显赫的世家·梁捡一眼就看出谢大郎遗传了谢晖的好筋骨,是个难得的练武之才。
至于是不是将才,还得看看再说·不过就算他真和谢晖一样是个将才也只能说一句“可惜”,毕竟谢大郎是个哑巴,上不了沙场带不了兵··梁捡对谢晖夫妇十分敬重,他想收谢大郎当徒弟,偏偏谢大郎不甩他。
梁捡瞧向那个让谢大郎不甩他的“根源”··这谢三郎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接二连三地让这么多人对他那么上心·梁捡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这家伙要不是谢谦的儿子,还真是没什么可挑剔的·有时这家伙甚至还能让他想起那位战亡的长公主驸马,那也是个总能出乎别人意料的人,论文不是最厉害的,论武也不是最厉害的,偏偏却能让赵英几人都引为知己,在任何险境都会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可惜了啊……·梁捡心中一叹,封闭了自己的视听,不再关心窗外的欢笑声。
这时候赵崇昭修《本草》的事已经彻底铺开了··早在赵英同意的第二天,一匹匹快马就在各驿站之间奔走,同时也将布告送到各地的医馆和药铺里,要求他们尽快照着布告上的指示执行。
在沧州附近的小城是最后才看到布告的,不过对于其他政令来说已经非常快了·这边极少收到来自京城的政令,许多识字的人都好奇地挤上去看,等看完又对其他好奇的人传达了几句,给这座边境小城添了几许趣味。
知府在沧州这种鬼地方呆得都快长毛了,一看这是京城那边特地送来的,顿时来了精神,嘴里念念有词:“好机会,好机会啊”·知府又在布告旁贴了个新布告,表示自己决定自掏腰包奖赏参与这件事的民众·有个药童听到这消息后兴冲冲地抄了布告跑回去,边开门边吆喝:“师父师父有好事儿啊,您看这是大好事儿,动动笔头就能赚钱,还是知府给的哩”·药童呆的地方是深山里的一座破茅房,后面连这个大大的山洞,里头满满当当地塞着许多药材。
一个头发全白了的矮小老头儿正在做药膏,闻言抬起头说:“别一乍一惊的,什么事”·药童忙把抄回来的两张布告给了矮小老头··老头儿看到修《本草》的事先是不以为然,可等看到后面附着的“来稿格式示例”后目光顿时凝在了上头。
他细细看了半饷,忍不住使劲一拍桌子:“我怎么就没想到能这么记呢妙啊,妙极了”·药童吃惊地张大嘴:“什么妙极了”·老头儿没解释,只是说:“看来京城真的请到了能人,到底是谁被请了去”说完他又摇摇头,“不管是谁都好,都和我没关系。
不过这法子确实好,”他对一脸迷茫的药童说,“你来磨墨,我花几天整理整理,把我知道的都写出来递上去·”·药童这次听懂了,高兴地说:“好嘞,我这就磨”··第34章··在医者居住的山洞深处有一处清潭,清潭上方开着洞口,天光从上面洒下来,竟让洞内通明透亮,十分舒坦。
清潭右侧有一处洞穴,搁着几具尸体一样的“人”·药童捧着米汤一个个喂过去,见他们还是一动不动,撇了撇唇,伸手戳戳对方几乎已经失去了弹性的脸颊,说道:“要不是师父要留着你们试药,你们早就该死透啦,还要我们每天喂你”口里这么念叨着,药童却还是按照他师父教的手法给“尸体”做“全身按摩”,以防对方的肌肉真的开始萎缩。
没一会儿,老头抱着药进来··见药童听话地干活,老头嘉许地一笑:“晚上可以多给你两小杯酒喝·”·药童高高兴兴地说:“谢谢师父”他按得更加卖力,可等他按到其中一具“尸体”的胳膊时,他几乎快要跳了起来,连声叫唤,“师父师父他动了,你瞧,这家伙动了”·老头心头一震,快步走过去,扣住“尸体”的胳膊一压,对药童说:“取金针”·金针是最软和的针,不易刺入皮肤,老头极少动用。
药童心头一颤,唰地摊开针囊让老头取用··老头凝神找出“尸体”的几处大穴,下针入电,在药童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入针时“尸体”身上已经插着数十枚金针。
药童想要惊呼这是失传已久的“换脉之术”,看到老头额上布满的汗珠时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惊扰老头施针··这换脉之术十分凶险,须得让对方全身经脉尽断、身体处于无知无觉的状态才能施展,稍有不慎,对方必死无疑·药童两眼圆瞪,不肯错过任何一步。
约莫是一个时辰之后,老头收了针,闭眼歇息·药童连忙替老头拭汗,结果擦完了几条毛巾,老头身上的汗还是没擦完··药童小心地问:“他这是好了”·老头叹息一声,说:“确实是好了,就是行走不太方便。
你去帮我写信,替我请几个老朋友过来帮帮忙,要是他们一起醒来的话我肯定救不过来·”·药童立刻抛开了··老头坐在石床前,目光幽沉··过了许久,石床上躺着的人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看起来一片清明,丝毫不像长眠多年的人··他发出“啊啊呀呀”的声音老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说话的能力,张口说:“您救了我。”
老头说:“是,我救了你·”·他问:“花了几年”花几年才能把一个必死无疑的人救回来·老头说:“我只是想在你身上试试这换脉之术而已。”
他抬眼看了看虚弱的男人,“你昏迷了十八年·”·男人心中一片冰凉··他涩然说道:“十八年……”·老头说:“你的腿可能好不了了,当时你的伤势最严重,所以我帮不了你。”
男人脸上露出一抹喜意:“还有其他人谢大哥还活着吗”·老头说:“活着,但和死了没什么差别。
你是最早醒来的,本来这种从阎王手底下抢命的事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医者再有能耐,也得你们自己把命拼回来——要么得有强烈的求生意念,要么要有强悍过人的体格。
你没有后者,但你比别人更想活着·”·男人苦笑:“是啊,我一直这么贪生怕死·”·老头说:“可惜你白回来了,你娘子已经嫁给了别人,是个年轻多才的状元郎。”
男人一怔,叹息着问:“他们恩爱吗”·老头说:“恩爱,怎么不恩爱听说还是你娘子一眼相中,主动求嫁的呢。”
男人压下心中那又痛又涩的感觉,淡淡地说:“那挺好的·”·老头冷笑:“你就嘴硬吧·”·男人说:“我已经是废人一个,能活多久还是未知数。
她能找到另一个喜欢的人真的挺好,我最怕她十八年孤苦寂寞……她啊,看着骄傲,其实从小最怕一个人了……”·老头一滞,问道:“你没事”·男人说:“好不容易活下来,我怎么会有事。”
他努力转过头,看着其他石床上躺着的“尸体”,“谢大哥在里面吧珊姐还在等着他,请您一定要救他……”·老头骂道:“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怎么知道人家娘子就一定在等着他”·男人说:“他们已经有了季禹啊,当然不一样。”
女人一旦有了儿女,失去丈夫的孤独和痛苦就会冲淡不少,不愿再嫁给别人的可能性更大··老头叹息着说:“能救我自然会救,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男人心中有些欣慰,即使自己已经不能圆满,好友能和妻子再相会也是件极好的事·他说道:“您要怎么研究我都配合,希望您能找出到底是什么方子让我醒了过来。”
老头脸色冰寒:“才刚醒来,想那么多干什么,你想了解点什么事就让小虾去打听,不过最好先乖乖给我养好身体再说·”·男人心中感激,自然是一口答应。
在那种凶险的时刻将他们救下来,想都知道有多难,更别提十八年如一日想方设法地将他们救活……·这老头虽然凶了点,却是真的把他们当自己的儿女来疼爱。
男人说:“放心,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比谁都惜命·”·老头看了男人一眼,转身往外走·等走出石洞外看到那明晃晃的冬阳,他突然就老泪纵横。
是喜悦,也是心酸··老头直接把长公主再嫁的事说出来,就是怕男人以后知道后心灰意冷,丧失了求生意志·与其把人救活又看着他心伤至死,还不如早早告诉他,要是他真的会那样,那他还白费什么力气·宫廷侯爵·没想到他却像根本不在意一样,反倒由衷地为妻子再嫁感到欣慰、由衷地为好友还活着感到欣喜,这么一个人,永远会把自己摆在最后面——摆在妻子后面、摆在好友后面、摆在这天下的后面。
他最不认同这种愚蠢的想法,真正碰上了这样的人,却无法不为之动容··可为什么老天偏偏那么不公平·不管怎么样,他把人救下来了··要是他肯从此离赵家人远一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老头抬袖抹干了泪,去给男人配药··京城那边并不知道远在沧州发生了这么一件“起死回生”的奇事··长公主正在城郊祭拜亡夫··那时明明是冬天,那惨烈的战场上却烧起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大火,不仅烧融了连片的雪原,还烧掉了无数将士的尸体。
