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成长记 by 夏之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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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成长记 by 夏之眠
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第1章 逃生·子夜··    山林间树影幢幢,暗鸦呱呱诡叫,一轮弯月挂在中天,被浮云轻遮,另一半天幕绯红一片,举目四望,竟是山那边的城中起了冲天大火,将天映成了红色。
    容娘不后顾犹疑,将那城抛在了身后,背着她的孩子一步也不敢停地奔逃,山间多枯藤野草,老树磐石,夜黑不能视物,时不时地被磕拌跌倒,她总要在底下以身垫着她的孩子,不让他受伤。
    逃了大半夜,容娘已精疲力尽,又一次跌倒后,她只觉得身上沉沉的再也爬不起来··    “娘,娘——”·    七八岁的孩子扶着她的手,拼命想牵她起身。
    听到后方隐隐传来的追喊声,容娘心里生起一丝绝望·可是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看着粉雕玉琢的男孩,容娘咬咬牙,半跪起身抱住孩子。
她的腿上不知何时被山石荆棘刮伤,一阵阵作痛,身上血与汗黏糊糊地融成了一片,整个人已经脱力到两眼发黑·她知道她跑不了多远了,那催命的追喊声越来越近,他们娘俩必须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挣扎着又跑了不多久,容娘终于找着了一个合适的躲藏地··    那是一个小小的凹洞,因外侧山石突起遮挡了月光而显得晦暗不明,茂盛的草木密密遮盖着,容娘是因为不慎跌倒察觉这个藏身这处,若是寻常从旁走过是极不易发觉的。
    容娘小心地把自己和孩子藏进洞里,又拨拉了两下洞口的枝叶,不使留出明显的空隙·她身量娇小,孩子也才八岁,两人藏在这个洞里大小刚刚好。
    贴着洞壁,疲惫地歪着头,感觉到孩子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她缩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会没事的……不要说话,不要出声,乖,娘在。”
    她在心里求着老天,让他们度过这一劫,她只想寻一个清静地,让她的儿子平安长大··    容娘已经听到搜捕者的声音越来越近,万幸的是山林广褒,他们不得不分作多路,而确切往两人藏身的方向而来的,应当只有一人。
    随着那人靠近时走动的声音越渐清晰,气氛也越来越紧张·容娘心中的恐惧呼之欲出,可感觉到怀中颤抖的小身体,又强自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两人一动不动,只盼那人赶紧走离这片区域。
可偏偏事不如人意,那人竟在洞口不远处停了下来··    容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按到了贴身带着的防身匕首上··    那一方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一听便是那追捕之人在解决三急。
    片刻后,想来是问题已解决,那人又行动起来,四处走动了下,竟停在了洞外两三步远的地方·他举着明晃晃的火把,从洞里看出去,火光悠悠照见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腰带上有一枚暗红色的,似火焰状的图案。
    已经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容娘眼里闪过悲痛与坚毅,她紧盯着洞外,算计着距离,在那人再一次动起来时猛地扑了出去·霎时洞外传来一声惨叫,两人扑倒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洞里的孩子焦急地看着,心慌慌,怕得想哭,却记着他娘的嘱咐,抿紧了嘴不出声··    不一会儿,落在地上的火把被滚倒的两人压灭,变作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时不时传来几声闷哼,然后是匕首插入身体时刀刀入肉的声音和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
    容娘挣扎着爬起身,她半边发髻散乱,脸上一片血污,一手按压着腹部,那里有个大大的血窟窿·她艰难地回到洞口,她的孩子乖巧地躲在洞里,看到她回来急急忙忙伸手来牵。
他明明那么害怕,却一声也不吭··    她的孩子……她舍不得啊·    容娘抱住了孩子,终于落下了泪水。
    她嘴唇颤了颤,知道没多少时间了,松开怀抱,看着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交代着:“孩子,你父亲他不是人,忘了他吧·从今以后,你跟娘姓,你叫容青君,跟谢家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血色已从容娘脸上退去,她感觉到了虚弱,几句话说得无比吃力·可她仍然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将外面的尸体搬到洞里藏好,又用落叶掩埋了血迹。
    做完这些,她半蹲在孩子身边,仔仔细细地又看了遍他秀美的脸庞,努力做出一个笑容,然后轻声交代:“青君,听娘的话,藏好,等娘走远了,你就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千万记住了,别回来”·    被先前的惨叫声和两人的打斗声吸引而来的人已在不远处。
    容娘最后拥抱了她的孩子,脸贴着脸,在他耳边说:·    “孩子,要活下去”·    话落,她起身将洞口密密遮盖,撑着最后一口气跑离了这个地方。
    容青君缩在洞里,被娘亲塞到洞里的男人身体紧紧贴着他·这个洞并不大,原先他与容娘两人藏身恰恰好,换了一个高壮的男人进来,只觉得狭小紧闭,挤得他不舒服,那个男人的身上还流出了一股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染透了他的衣服。
尽管这样,他仍然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他并不是太懂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两年他生了病,有时候比较清醒,有时候一睡就是好几天,常常不记得事也不记得人。
有一阵子娘亲总不在,他无论睡着还是醒来都觉得很害怕,又不记得怕什么·他脑子不清醒,对别人话的意思也就总是很难理解,而他身边也没有几个别人,偶尔会有人匆匆来去,但都不跟他讲话。
娘是待他最好的人,所以他听娘的话,无论娘说什么,他都照做··    他紧紧地团起身子,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哪怕那个男人的身体歪在了他身上,沉沉地压着他的肩膀和脑袋,也不去推开。
    一大串凌乱的脚步声已靠近他的藏身地,数支火把破开黑暗冉冉而来··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远远传来··    那靠近的脚步立即改换了方向。
    “那边,快追”·    那是娘的声音八岁的孩子募地睁大了眼睛··    大群的追捕者似闻到腥的苍蝇嗡嗡远去,这一小片藏身地又重归黑暗与寂静。
·    容青君依旧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他的鼻息间满是黏腻的血腥味,眼前是靠在他身上的男人侧脸的轮廓,结实的身体慢慢变得僵硬,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冰冷。
    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已没了声息,像是整个山间只剩他一人··    容青君推开男人的尸体,从藏身的洞里爬出来··    夜始终黑得深沉,没有星辰悬挂,月亮也被云层遮蔽,山间的风冷得刺骨,吹来野兽的嚎叫声,一波又一波。
    容青君迟疑了会儿,就往先前听到的娘的叫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山间路难行,没有了容娘,他一个孩子走得更慢·就这样找了大半夜,在一棵树藤下捡到了一只绣鞋,却没有容娘的身影。
    容青君怀里捧着绣鞋,坐在老树根下,嘴里喃喃地喊着:“娘……娘……”·    他已经坚持了一整夜,又累又饿又困,找不到娘亲的慌张逼得他心里委屈得想哭,可是扁扁嘴,又拼命忍回去了。
靠着老树,容青君不知不觉打起了盹·可却睡得不安稳,一会儿梦见她娘流着泪抱着他,一会儿梦见他父亲,梦里的男人身形高大,不苛言笑,他喊爹爹,可他不应声,还转身走开了,一会儿梦中的画面又出现另一个人,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穿着奇怪的衣服,有奇怪的味道,他忽然走过来,冲容青君弯下了腰,强烈的恐惧从心中生起。
    睡着的孩子身体忽然颤抖起来,四肢猛烈挣扎着,像是想要逃离,直到他看到那个没有脸的男人伸手欲抱他——·    “啊——”容青君尖叫一声从梦里醒了过来。
    两眼闪过一阵茫然,惊悸心慌的感觉仍在,但孩子已经忘记梦里见过什么··    “娘……”无措地喊了一声,四下摸索了会儿,找回了落到地上的绣鞋。
    天还黑着,时间过去了不多会儿··    容青君觉得冷,蜷起身子抱住了自己,茫茫然地四顾眺望了会儿,忽然发现有点点火光朝着这边移动。
    是那群人回来了··    容青君下意识就跑··    朝着火光相反地方向,孩子仓惶奔逃着,在昏暗阴森的山林间,不停地有树枝尖刺在他脸上手上划出细小的伤口。
山风越发凛冽,从他大口喘息的嘴里灌进去,刮得胸腔发冷发疼·他的身体已经支撑到了一个临界点,被血与汗浸透过的衣物包裹下的四肢像从冰水里游了一圈捞出来,冻得发麻。
脑袋一阵一阵晕眩,在跑过一棵树旁的时候,猛地栽倒在地,额头磕在了树皮上··    容青君晃晃脑袋,先是回头看了看火把的距离,然后双手撑地要爬起来继续跑。
    脑子沉沉的,又是这种一睡过去就要三四天的感觉……·    容青君用手掌拍拍自己的额头,不能睡啊,娘说要跑得远远的,不能被人抓住。
    不忘捡回娘亲的绣鞋,容青君又跑了起来··    但是他看不到,这一次,他连身形都站不稳,跑得歪歪斜斜,在这个月黑风高夜里,更看不到在他身侧不远是一个陡坡。
因此小小的容青君凭着毅力坚持向前跑去了,但是不过跑出三五步远,单薄的身影就是一个踉跄,往边上摔去,然后顺着地势骨碌碌往坡下滚去··    容青君摔得晕头转向,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东西,但滚落的势头却是越来越猛,只觉得天旋地转,连意识都渐渐放空了。
    娘,救救我……·    小小的孩子害怕至极,可是被摔得鼻青脸肿,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在心里默默呼唤··    但更糟的却接踵而来。
受高处滚落的力影响,在坡上某一处,遮盖的枝叶被冲撞开,地表赫然裂开一个大洞··    容青君只觉身下一轻,夹着山石土木,他瞬间坠入了一个极深的地洞。
☆、第2章 药园·“砰”的一声,容青君从天而降,重重地落在了地洞里,眼皮都没能掀一掀,便陷入了一片黑暗·苍白的小脸毫无知觉地压在地上,鲜红的血液自头上慢慢流出扩散,染红了一地。
    这时候,地上一粒不起眼的青绿草籽被鲜血泡发,忽然发出了青色荧光,闪闪烁烁,极富频率,开始慢,后来越闪越快,直到青光变成了一道耀眼的金光,咻一下飞去,没入了容青君的前额。
柔和的金光从头顶开始蔓延,直至笼住了男孩的全身··    在容青君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的时候,他被天上掉下来的一粒草籽砸中,不但捡回了一条性命,还修复了身体潜在的隐患,更开启了一片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良久后,金光慢慢淡去,尽余一束退回了孩子的眉心··    容青君仍在昏睡,这一夜惊惧不断,他的身体消耗太大,在金光的帮助下终于进入最深沉安宁的睡眠。
    当他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午后,一缕阳光斜照在缝一样的洞口处··    容青君眨眨迷蒙的眼,看一看四周昏暗的环境,又仰头看了看高处唯一的光源,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他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身上的疲惫和那种不可抗拒的睡意已经消散一空·他猜测自己是不是睡了七八天了,因为以往哪怕睡上四五天也不会有这么轻快的感觉,而且此时身上最大的感受是——·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好饿啊……·    “咕——”肚子适时叫了起来。
    容青君在先找出去的路和先去找吃的两个选择间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先找吃的,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找出路,而且看洞顶那么高,想必也不好爬··    容青君试了下,洞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湿滑湿滑的,藤蔓上长着细小的叶子和毛绒绒的短刺,不扎人,反而痒痒的,叶子上结着小果子,枣子一样大小。
他摘了一个吃,咬在嘴里硬硬的,果肉干瘪没有汁水,味道也青青涩涩并不好,大约是没有成熟·一连吃了四五个,咬得牙齿酸疼,肚子还是空的,不解渴也不解饿。
    吃过果子,忽然一个疑问闪过:·    娘亲的绣鞋呢·    容青君沮丧地坐在掉下来的位置··    找不到了,娘亲的绣鞋不见了。
·    洞穴位置太深,阳光无法探入,洞底昏昏暗暗,视野不佳,容青君趴在地上前后左右来回探寻了好几遍,可是他摸到手里的,只有枯叶,枯草,小石头,烂果子。
    他呆坐在地上,将分离前娘亲说的话细细回忆了好几遍,觉得大概以后再也见不到娘了,娘才会对他说那些话··    他一时有些伤心,又不知道为什么,就决定先找找路,爬出洞去再想。
    多年后的容青君再想起那一夜的容娘时,为这世间给予他最无私的爱的人,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恨不能回到过去,但此时,八岁的他还没有真正明白什么是“生离死别”。