分别前还是活生生的人,一转眼就尸骨无存··长公主只能给丈夫立了一个衣冠冢··长公主遥遥地看着北边,连披风被吹开了都没能回神··左右不敢近身,只能你看我我看你,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这时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嗓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你既然还记着他,为什么又要求嫁谢若谷”·长公主一怔,喊道:“梁大哥·”·梁捡说:“梁捡当不得你这一声大哥。”
长公主神色微顿,没有说话··梁捡再问:“为什么”·长公主说:“梁大哥你能不要问吗”·梁捡说:“我不问清楚,去地底下时怎么和他交待你要是开开心心过日子,我替你高兴,可现在算什么”他拔出腰间的剑,“我恨不得砍了谢若谷。”
长公主沉默··她不想说是因为她知道假如说了出来,梁捡会更想杀掉谢谦·谢谦当初入京城是带着一样东西来的——他带着她亡夫战亡前写给她的信。
谢谦还说,他父亲当时想办法掩埋了她亡夫,现在他父亲已经死了,只有他知道她亡夫尸骨所在地··谢谦提了一个条件,他要成为她的驸马··当时她被亡夫的信冲昏了头,向赵英要求要嫁给谢谦。
大婚当天她就后悔了,一直和谢谦分开住,没想到谢谦对她使了下三滥手段,让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而且,一直没把她亡夫的埋骨之地告诉她。
谢谦是个小人,真小人··每每看到那个和谢谦长得极其相像的“儿子”,她就恨到了极点·可谢谦却说:“你要是想摆脱我,就再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埋骨之地在哪里了。”
长公主比谁都想杀了谢谦,却不能杀了他··她对梁捡说:“梁大哥,我有我的理由·”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无法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即使那个人已经化为一堆白骨,甚至只剩那么一点点灰烬,她也要见到才甘心··要不是始终找不到那个人的尸骨,她早就天上地下地相随而去··相比在这世间再也找不到那个人的半点痕迹,她忍受那么一点厌恶又算得了什么·无论如何,她都要把他找出来。
梁捡见向来好强的长公主面容悲戚,顿时不忍心再逼问··他叹息着说:“你要真的不喜欢谢谦的话,大可和他和离,找一个你喜欢的……这样的话,他的在天之灵也会高兴。”
长公主沉默地看着北边,没有给梁捡任何回答···第35章··谢谦最近常常关注谢季禹,连长公主去祭奠亡夫的事都没时间在意了··谢季禹每天都有着显而易见的好心情。
“谢三郎”成为太子身边的侍读··这是他替儿子谋划了很久却做不到的事··谢谦带着怒气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却听到下人来报:“不好啦,驸马,小官人他落水了”·谢谦一惊,慌忙跑了过去。
花园中有一处临水的长亭,风光极好,他儿子最爱在那边玩·谢谦赶过去一看,儿子双目紧闭,身体僵直,竟是进气少出气多了··在旁边还有几个人围着个同样受难的侍女想把她救醒。
谢谦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肯定不是自己儿子跳下水救人·谢谦对自己儿子还是很了解的,这儿子从小聪明,但也顽劣,尤其好女色,一上街就往女人堆里钻,仗着自己年纪小猛占别人便宜。
上回他儿子和太子赵崇昭起矛盾就是因为他儿子搂抱着一个良家妇人亵玩,赵崇昭揍了他儿子一顿后直接绑了回去,他上门去领人时当然又遭了不少奚落··谢谦不明白儿子这好色的个性和谁学的,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儿子可是长公主的儿子,好女色有什么不行·没想到还真能好出事来·谢谦凛声问:“怎么回事伺候的人在哪里还不快去找大夫”·谢谦难得暴怒,左右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谢谦好歹也是穷人出身,他连忙猛按儿子的胸口想让儿子把吞进去的水吐出来··可惜这一切根本徒劳无功,他儿子依然紧闭着双眼,呼吸甚至还越来越微弱··谢谦抱起人往外跑,准备直接送到医馆。
其他人从来没见过驸马这骇人的模样,纷纷躲避到一边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等跑到最近的医馆时谢谦已经蓬头垢面,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从容··医馆的坐堂大夫看到这仗势,有点不敢看诊。
谢谦怒道:“还不快过来”·坐堂大夫见谢谦衣着不凡,怀里那人的情况又确实不太妙,忙上前把脉··一摸脉门,大夫心里咯噔一跳。
再检查完谢谦儿子的眼睛和嘴巴,大夫的脸色已经难看极了:“已经没气了,脉都没了·”·谢谦目眦尽裂:“这怎么可能”·大夫吞吞吐吐:“我看他不只是溺水,还吃了别的药……”·谢谦说:“什么药”·大夫说:“……壮阳的药,吃太多了,精神不对头,所以平时可能有点癫狂。”
谢谦怒斥:“胡说八道叫别的大夫过来”·大夫说:“你还是把他带回去,早些入土吧·”·这时公主府的人也领着几个大夫赶了过来,每个人看见谢谦儿子的样子时脸色都变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特别倒霉,居然碰见了这种晦气事··大夫们一一上前看诊,最后的结果都一样:谢谦儿子已经死透了·这么小的年纪跑去吃那么多“壮阳药”,身体受得了才怪·谢谦面如土色。
长公主回到府中时才听到下人的禀报··饶是她不喜欢这个儿子,听到这件事时还是呆了呆·她认真回想了很久,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这个儿子长什么样。
长公主用手支着额头,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没有了宠着她的兄长和那个人,她什么都不是··长公主丧子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赵英耳里··赵英听到内侍的话时顿住了,站起来半饷,穿上外袍招呼正好在值班的燕冲:“腾霄,马上陪我去一趟长公主府上”·赵英极少连夜出宫,燕冲听到时吓了一跳,赶紧叫人随同在侧护卫赵英。
一行人感到长公主府上时,府门上已经换上了白灯笼·赵英看着长公主府的牌匾片刻,大步迈了进去,驾轻就熟地找到了长公主的居处··长公主听到有人高喊“陛下来了”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结果抬头一看,却见到年近半百的兄长走了进来,依然是那个高大的身影,仔细一瞧,那发已经花白,那眼角已经有了深纹。
他的外袍理得不是很整齐,靴上沾满了沿途的雪泥··他喊:“阿蛮·”·长公主浑身一震··赵英上前将长公主拥入怀中:“阿蛮,心里难受就哭出来。”
长公主感觉像有什么东西狠狠绞碎了她的心脏··这些年来她时时刻刻都在怀疑这个已经贵为天子的兄长,甚至觉得她的所有痛苦都是赵英带来的,可在这一刻,她却怀疑起自己来。
长公主忽然像回到了小时候,靠在赵英怀中放声哭了出来··赵英说:“阿蛮,过几天回宫住一段时间,帮我陪陪晏宁吧·”·长公主一愣··赵英说:“晏宁她……特别像她的母亲。”
想到已经不在人世的好友,长公主心头一颤,一下子明白了赵英的意思·她点头说:“好·”·赵英见长公主答应了,多宽慰了长公主几句就回了宫。
长公主原以为谢谦会找过来,没想到一夜无事··第二天谢谦才来和她上来丧葬十一,谢谦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语气更是彻底软化下来:“殿下……我希望你能当一次他的母亲。”
说话时他已经红了眼眶··长公主猜不透谢谦这番作态有几分真几分假,只能木然着一张脸点点头··丧仪不是很复杂,长公主忙完后却还是觉得很疲惫。
她和衣躺在床上正准备小歇片刻,忽然感觉有个黑影笼在自己身上,长公主猛地睁眼,用力将床边的人踹得远远地·等她看清抱着下身躺在地上闷哼的人后,冷笑说:“谢若谷,你能不能做点让人瞧得起你的事一边悲痛欲绝,一边做这种下作的事”·谢谦说:“你还我一个儿子,我就告诉你那个人埋在哪里”·要是赵英没有赶过来,长公主说不定还会因为谢谦这句话而动摇,可赵英来过之后,长公主作为“阿蛮”的一面忽然就苏醒过来。
她冷眼看着谢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他还在我大庆的土地上,我又何愁死后见不到他”·谢谦惊骇莫名地看着长公主··长公主抬起头说:“谢若谷,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就越过谢谦拂袖而去··谢谦跌坐在地··他当初带着李氏父亲死前留下的信,进京后得以一窥长公主之面,结果一看之下倾心不已,暗暗下定决心要成为长公主驸马。
见长公主对亡夫有着极深的思念,他心里冒出了那个疯狂的念头·他从李氏父亲那听说了不少关于那位长公主驸马的事,又知道长公主驸马的尸首被大火烧成了灰烬,所以以告知长公主那位驸马的埋骨之地为饵要求长公主嫁给自己·状元配公主,多好的事儿。
虽说长公主一时半会还没有真正接纳他,但他并不缺耐心,他细心观察着长公主的一举一动,从长公主及其他人的言谈里推断那位战亡的驸马爷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终于有一次,长公主毫无防备地喝醉了··他假装成那位驸马爷和长公主聊天,终于让长公主放下了所有戒心··他如愿以偿··他对长公主说只要他们的儿子出生就会告诉她那位驸马爷的尸骨在哪。
当然,儿子出生后,他再一次食言了··长公主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好脸色··谢谦不在乎,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不管长公主再怎么厌恶他也好,终究得和他绑在一起。
来日方长··可现在,他们的儿子死了··儿子一死,长公主似乎也变了··如果说他刚见到长公主时她像是一道游走在人间的幽魂,那么在这短短几天之内,她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谢谦的手掌微微颤抖,他喃喃自语:“不,这不可能·”·宫廷侯爵·他看人从不出错,长公主的弱点早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时长公主已经让人从马厩里拉出一批枣红色的烈马。
她系上了素色的披风,上马出府··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还是“阿蛮”的那段时光,跃马扬鞭,意气飞扬··那时候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那时候她喜欢火红色的披风,火红色的衣裤,翻身上马后永远有着用不完的劲··那时候她有着数不清的朋友,喝过天南海北的酒··她以前喝酒从来不是买醉,而是知己相逢饮酒助兴。
要是那个人看到她这些年来的种种行径,恐怕会失望透顶,再也认不出她是他的“阿蛮”··漫天飞雪打在脸上,又凉又痛··一下子让长公主从那长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她记得那个人说过,他爱极了大庆的大好河山··那个人说过,他想要追随一个能开万世太平的君主··她记得后来那个人说:“阿蛮,你这个兄长很不错。”
她更记得再后来那个人说:“阿蛮,原谅我·”·这些年来她宁愿猜疑兄长都不愿意接受那样一个事实:那个人心中天下远远重于她··不是兄长狠心,不是兄长不肯相救,而是为了保住这大好河山,那个人选择辜负她,留她一个人像无主的游魂一样独自活在这世间。
长公主用力拉起马缰··身下的马长吁一声,的的地听了下来··长公主勒马回望,定定地那看着巍峨的城墙··她真的该醒过来了··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长公主的事写出来会群情激烈_(:з」∠)_对于那个状态的长公主来说,什么事都已经无所谓了,乍然听到亡夫的消息就像是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管是真是假还是别的什么,她都想牢牢抓住··谢谦就是抓住了她这种心理,一直像挂着胡萝卜在长公主前面引着她往前走··听起来有点荒谬,但人有时候就是会这么傻,别人怎么劝都被死死地困在里面,有时又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从阴影里走出来。
#唉以上都是胡诌的我也没感受过#·#为什么狗血撒了两章我要回归爽文路线#·#重点明明是名医有了本草要修出来了爽爽哒有木有#··第36章··长公主上发生的事谢则安是在饭桌上听到的。
谢季禹讲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以至于谢老夫人和李氏听到时连呆愣都忘了,差点就和谢季禹一样感觉“哦,原来有这么一件事”。
最后谢老夫人打发谢季禹去了长公主府一趟,没再说什么··谢老夫人可以算是最早认识赵英兄妹俩的人,看到他们变成现在这种模样,心里不是没有感慨的·可感慨归感慨,她不会再去攀旧情。
赵英是重情的,但对比感情,他永远会先选天下;长公主也是重情的,但她把情都给了亡者,连曾经那样深厚的兄妹情谊她都忘记了,难道还能指望她记着外人·所以谢老夫人一直老老实实地养儿子,把丈夫生前想做的事教给儿子,让儿子一展他父亲的抱负。
听到长公主丧子,谢老夫人有些悲悯··有那个人珠玉在前,赝品装得再像又怎么可能一样明知道不可能接受别的人却还开始那么一段新的姻缘,到头来苦果也只能自己吞。
咽不下苦果又抽不了身,会有这种结果一点都不奇怪··长公主之子骄横跋扈,不知道闹出过多少闹剧,真要有一点点上心的话,会一直充耳不闻吗长公主府上都是长公主的人,长公主对谢谦父子俩的态度会影响底下的人对他们的态度。
换成谢府,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她和谢大郎不太亲近,可要是谢大郎多往谢则安那边跑两趟,她马上就会知道··谢老夫人只是叹息一声··李氏却忧心忡忡地看着谢小妹和谢则安。
她怕谢谦会把主意打到他们兄妹俩头上··少年时的恋慕消耗干净之后,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谢谦的脾性··谢季禹明白李氏在担心什么,伸手握住李氏的手,说:“三郎和小妹是我的儿女,以后都没有人能改变这一点。”
李氏稍稍心安··谢则安在一边默默地听着··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目前而言对他来说影响不大·虽说谢谦是他生理学上的“父亲”,可这种抛妻弃子的人渣在他看来和他“前世”那位“生父”没多大差别,本来他还想着去踩踩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没想到居然没机会了·谢则安照常去东宫和赵崇昭一起念书。
三天之期到了,赵崇昭三人罚抄的《论语》都要上交·谢则安左瞧右瞧,发现赵崇昭他们抄的都比自己薄很多··谢则安不耻下问:“怎么你们都这么少”·赵崇昭说:“啊你不知道吗交的时候好好和先生说一说,可以酌情免掉一点的。
三天抄完三遍,根本不可能嘛·”·谢则安:“……”·谢则安忍不住抬眼瞄了眼徐君诚··徐君诚正好在看他交的一大沓《论语》,捕捉到谢则安那心虚的目光,停顿下来和他对视,喊道:“三郎。”
谢则安:“……在·”·徐君诚说:“这是你自己抄的”·谢则安莫名觉得自己已经被看透了,但还是抵死不承认:“对”·徐君诚夸道:“抄得不错,功课也完成得不错。”
谢则安心虚成狗:“一般一般·”·徐君诚说:“这样的话,我以后可以给你多布置点功课·”·谢则安:“……”·谢则安最终还是含泪坦白。
徐君诚淡淡地说:“既然你无心认罚,我也不罚你了·”·谢则安心里更不踏实··上完课后谢则安主动留下来找徐君诚··徐君诚说:“你觉得我让你抄《论语》没有用处”·谢则安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我的字不好,经史也学得不踏实,应该抄的。”
徐君诚说:“你和殿下倒是挺像,认错时都挺诚恳,下次还是一样会犯·”·谢则安乖乖巧巧地站在一边:“以后您怎么罚我都会认真去做。”
反正可以酌情去完成·徐君诚一眼就瞧出他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说道:“你的字确实难看了点·”他领着谢则安走到书架前抽出一份文稿,递给谢则安,“这是你姚先生二十岁金榜题名时的文章,光是这一手字就值得你学了。”
谢则安微讶,但又忍不住说:“科举时不是有人会把试卷重抄一遍再评优劣吗”·徐君诚被谢则安气得笑了:“那你的意思是你的字就不用练了”·谢则安立刻闭嘴。
徐君诚说:“那是在殿试之前·中了进士之后,还需要通过殿试决定排名,殿试开始前陛下会亲自看考生的原卷,最后会把原卷都拿到这边存起来,到那会儿你字要是还这么难看,那可真是贻笑万年了。”
谢则安两眼放光:“先生觉得我能中进士”·徐君诚:“……”·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他怎么突然觉得有点手痒·徐君诚让谢则安将姚鼎言中举的试题看一遍。
谢则安乖乖照办··等他看完后有点讶异··这份稿子好是好,就是不太对劲··谢则安已经看完了姚鼎言写的万言书,可以确定这里头写的绝对不是姚鼎言的主张。
谢则安疑惑地看向徐君诚··徐君诚是什么人他一眼就看出谢则安在想什么··徐君诚说:“你觉得很惊讶对吧这种四平八稳的文章绝对不是你姚先生会有的,他会这么写是因为那一年的考官是秦太师,秦太师最喜欢这种文章。”