    所以容青君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抬头看了看洞顶的光圈,手抓在了洞壁的藤蔓上,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手脚并用往上爬·但是洞壁太滑,两脚找不到支撑点,细细的手臂挂在树藤上,坚持不住全身的重量,没等向上,就整个儿落了下来。
    摔了几遍后,手臂磨红了一片,洞顶的阳光也渐渐暗去,而洞底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容青君缩在角落,一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地底黑暗不能视物,他伸手能摸索到的果子都已进了肚子,但这不管用,事实上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一顿饭了··    目光落到前方的黑暗里,洞底很大,白天的时候,能看到藤蔓顺着洞壁延伸到阳光完全照耀不到的阴影里,只是容青君不敢离开光线能照亮的范围,走入那片黑暗。
    也许,那里会有更多果子吃·    被想象中结满果子的画面所驱动,容青君站起身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小心地往洞穴更深的方向挪,一边挪一边用手顺着墙上的藤摸索,挪了十几步后,果然又找到了一个新果子,开心地塞到嘴里啃,虽然还是一样难吃,但……总算是吃的。
    不知不觉容青君已挪到了洞穴深处··    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容青君停下来,谨慎地伸手去探,随着手掌传回来的感觉,勾勒出了一个约他膝盖高的石台的模样,石台边缘不规则,应该是天然形成的,上面铺着干草。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摸到了一个椭圆形的,滑不溜手的——·    蛋·    容青君脑海里闪过水煮鸡蛋的样子,舌下分泌出了口水,虽然手里这枚蛋是生的,而且明显不是鸡蛋——它有四五个鸡蛋那么大,握在手心沉甸甸的。
蛋上还有黏滑的液体,像是蛋壳上裂了条缝,蛋液漏了出来··    再不吃就要坏掉了·摸着黏糊糊的蛋时容青君是这样想的··    可是还没等他张口,那枚蛋忽然不见了,他的手条件反射地捞了捞,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容青君一下子吓呆住了··    “谁”·    怪异的感觉笼罩着,容青君声音有点颤抖:“是谁……你出来好吗”·    四周寂静无声。
    获取灵物,可解锁新品类··    一道意念凭空钻入容青君的脑海,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明明眼前没有画面,但他好像“看”到了刚才消失的那枚蛋。
它躺在落叶铺满的草地上,容青君的鼻尖能嗅到湿润的泥土芳香的气息,在它身后各类奇花异草次第而生··    容青君已被脑中所见的场景震惊得半张开嘴。
    此时那枚蛋抖了抖,从蛋壳的裂缝中,伸出了一个尖尖的小脑袋,那小脑袋奋力地扭动着,终于冲破了蛋壳的桎梏钻出来,竟是一条小蛇,刚出壳就有尺余长,青绿的蛇身上有浅浅的斑纹。
小蛇细细长长的身子在蛋壳边翻滚了几下,就拉直了身子,径直游入了花丛中··    容青君能感觉到它如入宝库的欢悦心情和对自己的亲昵之意··    虽然没人给他解释,但容青君此时已明白他阴错阳差得到了一件非凡的宝物。
    简单点说那是一片药园,寄居于他的血肉之中,园中遍植世所罕见的草药,它们可以是治病救人的灵药,也可以是杀人无形有毒药,作为药园的主人,他可以随意摘取园中成熟的草药,也可以从外界收纳灵物到药园中,用以滋养草木,催生药物。
    比如那条小蛇,本身即是至毒的种类,便能与园中毒性剧烈的某些草药相生,小蛇的唾液,分泌物,脱落的牙齿,乃至将来成长后蜕下的蛇皮,都能为药园所吸收,而药园的环境对于小蛇来说也是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他还可以用意念控制成熟的草药,根据药园中有记载的各类丹方、毒经,对不同各类草药进行处理,以不同分量进行调配,制成更为方便灵活,药效更强的丹药。
    大致了解了药园的特性,容青君摊开右手,掌心柔和的金光闪耀,随后一枚红艳艳的果子浮现,慢慢凝结成了实体,送入嘴里咬了一口,果真甘甜馥郁,齿颊留香。
    吃过果子精神好了许多,容青君想起前方蛇窝里还有数枚蛋,他试了试,又收了两枚蛋到药园里等候孵化,其余的蛋却是不被药园认可,不知道是种类不同还是同类的蛇也有不同的品相。
但这些剧毒的蛇蛋也是不能吃了,虽然药园中有可以克制蛇毒的良药,容青君却也不想尝试,而且他单纯觉得生的蛇蛋怕是不好吃……·    处理完蛇蛋后又自然而然地想到另一个严峻的问题,既然这里有一窝蛇蛋,那必然还有一条大蛇,等到大蛇回来,会不会把他吞下肚去呢他没有吃掉蛇的宝宝,大蛇是不是也能不吃了他·    容青君扶着墙壁远离蛇窝,走回原来的位置,忧心憧憧地想。
    不知不觉睡过去,等醒来时又是新的一天··    这一天天气不好,没有阳光,容青君仰头看洞顶,地面上雨水猛烈地冲刷着大地和植物,他躲在岩壁下方,看雨水顺着植物的沟壑蜿蜒地流到洞底。
    一边看雨水流过的痕迹,一边在意念里看小蛇懒懒睡觉的样子,容青君盼着雨早些停,他好再次尝试爬出洞去·他心里有些焦虑有些不安,总觉得再留在洞里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也许是大蛇可能随时回来的想像给了他莫大的压力,也许是大雨增添了阴郁,他潜意识里对危险的直觉正躁动不安,迫切想找个出路。
    柔光闪过,掌心出现一枚柳叶似的草叶,容青君无意识地以指尖夹起草叶放入牙齿间一下一下嚼着·这种草叫清心草,咀嚼后有种清新宁神的香气,针对容青君此时烦躁不安的情况,正是合用。
容青君并非有意取用清心草,只是药园与他血肉相融后,这便成了本能··    又一枚草叶伴随柔光出现,塞进嘴里,心里不安的阴影仍在扩大。
    直到第四片,第五片……·    容青君猛然停下了动作,直视着前方··    危险的凶兽穿过黑暗而来··    容青君终于看清了凶兽的样貌,它长长的身子隐没在黑暗中,扁平的蛇头缓缓竖起,漆黑的竖瞳冰冷地凝视着他,嘶嘶吐着血红的信子——·    一条身形巨大,有他半人粗的蟒蛇·☆、第3章 执念·容青君只觉手脚发麻,从头顶凉到了脚心,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大蛇已闪电般发动,粗壮的蛇躯牢牢缠绕住他,容青君只觉得一股巨力绞杀得他四肢百骸都将被碾碎,窒息感使得他眼前发黑。
    右手贴着蛇身想将它收进药园,却发现不能,在试图收服它的时候容青君就知道了这条蛇与他收服的小蛇并非同一品种,最大的区别即是大蛇是一种无毒蛇,只是体型特别庞大,因此药园并不认可它是有用的灵物。
它意外闯入了这个蛇窝,成了容青君的不幸遭遇··    他要死了吗胸腔中的空气已所剩无几,缺痒使大脑变得迷糊·眼前闪过容娘流着泪的脸,她抚着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说:“孩子,要活下去。”
    容青君双眼赤红,他挣扎着握紧了拳,一道紫光闪过,手心变作一片漆黑·他紧紧抱住了大蛇,蛇身的鳞片嗤嗤作响,冒着白烟,竟是活生生被腐蚀融解了,毒液从鳞片渗透,深入了皮肉,痛得大蛇猛力翻滚扑腾,缠杀的力量变弱,容青君反过来死死抱住了蛇身不撒手,被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大蛇发了狂,蛇尾狂乱地敲击着地面,震得尘烟四起,半截蛇身被剧毒烧得血肉模糊,巨大的痛楚使它理智全失,在洞底横冲直撞·容青君被甩落在地,又马上反扑了回去,像一头搏命的幼兽,玩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游戏,为生存下去的权利而变得凶狠异常。
    大蛇一头撞上了洞壁,蛇身重重摔在地上,容青君手掌贴着的位置已腐蚀出一口大血洞,内脏暴露在空气中·大蛇再也无力腾起,蛇尾抽搐了两下,蛇口大张,终于呈现了僵死状态。
    此时容青君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将所有能用上的剧毒花草的汁液释放出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能腐蚀那样一头大蛇的毒液对他自身也造成了不小的伤害,即使他本能地对自己使用了治愈的方法,此时仍感觉到身上一块块的灼痛,还有被大蛇绞杀摔打所受的内伤,都令他脱力到动弹不得。
    那一天,大雨下了一整天,带到傍晚临近才渐渐歇去··    大蛇的尸体模陈在洞底,容青君在洞口下方仰头看着最后一丝光线从洞口撤离,他的神情已与先前有了些微不同。
当黑暗降临,他的眼前再看不见光的时候,他垂下了头··    也许一辈子他都出不去了,容青君心想··    ******·    “不——”·    风纾难从噩梦中挣脱,冷汗爬满了额头。
    身周是宽阔的大床,柔软的锦被,季秋的天气并不太冷,但他却一身虚汗,手心微凉··    在脑海勾勒出梦中所见那人的容颜,他有一双细黑的眉眼,眼神幽幽沉沉,苍白的肤色,薄薄的嘴唇,还有淡到近乎透明的唇色。
只要一想到,就让他心痛到难以自已··    “小郡爷,奴婢在门外侍候着·”下人听到了响动,轻声寻问着是否要进屋服侍·他们主子向来有夜梦惊悸的毛病,有时候醒了就叫服侍起身,有时候过很久才喊人进屋,在主子身边伺候久了的人基本都知道,因此守夜的下人总是警醒着。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风纾难已从床上下来,穿着里衣,身形修长,面容仍有少年的稚嫩,神色却不见少年人的稚气··    “是。”
下人领命,手脚麻利地准备着,偷眼瞧了一下主子的神情,显然心情不好,于是更加谨慎小心·小郡爷虽然才十五六岁,容貌俊美,却早早开始为圣上办差,与别家这个年纪的公子哥儿不同,自有一股威势。
    风纾难泡在浴桶里,挥退了所有下人,水气氤氲沾湿了发尾,垂在两肩,烛火照亮了他一侧脸庞,高挺的鼻梁在另一侧落下浅浅暗影,他微闭着眼,卷翘的睫毛挡住了眸中所有情思。
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自他重生回来已有六年··    六年前,死在二十八岁的风纾难的灵魂重回了十岁的风纾难身体中,他不知道冥冥中是谁安排了他的命运,这六年来他无时无刻不能忘怀那个人,前世死于他之手,死在一种名为“蚀骨追魂”的毒药之下,承受了上千个日日夜夜痛入骨髓的滋味,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在苦痛、追悔与思念中死去。
    回来后,哪怕已经重新开始,拥有了一副全然健康的身体,他与他尚未相识,他仍夜夜惊醒,仍受蚀骨之痛,魂梦相随··    他已成他的执念,容青君。
    所以,风纾难会把容青君找出来··    水已微凉,风纾难重新穿上衣服,擦干头发后用一根发带随意扎上垂在脑后,走到书房,取出一叠书信看起来。
    他母亲乃和静长公主,与当今圣上一母所出,情谊深厚·前世他无心朝堂,游走江湖当个闲散宗室,今生却不一样,他要找人,而有什么能比皇家的力量更无孔不入呢所以从回来开始他便积极准备,寻得机会取得了皇帝舅舅的信任,开始为皇家办差,几年下来经营起了自身的势力。
    他将寻人的重点放在了大雍国的西南一片·前世他与容青君相遇在西南边陲的青雀山下,那时他在山下的临安镇里开着一家小医馆,名唤平安医馆,那家医馆原属于一位姓赵的老大夫。
风纾难听容青君说起过,那位赵老大夫曾在饶阳城行医,是城里颇有声名的医者,有一年饶阳城发生大地动,死了无数人,赵老大夫的医馆为灾民义诊,救了不少孤苦无依之人,其中也包括容青君,后来不知为何,却带着他离开了饶阳,到了偏远的青雀山下。
    看完了书信,风纾难背靠在楠木大椅上,脸色微沉··    饶阳是西南大城,他的势力以饶阳为中心,搜寻年龄相貌与他所述相似之人,期间真真假假消息无数,实际上却一无所获。
·    容青君,算来今年才十四岁,一个无依无靠无甚背景的少年,缘何能藏得这般深·    铺开纸笔,风纾难提笔写下了一封信。
    按他的记忆,饶阳城的地动就发生在今年年底·几个月前他已借钦天监之口将这事搬上朝会,又以西南得来的消息影响舅舅,使他看重此事,提前做好防范,当能减少灾难带来的影响。
    而他自己,则要着重部署人员,盯紧了饶阳城,若容青君对他说过的话无虚假,那他近段时间必然会出现在饶阳城··    做完这些已是鸡鸣时分。
    风纾难唤人给自己束好头发整理好衣装,去主屋向父母亲请安··    和静长公主约三十出头的年纪,她出身高贵,姻缘美满,别有一番雍容温婉的韵味,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而附马风集年近四十,依然风度翩翩,是一位美男子·因尚的是公主,风父并无其他姬妾,十多年下来,两人恩爱如旧··    请过安,长公主留风纾难一同用早膳。
长公主与附马只得风纾难一个孩子,偌大的府邸只有他们三个正经主子,因此餐桌上规矩并不十分严苛,反倒与很多小民之家一般,显得父慈子孝,温情融融··    “纾儿近几个月来常常在家陪我们用膳,母亲真是开心。”
长公主脸带笑意,她的孩子生得丰神俊朗聪慧非凡,是她心头的骄傲·自他开始在皇帝跟前领了职务,就经常早出晚归,难能得闲·作为母亲长公主是极为宽和的,她曾是一位皇帝的女儿,如今又是一位皇帝的胞姐,在她的认知里,每个男人心中都自有一片江山要打。
只是孩子能在闲暇时有心多陪陪自己,这份孝心还是另她极受用的··    “母亲开心就好·”风纾难也露出一个微笑·前世母亲为他伤心之极,更是恨透了对他下毒的容青君,尽管他极力为青君解释开脱,母亲仍是不能放下仇恨,背着他进宫去求了皇帝着力针对打压容青君。
他愧对母亲,今生只盼这种情况不再重演·而且,若西南如预料般有变,怕是不久他就会有一段时间忙得不能归家··    正想着,忽有侍卫通报说有皇令传到。
    “进来说话·”得到父母点头示意,风纾难开口:“何事”·    “回小郡爷,宫里的内官带皇上口谕,宣小郡爷即刻入宫觐见。
内官大人正在前厅等候·”·    “可有说是何缘故召见怎么这般急”长公主轻蹙眉头,此刻时辰尚早,她的公主府离皇宫且有一段距离,按时间算,这位传旨的公公怕是宫门一开就直奔公主府而来了。
    “回长公主,内官大人说,昨夜圣上接到八百里急报,西南饶阳一带发生地龙翻身,事关重大,因此急召小郡爷与朝中多位大人入宫商议对策·”·    话音刚落,风纾难已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来对长公主和附马躬身道:“既如此,儿子便先告退了,即刻入宫去。
父亲母亲还请慢用·”·    “此乃大事,纾儿,你当尽心竭力,为圣上和黎民行事,去吧·”风集点头,挥手示意风纾难可以自去了。
    风纾难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几分急切··    背后,长公主的眉头仍未舒展,眼眸里透着忧心,甚至连早膳都忘了用·思索了下,她问风集道:“相公,你看纾儿他,最近是否有何难解的心事”·    “夫人何出此言”·    “我也不知……只是觉得他最近有些不对。”