谢则安若有所思··徐君诚说:“你想要走这条路,首先要学会‘变通’·变通并不是投机,”他看了谢则安一眼,“你叫人帮你抄《论语》就是一种投机,你想赌我发现不了。
可‘变通’是不一样的,你细看你先生这篇文章,其实还是找得出一些他的本心,比如不久前的杀夫之案,他正是如他这篇文章里说的那样,凡事应依律法来定夺。
在把握好大方向后求同存异,这才叫变通·”·谢则安听完徐君诚的一番点拨,眼前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不少··这些看似枯燥乏味的“应试作文”,仔细一钻研竟也颇为有趣·“求同存异”这个字看似简单,真正要做到却难之又难。
谢则安知道如今秦老太师非常反感他先生姚鼎言,当初姚鼎言的文章却能被秦老太师选中,可见姚鼎言早慧的名声并不是白来的·这里面的门道没有人点出来的话,很少有人会注意到。
谢则安说:“谢谢先生指点”·徐君诚说:“你回去吧·”·他目送谢则安离开,叹了口气··徐君诚是秦老太师的学生,自然知道秦老太师多不喜欢姚鼎言的主张。
听说谢则安已经拜了姚鼎言为师,他一番前面的欣赏,再三嘱咐他别让谢则安和赵崇昭走太近··徐君诚在士林能有今日的地位,自然不是靠听秦老太师的话得来的,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虽然谢则安先拜了姚鼎言为师,可他不也是谢则安的“先生”同为老师,徐君诚不觉得谢则安只会受姚鼎言的影响··徐君诚决定把一些东西教给谢则安,至于谢则安能学到多少,会用上多少,都是谢则安自己的事,他不会横加干涉。
就是不知道“求同存异”这四个字能不能在他和姚鼎言之间存在·想到自己老师和昔日故友之间的重重矛盾,徐君诚苦笑着摇了摇头,收拾好东西离开东宫。
谢则安在出宫前又被人请到了赵崇昭那边··赵崇昭正听着底下人的汇报,见谢则安来了,立刻兴奋地说:“三郎,《本草》已经收到几百种药草,你快过来瞧瞧,医官院那边的人都快忙坏了”·由于地域限制,这时候的大夫很难认全药草,甚至有很多是“一方走天下”,知道一个方子就敢“悬壶济世”,不管什么病都是一个方子抓下去,治好了就夸自己有本事,治死了就说人家本来就该死·短短一段时间内收集到几百种药草的介绍,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谢则安说:“越是厉害的医生对药物了解越深,对药性理解越透,你叫个厉害点的医生瞧瞧那些写得特别好的,先标记出来·”他叫张大德给自己取来一张大纸,在上面刷刷刷地画下大庆的简单地图,抽出一张文稿看了看姓名和地址栏,用红砂在地图上标下一点,“像这样先把医术不错的人先标出来,到时候按图索骥去找就成了。”
·赵崇昭大点其头,目光却被谢则安画的地图占据了·他吃惊地问:“三郎你怎么随手就能画出来”·谢则安说:“我对方位比较敏感,多看几次就能记下了,而且画这个很简单,殿下要是想的话也是可以轻松画出来。”
赵崇昭以前一直觉得画画很无趣,没有半点用处,可见识过谢则安这一手之后也有点跃跃欲试·赵崇昭一口答应:“那你以后多留半个时辰,教我这个当然,到时我们还要商量点别的事”赵崇昭越说越兴奋,“干脆你以后就在我这儿吃完饭再回家好了”·宫廷侯爵·谢则安:“……”·赵崇昭说干就干,当场就就叫人准备纸笔让谢则安开始教自己。
赵崇昭绝对不是笨学生,谢则安稍微讲解了一下他就掌握了基本的画法,什么柱形球形居然已经画得有模有样了·谢则安由衷夸道:“殿下可真厉害”·赵崇昭学完“绘画课程”后想叫谢则安留下一起用膳,谢则安却以怕家里人担心为由出了宫。
赵崇昭只能跑去和晏宁公主分享喜悦··晏宁公主见赵崇昭捧着自己的“习作”跑来,有些吃惊·等听赵崇昭把谢则安教他的东西说出来,她不由微微怔神。
赵崇昭突然想起晏宁公主以前就对谢则安的图纸非常感兴趣,一拍大腿说:“宁儿,你也一起来学吧”·晏宁公主皱起眉头··赵崇昭越想越觉得应该这么办:“反正东宫是我做主的,我说可以就可以大不了我去和父皇说一声,父皇不会反对的”·晏宁公主知道自己应该反对的,可拒绝的话梗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好·”·赵崇昭说:“那我这就去告诉父皇”说着他就一溜烟地跑走了,和他来时一样风风火火。
晏宁公主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多和赵崇昭相处,经常去东宫的话更容易将赵崇昭引上正途··她默默地说服了自己,转头看向窗外的白梅··一阵冷风吹来,几瓣梅花被风从枝头卷走了,高高飘起又徐徐飘落,最后没入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中。
再无形迹···第37章··谢则安下午去找刚刚回京的姚鼎言··姚鼎言听到徐君诚把自己的文章拿了出来,也笑道:“我也给你看看你徐先生金榜题名时的文章。”
说着他就当场把文章在纸上写了出来··谢则安想起谢季禹说过姚鼎言也是个过目不忘的家伙,顿时羡慕妒忌恨·更让他惊讶的是,姚鼎言居然是仿着徐君诚的字来默的·谢则安等姚鼎言写完后拿起来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因为徐君诚那时候的文章锋芒毕露,字里行间无不显示他过人的才略和显而易见的革新之心··难道徐君诚科举那一年的考官正好喜欢这种·姚鼎言背着手站到窗边,说:“当初你徐先生是少年天才,文采过人天下知,那时时局动荡,所有人都缩手缩脚不敢多言,只有你徐先生敢这么写。
那时陛下还是太子,却已经监国,革新弊病之心十分强烈,看到这篇被人放到进士榜最末的文章后拍案叫绝,钦点为状元·”·谢则安吃惊不已··徐君诚为人谦和,风评极好,极少有人会提起他当年的旧事。
姚鼎言说:“那时我立志要成为你先生这种人,后来与他相识,他也帮助过我许多次·只不过我们之间有了一点分歧,你徐先生是赞同‘变’的,可他觉得‘变’到如今这样就够了,再去改祖宗之法就矫枉过正,过了头。
我觉得还差很多,我少年时走南往北,见过不少事,京城这边确实是繁华无比,歌舞升平,但在很多京城看不到的地方,百姓还吃不起饭、穿不起衣服,甚至还时刻担心着外敌的入侵。
光是如今这样,还远远不够·”·听完姚鼎言这番绝对不应该对自己说的话,谢则安明白了··姚鼎言是想让自己当传声筒,把这些话告诉徐君诚·谢则安乖乖巧巧地听着,并不插嘴。
姚鼎言都和谢则安相处这么久了,哪会瞧不出他那老实样儿根本就是装的他也不相逼,笑了起来:“等会儿我和你一起回去,找你爹小喝一杯。”
谢则安点点头··姚鼎言给谢则安讲起了南下的见闻,不时拉出点疑案难案来考校谢则安·谢则安不敢大意,搜肠刮肚地把自己记下的律法搬出来用。
师徒对谈了许久,谢则安记录下来的东西竟已经有满满数十页··姚鼎言把他记录的文稿没收了:“回头再还你·”·谢则安不会反对··谢则安领着姚鼎言回谢府时,谢府的气氛有点不对,有种异乎寻常的凝重。
谢则安找了个仆人问:“有什么客人来了”·仆人恭谨地说:“回小官人,恭王殿下来了,正和官人在风雪亭那边喝酒·”·姚鼎言神色微讶。
谢则安也没想到会问出个这么惊人的事儿,谢季禹还和恭王交好·谢则安说:“先生,我先带您去我书房那边瞧瞧,您给我指点一下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
姚鼎言说:“也好·”·谢则安领着姚鼎言前往自己住的院落,却发现梁捡正抱着手臂坐在石桌边,紧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姚鼎言记性好,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曾是跟随在赵英和先皇后身边的人。
他惊讶不已··虽说早就知道谢则安和赵崇昭走得近,可连梁捡这样的人都派了过来,未免也太重视谢则安了吧·姚鼎言大方问好:“梁先生。”
梁捡睁眼瞧了姚鼎言一眼,说:“姚某不敢应姚先生这一句‘先生’·”他看向谢则安,“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要找我的话明天再找。”
谢则安乖乖点头··姚鼎言目送梁捡离开,也没多问什么,而是在谢则安的引领下踏进谢则安的“书房”·瞧见里面那一排排书架,姚鼎言问:“找齐这么多书,费了不少劲吧”·谢则安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没有没有,我拿着太子殿下的手令,去弘文馆那边要了一批……”·姚鼎言:“……”·其实这事儿赵崇昭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就没了下文,不过谢则安是谁啊没杆子他也敢往上爬,何况确实是赵崇昭说过这样的话于是他就死皮赖脸地去弘文馆那边搬了一整车书回来。
·虽然看完的不多,但每天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书房,谢则安都觉得自己是货真价实的文化人·谢则安正自我满足着,就听到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姚先生。”