仔细回想,她的孩子竟是在不经意间就长成了这般优秀的模样,她知晓纾儿常常睡不安稳,只当是他小小年纪就担当重责而感到压力重大,便严格约束了他身边服侍的人,令他们妥善照顾他的衣食住行,使他可后顾无忧,现在看来,她仍是错过了什么……只这么想想,便觉有无尽感慨。
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千言万语也只归结为一句:“纾儿,他不知不觉竟也长这么大了·”·    风集笑了笑,拍拍长公主的手:“夫人,你与皇上一母同胞,情谊甚笃。
皇上登基数年来,已有一代明君盛世的气象,纾儿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你何须操心放宽心便是,相信皇上,也信纾儿·”·    面对丈夫的宽慰,长公主也是笑了笑,最终还是忍不住一声叹息。
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如何能不放在心上惦念呢·    此时,风纾难在御书房门口等候接见,他站得笔直,背脊挺拔,在一众老臣间显出了青年人特有的风姿气质。
他微低着头,谦逊有礼,不骄不躁,没有宗室贵胄的浮夸,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若有人此时望进他的眼中,却能看到一种势在必得的坚定信念··    此行,除了商议救灾对策,他还要求得圣旨,亲自奔赴饶阳·    容青君,他会找到他的。
☆、第4章 地动·黑暗中,一朵艳红的花在火焰里冉冉绽放,此花名为燃灯佛,又名火焰花·花盘形似佛陀的莲台,一旦摘下,花叶便无火自燃,它的火焰十分奇特,传说那是幽冥之火,只伤魑魅魍魉不伤人,它没有灼人的温度,包裹着花朵徐徐燃烧,三个昼夜后,花叶燃尽,形成一枚赤红色的坚硬果子,像极了佛陀涅槃后的舍利子。
    七八朵燃灯佛的火焰散布在地上,一条有壮汉手臂粗的长蛇蜿蜒在地,吞吃另一条稍细些的蛇,当猎物最后一截尖尾也没入了口中,这条青绿色带浅色斑点的花蟒心满意足地动了动身子,向一旁的少年游移,凉凉的蛇身绕上了少年的手臂,才一圈,粗壮的蛇身就将他的细胳膊缠满了。
吃饱了,该回去睡觉消化了·花蟒嘶嘶说着蛇语··    容青君右手一挥,将撒娇的宠物收回了药园,专心处理眼前的食物··    那是一条有一掌宽、一臂长,长着银色鳞片的淡水鱼,来自前方不远的地下暗河水中,这种鱼肉质细腻,是他食谱上不可多得的美味,唯一的麻烦是它身上的鱼鳞,那是鱼的保护层,椭圆形半透明的一枚枚薄片,在火焰边闪耀出七彩的流光,看上去脆若琉璃,实际非常坚硬,而且又有剧毒,因此虽然非常好吃,仍然使得许多捕食者对这种鱼望而却步,难于下嘴。
    容青君恰恰不怕毒,对他来说麻烦的只是要将鱼鳞一片片除去后,才能吃到这顿美餐,也就是多费些时间而已,而时间,又恰恰是最无谓的东西··    当年他杀死那条大蛇后,靠吃蛇肉过了好多天,而后找到了一条狭窄的地洞,爬过地洞,发现了一座庞大的地底世界。
这里有纵横交错的地下河道和天然形成的广阔溶洞,初来时,他因黑暗和未知而恐惧,熟悉并且渐渐习惯之后,这里只是一座大型狩猎场·他的食谱上陆续添了蛇、鼠、蜘蛛、昆虫、蝙蝠、鱼,他还曾在某个地洞找到了一株直径有一丈多的灵芝,摘下后一半被他当食物吃了,一半丢进了药园继续栽培。
    容青君处理好了食物,将鱼鳞悉数丢入药园当肥料,开始享用他的美食,地下没有火种,他已经习惯了生吃,又因常年黑暗,也早就没有了白天黑夜的概念,吃得根本不知是哪一餐。
他困了就睡,撒一圈毒粉或者召花蟒出来防身,醒了就找食物,虫蛇鼠蚁皆可入食,菌菇野果也能果腹,这些在地下都比较容易找到,哪怕一时找不到,他也有药园里的东西可吃。
    一朵燃灯佛花这时燃尽,火焰慢慢缩小,最后凝结成了赤红色的燃灯佛果·容青君将赤果收回,翻开掌心,又一朵燃灯佛花携着火焰浮现··    他厌恶黑暗,在可以催生足够的燃灯佛花后,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至少五朵燃灯佛,而药园的能量,也总是优先催生燃灯佛。
    吃完鱼容青君起身去暗河边洗手,燃灯佛的火焰漂浮在他周围随他一起移动··    他的手上有许多细细的伤口,随着冰凉的水流冲涮,掌心柔光闪过,任水流带走了所有伤痕与血迹。
    一条黑色的鱼猛然从暗影中冲出,箭一般射过来,一口咬在了容青君的右手上,定住不动了,鲜血再一次流出··    容青君面色不改,提起右手,巴掌长的黑鱼仍固定在他的手上,显然是被水中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
这种鱼嗜血凶残,有一口尖利的牙齿,能一口一口将体型数倍于它的猎物蚕食干净只余白骨·此时它的牙齿深深刺入容青君的手掌,但是身体却已经僵硬··    这就是今天的储备粮了。
    容青君将黑鱼的利嘴掰开,从手上甩掉·这是他常用的捕食技巧之一,面对凶残的难以致胜的猎物,以自身为饵吸引捕食者,再反过来成为最有效率的致命杀手,获取食物。
这条黑鱼并非他有意捕捉,毕竟他才刚刚吃了一顿美餐,但既有自愿上钩者,他也不会浪费·容青君有无数种可以用来对付猎物的药,但最爱用麻药,因为通常被毒死的猎物比起被麻痹的猎物,口感要差好多……·    重新将手上伤口和鲜血洗去,这是在地底生存所必须保持的好习惯之一,因为不然的话,会有许多毒虫老鼠乐意用看肥肉的眼光虎视眈眈注视着你,妄图在你打瞌睡的时候上来咬一口。
所以容青君总是让自己保持干净··    洗过手,甩干了手上的水滴,容青君准备去捡回他的战利品··    这时,本该在药园里呼呼大睡的花蟒忽然传递来极为焦虑的情绪,迫切地要出来。
花蟒自破壳便养在药园中,药园又是以容青君的血肉蕴养,因此当它一天天长大,便与容青君越发心灵相通·他后来也收了不少灵物,却没一只有花蟒这样的灵性·容青君猜测也许是花蟒最先被他收服,占了大哥的位置,成了园中一霸的缘故。
    他顺应花蟒心意将它放出来,只见刚吃饱没多久的蛇此时还鼓着肚子,没头苍蝇似地在地上乱爬,一会儿像是反应过来了,爬回来用蛇尾勾住容青君的小腿,使劲往一个方向拽。
    容青君不明白它的动机,但至少看明白了它的意图,虽不解,仍跟着跑··    但跑没多久,他便彻彻底底明白了·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容青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了身子,只见洞顶扑簌簌往下掉石子,他跟紧了花蟒,调动起全身力气狂奔,燃灯佛浮空照亮了脚下的路。
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震动迅速变得强烈起来,洞壁生出了裂纹,一块巨石落下,容青君猛地往前一扑,险险避开·从地上跳起,只看了眼砸在身后的巨石,容青君便头也不回地跟上花蟒继续跑。
耳边是各种杂乱的虫鸣,还有一窝一窝的地鼠蝙蝠毒蛇在天降的灾难面前放开了往日的争斗,向着同一个方向狂奔··    这一夜,大雍国西南地域,以饶阳城为中心发生了剧烈的大地动,无数房屋坍塌,百姓受灾。
饶阳城以西百里,官渡河源头处,山崩地陷,大地开裂,顷刻间地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容青君伸出一只手,拨开了压在身上的碎石,他亮起了燃灯佛,看到了已倾倒的洞穴,不远处有条蛇被石头压断成了两截,蛇头血淋淋地冲他张着嘴。
他抹掉嘴角的血,半靠在石头上缓缓等力气恢复,看着那半截蛇,想着幸好千钧一发之际将花蟒收回了药园··    回头路已被堵死,唯一一个开口在向上的位置。
    容青君攀着石头泥墙往上爬,中间还因为碎石滑落掉下来一次,当他终于爬出来时,一身的脏污狼狈,被石头砸出来的伤势也未得到处理··    他听到江水哗哗的奔涌声,不同于地底暗河寂静的涌动,他抬头,天上有星子闪烁,明月生辉。
    容青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跌坐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抓着自己的膝盖,仰头感受着月光,燃灯佛在身侧静静燃烧着··    花蟒从药园中现身,摆头左右看了下,无声无息地游入草丛间,消失了身影。
过了许久,不知道在哪儿玩够了的蟒蛇游了回来,尾巴上缠着一只死兔子·它把兔子放在容青君身旁,再把蛇脑袋摆上了主人膝头··    容青君回过神来,看到的便是自家蟒蛇的鼻孔,和蛇眼中米粒似的漆黑竖瞳。
    他拍拍花蟒的脑袋,站起身来,往遥遥远方有人烟之处行去··    灵官镇是依官渡河而建的一个小镇··    这一夜,地龙翻身,大难降临,许多人睡着觉便被垮塌的房屋压埋,被掉落的房梁击中,直接丢了性命。
醒着的人敲着锣打着更梆子呼号着,大声叫着地龙翻身了·谁知祸不单行,地动过后,官渡河也发起了大水,凶猛的水势冲破了河堤,将半个灵官镇淹成了泽国··    活着的人能逃的都逃到了附近的小山丘上,还有人涉着水陆陆续续往这边逃命,一时间,只听得一片哀号悲哭,哭爹娘的,寻孩儿的,最是人间惨剧,莫过如是。
    忽然,有人似发了疯般指着远处凄声喊:“啊——啊——鬼火——鬼火啊——厉鬼来索命了来了——”·    余下众人皆往那方向看去,这一看,莫不吓得肝胆惧裂——·    只见那方果真有五六团鬼火幽幽漂在空中,簇拥着一个鬼影缓缓向这边移动。
    百姓今夜本就受惊过度,看到这一幕,人群几近疯狂··    眼看又将酿成人祸,有人高声喝道:“大家千万莫慌,都靠拢在一起,人多了阳气重,鬼也不敢靠近”有壮丁听了深觉有理,连声附和:“都靠近啊,人多阳气重克鬼”一传十十传百,乱象总算暂时抑制住,人群挤在一起,哆哆嗦嗦看着那团鬼火越飘越近。
    那厉鬼沿着河岸而来,渐渐现出了真容,是个少年鬼模样,白得完全不像个人,鬼火就在他身前身侧飘着,照亮他脚底的路·他近乎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围了块破布,披头散发,面无表情,嘴角还有血。
    更骇人的是,当他在近处停下时,人们看到他身后盘踞着一条狰狞的大蛇,直立着蛇身,从他肩头伸出倒三角的蛇头,吐着鲜红的信子··    寂静中,恐惧感浓郁到如有实质,当压抑到极致,人群忽然暴发出了莫大的勇气,要与超自然的力量抗争。
    “杀啊”·    “打鬼啊”·    “贼老天不给人活路了啊”·    “是汉子就上啊”·    气势汹汹的人群抄起了随手能捡到的武器——可能是一块石头,一片门板,或者一截腰带——奋勇冲向了厉鬼,要与他搏命·☆、第5章 流浪·甜香浮动在空气中,容青君表情冷漠,花蟒停在他身边,露出凶残的尖牙。
    他顺河流而下,这一带山高林深,他走了许久才看到一个小山包上有人影晃动,谁知还没做什么,这群人便要对他喊打喊杀,连花蟒都被激起了凶性,一连咬死了好几个人。
    容青君右手轻扬,空气里的香味越发浓郁,甜腻诱人··    最早冲过来的人此时已失了心智,一个个眼神迷乱,有人裂开嘴傻笑,有人失声痛哭,有人干嚎着冲向另一面山坡下,跳入了大水中。
    离得稍远的人尚未被花香影响,看到这鬼魅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发疯,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胆气和镇定瞬间丢飞,大声尖叫着“鬼啊”四散逃逸。
    容青君再不管这些人,转身离开··    地动波及范围特别广,千里之内无安好之处,百姓流离失所,处处是断壁残垣和饿着肚子无处栖身的人。
他一路行来,一一看过,觉得除了有光,地上的生活与地下也无不同——他记忆中关于童年时期的印象已然十分模糊··    刚到地面上,因为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受不了光线的刺激,他都是夜晚出来活动,白天找个地方睡觉休息,这样过了七八天才慢慢适应,改了作息。
他漫无目的的流浪,没有明确的方向,走到哪儿算哪儿·他没想过回家,一来他不记得家在哪儿,二来,临别前容娘让他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去·他忘了以前很多事,但离别那一夜所有的事,容娘说的所有的话却记得很清楚。
    今天的晚饭是一只野鸡,这是花蟒打来的野味,它发现了两只,一只连毛带骨被它吞了,一只咬死后叼回来给容青君··    容青君给野鸡拔了毛,在脚边生了一堆火,他看过有人用火烤食物,烤熟后香气四溢,味道比生的好很多。
他偷偷观察了很久,认出那些人生火用的是一种火石,他在这个半废弃的村子里挖了好几个塌毁的房屋找到了这种东西··    不太熟练地用粗树枝叉着鸡在火上烤,一边往鸡肉上加料,药园的果子花草有一些磨成粉或汁后用来调味甚好。
烤了近半个时辰,最后的成果有些惨不忍睹,一面焦黑一片,一面半生不熟,还有毛没拔干净粘在肉上的·但是容青君无所谓,闻着肉香他很开心··    正准备开吃,有四五个年纪不一的孩子忽然冲过来,一把推倒了容青君,三四个小的按着他的手脚,最大的一个看着有十四五岁,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烤鸡大口咬下了最肥嫩的一块肉。
    容青君冷眼看着他们的作为,哼也没哼··    这种戏码他半个多月里已经碰到不下十回了,许多村子遭了灾,想活命的人都外逃了,留下来的不是在等死,就是偷抢拐骗。
他不知道是自己苍白瘦弱又总是孤身一人的模样让人觉得他特别好欺负,只觉得这些人像地底那些眼睛闪着红光的老鼠一样令人厌恶··    “吃。”
那个大孩子狠狠咬了几口后,颇有义气地把鸡肉递给另一个孩子·他盯着容青君看了几秒,忽然往他脸上甩了个巴掌,恶声恶气地吼:“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眼珠子”·    容青君被甩得脸偏向了一边,眼冒金光,脑子嗡得响了一下。
几个小点的孩子偷看了大孩子一眼,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容青君视线转回来,仍然盯着那个大孩子·他的眼睛黑幽幽的,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看上去瘦瘦小小没什么威胁,可一旦被盯上,却觉得心里毛毛的,直发虚。
    “还看”大孩子又想发作,手刚扬起来,忽然动作一顿··    几个孩子抬眼看去,只见刚才凶状毕露的大孩子全身僵硬朝后仰去,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哥你怎么了,哥”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扑过去,跪在了大孩子身边摇着他肩膀喊·但是大孩子已经没了气息,他的嘴半张着,吐出一口白沫,然后眼窝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眼珠子像一个被戳破的圆球,化作黑色的脓水,从眼窝、鼻孔、耳朵里流出来。
    十岁的弟弟被吓得哇一声大叫,跌坐在了地上,其他孩子也跟见了鬼一样,纷纷往外逃,但还没跑几步,就挨个扑倒在地··    容青君站起身来,摸了摸有些发麻的脸,给自己上了药,看着最后一个孩子身上毒性发作,倒在地上抽搐。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加料烤鸡,拍掉了上面的灰,面不改色地吃掉了剩下的一半··    五个孩子已全部没了声息··    容青君找了一口水井,打了小半桶水上来,掌心出现几个豆荚一样的草叶,揉搓几下就洗去了烤鸡沾上的油腻,还有一股清香。
又洗了把脸,准备去找今晚睡觉的窝了··    一只大手带着湿帕猛然罩上了他的口鼻,带着低劣的迷药味道·然后眼前一黑,身体倒转,他被一个麻袋套住,扛到了那人肩头。
    容青君没有被药倒,也没有挣扎,所以当麻袋被揭开,黑幽幽的眼对上一张胡子拉茬的脸时,反倒是那大汉受了一惊··    好在容青君在他眼里只是个孩子,大汉奇怪了下这小孩竟然不哭不闹这么安静,就把他丢在角落走开了。
    容青君环顾了下,这里是个老旧的破庙,供养的菩萨掉了漆,身上斑斑驳驳,供桌上烛台倾倒,烟火不续,落了厚厚的灰,桌底下还有一层蛛网,蛛丝直缠到了菩萨脚底下。
    他的这一方角落里横七竖八或坐或躺着十几个孩子,小的有七八岁,大的十二三岁,大半是女孩子,他们静静坐着,有几个小声啜泣着,另外躺着几个孩子,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其中有个还被反绑了双手。
    抓他来的大汉去了对面,那里还有个女的,穿一身蓝色粗布衣,架起了火堆,也在做着烤鸡,手艺明显强很多,烤得色泽均匀·大汉往那儿一坐,添了把柴,没说话。
    不一会儿,门外又进来个汉子,身形容貌都有都与先前那个大汉酷似··    “大哥大嫂·”后来的汉子也坐到了那角落,原来三人是一家子。
    “唉,正好这烤鸡也熟了,来,吃着·”蓝衣女的将食物递给两个汉子··    汉子里的大哥接过,徒手将鸡撕成了好几瓣,三人分一分开吃。
    “老二,今天没收成吗”·    “没的收,该跑的跑该死的死了,这村里没几个人了·”老二从鸡腿上狠狠咬了块肉下来,脸色有些沉重,对两人说:“大哥,这地方不能待了,我们准备准备,早点去饶阳城吧。”
    “出什么事了”老大问··    “今天村头那里死了五个孩子,我盯他们几天了,这五个孩子做什么都一起,不好逮。
今天听说死人了,我跟过去一看,可不就是他们·昨儿还好好的,忽然就死了·”·    “那倒是可惜了·”·    “大哥,我偷偷掀了布一看,那小子半张脸都烂了,这才死了不到一天呢。”
老二脸上犹有余悸,他人长得粗,心思却是比他大哥细,接着说道:“所以我才觉得不妥,怕是有厉害的瘟疫要来了·咱们还是赶紧去饶阳,那儿是大城,情况肯定比乡下地方好。”
    “哟,这可不得了·”蓝衣女一听也有点慌:“当家的,我看小叔说得有理·这村里村头的地动那天死了多少人啊,死人多了哪儿能干净。”
    大汉啃完一个鸡腿,点点头果断拍板:“好,这拨孩子差不多也可以出手了,收拾收拾,明天出发·”·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成。”
蓝衣女一听就高兴起来,她站起来收拾一下三人的行囊,然后向容青君等人走来··    这批孩子里容青君是最新来的,所以蓝衣女第一个便走向了容青君,拨开他的头发托起下巴看了看。
    “小子挺俊俏啊,跟个小公子哥儿似的·就是白得吓人了点,也太瘦了,一看就是没吃饱过·”蓝衣女笑呵呵的,拍拍容青君的脑袋:“明天带你去城里见识一下,吃好的喝好的”·    她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说起话来朗朗有声,比起两个大汉再是亲切不过。
其他的孩子都看过来,偷瞧今天新加入的伙伴··    “你叫什么名字”蓝衣女又问··    容青君只看着她不说话。
    “当家的,你今天带回来的娃儿是个哑巴怎么一声不吭的”蓝衣女回过头问大汉,又转回头看看容青君黑幽幽的眼睛和白惨惨的脸:“这不哭不闹也不笑的,还是说以前得过病,病傻了这可不好出手了啊。”
    蓝衣女带着惋惜的眼神瞧着容青君,本来瞧这周正的模样,哪怕瘦弱了点,卖个富贵人家也是进得去的,可要是哑了傻了就没得治了,哪家买个人回去都是当下人使,不是当少爷供的。
    大汉伸过头了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不知道,这孩子拎回来的路上就安静得很·傻了也没啥子关系,到了城里你给他洗刷干净了,换身整齐衣服,送到乐坊里头去,只要模样长得好,大把馆子抢着要。”
    他们这行当做久了都知道,模样好年纪幼身段软的少年郎可比女孩儿值钱多了··    蓝衣女听了觉得有理,也不再可惜,取出了干粮分给十几个孩子。
☆、第6章 少年·容青君专注听了一阵子话,知道他们是想卖了自己,至于卖到哪里去,他不是太在乎·啃着分到手里的饼子,硬硬的,不太好吃··    这时睡倒在地上的那个少年醒转过来,眼神迷蒙了一会儿就转为凶光。
    容青君总算知道为什么只有他一人被反绑着双手,因为他一醒来就在大吼大叫,咒骂那三人不得好死断子绝孙,显然不是个好脾气的··    大汉三两步走过来,一拳揍上了少年的额头,打得他向后摔去,闷哼一声砸到了地上。
    “小子,还不学乖”大汉对准他的鼻梁再次比划了自己的拳头··    少年甩甩头,眼神狠得像头狼,忽然张嘴对准大汉啐了一口。
    “你——”大汉大怒,拳头再不留情打过去,揍歪了他少年的鼻子··    “唉哟哟,孩子,你咋就不能服个软呢这么倔。”
蓝衣女做出一副吃痛的表情来劝:“当年的你也别下手太狠啊,就一晚上的事了,明天咱就把他第一个卖了·”·    “你看看他样,不打得他哭爹喊娘,他像是能让乖乖卖掉的吗”·    少年龇着牙,眼里冒着火,一脸要吃人的表情。
    蓝衣女也无奈了,拍拍大汉的胸口:“消消气消消气,我来跟他说说·”·    大汉听了劝稍退后一步,胡子拉茬的脸上虎目一瞪,直视着少年,大有你有好好听着不然就揍死你的架势。
    “小子啊,你叫什么”蓝衣女蹲下身,平视着少年搭话··    少年把脸一撇,转向了另一边。
    蓝衣女还是笑嘻嘻的半点没恼:“你这孩子,家里也没人了吧,跟我们到城里去讨生活有什么不好呢,听姐的话,给你找户好人家,以后你吃好的喝好的可别忘了姐哟”·    少年斜了眼过来,他眉目如刀,轮廓深刻,两片丰厚的嘴唇上下一抬,吐出三个字:“死、肥、婆”·    “唉呀你个死小子,当家的你还是揍死他算了”蓝衣女一听就气着了,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小子你找死”大汉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之后便是一顿饱揍··    几个女孩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又不敢哭大声了引来注目,捂着嘴跟身边的同伴靠在了一起。
    好一阵子,拳脚声总算停下来,大汉回去了对面··    少年蜷缩在一角默不作声,容青君看到他脸上、手臂上、松开的领口处,都有青青紫紫的伤,依稀还听到了少年隐忍的吸气声。
    也许可能被卖掉不是一件好事容青君想着··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了··    大汉找来了两辆驴车,倔脾气的少年依然被绑着手,丢到了最里面,其余孩子挨挨挤挤地坐满了两大车。
容青君不喜欢跟别的孩子挤一块儿,所以他主动坐到了少年旁边,他身边没其他孩子敢凑近··    一路上气氛有些压抑,没有孩子说话··    少年今天安静许多,容青君看了他好久,惹得少年几次狠狠瞪了回来,之后他就觉得没劲了,一上午了,容青君表情动作都没变化过,少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了三个字:傻子吧·    中午他们吃了一顿,还是那种硬硬的硌牙的饼子,作为惩罚少年今天没得吃。
    容青君听到了少年肚子的惨叫,他盯着自己手上的饼子,眼里冒绿光··    容青君半点不受影响,慢慢地啃着·他的认知里没有与别人分享食物的概念。
    花蟒昨天进了食,在药园里安安静静睡觉,等下次饿了出来捕食,还可以过几天··    到了午后,他们一行人终于远远看到了饶阳城门,城外数以百计的流民排着队,官府的兵卒维持着秩序。
    “一到荒年就这排场·”大汉嘀咕了句,对另一个汉子说:“老规矩,老二你进城去接头,我跟你嫂子在外头等你·”·    “成。”
老二爽利地应了句就跳下车走了··    “我看这排场可比往年要大的多了哟·”蓝衣女看着城门口的景象说道··    “往年都是小打小闹,闹个虫子发个水的,哪比得了这次地龙翻身来得利害。”
大汉接过话,一边赶车一边闲聊··    “也是啊·当家的,你说咱这块儿地怎么就那么多灾多难的,难怪人都活不下去,连年的卖儿卖女。”
蓝衣女啧啧叹道··    “哼·”容青君身边的少年又冷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看谁不顺眼··    他们绕过了城门,不久停在了一家农舍前。
    包括容青君和那个少年在内,所有孩子被关到了一个房间··    晚上,老二从饶阳城里回来,三人就在隔壁,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容青君听到老二向大汉汇报:“接过头了,牙婆子明天过来,城西姓王的那个。”
    “好,晚上拾掇拾掇,弄干净点,免得人家挑不上眼·”这是大汉的声音,应该是对蓝衣女的说,很快就听到那女的应道:“好咧。”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容青君看过去,蓝衣女抱了个大木桶进屋来·她并不像少年说的那么胖,脸上有点肉看着比较圆,身上也颇丰腴,但绝对算不上胖,以现在抱桶的架势来看,也很有一把子力气。
她把桶放在屋子中间,一会儿出去又进来,拎着个水壶往桶里注满了热水··    “都过来都过来,把你们的手啊脸啊脖子啊都给洗干净了”蓝衣女吆喝着。
    女孩子们纷纷走了过去,尤其是几个十来岁的大姑娘,洗得很是仔细·等到大部分人洗过了,轮到角落里的容青君的时候,水都已经黑了··    他看了一眼那桶水,不动。
    和他同样命运的是旁边的少年,他翻了个白眼,丝毫不掩弃嫌恶··    “唉你们两个还不过来·”蓝衣女冲两个少年喊道。
    没人理她··    她走过来,先蹲在了容青君身边,止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一脸羡慕赞叹:“你倒是干净的,还细皮嫩肉,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
不洗就不洗了,一会给你梳梳头,换身衣服就漂亮了·”容青君的衣服是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又大又垮,本来还有股酸味,被受不了的容青君用草药熏了几遍去掉了味。
    “至于你·”蓝衣女冷下了脸,指着一脸牛气的少年:“敢不洗,剥了你皮·”·    话落,蓝衣女站起身,拎着少年后衣领就把他往木桶边上拖,又一巴掌把他脑袋摁了下去。
    少年没防备,呛了一口洗脸水,抬起头来,噗一口吐在了蓝衣女身上··    “唉呀臭小鬼你——”·    鸡飞狗跳。
    第二天,蓝衣女果然给容青君梳了头发,用一根小绳扎在了脑后,看着更清秀了·但衣服却是没有的··    鸡鸣后不久,又一人发了个饼子,吃完后大家看上去都精神很多。
只有那个少年看上去焉焉的,本来分给他们的食物就少,他的比别人还少一半,已经饿到没力气了··    饭后不久,一个体态圆润的牙婆子赶着驴车来到了农舍。
    容青君这群孩子也被赶到了大屋去,一字儿排开任人挑看··    牙婆子坐在一张椅子上,蓝衣女坐在她旁边,两个汉子没有出现··    “大嫂子唉,怎么样,瞧着不错吧”蓝衣女笑呵呵地跟牙婆子说:“我们家老二头一个就找了您来看,可不敢把别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枣送您跟前来。”
    牙婆子笑笑,没急着去看,不急不慢地先问道:“大妹子啊,你跟嫂子我先交个底,这里边,有几个是干净的”这“干净”指的是来路正当,能追查。
大雍国不禁人口买卖,但需得官府同意,各级衙门出具文书,乡下地方则要乡长里长的担保,有了这道手续,才是干净的,能堂堂正正举着身契卖··    “大嫂子啊,妹妹我是个实在人。”
蓝衣女指指容青君和他旁边的少年:“除了这两个,都是来路干净的,这您放心·您也知道现在什么光景,这批孩子不是家里活不下去了卖儿卖女的,就是干脆家里死光了,自卖为奴的。
都是下头大保村到五保村那一片的,有根有底·”·    牙婆子笑得露了牙,伸出一根食指指指蓝衣女:“我就喜欢你这爽利劲·”·    “可不就就跟大嫂子你投缘嘛。”
    “得了,我看看啊·”牙婆子离了座,到下首来挨个看着孩子,不时问问家在何方爹娘安在,听听来历口音说话利不利索,挑中了就让站到另一面去。
    走到容青君面前,牙婆子看了看,摇摇头:“可惜了·”·    这一圈走完便挑得差不多了··    “大嫂子呀,您瞧那孩子不好吗我带着他几天了,最是听话、乖巧、模样好。”
蓝衣女努努下巴示意是容青君,虽然他来路有点问题,但他们这行做久了的,总有点手段能处理好首尾,以王婆子的资历是不愁没门路的·何况蓝衣女眼瞅着她刚刚是看中了容青君的。
    牙婆回了座,也没藏着掩着:“大妹子,换了往常这孩子我就要了,可现在不行·”·    “怎么的不行呢”蓝衣女惊奇,以往过个年逢个灾,就是他们这生意做得最旺的时候,何以今次反倒要收敛了·    “大妹子,咱们来往那么多年了,嫂子信你,也给你提个醒,这段日子,上头查得严,手脚不干净的,保不齐就……”牙婆子凑了过来,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蓝衣女倒吸口气··    “听说是皇帝老爷派了个钦差过来,可厉害了·”牙婆子继续说:“所以妹子你啊,和你当家的说说,这阵子先收收手,风头过去再说,可别把自己给栽进去了。”
    牙婆子带上挑中的孩子赶着她的驴车走了,蓝衣女把得来的消息跟两个汉子一说,两人都有些凝重··    最后大汉说:“我去城里探探风声,老二你再找几个牙婆。”
    晚上,容青君坐在墙角,屋里的孩子已经少了大半·王婆子是个大户,来一趟就带走了不少人··    他听到大汉回来的声音时天已经黑了。
    “当家的,怎么样了”·☆、第7章 饶阳·大汉一回来,蓝衣女便紧着追问情况··    “王婆子没唬人。”
大汉的声音略沉重··    “往年那些老爷们都睁之眼闭之眼的,这回怎么就来真的了”·    “你别说,知府老爷已经被下到大牢了。”
    “呀……”蓝衣女这下是十足惊讶了··    “我特地到府衙前转了一圈·”大汉接着说:“我看那钦差老爷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塞了好几块碎银子给衙役,听说知府老爷抗灾不力给关起来了,现在府衙内都是京城来的大老爷们在管事·”·    容青君断断续续听了一晚上,关于饶阳城的情况,大约是皇帝派来的钦差强势接管了一应事务,他派军队疏导流民维持秩序,开仓振粮接济受灾百姓,又以官府名义收容孤寡老幼,但凡有犯事作案扰乱民心的,一概押入大牢绝不容情。
饶阳城被管得滴水不漏,现在城里街道上连个乞丐都看不到··    两个大汉和蓝衣女说起话来都忧心憧憧··    接下来两天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牙婆,挑走了剩下的孩子,只有容青君和那个少年成了滞销货,没人敢接手。