居然是谢季禹亲自过来了··姚鼎言说:“季禹你不是在和恭王殿下说话”·谢季禹说:“刚把殿下送走·”他有点莫名,“殿下说他心情很好,偏偏又找不着人喝酒,所以来找我喝一杯。”
姚鼎言不由纳闷:最近有什么事让恭王心情特别好·谢季禹却没想那么多,他叫谢则安去备茶,邀请姚鼎言落座:“很多事我都不太懂,殿下是找错人了。”
姚鼎言说:“也许恭王殿下就是想找个不太懂的·”·京城到处都是人精,说句话都累得慌,难得有个什么都不懂的,喝起酒来会痛快不少··只不过……·姚鼎言打量着谢季禹。
年纪轻轻就位列尚书的谢季禹,真的什么都不懂吗·谢季禹没忽略姚鼎言的目光,他坦然地和姚鼎言对视,眼底仿佛什么都没掩藏,和他刚到京城时也没什么两样。
姚鼎言没再继续探究··身在京城却永远不沾染任何糟心事,本身就是一种本事,他又何必寻根问底非得证明谢季禹也是日算夜计地活着,根本没多大意思。
姚鼎言和谢季禹说起见柳三思的事··柳家在南方过得不算太凄苦,虽然举家流放,但家中有个叫柳谨行的,在那边当上了县学的夫子·县令是个通达的人,有人说这样不妥,他就直接骂开了:“怎么不妥了有能教的人不让他来教,难道还让你们儿子像你们一样目不识丁,一辈子窝在这种穷地方”涉及到自己儿女的前程,反对的声音就没了。
柳家一家也得益于柳谨行的这一举动,在当地颇受尊敬,没受什么委屈··谢季禹听后顿了顿,想了半天才想起柳谨行是谁·那是柳三思的弟弟,平时话不多,也不太与人往来,没想到到了南方后却是他最先想出办法来改变他们一家的处境。
谢季禹说:“那挺好的·”·姚鼎言说:“我也和县令打过招呼,让他们别苛待柳家·”·谢季禹微微一怔,姚鼎言这话里的意思,竟是不准备再把柳三思找回来了·姚鼎言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得入宫当值。”
谢季禹说:“姚先生难得来一趟,留下来用饭吧·”·姚鼎言意味深长地说:“说不定我以后会常来·”·谢季禹心头一凛,却还是笑言:“欢迎之至。”
姚鼎言走出谢府,想起了离开柳三思的流放地那日,柳谨行找上门来对他说:“有谢季禹在,姚先生何必舍近求远”·再回想起柳三思写给自己的信,姚鼎言豁然开朗。
柳三思能做到的事,谢季禹能做;柳三思不能做到的事,谢季禹也能做·谢季禹的立场难以摸清,难道柳三思就可靠能在背后插自己好友一刀的人,未必可靠到哪里去。
倒是这个柳谨行有点意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姚鼎言一向有着强大的自信,他相信自己要做的事是正确的,只要他得到了上面的支持,谢季禹难道还会反对·姚鼎言决定放弃把柳三思找回来,改为多走谢府几趟。
他和谢季禹往来多了,其他人自然会默认谢季禹是他们这边的人,何愁谢季禹不相帮·另一边,谢季禹对谢则安叹息了一声:“麻烦还是来了·”·谢则安说:“来就来,难道我们还怕它不成”·谢季禹眉头一跳,怔神片刻,点头说:“三郎说得对,没什么好怕的。
三郎你也快些长大,我们一起护你阿娘和小妹周全·”·谢则安叫屈:“我才几岁啊不也该被护着吗”·谢季禹说:“是你自己说‘我们’不怕的。”
父子俩对视一眼,忽然都轻笑起来··要他们做到官居一品、名垂青史,那当然很难,可他们没那个念想··他们都只想保一家平安,至于抱负和野心那种东西,有机会实现就实现一下,真要没那个机会,他们也不会强求。
这样对他们来说并不难··这时已经离开谢府的恭王进了宫··见完太后以后,恭王就去向赵英辞行··赵英听到恭王要去封地那边,讶异地抬眼:“怎么这么急”·恭王心情确实极好,唇边噙着笑:“在京城呆久了有点腻,想回去舒展一下筋骨。”
赵英知道恭王说的“舒展一下筋骨”是什么意思,虽然边境没有大的战乱,但一入冬,过着游牧生活的草原民族存粮不足以熬过撼动,自然是打起了过境烧杀抢掠的主意。
恭王每年就陪这些人玩耍,过来一撮弄死一撮,打得十分开心··这确实算是一个不错的理由··可见到恭王唇边的笑时,赵英心头突突直跳··他忍不住问:“你去看阿蛮了吗”·恭王看了赵英一眼,问:“看什么不就死了个儿子嘛,再生一个就是了,反正她又不喜欢死掉的那个。”
听着恭王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惬意的语气,赵英哪会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他猛地一拍桌:“阿蛮是你妹妹”·恭王说:“皇兄,你杀掉的人里面难道没有你的兄弟”·赵英一滞。
恭王说:“嗤,稍微一撩拨就变了心,还说什么情深似海·妹妹我最恨这种人了·口里说得冠冕堂皇,做起来却是另一番做派,自己就不觉得恶心”·宫廷侯爵·赵英沉默。
恭王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明日一早我立刻启程回北边,到时就不来向皇兄你辞行·”·等恭王走到门边,赵英突然问:“那把火是不是你烧的”·恭王脚步一顿,笑了出声:“过了十八年,你终于问出这句话了吗”他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直逼赵英,“对,我烧的,那一片大火烧了两天两夜才停,真是痛快极了。”
赵英没再说话··恭王说:“一想到你那好妹妹会跑到他灵前哭,等和别人有了儿女还可能带上儿女一起去,我就觉得犯恶心·他生前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你们兄妹俩,给了大庆朝的天下,他死后你们就让他清静一点吧。”
·赵英颓然地坐回龙椅上,闭上了眼睛··当初恭王大捷,人人都担心恭王会有篡位之心·没想到恭王回朝后直接把虎符往他面前一扔,眼也不眨地交出了所有兵权,只求了一个远在塞北苦寒之地的封地。
很多人都不明白恭王在想什么,他却知道·虽然那个人已经被大火烧成灰烬,但到底还在北边··长居北地,于恭王而言也算是有那人陪伴··一个是自己的妹妹,一个是自己的弟弟,赵英曾经陷入两难之地,最后却还是让那人娶了妹妹,逼迫恭王斩断那种有悖人伦的念想。
没想到那人死后依然能让他们兄妹交恶——甚至愈演愈烈···第38章··谢则安在东宫见到晏宁公主时有点意外,但却没多说什么,把她当赵崇昭一样教。
日子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着··晏宁公主到东宫的事赵英早就知情,他找梁捡问了谢则安平时的表现··谢则安对梁捡恭敬是恭敬,却没特意讨好,反倒让梁捡高看了他一眼。
梁捡说道:“不卑不亢,挺好·”·赵英说:“谢若谷迎娶阿蛮前也是这样的·”·天底下能当上状元的人能有几个每三年也就出那么一位。
偏偏这千挑万拣挑出来的人,竟也不能替代已经死去多年的那一位··梁捡冷嘿一声:“鱼目岂能混珠”·赵英问得更明白一点:“那这谢三郎,是鱼目还是珠”·梁捡说:“你何不问问姚鼎言和徐君诚”·赵英顿住了,也明白自己这话有点多余。
朝中两双最睿智的眼睛都落在了谢则安身上,他还有什么好问的·赵英只能问了别的方面:“他平时待人如何”·梁捡想起每日的欢声笑语,顿了顿,说:“极好。”
谢则安能得梁捡一声“极好”,赵英是真的吃惊了·想再问点什么,却见梁捡神色不耐,仿佛不愿继续谈下去·赵英摆摆手:“辛苦你了,你回谢府吧。”
梁捡点头,消失在御书房中··梁捡沉默着回了谢府,呆在自己的房间正要闭目养神,忽然听到院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梁捡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一道女人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三郎,你祖母找你过去。”
梁捡一震··这声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虽然年轻了很多,还带着几分柔意,细听起来却极为相像··谢则安极少让人操心,所以他住进谢府的这半个月来很少见到谢大郎和谢小妹之外的人过来。
那日姚鼎言过来他是故意出现的,好让姚鼎言知道谢则安已经入了天家的眼,更悉心地教导谢则安··从这女人的语气听来,应该是谢则安的母亲亲自来了·梁捡握了握拳,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谢则安书房外,从窗口打量屋内的李氏。
看清李氏的五官时,梁捡只觉天旋地转,心脏一阵抽痛··李氏与他亡妻长得非常相像·那时他分兵南下,处理交趾的动乱,没有参与北方那一场惨烈的战役。
他的妻女还在北方,等他大捷归家,却看到自己的家已经化为一片焦土,妻女尸骨无存··梁捡心里有痛也有怨,却不知该怨谁··那种兵荒马乱的时期,谁会记得护住他的妻儿他谁都不能怪,只能怪自己太过盲目地相信赵英永远不会败,没把妻儿接往京城。