    大汉的眼神越来越暴戾,少年的面色也越发阴沉··    晚上,容青君闭着眼睛休息时,听到了响动·他睁开眼,见到被绑住手脚的少年一蹦一跳地往门的方向靠。
    门是从外锁上的,用的是农家的木插销··    他隔着门缝张望了会儿,又环顾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屋子,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容青君身上。
    “傻子,过来帮我把绳子解开·”少年冲他动了动被反绑着的手示意·屋子里什么工具都没有,除他外只有一个活人容青君,想让手脚恢复自由,只能找他。
原来这几天少年的安静不是屈服了,而是寻找更好的逃跑时机,可惜一直等不到,现在他却是感觉情况不妙,沉不住气了··    容青君没动··    见状,少年一脸烦躁,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解释:“你帮我,我带你一起逃。
你就不怕被杀人灭口吗那几个人,一看就是心狠手辣的,咔嚓你没商量·”·    “傻子,你懂没懂我意思”少年直接蹦到了容青君面前,背对着他,将反绑的双手凑到他眼皮子下面:“这个,解开。”
    容青君并非针对少年,他在地下孤身多年,早就失去了正常与人交流的能力,即使能听懂语言,也要比别人慢半拍才能明白话中的意思·所以一般来说,只要判定为没有威胁、不是抢食物的,他就听而不闻不予理会。
    “快点快点·”少年催促,然后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费力地侧过头看了几眼,然后差点崩溃了:“傻子啊你真是个傻子啊你会不会解绳结啊三岁小孩都会的好吗我怎么就跟你个傻子关在一起了”一串话说下来气都不喘一下。
他真是被这个古怪的孩子闹得没脾气了·跟他说话永远不理人,玩瞪眼没赢过他,恐吓威胁他也没表情,简直跟石头里蹦出来似的,不像人··    现在让他解个绳子,他是在玩猫抓线球吗·    真是个傻子。
    少年无奈了,心里头干着急,却没什么好办法,哪怕现在他没被绑,也没想好有什么法子能在不惊动那几个人贩子的前提下脱身逃跑··    这时候,外头忽然传来震天的声响和混乱的喊叫声。
    少年大惊,迷茫的视线一转,对上了容青君波澜不惊的眼··    过了一会儿,屋子的门被大力踹开,一个带刀的官兵站在门口,看到容青君和少年,向身后喊了一句:“这儿有两个孩子。”
听到喊声又过来一个兵,两人一人一个,把容青君和少年扛上肩头搬了出去··    “你们谁啊干嘛啊”少年挣扎起来。
    “别动官府的,带你们回饶阳安置·”扛着他的兵简短地解释了下,把人丢上了马背:“自己抓稳坐好·”·    容青君同样被带上了马背。
他回头一看,发现那两个汉子和蓝衣女被绑了双手拖在马后,马儿一跑起来,几人不得不狼狈地追赶·两个汉子硬气得没吭声,蓝衣女却是不顾形象嘶吼了起来:“官老爷饶命啊,我们都是冤枉的啊官老爷,您明察啊,是有人诬告啊——”·    几个官兵只管扬鞭赶路半点不心软。
    夜色里,兵荒马乱中,容青君被带到了饶阳城·他此生的命运,从这时候起已经被改写··    饶阳城善安堂是专为收容孤寡老幼而设立的处所。
容青君和少年乌雷是半夜被带到这里,匆匆对付了一晚后,第二天是一个落难书生给他们作登记··    两人身上自然是没有证明身份的文书食物的,只能靠口述。
少年自称乌雷,爹娘已死,手足离散,目前孤家寡人一个,年十五岁,无家可归··    书生刷刷记下,轮到容青君却犯了难··    “他是个傻子,不会说话。”
乌雷抢先作了答··    “那名字可有”·    “不知道,我跟他一块儿好几天了,他什么都不懂的。”
    “你可知他家在何方”书生又问··    “我哪儿知晓,我才刚认识他不久,他又不坑声。”
乌雷瞠目,看书生提着笔一脸纠结,挥挥手说:“你就当他是我弟弟好了,名字嘛,就叫乌……乌云好了·记住了,以后你就叫乌云了,哈哈”乌雷拍拍容青君的头,当场认了弟弟。
在他看来,这傻小孩虽然什么忙都没帮上,但两人是共经过患难的,当然就是兄弟了··    “书生你记下吧·”·    书生也不纠结,提笔写了乌云两字,又在人物关系里写了乌雷义弟的注解。
他这里的登记只要有个名姓和大致情况,对得上人头,便于分派衣物吃食即可,并不求严谨·这也是灾时的特殊做法,以救人助人为上·等过段日子安定了,官府自有举措,或追查来历遣返原籍,或就地安置给派新户,界时自有说道。
    登记完了,书生又提点了一应注意事项,教了如何领用吃食用品,何时、何地、当找何人,都说得清楚明了·善安堂里收留的难民众多,便要求众人更要自律审慎不得生事。
    乌雷谢过书生,便喊容青君离去了,刚踏出一步,发现手臂被人拽住,他回头一看,被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注视着··    “我叫……容青君。”
    乌雷惊得睁大了眼··    虽然语调艰涩,吐字很慢,但容青君确实开口说话了··    他又转过身,同样的话对书生重复了一遍:“我叫容青君。”
这是容娘留给他的名字··    “原来你会说话啊”手掌重重拍上容青君的肩头,乌雷问:“那你多大了你爹娘呢你被抓了他们没找你”·    容青君又不说话了,只是用黑沉沉的眼睛回视着他。
    书生默默把乌云两字改成了容青君··    乌雷泄气了:“算了算了,走吧·”·    两人暂时在善安堂安顿下来。
    善安堂位于饶阳城城西,灾难发生后流民数量激增,原先的房屋已不抵用,便临时征用了邻近一处大宅·那大宅是一商人在饶阳的临时住所,没几口人丁,官府派人来征用时,此间的管家慷慨相借,既顺了钦差之意,也为主人家博了美名。
    容青君和乌雷便被分到了这大宅里的一处偏僻小院·期间,他听到最多的,是关于目前饶阳城实际常事者,那位钦差大人的传说·据说他出身煊赫,是当今长公主唯一的儿子,皇帝的亲外甥,他天资聪颖能力出众,十二岁任御前行走,深受皇帝信重,十五岁钦封涪陵郡王,风头无两。
如今十六岁的他领了钦差职,奔赴饶阳,到达的三天内便以非凡的魄力凌厉的手段处置了一干贪官污吏,又火速推行了一系列举措振灾安民·只看善安堂里,人人都对他感恩戴德视如神明,便可知民心所向。
    当然,这些传言容青君都是听乌雷转述·他自己不曾与人交往,乌雷却相反,几天下来已将里里外外混了个熟··    这天,容青君在晒太阳的时候,小院里来了一群大夫。
    容青君听乌雷说过,善安堂里每日都会有大夫义诊·城外已有疫病发生,因此每人例行一碗汤药,除此之外,大夫还给每个人切脉看诊··    乌雷不在,一位老大夫给容青君看过后,走到了另一个女孩身边,她双眼无神,精神不佳,身边站着一位少年,明显是她的亲人。
    老大夫把手指搭在女孩的手腕上,仔细听了会儿,又查看了女孩的神色,一会儿,从随身带的药箱里取出几味常用的药包好,嘱咐少年煎好了给女孩服用。
    容青君嗅到药香,走到女孩身边··    尚未及有动作,突如其来的震动使得所有人摇晃起来,因站不稳而摔作一团,房里的人也尖叫着纷纷跑至院中,看着剧烈抖动的屋瓦房檐吓得瑟瑟发抖。
    容青君恰好被没站稳的女孩扑倒在地,那少年手中的药也没拿好落到了地上,包装散开·容青君学着老大夫的姿势,顺势将手搭上了女孩的手腕··    许久,震动终于平息,那少年忙把女孩扶起。
    药被两人遗忘,最后被容青君捡起··    他发现一件让他意外的事,当他有意时,他竟然能通过接触得知一个人的身体是否有亏,是何病症,当用何药。
对于容青君来说,这是很新奇的体验··    他看了看手中药材的形状,嗅了嗅药香,右掌微动,掉落了一小撮芝麻大的颗粒,混入药中··    那少年此时才想起来,并未注意到容青君的小动作,只当他是帮忙,便道了句谢。
    容青君将药递给他,又看了女孩一眼··☆、第8章 咫尺·当晚,乌雷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白天的余震致使城门附近一段城墙垮塌,压埋了不少官兵与平民,城外的灾民也在惊慌中发生拥护踩踏事件,出动了饶阳守军才将混乱压下,目前仍死伤不明。
·    为处理善后事宜,官府需大量人手,因此命善安堂中十四岁以上男丁明日都到城门口听令,协助官府··    容青君听完后很久,慢吞吞说了三个字:“我也去。”
    第二日一早,容青君与乌雷已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昨晚听完容青君的话后,乌雷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说:“你不用去,你不够岁数。”
他是不知道容青君实际年龄,但看他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瘦瘦小小的身形,乌雷猜应该也就十一二··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容青君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乌雷就投降了,他是已经放弃去猜这位心思莫测的弟弟的想法··    在小院里他们碰到了隔壁的少年和他妹妹·女孩明显精神好了很多,脸颊红润,少年的脸上也有了笑。
    看到女孩,容青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乌雷和少年打了招呼,少年也是领命要去城门口的,妹妹身体恢复健康,他总算可以放心将她暂时托付给善安堂里帮忙的女眷。
    容青君和乌雷到城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官兵在交班·余震发生后,他们便不分昼夜地在清理废墟,搜救伤员·一眼望去,这里一片萧条,几排老旧房屋终于没抗过第二次地动,塌了大半,临时搭建的屋棚更是无一幸免。
    乌雷被指派去协助清理道路,优先供官兵抬着救出的伤者去临近的医馆救治·清扫完成后,这里还要搭建新的屋棚,供百姓栖身··    城墙处的坍塌是最严重的,容青君看了会儿,有个伤者被官兵从大石下挖出来,血糊了半张脸,看不清容貌,紧闭着眼毫无知觉。
    “有气,还有气·”靠得最近的官兵激动地喊了两句,立马有几个人围过去试着抬起他··    “不行,不能动,伤太重了。
大夫呢让大夫过来”一个官兵大吼着,立即有人去医馆喊大夫··    容青君想上前看看,被一众官兵拦在了外头。
直到大夫被请了来,匆匆奔往伤员身边,他才跟在大夫后头靠近了··    那伤者气息微弱,全身有多处伤口,腿几乎被压断,头上一个大豁口因为刚刚被挪动,又开始不停流血。
那大夫年纪不大,看到这景象简直不知道该从何处理,抖着手先给伤者止血··    容青君轻碰了一下伤者的手,又有了那种奇妙的感受,好像一瞬间就了然了伤者的身体状况,有了成竹在胸的把握。
    除了头上显而易见的大血口,这名伤者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严重的压迫,脾脏破裂,淤血阻塞了经脉,再不救治很快就会死亡,就算侥幸活下来了,腿骨被巨石压断,也是极难医治,说不准就是一辈子的残废。
    容青君翻了翻那大夫的药箱,因来时已知晓伤者是个什么情况,带的药物多半都是对症可用的·只是在他看来,药性总是不够·手心闪光不显眼的柔光,容青君将一小截人参模样的草药茎须塞到伤者嘴里令他含着。
    因近日来有许多自愿到官府、医馆帮忙救人的百姓,容青君神情镇定动作又不出格,因此并未惹来怀疑呵斥,至多有人因他小小年纪和格外苍白的脸色而多看一眼。
    紧接着,容青君取出药杵、药臼和一些药材,飞快地开始捣弄,虽没有秤,添药材的手却精准迅速,一分一厘都在他的掌握中·他的指尖下还不时掉落一种龙眼大小的黑果子,但混在十几种药材中,没有人留意到。
    药臼中,药材慢慢融合,变成了一种油脂样的粘稠膏药,散发着一股呛人的不太好闻的味道··    容青君把药臼递给年轻大夫,那大夫愣了下,接过来一闻:“不错,是续骨疗伤的药,小童,你为他敷上吧。”
    大夫以为容青君是有心学医的孩子来帮忙,鉴定后将药递回去,却见容青君拍拍衣服起身走了·大夫不明所以地收回手,另一手摸摸后脑,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终于忍着呛鼻味自己给伤者敷上了药··    十几天后,这名伤者不只活了过来,恢复得还远比预想得好,没落下大毛病,令家人喜极而泣,感念菩萨保佑。
    此时,容青君只是走开了··    他回到乌雷身边,顺势搭了一下他的手·因在众人眼中,容青君未到年纪,因此是不用像乌雷一般有强制派发的任务,必须时刻守在岗位上的。
    乌雷忙活了一上午,累得够呛,看到容青君回来也没力气跟往常一般活力四射地聊天了,只随意招呼了下,却见容青君右手一翻,递过来一颗红艳艳的果子,究竟是什么,乌雷是认不出来的,他只管豪迈地接过,大嘴一啃咬下半边,顺便夸奖道:“嗯,有孝心”·    乌雷身体壮得像头牛,也就前些天被人贩子毒打的伤口尚未好全,加上最近总吃不饱饭,有些虚,实在没什么好治的。
    容青君递完果子便走开了,乌雷也没在意,过一会儿发现他趁人不注意,竟爬上了一堵半坍塌的城墙上··    一开始乌雷没当回事,后来偶然一抬头间,却猛然脸色大变,丢了手中物件就飞奔起来。
    “容青君——青君小心——”·    余震发生后,风纾难已一天一夜没合眼··    自来到饶阳,他便殚精竭虑,处置了一批贪官后,又提拔了不少能吏,加上有朝中随同而来的诸位大臣的帮助,总算控制住了饶阳的局势,没起大乱。
此行领皇命前来振灾的人中,以他的身份最高,因此名义上他是钦差大臣,但实际办事中,他对诸位大臣保持了良好的礼节,因此得到了不少助益·而在诸多朝中大臣与地方官史眼中看来,风纾难既有智谋决断,又能礼贤下士,不愧为皇家血脉,少年英才,假以时日,必能大放光彩。
    风纾难揉了揉眉心,因一夜没睡眼睛有些发红··    四面八方而来的消息都在他手上汇总,地动、大水、疫病,眼看灾难频发,每天都有百姓在死去,而对应救急的人员、粮食、衣物、药物却样样紧缺,他只能尽全力调度,却总有不足。
    扫开公文,风纾难饮了一杯浓茶为自己提神,而后起身··    “主上,您去房里休息下吧·”手下劝道··    “无妨,带上人,去各处看看。”
·    风纾难花了一上午时间在城内四处巡视·昨日的一场余震使他前半个月的努力成果废了一半,医馆添了新伤患,大片房屋损毁,百姓再次失去庇身之所。
    他并不记得前世皇上派了哪位臣工来饶阳负责振灾事宜,只看原饶阳知府在接到朝廷通报后仍玩忽职守,以致灾难发生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就愤怒到想杀人。
    午时,风纾难到了城门附近··    他刚来到,便有人将城门处发生的情况向他做了禀报·一名从倒塌的城墙下挖出来的重伤者正被放上担架往医馆抬。
他脸上犹有血污,裤子被剪开,腿上敷着黑色的浓稠药脂,药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浮在空气中,令人几欲作呕··    风纾难面色不改,对手下吩咐道:“抚恤他的家人,若不幸……则翻倍。”
    “是·”·    城墙根下的官兵仍在坚守,城外尚有大批难民··    风纾难亲自下令,将他们拦在城外,因为城内实已人满为患,他只能优先将健康的妇人孩子收进城内,派出官兵严守城门,维持城外秩序,组织壮丁搭建临时棚屋,再派医者出城为急病者看病。
风纾难想尽一己之力帮助饶阳一地百姓,却发现在天灾面前,人力缈小无比·根据医者回报,城外已有疫病开始蔓延,以后的每一天,都将有成倍的人死去,最后在荒野中化为无人收殓的枯骨。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便深感愧对肩负之职··    饶阳之行,令他无时无刻不感觉心头沉重··    风纾难知道自己其实不适合为官。
前世他便顺应心意做了闲云野鹤走马江湖,今世,他已决定若顺利找到青君,回京后便向皇上请辞··    想到往后的事,风纾难一时有些出神··    “主上,是否回府”手下询问。
    这一趟出来,已走了半不多半个城·风纾难又看了眼城外的天空,点头··    正准备走时,却忽然听到一句呼喊——·    “容青君——青君小心——”·    印在心上的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灌入耳朵。
    风纾难倏地转头去看喊话的少年,顺着他飞奔的身影,视线落到半塌的城墙上,他看到了一个瘦弱的背影,他正转过头来,露出他熟悉的清淡的眉眼,然后就发生了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风纾难想也不想,往那个方向狂奔过去。
☆、第9章 两世·容青君爬上已塌毁了一半的城头,从这里可以看到城外的景象,那里比城内更凄惨百倍,到处是无家可归的难民,空气里弥漫着腐败的味道,容青君远远就能嗅到,好像地底最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堆积了成群的腐尸烂叶。
    他厌恶这种味道,却又觉得无比熟悉,不自觉地被吸引·而一种新生的,源于与他血肉相融的药园的本能,又使他蠢蠢欲动,像最野性的猛兽受到了挑衅,他半眯着黑漆漆的眼,睥睨着那一方大地,好似只要一有动作,就可以立即披荆斩棘、征服四野。
    这时,他似乎听到乌雷喊他的声音··    他刚回过头,脚下忽然一空,就从半空跌落了下去··    城墙毫无征兆地坍塌,容青君瞬间被淹没在尘土碎石中。
    他感觉脑子“嗡”的一声,接连被几块石头砸中,温热的液体自额边流下,一阵耳鸣·他想动一动,手被巨石压住失去了知觉,意识越来越沉,在陷入无边的黑暗之前,似乎有一只手拨开了乱石,轻轻放在了他脑后。
    容青君支撑不住,闭上了眼··    风纾难从未曾想过,他与容青君再一次相逢竟是这样的情景··    看到城墙轰然倒塌,他如无所依的风筝坠入凡尘时,他连呼吸都已忘记。
    他无知觉地躺在地上,脸上白得仿如透明,血浸湿了发际,红得触目惊心·风纾难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着,不敢相信寻了多年的人就在眼前,更不敢相信再一次相见,他竟是这样失去生机的模样。
    “青君青君”乌雷也已奔至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旁,被容青君的样子惊得心慌失措:“大夫呢快来救人啊大夫”·    被乌雷一喊风纾难回过了神,他握紧手心,闭了闭眼,命自己沉住气,不可乱了方寸。
    “大人·”风纾难的护卫后一步跟上,看到情形,立即带人搬开了压住容青君半边身子的巨石··    那一边为伤者诊治的年轻大夫还未离开,这会儿又匆匆被请到这边,看到是先前给他帮了把手的少年出事,连忙为他紧急止血处理伤势。
    “怎么样啊大夫,还有救吗”乌雷急得口不择言··    风纾难神情紧绷,阴郁得看了他一眼··    年轻大夫并不识得风纾难,见他与乌雷年岁相当,只当俩人都是容青君的朋友。
    “几位小友放心,看着严重,但没有伤到筋骨,休养好了便无大碍·只是我这儿药材所剩不多,只能简单处理,你们将他带回去,还需尽快延医用药才是。”
    闻言,风纾难将手伸入容青君身下,轻轻将他抱起,道:“回府·”·    乌雷刚松了口气,就见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人抱起容青君要走,连忙追到风纾难跟前拦他:“你是什么人要带我弟弟去哪儿”·    “放肆”护卫敏捷地插入两人中间挡住乌雷:“不得对钦差大人无礼。”
    “钦……钦差大人……”乌雷张着嘴傻眼了,钦差大人要带走他弟弟·    风纾难半眯着眼打量了会儿这个浓眉大眼总是一惊一乍的少年,被惊呆了正瞪着眼的模样看上去很是朴实。
他称呼容青君为……弟弟·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杨锐,带他一同回府·”风纾难吩咐。
    府衙中··    风纾难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容青君,维持这个姿势已有一个多时辰··    皇上重视西南灾情,出行时命太医院派遣了多名医官随行,一回到府衙,他就请了其中最为德高望重的王太医来为青君看诊,幸好王太医作出的判断与那年轻大夫一致,无甚大碍,只需好生将养。
·    风纾难命下人去准备太医开的药,自己便一直守在他身旁,护卫请他暂且先去休息也不肯··    算上前世,他们分离已有十年。
    风纾难出神地想着,上一次与他相见,是在他与锦葵的大婚之礼上,失踪近两年的容青君忽然出现,成了南蛮邪教拜蛇教的祭子,他出手狠毒,猝不及防间便杀了锦葵,又给他种下了蚀骨追魂之毒。
而后,拜蛇教大祭司夜拥着他,无视皇家守卫的刀剑,以胜利者之姿相携离去··    他只留下了一句话——·    “纾难,你我相识四年,我日夜都在想着你,你便还我四年罢,四年后,恩怨两断。”
    他果真在入骨之痛中挣扎了四年便死去,天下名医束手无策·从此人死魂寂,前尘尽消,如他所愿··    每一次剧痛来袭时他都止不住想起与青君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他们相识于青雀山下,那时的他正二十岁,容青君年十八·他们作为朋友相伴在一起的时光不过两年,且是聚少离多的两年··    那时他行止不当,对青君做了非礼之事,离开数月后再归,却失去了他的踪影,再也寻不见人。
他自以为不能得到青君的谅解,颓废多时后终于与锦葵订亲,谁曾想青君竟然突然出现,还为锦葵招来了杀身之祸··    低调神秘的拜蛇教从那时起闯入天下人的视线,在各地兴起血腥杀戮,所过之处,每每草木凋零人迹绝灭,留下焦土空屋枯骨肉泥,往往令后来者心惊胆颤。
大祭司夜与祭子容青君成了能令小儿止啼的两个名字··    他心心念念想找到青君,问他当初情由,却至死未能再得见他一面·也许正是死去时带着了浓浓的不甘,他才重生到了十岁那年,得来了多一世的缘份。
    风纾难不知道在容青君杀了无辜的锦葵,给他的家人带来巨大的痛苦,又在这世上犯下诸多恶行,天下皆敌后,自己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他·多年的苦楚缠绵夜夜追忆后,这个人的名字刻入了他的骨,融入了他的血,早已不能或忘,不能割离。
    他化作了一道执念··    现在这样很好·风纾难的手抚摸着容青君的额头,他的脸永远是苍白的,一道细细的眉,若那眼睛睁开,该是黑沉沉的,像一潭静水。
他永远是这个样子,从未变过·只是现在的他,比起记忆中小了很多·他们初遇时,容青君十八岁,看着像十五六,如今当有十四岁的他,身形却像十一二的小少年,抱着时只觉骨架瘦小轻如鸿毛。
    这样真的很好,风纾难想,什么都未开始,他们提前了四年相遇,不管当初是有怎样阴差阳错的际遇,导致了那样的结果,都已不重要,他会守好他,他们会有全新的未来,不会重蹈覆辙,他不用怪他,母亲不会恨上他,没有拜蛇教横亘在他们中间,因为一切都已重来。
    这是他们宿世的缘分··    而风纾难,会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这失而复得的缘份,无人能阻挡··    “主上,那名叫乌雷的少年在屋外闹着要见他弟弟。”
护卫杨锐禀报··    “知道了,带他去书房等我·”·    杨锐退出房,风纾难一手握着容青君的手,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吻。
    乌雷已经等得快发疯了,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转着圈,半刻也静不下来,一面忐忑不安想着钦差是多大个官,一面想着别管多大他乌雷也不能抛下弟弟不管。
    门吱呀一声推开,风纾难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表情都写在脸上,满满都是焦躁的乌雷··    他随意落座,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啜一口,才看向乌雷准备问话。
    “拜见大人·”乌雷抢先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说话吧·”·    “谢大人。”
乌雷偷看风经难,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见到了传说中的钦差大人,而且他这么年轻,看上去也不比自己大多少··    “我听你唤青君叫作弟弟”风纾难直入主题,对着这么一个直爽的少年,无需绕弯子。
    “是啊大人,我跟他一块儿被拐子抓了,又一块儿被救到城里,这就是缘份啊,我就认了他作弟弟,他虽然又傻又不会说话,人还是听话老实的,看我辛苦还给我摘果子吃。
大人啊,我弟弟他醒了没没摔得更傻吧”·    乌雷紧张地给容青君噼里啪啦说了一串好话,又是人傻又是人好的给开脱,希望钦差大人认识到容青君本性善良,尽快放他们回去。
虽然他也不知道究竟容青君是犯了什么错,才叫钦差给带回衙门来了··    风纾难默了一下,没回答,追问道:“把你认识青君以来的始末跟我说说。”
    乌雷不敢呛声,乖乖地把从相识以来的遭遇说了一遍,他向来话多,短短十来天的事情被他啰哩吧嗦乱七八糟讲得颠三倒四。好在风纾难听得极有耐性,不时加以引导,总算将这几天的故事拼凑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样貌出来。·    觉得差不多了,他才告诉乌雷容青君未醒,仍需休养,又道:“天色也不早了,我叫人收拾间客房,你今晚就在此安置吧。
青君与我是旧识,你帮了他,我必要谢你·”·    乌雷道了谢就被人带出去,暗自嘀咕着弟弟来头这么大,与钦差是旧识·    “杨锐。”
风纾难独自思索了会儿,就对属下吩咐:“去善安堂查乌雷容青君何时入城,哪队差役救了他们,人拐子何在,尽快给我答复·”·☆、第10章 升级·容青君正陷入一种玄妙的境界里。
    他看到药园里的灵草以从未见过的速度蓬勃生长,白薇草、鬼针草、香附草、半枯草、百里霜、旱莲花、蔓刺儿果,一簇簇新生的灵草名称从心头滑过,像是一一前来与他打了个招呼,便使他仿佛研读了多年,将名称特性用法清晰记在了心间。
    一道金色的柔光在空中画出玄奥的经文,然后渐渐消散,融入他的印堂·又一道紫黑色的灵光以凌厉的气势出现,紧随金光破空而来,刺入他的眉心。
    随着两道光芒的注入,他的脑海里前后浮出“医经”、“毒经”几个字,像是有两本大书在他的识海心境里翻了页,无数奇妙的医毒技法向他展现。
·    身体里荡漾着一种温热的力量,令他舒服得不想动·那力量从眉心而生流入心腑,又从心腑流淌向奇经八脉··    容青君心思清明,细细感受着身体里全新的力量。
    因为受到出暗河以来一个多月的历练激发,他的药园在六年之后,有了生长的迹象·灵草种类变得更多,生长速度更快,草药所蕴含的药力更胜从前。
两本经书里则记载了世人不能想象的高超绝伦的医毒之术,录入了成千丹方与毒方,容青君灵犀已通,不存在领悟的难题,只需要利用药园里取之不尽的灵草去不断炼制··    除此之外,他还得到了一种类似内力的功法,这种功法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有左右两重法门,以其中一种法门将掌力送出时,内力化为绵绵灵力,疗伤固本,清心养神,而以另一种法门将掌力送出时,则化为阴毒催命之功,毒性入体如附骨之疽,除他之外无人能驱。
    容青君自然是倾向于将内力用来下毒·以他的生存经验总结来看,药是给自己用的,毒是给猎物用的,其他是不必关注的·药园的存在自然而然地就会滋养他的身体,改善他的体质,甚至现在的他早已百毒不侵。
毒则是对付猎物保护自身的利器,而变强则是生存的本能与必须,因此几乎是下意识的,容青君的关注点就落在了毒经上,医人的丹方排在了后面,一些效果古怪的“杂方”更是被一扫而过得到了冷遇……·    他沉浸于自我意识里良久,感悟自己的新技能。
    睁开眼时,容青君第一眼看到的是趴在自己身边睡过去的风纾难·他一手枕在头下,另一手牢牢握着青君的手··    掌心传来的感觉告诉他这个人体魄强健,只是近日劳累过度,身体疲乏。
容青君默念心法,慢慢运转流淌于经脉中的那股内力,将它送入风纾难体内,呼吸间风纾难的精气神已恢复至常态··    只是这一会儿,容青君便感到后继无力,不得不中断,本想再试试那阴毒掌力,但力量不续无以支撑只能作罢。
如今他体内所拥有的内力微薄,就好似杯中滴水,想要强大还需要勤加练习··    风纾难睡得极浅,因为再见容青君的难言心情,他一直坐在床边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几乎一夜未阖眼,直到天快亮,两天两夜没睡的疲惫感才令他趴在床沿小睡了会儿。
浑然不知自己刚刚逃过一劫,差点成为容青君试毒的小白鼠··    当容青君试图抽回自己的右手时,风纾难的手一紧,立马醒了过来··    一眼望进一双明净无垢的黑眸里,前世今生似乎在这一刻交汇。
    “你醒了”·    容青君默默看了风纾难一会儿,作势要起身··    “别动,你伤了头,大夫说你需要休养。”
风纾难按住他··    容青君摸了摸,发现自己脑袋上果然被包扎着,顺势就将白布扯落·他的身体不需要借助药物就能自愈··    风纾难正要阻止,却见容青君额角光洁如新,早已不见受伤的痕迹。
他眸子微黯,转瞬便恢复··    “要起身吗”·    容青君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你原先的衣服不合身,我帮你准备了新的。”
风纾难从床边的柜子里取了一整套衣物出来··    容青君并不太会穿衣服,在地底时他只有一件幼时的旧衣裹在腰间,重回地面后又是随意剥了死人的衣服裹在身上,穿衣服这个技能对他来说已经很是生疏。
    风纾难没有避开,看着容青君稚童一般迟缓而异样的动作,有些不解,转而想起乌雷的话,眼里那丝光又转为明悟··    提前了四年相遇,尚未成长起来的容青君有不少令他意外的地方呢。
    拿过一件里衣,风纾难说:“我帮你穿·”·    容青君没有异议·他并无多少羞耻之心,他知道赤身示人是不正确的事情,但哪怕将他剥光了丢入人群,他也不会生出羞愤。
    风纾难为他将衣服从里到外一件件穿好,动作温柔·他并无杂念,只觉得这样宁静的早晨很美好··    而且,此时的容青君还只是个孩子。
    穿好衣服后,他又亲自拧了毛巾,为容青君洗脸净手··    “先休息会儿,我让人准备早膳,如果不想坐着的话,我带你去花园走走,嗯”·    容青君以行动回答,打开了房门。