算算年纪,他的女儿确实如李氏这么大了··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梁捡快步跃出院墙,大步疾驰在长街上,他一直往前跑往前跑,直到跑出了城门外的护城河才仰天大叫了一声。
……有没有可能他的妻儿没有死··或者至少他的女儿活下来了··梁捡感觉自己脸上滑下了两行泪,已经年过半百的他竟无法控制地哭了起来。
要是他的女儿没有死、要是李氏真的是他的女儿,那他真的恨不得把谢谦生吞活剐··可谢谦是驸马··长公主不点头,连赵英都奈何不了他··梁捡在卫兵的侧目之下整理好心绪。
李氏在谢府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谢老夫人看起来比较凶,待人却从不苛刻·谢季禹虽然呆了点,但听谢则安和谢小妹聊起来时却也不失为一个好丈夫·赵英阴长阳错之下,倒是给李氏找了一个良配。
谢则安和谢小妹兄妹俩都是孝顺的,他们都被李氏教得很好·谢则安又受教于姚鼎言和徐君诚两位名师,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细想之下,这境遇也算极好了。
至少已经苦尽甘来··梁捡回了谢府,没有呆在谢则安院落里,而是一直呆在主屋的屋顶上,听着李氏与谢季禹平日里的交谈··谢大郎最先发现梁捡的异常,他第一时间告诉了谢则安。
谢则安微愣,接着摇摇头说:“大概是公主或者陛下想探听点什么,我们别管,回头再和阿爹说一声·”·谢大郎皱起眉,但还是点了头··谢则安晚上一直坐在石桌边等梁捡回来。
梁捡看到谢则安坐在那里看书时有点惊讶,面上却不露声色:“有事”·谢则安说:“那日我瞧见您了·”·梁捡问:“哪日”·谢则安说:“阿娘来找我那日。”
他小心地瞧着梁捡,“你见到阿娘时好像很吃惊,但我也不好多问·不过今天大郎已经发现你很不对劲,经常往主屋那边跑·”·梁捡说:“你想问什么”·谢则安说:“我觉得要么是陛下他们要你查探点什么,要么是……你认识我阿娘,或者认识和我阿娘长得很像的人”·梁捡说:“你的确很聪明。”
事关李氏,谢则安必须追问到底:“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捡说:“我确实认识和你娘长得很像的人·”·谢则安抬起头,静待梁捡下文,没想到却看到梁捡神色变了,变得前所未有地柔和。
他心觉有异,更加安静地等在一遍··过了许久,谢则安才听到梁捡说:“你娘像极了我亡故的妻子·”·谢则安心头一跳··梁捡说:“那时候我没有找到我妻女的尸首,”他看着谢则安,“你娘无父无母。”
谢则安何等聪明,一下子明白了梁捡的意思·他着着实实地愣了一下,呐呐地问:“也就是说你有可能是我的……姥爷”·听到这个称呼时梁捡额头青筋抽了抽。
梁捡说:“到底是不是,我还不确定·”·谢则安说:“这要是真的,你会帮我娘揍那个谢谦一顿吗”·梁捡听到谢则安的话后沉着脸说:“不能,他好歹也是驸马。”
谢则安说:“套麻袋也不能”·梁捡不耻下问:“什么叫套麻袋”·谢则安说:“就是弄一个大麻袋,在没人的地方把他的脑袋蒙起来,一顿拳打脚踢把人揍成猪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梁捡说:“这主意倒不错,”说完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味,狠敲了谢则安脑袋一下,“谁教你这种阴损的法子的暗里打人不是君子所为还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你脑袋里都装了什么”·谢则安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脑袋:“我又不是君子……”·梁捡见谢则安还振振有词,气得乐了:“真不知道姚鼎言和徐君诚是怎么教你的。”
谢则安不得不提两个老师辩护:“这种小事哪用他们教是我天赋异禀无师自通……那什么,您真的不考虑去套那个谢谦麻袋吗”·梁捡瞪了他一眼。
谢则安马上变得乖巧安分··得知梁捡“有可能”是自己的“姥爷”,谢则安顿时放松了不少,迈着小短腿跑回书房列了一堆清单,腆着脸跑去敲梁捡的房门。
对谢则安这种蹬鼻子上脸的行为,梁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莫名地高兴起来··他要是真有个外孙,大概也会像谢则安这样胆大包天地来捋虎毛吧·梁捡没答应也没拒绝,默不作声地把谢则安给的清单纳入袖中。
第二天一早,谢则安看到自己想要的案卷都堆在自己桌上··谢则安笑眯起眼··不管这事儿是真还是假,他以后求梁捡办事都会方便很多吧而且真要是真的,李氏肯定会很高兴。
人逢喜事精神爽,谢则安愉快的心情一直到见到晏宁公主时都没变··赵崇昭是个糙人,哪里发现得了谢则安的不同晏宁公主却不一样,她一眼就看出了谢则安眼底带着笑。
晏宁公主趁着赵崇昭离开的当口问:“三郎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谢则安不是管不住嘴巴的人,梁捡还没确认之前他不会往外说。
虽然梁捡是晏宁公主派来的,可一看晏宁公主一脸茫然的样子他就知道她根本不知情··梁捡不告诉晏宁公主肯定有他的理由,所以谢则安也没坦白,而是说:“我娘和我爹感情越来越好,我估摸着他们该给我生个弟弟了。”
晏宁公主听到这个理由时微微讶异,却没有怀疑谢则安的话·她说:“那确实是大好事·”·谢则安转开了话题:“太子殿下大概还要一会儿才回来,不如我给殿下你画张画像吧。”
晏宁公主怔了怔,却还是点了头··谢则安笑着铺开纸,对着晏宁公主画了起来··画到一半,赵崇昭回来了·他瞧见谢则安在画晏宁公主,很不乐意地说:“三郎你都没画我”·谢则安瞅了瞅赵崇昭,幽幽地说:“我怕纸不够大。”
赵崇昭说:“什么纸不够大”·谢则安说:“纸不够大,盛不下殿下英武的身姿·”·赵崇昭:“……”··第39章··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早,张大义捧着一沓纸来找谢则安。
谢则安两眼一亮,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纸张·大小适宜,软硬适中,柔软适手,好纸,好纸啊·张大义忍不住问:“三郎,你要这个来做什么又不能写又不能画的,要来做啥”·谢则安说:“张大哥今天大号了吗”·张大义:“……”·谢则安说:“用竹片儿,屁股疼;用绢帛,心疼——所以我托造纸坊那边造了这个”·张大义说:“……你大费周章搞出新的造纸方法,就为了做这个”·宫廷侯爵·谢则安说:“你不要小看草纸善待自己的屁股,开始美好的一天”·张大义觉得自己需要去冷静一下。
谢则安说:“应该可以量产了吧”·张大义和谢则安呆久了,对量产之类的名词接受得很快·他点点头说:“可以了,不仅这个可以,白纸也可以”提到这个张大义又兴奋起来,“产量比造纸坊以前要高得多,也快很多”·谢则安说:“那挺好,给我多送点过来。”
张大义哼哧半天,说道:“三郎你不觉得这有辱斯文吗”·纸啊,那可是纸啊,很多寒门士子连纸都买不起,他居然拿来擦屁股要是因为这个被天下读书人群起而攻之怎么办·谢则安明白张大义的顾虑,他说道:“绢帛那么贵,还不是有人拿来擦天底下还有那么多人穿不起那么精细的布料呢,也没见有谁吭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顾天下,所以我们先独善其身把钱赚起来再去兼顾天下也不迟·”·张大义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不过也觉得谢则安说的话有道理。
张大义说:“成,那这个纸是要卖吗”·谢则安说:“这个要卖,不过你的顾虑也有道理·我们先把正经纸卖开再把它捎上吧,”他抬手从张大义拿来的那沓纸底部抽出几张硬挺的白纸,“现在的纸大多是麻黄色的,配着雌黄来卖,方便涂改。
我们也别和他们抢生意,这纸我们便宜一些,就叫它雪花纸·”·张大义纳闷地说:“雪花纸”·谢则安说:“这雪白雪白的,不是雪花是什么。”
他淡淡地笑了,“对外你就说太子见天空飘着雪,心生感慨‘要是这漫天雪花化作白纸,何愁天下士子无纸可用’,于是在原来那造纸术的基础上改造出了雪花纸。”
张大义张大了嘴:“三郎你这是……”·谢则安说:“太子需要点好名声,天底下最会溜须拍马的人在哪里在文人里头。
他们要是想夸你,能把你夸到连你自己都觉得肉麻·当然,想走这么一步就在士林中博得好名声是不可能的,得慢慢来,张大哥你先把雪花纸的名头打响吧·”·张大义精神一振:“没问题,交给我吧”·谢则安说:“这草纸也定期送到太子那边。”
张大义点点头··两人又商议了不少事··送走张大义后,谢老夫人又派人过来找谢则安··谢老夫人是听底下的人说谢则安把一个商户请到府里,所以特意找他过来询问。
谢则安说:“商户又如何当初大德一家人到京城后无法立足,卖掉了张大德,张大德不得不净身入宫伺候·张家一家都是读书人,最后却只有书读得最不好的张大义留了下来,转成商户经商赚钱供张大德在宫里周转。
光是这一点,我就敢拍着胸脯说张大哥对得起他名字里的义字”·谢老夫人被谢则安噎得不轻,说道:“你这家伙就是嘴巴厉害,我还没说你呢,你已经给我说了这么多。”