屋外是不认识的场景,院里栽几棵几青松,前方是一道月亮门·容青君停在门口没动··    风纾难牵起他的手腕:“我带你·”·    容青君抽回手,风纾难再次抓住。
    两人在门口僵持起来··    风纾难苦笑了下,手轻轻放到容青君脸上,拇指摩挲着他的眼眉:“青君,不要拒绝我·”·    容青君定定地看着他。
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风纾难又是哂然一笑:“都忘了告诉你……我是风纾难,你要记得,我们……是极亲密的两人,好吗所以,不要拒绝我,青君。”
    风纾难再一次牵起容青君的手,这一次容青君没有拒绝··    他的心里盘踞着疑惑的迷雾··    这个人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表情,令他想起容娘隔着生死与他告别时的样子,那样专注地看着他,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人。
    为什么呢·    这片府邸的前主人饶阳知府被风纾难下了大牢,预备饶阳事毕后押回京中由天子发落·他既犯有贪墨之罪,可见是个重私欲爱享乐之人,因此府衙的花园修得很漂亮。
    只是两人都无心赏景,倒是不久遇上了乌雷,看到容青君很是欢喜地跑过来··    “青君你没事了吧昨天真是吓我一大跳。”
    容青君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就走了··    乌雷对他这模样早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转头就搭讪风纾难:“钦差大人,您的园子真漂亮”·    风纾难看着容青君慢慢往前的背影,没急着跟上去,而是留下来跟乌雷说话。
    “这些日子青君多亏你照顾了·”·    “哪里哪里,我认了他当弟弟,照顾他那是理所应当的”·    “不必推辞,我既然承诺了要谢你,自然要兑现。
你既是被人拐子所抓,想必来饶阳也是身不由己,我便派人护送你回乡,寻你父母家人,再予你财帛米粮供你与家人度过灾厄,也算聊表心意,你看如何”·    乌雷怔愣了下,随即却是拒绝:“我没有家人,爹娘都死光了。”
然后便再不说话··    风纾难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乌雷性情耿直,说这话的时候却眼神闪烁,语含愤然,显然别有隐情··    风纾难并不关心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横竖他没有加害过青君,还了这份人情后,以后也不再有干系,他不愿说那也不必强求。
    “既如此,那你有何心愿不妨说与我听,我必尽力助你·”·    乌雷表情怔怔的:“我……”·    “一时想不到也没关系,我在饶阳仍要盘桓一段时日,你想好了便来寻我即可。”
    “……好,多谢大人”·    容青君已走得有些远,风纾难结束了与乌雷的对话,追了上去。
    “青君,在看什么”·    容青君站在一棵大树下,风纾难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到了高高的树干上一个鸟窝。
    容青君跟着风纾难来逛花园自然不是真为逛,他出来的原因只有一个,花蟒表示它饿了,要觅食··    只是这园子很奇怪,生了许多树木花草,活物却没多少,找了许久才发现一个不起眼的鸟窝,不知道里面有几只鸟,够不够花蟒塞牙缝。
但还没来得及放花蟒出来,风纾难便过来了··    这时下人来报早膳已备好··    风纾难特意吩咐过厨房一旦备好吃食要第一时间来报,容青君太过瘦弱,不知道以前受过怎样的苦,如果可以,他想一日三餐陪着他,将他喂养得胖一些。
因此一听传报便拉着容青君回房··    容青君想了下,在满足自己的胃与满足宠物的胃之间,选择了自己··    早膳很是清淡营养,一小碗清粥,零零总总七八个小菜和点心,每一碟量都不多也不油腻。
    “张嘴·”风纾难知道前世容青君的口味,现在却不是很确定·他夹了一小块菇伸到容青君面前··    容青君顿了片刻,看清了那块菇的样子后微微张开了嘴,任风纾难把筷子伸进了他嘴里。
咀嚼了下,软嫰的口感和鲜美的浓汁在唇齿间弥漫,好吃得容青君微眯起了眼。·    风纾难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果然没变··    对于风纾难来说,这一顿早膳用料普通,厨子手艺平平,美的是与容青君同桌共食的满足感。
    对于容青君来说,这一顿早膳简直是有史以来吃过最美味的一顿,比半生不熟的烤鸡好吃,比硬饼子好吃,比善安堂里没滋没味的稀饭好吃·尤其是那一块菇,样貌与他药园的云芝草相似,味道却比生涩发苦嚼不烂的云芝强多了·    容青君迅速在风纾难与美食提供者之间划上了等号。
☆、第11章 对峙·用罢早膳,杨锐来找风纾难,面色沉重··    “何事”·    “主上,齐大人与张大人来找您,张大人说安置在荣安堂的病人昨晚又死了两个,还有一个眼看着也挨不过今天了,两位大人忧心甚重,来向主上请示。”
    荣安堂里养着的是被查出感染了疫症之人,往往大灾之后常伴有疫情,对此朝廷早有准备,但真正面对时,仍是棘手无比··    “青君,你……”风纾难有些两难,他不能丢下饶阳事务不管,那就势必不能陪在容青君身边,可若把他一人丢在府衙,他也不放心。
    想了想,他道:“杨锐,传令有司,免去乌雷劳役,让他这几天留在府里陪伴青君·”·    “是·”杨锐领命,看了容青君一眼。
    风纾难又转而对容青君说:“你与他也算相熟,让他先陪着他,我再从府里挑一个老成之人给你,你有何需要都可与他说,让他替你办·”·    顿了顿,手抚上青君的脸,又说了句:“我尽早回来。”
    杨锐跟着风纾难离开,走时又看了看容青君·风纾难一向自律甚严,不是埋首公务,就是醉心武学,他从来没看过主上对一个人这么关心,简直是……情意绵绵,难舍难分等等,好像用词不太对……·    杨锐一头撞在了走廊转角的柱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怎么回事”风纾难关切地回头问··    杨锐转过脸来,脑门上一个红印,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属下一时大意,谢主上关心。”
    “你先办妥乌雷的事,随后再来寻我吧·”·    “是·”·    杨锐便去找乌雷交代了一番,但是事实上,乌雷这一整天都没派上用场,反而他自己闲得发慌,因为容青君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
    容青君独自待在屋里是为了修炼新得的功法,自他八岁落入地底暗河,药园便与他融为一体,性命交关,他捕食的手段、唯一相伴的小宠、保命的底牌都系于此,他要活下去,就将药园的一切看得重如生命。
    可惜他修炼了一天,最后却收效甚微·若要做个对比,早晨他为风纾难恢复精气就将初始所得的内力消耗一空,而修炼一天新增的那点内力,至多只能为三个人解乏而已,与书中所载一弹指见血封喉,一运掌起死回生的大成之境相去甚远。
    最后一次吐纳,收气,容青君睁开了眼··    虽然成果不佳,他也没有沮丧,除自身锻炼以外,他还可以炼制丹药为自己增加内力,只是所需的药物一时尚不齐全。
    推开窗看了眼天色,已有霞光披在天际,映得天空一片殷红··    花蟒早晨未吃着鸟蛋,白日里惦记着,偷偷溜出了房,至今未归·容青君并不为它担心,它吃饱了自会回来。
他们之间有种感应,隔多远都能知晓对方的方位,这大概是因为花蟒在药园破壳长大,与药园气息相合的缘故··    风纾难这一天过得并不顺利。
    当他与张齐两位大人赶到荣安堂的时候,白布遮盖着的尸体已经由两具变成了三具··    医者掀开了白布,给他们看到了死者最后的遗容,有跟随的属官当场就忍不住吐了。
风纾难心里一咯噔,闪过一个最坏的念头,城里的疫情怕再也控制不住了·他与齐大人对视一眼,从他忧虑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张大人也表示认同··    兵贵神速,三人就地商议一番,政令便从荣安堂里直接传出,下令封锁全城,以防疫情蔓延。
    回府衙前,几人又去探望了死者的家属·这三名死者里有两位老人一个孩童,其家人无不情绪失控悲哭不已··    风纾难吩咐荣安堂的人尽快处理死者遗体,并要妥善安抚死者家属,勿使其哀思过度反伤其身。
    谁料这时那死去孩童的母亲忽然发起疯来,大吼大叫左冲右撞,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忽而猛地直直撞向风纾难·    杨锐此时已赶来荣安堂回到风纾难身边,他反应迅速,见状急忙拦到风纾难前面。
    那年轻的母亲像只红了眼的兽,撞到杨锐身上,抓起他一只手就狠狠咬了下去··    杨锐闷哼一声,另一只手利落的一个手刀,将这小娘子劈昏了过去。
    荣安堂的人不是惊呆了就是吓坏了,急急忙忙给风纾难请罪,又着人将那小娘子拖了下去··    风纾难摇摇头:“丧子之痛,情有可缘,不必追究。”
    走出荣安堂时,风纾难抬头望望天,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最后拍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喃喃自语道:“风纾难啊风纾难,任重道远,莫要辜负皇恩,辜负百姓……”·    回府衙时已是黄昏时分,踏进暂住的院子,一眼便看到了倚窗的少年,映着绯红的落霞,有无边绚烂之色,无限静美之姿。
    风纾难心中滑过一道暖流,抚慰了连日来的灼痛,几乎不敢上前,只怕破坏了这一刻的美好··    容青君也看到了风纾难,然后啪的一声窗户关上,他回了房。
    风纾难笑了笑,不以为意,慢慢踱着步走到了窗户底下,坐在了横栏上··    “来人,备水,我要沐浴·”他今日穿了公服,又接触了死人,回来自是要先换洗一番才能松快。
    一墙之隔是他衷爱的少年,虽然现在他视他如初见,不曾寄托半点情怀,可这样的时光,依然美好得像是偷来的··    风纾难笑得舒心,可老天显然不乐见他如此惬意,今日注定是多事之秋。
    只见府衙的管家行色匆匆而来,面有惧色,胡须抖了又抖:“大……大人,府上下午发现……发现死了人,一男一女,俱是府上奴仆,如今尸体收在柴房里,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风纾难收了笑,面有冷色:“死因为何”·    管家身子又低了三分:“回大人,实是不知大人欲如何处置,因此小人们不敢声张,还未请仵作验过。”
    “那便请,查明了再将身份、死因、家人何在、身后事欲如何操办一同报我,下去吧·”·    管家嚅嚅应了退出院子,用袖角抹了抹额头冷汗。
他是原知府老爷的下人,自从知府被风纾难下到大牢,包括他在内的原知府家仆人人自危,生怕什么时候一副镣铐送上门来,被原知府老爷牵连到牢里去,见了风纾难就如老鼠见了猫。
    当下也不敢拖延,急急忙忙去安排人办好差事··    风纾难沐浴完毕,照旧只用一根发带松松系了头发垂在脑后··    这里不如长公主府上,有训练有素的下人为他擦干头发,风纾难只自己随意用干毛巾擦了擦,因此那长发拖在身后便微微湿了衣衫。
时序已入初冬,西南虽较京城暖和,入了夜也是凉薄如水,他却浑不在意··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晚膳后,屋里点起了灯··    “……它的皮是翠绿翠绿的,眼睛鼓鼓的,跳得很高,爱呱呱叫……这里没有,等我带你回京城,春天就能看到。”
虽然得不到回复,风纾难还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容青君聊着天,说着新奇见闻和古怪事物··    容青君看似面无表情,听得却很专注··    “大人。”
管家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风纾难起身走到外面,虚掩着房门··    容青君看着门口的方向,听到说话声低低传来··    “如何”·    “回大人,仵作已验明了,那两人都是被蛇咬死的,两人的手臂、脖子上各有蛇牙咬过的伤口,仵作说应当是一种极厉害的毒蛇。”
    外面沉默了半晌··    而后,门稍稍推开,风纾难说:“青君,我有事离开下,很快就回,你先歇着·”他的身子隐在门外的暗影中,看不清表情。
    容青君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事情,花蟒回来的时候便通过意识告诉了他,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很简单的一件小事,无非是花蟒在园子里偷鸟蛋时被下人发现了,那婢女喊了个男仆来欲打杀了它,反被花蟒一口咬死了。
    看着屋内摇曳的烛火,等着风纾难回来,容青君掌心一翻,一朵燃灯佛沐浴着火焰出现·自他从地底暗河出来,便几乎很少再召出燃灯佛了,地面上有月光,有星光,有万家灯火,从来没有纯然的黑暗,燃灯佛便不再那么必不可缺。
    只是今晚看着那燃烧的烛火,不知为何忽然又想看到燃灯佛的火焰了··    风纾难果然很快就回来了,听到声音的时候容青君将燃灯佛收了起来,他知道地面上的人怕燃灯佛,他见过,他们喊它叫鬼火。
    回到房里,风纾难反扣上房门,坐到了容青君对面··    没有人知道当他听到“被蛇咬死”四个字的时候,心像是被一只手掌狠狠攥紧,紧得他透不过气来。
前世容青君以拜蛇教祭子之名肆虐天下,今世他来府衙第一天,便有人死于蛇口·风纾难无法把这当作一个巧合··    他一直以为前世的容青君是在失踪的那两年里与拜蛇教产生了关系,如今看来,十四岁的容青君已是不简单。
·    风纾难心中已有答案,但仍然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问题,他平视着他的眼,神情严肃而平静:“青君,府上有两名下人死于蛇毒,那两人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容青君与他对视,眼神淡漠,透着审视。
    房里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    忽然,一只巨蟒凭空出现,穿过容青君的肩头,尖牙对准了风纾难的喉咙··    他用行动向他表示:是,那又怎样·☆、第12章 福星·“青君,我不是在挑衅你。”
风纾难放缓了声音,柔声安抚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容青君,完全无视了巨蟒的威胁··    他的眸里闪过复杂的光,专注地盯着容青君的眼问道:“你知道拜蛇教吗”·    容青君没有回答,他眼神沉静,迎视着风纾难,巨蟒嘶嘶吐着信子。
    风纾难忽然就笑了··    “真好……”他并没有猜错,此时的容青君与拜蛇教绝无关系,反而也许正因为容青君是这样不简单,才使他后来成为拜蛇教祭子后地位稳固备受尊崇。
风纾难还进一步猜到,前世的赵大夫带着容青君远避青雀山下,正是因着他的不简单——易招祸··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因为现在的青君是这样的纯然无害,独属于他的青君。