谢则安说:“张大哥是我的朋友,我自然忍不住想为他说话·”他抬起头看向谢老夫人·“奶奶,我本来也不敢把朋友带回来,这不是看您是个有胸襟有肚量的人,胆子才壮起来的吗”·谢老夫人说:“你这意思是我不让你把朋友带到府里来就是没胸襟没肚量”·谢则安恭敬地说:“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老夫人问道:“你这个朋友倒是挺有趣,是个赚钱能手·这次他来找你又有什么事”·谢则安简单地把雪花纸的事说出来,同时还把草纸献给了谢老夫人。
听到谢则安说完草纸是用来做什么的,谢老夫人脸色有点古怪·最后她还是面不改色地说:“多给府里备上一点,让大伙都用上·”·谢则安笑眯眯:“那是自然的”·谢老夫人又问起雪花纸的事。
谢则安把告诉张大义的说辞又搬出来讲了一遍,并说:“回头我让张大哥多送一点过来·”·谢老夫人听完“太子改造出雪花纸”这种说法后意味深长地看着谢则安。
谢则安硬着头皮说:“有什么不对吗”·谢老夫人说:“当然不对,你应该先进宫把纸献上去·”·谢则安点头··他正准备带进宫找赵崇昭呢。
谢老夫人接着说:“和太子殿下套好说词·”·谢则安:“……”·谢老夫人说:“最好让陛下赐名,这样的话会有更多士子争相来买。”
谢则安只能说:“奶奶厉害”·谢老夫人哼笑:“我要是不厉害,这一大家子人谁养活靠你爹那点俸禄”·谢则安立刻溜须拍马,把谢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谢则安和谢老夫人聊完后就去了东宫··徐君诚的授课时间结束后,谢则安把雪花纸的事向赵崇昭说了出来,并表示让赵崇昭挂个名说是他想出来的,帮忙“拉拉销量”。
赵崇昭听不太明白··谢则安说:“这叫名人效应,别人一听这纸是殿下你想出来的,肯定会蜂拥而上”他脸上带着乖巧又安分的笑容,“当然,要是殿下能帮雪花纸去求陛下赐名,那名人效应就更大了”·赵崇昭听到自己能帮上忙,马上拍着胸脯答应:“包在我身上”·说着他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去找赵英。
徐君诚还没走,他一直在看着谢则安和赵崇昭聊天·等赵崇昭跑了,徐君诚走上前问:“你和殿下又在商量什么事儿”·谢则安乖乖回答:“小事,小事”·徐君诚眉头一挑。
谢则安只能把雪花纸的事坦白出来··徐君诚说:“殿下真说了那样的话”·每次对上徐君诚洞明一切的目光,谢则安都有点心虚。
他一口咬定:“殿下当然说了,我记得很清楚”·徐君诚说:“殿下说一句话你就能把东西弄出来,三郎你的能耐可真不小·”·谢则安矢口否认:“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时间弄这个”·徐君诚说:“殿下要是还不长进,虚名再高也没用。”
谢则安直视徐君诚的眼睛:“殿下已经比同龄人厉害很多了·”·徐君诚摇摇头:“但还不够·”·谢则安沉默下来··徐君诚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出书趁机考校起谢则安这段时间的学习进度。
谢则安心里叫苦连天,却还是得乖乖接受徐君诚的“抽考”,最后又荣获几个罚抄任务·谢则安欲哭无泪··他正要逃之夭夭,突然听到内侍来报:“谢小官人,陛下让你去御书房一趟。”
谢则安一怔··虽然他已经有了出入东宫的权限,却从来没机会瞧见天子赵英··谢则安对赵英的印象仅停留在其他人口口相传的那句“陛下英明神武”。
他这是要见到这时代的最高统治者了啊·谢则安心里有点小激动··徐君诚见谢则安呆愣在那,催促道:“三郎,你还不快去”·谢则安回过神来,赶紧对内侍说:“劳烦你带我过去”·内侍领着谢则安抵达御书房。
这地方没有谢则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看起来十分普通,不过普通之中又透着几分沉肃··谢则安一步一步地迈上御书房前的石阶,静静站在门口等赵英通传··很快地,谢则安耳尖地听见了一把浑厚有力的嗓音在里面响起:“进来吧。”
谢则安摆出自己最乖巧的模样,缓步走了进去,正正经经地见礼:“见过陛下”·赵英点点头,让谢则安不必多礼,然后叫赵崇昭先回东宫。
赵崇昭好奇地抓心挠肺,偏又不能不听赵英的话,只能委委屈屈地跑了··等赵崇昭走远,赵英拿起谢则安带进宫的雪花纸问:“这是你捣腾出来的”·谢则安说:“当然不是,我不是工匠,哪里能捣腾出来”·赵英不置可否,淡淡地问:“你想让它变成太子想出来的”·谢则安说:“我确实是从殿下那得到了启发才想出雪花纸这个名字来的。”
赵英说:“你很聪明,但还不够聪明·”·谢则安乖乖垂首,认真聆听赵英的评价··赵英说:“你没有把你的聪明用在正路上,想成大事光靠这点歪点子是行不通的。”
谢则安小心翼翼地说:“我没想着成大事……”·赵英:“……”·谢则安说:“我就是想赚点小钱嘛,读书人能用上便宜的纸,我又能赚钱,多好的事儿”·赵英盯着他。
谢则安心里发怵,只能说:“……顺便帮殿下在士林里捞点名声·”·赵英说:“光靠这个还不行吧”·谢则安说:“当然不知是这个,我还有点小想法。”
赵英问:“什么小想法”·谢则安说:“这想法比较难搞,作坊那边还没捣腾出来·说起来其实也没啥,就是把现在的印刷方法改一改。”
说到最后他居然面露一点小羞涩,好像有点不好意思··赵英眉头跳了跳,继续问:“怎么个改法”·谢则安说:“现在就算合众人之力去,至少也得一个月才能完成一个雕版,效率很低,所以我想了两个法子。
一个是活字印刷,就是把雕版做成一个字一个字的独立‘小雕版’,要用时把需要的字挑出来组合一下就好,这个的好处事可以循环利用;还有一个就是誊写印刷,不用雕版,用蜡纸把需要印刷的内容写出来就成了。
这两个都还有些材料没解决,要是解决了的话,印刷起来应该会快很多”为了避免自己有欺君的嫌疑,谢则安强调,“我是说应该会”·赵英听着谢则安侃侃而谈,心情有点复杂。
这两个方法听起来天马行空,细想之下却又不是不可能实现的··要是真被他解决了印刷难的问题,还真有可能让不少买不起书的寒门士子对赵崇昭死心塌地·赵英看着谢则安问:“你爹还没给你起名”·谢则安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转到这边,只能老老实实地答:“还没。”
赵英说:“我给你起一个如何”·赵英都开口了,谢则安还能怎么样他识趣地说:“谢陛下”·赵英大笔一挥,写下了一个字,让谢则安带回去问谢季禹的意见。
谢则安悄悄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个笔锋遒劲的“衡”字···第40章··谢则安一边往回走一边思索赵英给自己起名的事会有什么影响··这年头的父母当得很轻松,给孩子起名往往按排行叫个“大郎”、“二郎”之类的,等孩子遇到有名望的师长时再请求对方帮忙起个名字。
帮忙起名的人身份越高,这孩子的起点相对而言也比较高··这不仅仅是世家之中的怪风气,即使是寒门也会托乡里有学识的人起名——随着赵英越来越重用文人,这种风气还有继续蔓延开的趋势·宫廷侯爵·天底下能让赵英起名的人能有几个·谢则安马不停蹄地回到谢府。
谢季禹正在教谢小妹写字,见谢则安面色有异,先开了口:“三郎,发生什么事吗”·谢则安乖乖巧巧地说:“我今天见着了陛下。”
谢季禹“嗯”地一声,点点头说:“陛下和你说了什么”·谢则安没隐瞒,把自己和赵英的对话复述出来,边说还边用眼梢子瞄着谢季禹。
谢季禹的注意力被谢则安说的两种新的印刷法吸引过去,拉着谢则安盘问起来:“给我仔细说说你那两个法子·”·谢则安目前遇到点“技术难题”,会和谢季禹说出这件事就是想借用一下工部那些匠人的智慧。
谢则安把自己已经捣鼓出来的部分告诉谢季禹··谢季禹听后怔神许久··原以为谢则安只是偶然弄出一个拼音法,没想到他还藏着这样的后手这东西真要捣鼓出来的话,影响实在太大了。
谢季禹的感受比赵英要直观得多··谢季禹常年和工匠打交道、和各种“新发明”打交道,每次看见一种新事物他都能大致判断出它能用到什么地方、它能不能彻底推广开。
他看得出来,照着谢则安给的方向琢磨下去,两个印刷法一定会成功··到时候这两个印刷法在雪花纸之后问世,再将前面的拼音法刊印出来大力推广,他、姚鼎言、赵崇昭能从中得到的好处绝对超乎所有人想象·谢季禹看向谢则安的目光变得很复杂。
他叹息着说:“三郎,你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谢则安知道自己以后还得经常拿谢季禹当“挡箭牌”——虽说他不能吃下这些功劳,可也不能只便宜外人吧不管他乐不乐意都好,他和谢季禹早就被捆绑起来了,谢季禹官当得越大,他越能放开手脚去做想做的事·谢则安顿了顿,把在李氏面前说过一遍的“世间有三千大千世界”说辞再一次搬了出来。
末了他对谢季禹说:“在你们看来我只有十岁,但我其实已经在另一个大千世界活过一次·”·谢季禹听得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关心地问:“在那个世界,你过得辛不辛苦”·谢则安想也不想就说:“不辛苦。”
谢季禹早已经把谢则安进府后的种种表现都看在眼里,哪会不知道他在那个“大千世界”过得并不轻松·这样的话,谢则安身上那些异乎寻常的地方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孩子在另一个世界独自经历过太多的辛酸苦楚,才会有如今这种过于成熟的心性··谢季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谢则安··谢则安一怔··谢季禹说:“那不过是一场梦罢了,现在你有我们了。”
谢则安僵了僵,鼻头很不争气地发酸··他可不会丢脸到哭出来,所以挣扎着挣开谢季禹的怀抱,掏出赵英写的“衡”字转移话题:“陛下给我起了个名字,让我带回来问问您的意见。”
谢季禹吃惊不已··赵英极少给人起名字,至少谢季禹不记得除了赵崇昭和晏宁公主之外还有谁能有这份福气·谢季禹问:“三郎,你喜欢这名字吗”·谢则安说:“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谢季禹说:“这个衡字,本意是绑在牛角上的横木,用来控制容易用角乱顶东西的蛮牛·”·谢则安:“……”·他要是横木的话,谁是那头蛮牛赵崇昭姚鼎言·真要是那样的话,赵英可真看得起他·谢则安亚历山大。
谢季禹接着说:“衡,平也,任权均物不欺轻重,简单来说,就是希望你能像一把秤杆一样,在作出判断、选择立场时能不偏不倚、不失本心——这是陛下对你的期望。
陛下见你恐怕并不是临时起意,这段时间你的一举一动应该都落入了陛下眼中,这次见你就是为了把这个衡字给你·”·谢则安彻底不吭声了··他觉得他可以采访一下谢季禹,然后写一本《一分钟告诉你老板在想什么》·明明只有一个衡字,谢季禹到底从哪看出那么多门道来的·谢季禹见谢则安听呆了,笑了起来,说:“陛下没给多少人起过名字,但也你别太得意。
天子给你恩宠不一定是好事,得看你有没有那个福气把恩宠真正变成自己的·”·谢则安心头一凛,乖乖说:“我明白”·谢季禹说:“明儿叫你那批匠人到工部来,你也过来,我们早点把那两种新印刷术捣鼓出来。
你已经把大话说到陛下面前了,要是做不到可就太丢人了·”·谢则安说:“有您出手,哪有做不到的道理”·拍马屁很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活字印刷的“活”是最伤脑筋的,以前是要什么字就刻什么字,现在要先把字都刻出来,总不能把全部字都做成“小雕版”吧那还不如直接刻整版雕版呢。
所以谢则安又露出了一点小羞涩,给谢季禹提出了一个令人头疼的建议:“首先,我们要做个字典,把现在有的字都按照拼音或者笔画排个序……”·谢季禹:“……”·谢季禹唯有拎着谢则安去拜访姚鼎言。
姚鼎言看到谢季禹时有些惊讶,笑呵呵地问:“季禹怎么来了”·谢季禹心道:就让你先笑一笑吧,等你知道这小子的想法有多凶残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谢季禹把谢则安“编字典”的建议说了出来。
姚鼎言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和谢季禹一样能看出这件事的影响··他虽然一力推行拼音法,阻力却很多,很多人都不愿学习这种“番邦文字”。
假如有这么一本“字典”能以拼音法为索引,将所有文字按照“拼音”排序编排下去,再佐以新印刷术将这“字典”印成书送到每个士子手里,对教化的影响该有多大·到时就算有些人再怎么不想学“番邦文字”,也阻挡不了拼音法的普及·姚鼎言更加坚定了拉拢谢季禹的想法。
柳谨行说得对,有谢季禹在,何必舍近求远·瞧瞧这一环扣着一环的设计,谁还能说谢季禹是个心无城府的人·姚鼎言说:“这件事光凭你我之力是做不成的,不如我们联名上书给陛下,让陛下多找几个人一起来完成这个‘字典’的编排。”
说着他已经让人铺纸研墨,下笔如飞地写了起来··不消多久,姚鼎言已经写好了折子递给谢季禹:“季禹,你看看有没有要改动的地方”·谢季禹也不推辞,接过折子认真地看完才说:“姚先生写得很明白了,我没什么要改的。”
姚鼎言瞧着谢则安:“三郎,要是陛下那边准了,你也一起来·”·谢则安:“……”·虽然他比谁都熟悉字典长什么样儿,可他一点都不想做这种麻烦到极点的事·见姚鼎言直直地瞅着自己,谢则安只能含泪说:“好。”
姚鼎言说:“你好像很不情愿眼泪都快冒出来了·”·谢则安说:“我这是感动来着·”·姚鼎言:“……”·听着他们师徒俩的对话,谢季禹笑了起来。
他顺嘴和姚鼎言说起赵英给谢则安起名的事儿··姚鼎言的反应和谢季禹比只快不慢,他笑睨着谢则安:“你可要把太子殿下这头蛮牛拴好·”·谢则安:“……”·姚鼎言很快面禀赵英,将编修字典的建议说了出来。
赵英听完后沉吟片刻,说道:“鼎言你知道《本草》吧”·姚鼎言点头:“太子集天下医者之力修出《新本草》,实乃一大善举·”和赵英、徐君诚不同,姚鼎言对赵崇昭这个太子是很满意的。
虽说赵崇昭还没个定性,但展现出来的意志与魄力已经让姚鼎言非常欣喜··他有预感,自己的抱负可以藉由赵崇昭之手去实现·姚鼎言对赵崇昭的赞许溢于言表。
赵英哪会看不出姚鼎言的想法就是因为早就看出了姚鼎言的意图他才忧心··赵英说:“这事由你、君诚和太子一起负责,靠寥寥数人想修出一本《字典》是不可能的,大可仿照修《本草》的做法,集天下士人之力完成这本《字典》。”
姚鼎言先是有点儿吃惊,接着越想越觉得可行·他由衷说道:“陛下英明”·赵英说:“我叫人把君诚和太子叫来,你们好好商量。”
姚鼎言点头,正准备打起精神和徐君诚打交道,忽然想到折子里明明提了谢季禹赵英却始终没提他半句·姚鼎言说:“那季禹……”·赵英说:“他忙印刷术的改进就够了。”
赵英的语气平静无澜,姚鼎言没法从中猜出赵英的想法,只能闭口不再多说··徐君诚听到赵英相召已经够惊讶了,等瞧见姚鼎言时更加吃惊,但他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等听完赵英让他和姚鼎言一起编修《字典》的决定,徐君诚面上那种伪装出来的平静才真正地被打破了··徐君诚一琢磨,马上明白了赵英的意思··修这个《字典》是一件大事,光由他活着姚鼎言来完成都不太好,所以赵英让他们一起干活,还捎带上太子·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件有利于教化的大好事。
徐君诚一口应了下来··只有赵崇昭有点迷糊,不知道这个《字典》到底有什么用处,居然能让姚鼎言和徐君诚都这么认真··赵崇昭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所以他索性把它抛诸脑后没再管。
赵崇昭的想法很简单,让他干就干呗,想那么多干嘛他高高兴兴地去找谢则安玩··谢则安正在旁听女夫子给谢小妹讲课,听到下人说赵崇昭来了,愣了一下,跑回自己的院落。
赵崇昭本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见谢则安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心里那点儿不悦立刻烟消云散,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三郎你怎么跑得这么急”·谢则安才顺了顺气,也朝赵崇昭露齿一笑:“朋友来了,怎么能让朋友等太久。”
赵崇昭本来已经被谢则安的笑容晃花了眼,再听到谢则安的话只觉满心甜滋滋,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他忍不住拉住谢则安的手,在谢则安脸上吧唧一下,用力亲了一口。
谢则安:“……”·尼玛谁来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啊·赵崇昭伸手抱住谢则安,觉得亲谢则安的感觉特别棒,忍不住又在谢则安另一边脸颊亲了一下。
谢则安忍无可忍:“你够了啊”·赵崇昭无辜地说:“你和你小妹不是经常这样亲来亲去吗你说过这是其他国家的见面礼仪,”说完他还兴致勃勃地给谢则安一个侧脸,“该你了”·谢则安终于明白什么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不太乐意:“你又不是软软的妹子”·赵崇昭瞪着他··谢则安心里有种不翔的预感,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你不觉得妹子亲起来才舒服吗”·宫廷侯爵·赵崇昭收紧了手臂,危险地问:“所以你是胡诌的,准备用这种‘见面礼仪’去占女孩子便宜”·谢则安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浑身一激灵,赶紧否认:“我是那么龌龊的人吗”·赵崇昭蛮不讲理地说:“那你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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