    “青君,不要拒绝我·”风纾难的手越过巨蛇放在了容青君脸上:“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们是极亲密的人,无论你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都和你在一起。”
    他笑了笑,以眼神示意花蟒:“所以,可以收起你的毒牙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容青君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风纾难上一刻还在质问,下一刻就要抱着他睡觉了他睁着眼睛思索,是否哪句话他听错了意思。
    他还问是否给花蟒取过名字,那当然是没有的……·    风纾难拍拍他的背,抵着他的额头:“睡吧·”·    容青君本能地觉得他的气息并不讨厌,被人拐子抓住时他和十几个孩子挤一个房里,在善安堂时和乌雷住一起,现在不过换个人,没多少差别,于是也阖眼安睡了。
    第二天风纾难问清了死去的两个下人的家人亲戚情况,赏了财物助其厚葬,这件事便被遮掩过去了··    只是用膳的时候风纾难诡异地吩咐厨房送了只活鸡到房里来。
关起门来,风纾难以手扣了扣鸡笼问:“青君,你的宠物要不要加个餐”·    容青君的视线在活鸡和风纾难身上两头转了转,一会儿,巨蟒便从药园迫不及待出来了。
它飞快地用身体圈住了鸡笼,以脑袋讨好地顶了顶风纾难的手··    风纾难不喜欢蛇,甚至是讨厌的,这种生物令他想起拜蛇教那个蛇一样阴冷的大祭司,想起他圈着容青君的腰时,令他嫉恨反胃的眼神。
    但那都是隔世烟云了,风纾难不断告诫自己,只有他自己彻底走出过往,才能给青君全新的人生··    他掀开鸡笼,早已被关傻了的母鸡连逃跑都不会,转瞬成了巨蟒的腹中餐。
    接下来几日风纾难每天早出晚归,忙得分、身乏术··    直到一天晚上杨锐为风纾难送来公文急件··    容青君正在书房里看风纾难作画,画的是两只水鸭子,浮在绿水上,一只伸着脖子舒展翅膀,一只悠闲地回头啄着绒毛,题图是春暖两字。
风纾难的画技算不得好,但在一般人看来,两只鸭子画得也是活灵活现··    因是急件,需要风纾难当场批阅给予回复,杨锐便在旁等候,而容青君的眼神从鸭子上挪到杨锐脸上后,便一直没有离开,看得杨锐浑身不自在,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存在。
    风纾难写好批复将信函封口递给杨锐,杨锐接过,这时,容青君的手忽然伸过来,搭在了杨锐腕上··    一瞬间杨锐整条手臂都僵硬了,飞快偷看了一眼风纾难的神情。
    幸好容青君只是探了一下便很快收回了手··    “属下告退·”杨锐松一口气,火速行礼转身离开,这时身后却传来容青君的声音。
    “你要……死了·”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声音不响,却像是敲在人的心上,听得杨锐一阵恶寒··    他忍不住回头望这个奇怪的少年,主上也低头看着他,而他则直直地盯着自己,一脸的……没表情。
    杨锐不知道自己该回个什么表情给他,只能木着脸,幸好主上解救了他,挥手让他先退下··    “青君,为何这样说”风纾难问。
    “他要死了·”容青君只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风纾难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扣了两下,微眯着眼思索·这两日杨锐跟着他跑前跑后,接触了不少身染疫病之人,他有武功底子,身体较常人强健,因此风纾难倒没有为他特别担忧过。
对了,前两日他还被病死孩童之母咬伤了手,似乎也没找大夫好好医治,莫非……·    “青君,杨锐的病情到何种程度了还有,你看我呢”·    “你没事,他要死,如果不治,十天。”
容青君说得断断续续,每停顿一下都似在考虑如何将所知用语言表述出来··    “青君能治”·    “能。”
    风纾难知道容青君在青雀山下时便以行医为生,他守着一家小医馆,隔几天去山里采一次药,临安镇不大,医馆里往来的几乎都是街坊邻居,治的无非是头疼脑热的小病。
那时他以为青君的医术习自那位已逝的赵大夫,今日方知原来不是··    这时容青君手一翻,掌心朝上,柔和的金光浮现,氤氲如雾,光芒消散,他的手里出现一株花和几粒莲子大小的椭圆果子。
    “捏碎花汁,吃果子·”容青君将药草递给风纾难··    风纾难压下了震惊的情绪,心头的思量难以言述··    容青君凭空召出巨蟒时,他因为顾忌拜蛇教,忽略了此事的特异之处,此时,容青君又以这样神奇的方式向他展示了他的与众不同。
·    风纾难以手半支着脑袋,偏头看着眼眸明净,眉目如画的少年··    那年他打马自青雀山下过,遭了仇人埋伏,力战之后昏迷在山脚,被他救了回去。
醒来时身上是素净的棉被,鼻间一缕幽幽然的草木香气,隔着透光的床幔,隐约看见一道纤瘦的侧影,他晕晕然看了许久,脑间生起的第一缕念头竟是:“翩翩弱质,如泣如诉,如兰如芷,美少年哉”·    而后便是倾心相交的两年,可在那两年间,哪怕容青君待他与旁人不同,也未曾坦露过这个秘密,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在他遇到他之前的时间里,有人教导过容青君,要么就是有人对他起过歹意,而容青君吃过教训。
    对于风纾难来说这简直是一个意外之喜,他开始庆幸自己提前了四年找到了他,遇到的是这样一个纯白如纸、无知无畏的容青君,只要释放一点善意,他就不加掩饰地全然展现了自己。
    风纾难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他接过容青君手上的花和果子仔细看了看·这几日因为城里疫病蔓延之事,他常出入各家医馆,看京城带来的太医和本地的大夫共同研讨,听他们介绍各类草药和方子,也亲自辩认过,但没一个大夫敢保证说哪一种药能治好眼前的疫症,风纾难也确信,容青君给他的这两种,他从未见过。
    而且,捏碎花汁与果子同服这种疗法也实在是简要至极……·    “青君,这花与果子你还有多少能治几个人”·    “花,三株,果子,十几。”
药园里的草药虽然种类繁多,但每种都珍贵无比,同一时间内所产也极少,单种草药一般不会同时存在超过十株,最珍奇的甚至要几年才长成一株··    风纾难并不意外这个数字,他凝眉想想,又问:“能制成药丸或者以水煎服吗”若直接原样将花拿出去,毕竟太惹人注目,不好解释来历,风纾难不愿给容青君招来关注。
    容青君偏头想了想,缓缓道:“……很多·”·    风纾难:“……什么很多”·    容青君抬头看看风纾难,低头看看手,眉头微蹙起,隔了一会儿才道:“很多药方……很多药……很多……慢,更多,没有。”
容青君说得很艰难,他的词汇有限,最后已经放弃用完整的句子去表述,干脆往外蹦字词,他指指风纾难手上的花和果子:“这个够了·”·    风纾难顺了顺容青君的语序,连蒙带猜地反问:“你是说,你有很多对症的药方,能做成药丸或者汤药,治好杨锐的病,但是需要很多药,你没有,而且需要更多时间去配药制药,不如直接吃花方便,是吗”·    容青君想了想,“嗯”了一声,大致是这个意思。
药园是不产普通的药材的,就好像那天在城墙下,他为那个官兵做的续骨疗伤的药泥,大部分药材是就地取用了大夫所携带的普通草药,只是其中添加了产自药园的药引子,便使药效有了惊人的提升。
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青君,若我能提供足量的药材,你是否就能炼制无限多的药来治此病”风纾难语调上扬,似乎看见了饶阳城被解救的希望。
    容青君却没回答,他站起身离开,向卧房走去··    天色已晚,到睡觉时间了,话说太多,累··    风纾难的眼神追随着他离去,纵容地笑了笑,好像看着一只小猫,甩甩尾巴高傲地走出了主人的视线。
    “青君,你是我的福星·”·    不过,等忙完饶阳的事,回到京城后他要好好谋划一下教青君读书习字的事了,至少也要能沟通顺畅才可,真不知道他前十四年是怎么过来的,才成了现在这样一个青君,有天赋奇能,又纯如赤子……·    有空要探问一番。
☆、第13章 药引·第二天,不知道是不是被容青君的话吓得做了一晚上噩梦的缘故,杨锐醒来时面色很差,浑身乏力还有些反胃,拿毛巾擦着脸时他想他不会真要挂掉了吧,他年方十八尚未娶妻呢,生命就这样走到尽头了真的好吗·    去见风纾难时,风纾难看一眼他眼下的黑圈,将花和果子递给他,说了服用方法,许他一天假,让他在府内好好休息。
    杨锐懵懵懂懂地接了药回了房,心想这是什么样的黑巫术,然后顺从地按主上的吩咐吃了药,然后就度过了忽冷忽热,上吐下泻,毕生难忘的一天……·    风纾难带容青君到了城内最大的一家医馆。
    医馆后院的库房里装着朝廷从各地调集而来的药材,配药制药用的器材工具也是医馆里现成的··    开始配药前风纾难特地让容青君看过被确诊感染了疫病的人,这些人就在医馆养病,男女老幼俱有,发病时间长短不一。
    而后风纾难命人开了库房,就将所有人都赶出去,只留下他自己陪着容青君··    空气里混合着成百上千种药材的味道,容青君嗅一嗅,闭上眼,钻入鼻子的草药气息清晰地对应出了药名,他睁开眼,向前走几步,准确地从左手边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包枯藤状的药材。
    库房很大,一排排的架子、柜子分门别类放着不一样的药材,还有直接装在大麻袋里,堆放在墙边的,最后风纾难还是找了个可靠的老太医进来,帮他们一起找药。
倒不是容青君自己做不到,而是……他总是找着找着,就忘了他们来这儿的目的,花了一早上拿了数十包形色不一的药后,风纾难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是否这些便是全部所需药材,容青君说不是,他便又问还需几种,几次问答后才明白,容青君只是由着性子拿了自己喜欢的,味道好的,闻着香的……·    风纾难有些哭笑不得,花了些时间让容青君将需要的药材名称告诉他,他写了个清单交给老太医让他去凑齐,只有些名字对不上的才交给容青君亲自去挑出来。
    东西都准备齐全后,容青君动手开始配药,他的速度并不快,但精准、有序、不出错,看上去温温吞吞的,不知不觉就处理完了大半··    风纾难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容青君的动作。
这是属于容青君的,他最熟悉的一面,那时候他每次去到青雀山下的平安医馆,最常看到的就是容青君埋首于药材间,耐心地分拣·那时的容青君比眼前的他更大点,十六七岁的少年样,泼墨似的长发被发带束缚着拖在身后,侧脸有柔和的线条,瘦瘦尖尖的下巴,唇色浅淡,他的十指修长白皙,时不时拈一粒草药,放到嘴里浅浅地咬一口……·    “咳……”风纾维忽然掩着嘴干咳一声移开了视线,引得容青君侧目。
    望着这个半大孩子一般的容青君,风纾难眼神飘忽,脸上有些发烫·想到不该想的事了……·    帮忙的温太医回到医馆前院后,便有数名医者围上来,追问他后院情形。
    “温太医,小郡王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啊,那少年又是何人”·    面对同僚的问询,温太医只是摇摇头:“老夫也不知。”
    今日一早,风纾难领着那名少年来到医馆后,只说有解决疫病之法,便开了库房,只与那少年两人进去,旁人皆不得而入·向风纾难追问详情,他只说一句界时便知,便抛下了一群一头雾水的太医。
    太医们供职于皇家,对这位长公主之子,皇帝宠信的外甥都有一定认识,素知他为人稳重,不是年少轻狂之人,因此即便将信将疑,也暂时按捺着好奇··    “且看吧。”
温太医说··    这一等便等到日头将落··    以温太医为首,几位太医被风纾难请到了库房,在他们面前的是数十份已经过特殊手法处理的药。
    “诸位太医,我知道诸位心中皆有疑虑,但今日我只想说几点,首先,我敢保证此药对疫症有效,其次,药方的来历是秘密,第三,希望诸位太医能对今日之事保密。”
说到这里,风纾难停了停,看几位太医··    太医们相互看了看,最后温太医说:“一切听大人吩咐·”太医们心中都自有分寸,既然风纾难开口便放下了话,那不该问的他们自然不会多问。
    “还要辛苦诸位太医,将这几份药以水煎服,给医馆内病情最严重之人服用,三日之内必能见效·几位太医连日来多有辛劳,我都看在眼中,若能早日平息饶阳之灾,既是一方百姓之福,也是诸位大人之功。”
    交代完了一应事项后,风纾难仍不敢放松··    首日做的数十份药特意添加了青君的灵草以做药引,为的是以奇佳的药效挽救垂危之人,以此来安定人心,要知道灾难之中最可怕的不只是家毁人亡,而是活着的人们陷入绝望疯狂。
疫病蔓延开来后,城内已有人心动摇的迹象,一直靠官府强力弹压才没酿出祸事来,一旦恐慌被引爆,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如今这一帖药剂,就是要告诉他们疫病不可怕,饶阳城还没有到绝路。
    但是青君的灵草毕竟数量有限,而饶阳城百姓众多,不是几十几百副药就能救得过来的,因此风纾难的计划是头几日用特别配制的药救治城中发病严重之人,发出告示使城内百姓知晓医馆有对症之药,让他们亲眼看到将死之人起死回生,让他们心存希望。
而后,便要青君配置仅使用普通药材的药方,令诸位太医在城里推广,界时,当能起一定作用··    无论结果如何,能有这样一番作为,风纾难自问至少他能无愧于心。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容青君又去了医馆两天亲自处理药材、配药,他发现这个过程里他的内力也在持续增长,不比呆坐于房中修炼所得的少。
    三天后,最早得到药的那批人一个个恢复了健康,起效之快令诸多医者惊异,痊愈的患者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无不感激涕零,跪拜扣谢医者大恩,这情形被许多城里百姓目睹,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大家都知道了消息。
医馆里几位太医面面相觑,默默咽下了真相··    与此同时,容青君提供的全部由普通草药组成的药方,也在温太医等人的主持下分发到了城内各医馆,朝廷出钱出药,凡染病者皆可到医馆得到免费诊治。
这样又过了数天,饶阳城终于安定下来··    风纾难也终于能从繁忙的事务里抽出身来,处理些别的事情··    “青君,来饶阳之前,你家住哪里呢”风纾难问。
    当他终于稍有空闲的时候,他提审了被押在大牢内的两个人拐子,拷问关于容青君的身世来历,但并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那女人称青君是个哑巴,被他们半路掳来,从没说过话,这与乌雷叙述的也恰恰相互印证。
    听到他们想把容青君卖到风月场所时,风纾难怒得当场拍碎了杯子,下令对这伙人处以重刑··    而容青君的来历,也就只有他本人知晓了。
    但他的回答却令风纾难摸不着头脑··    “住洞里·”·    “……什么洞里”·    “……地洞。”
    风纾难有些无语··    指望容青君描述清楚也是不太可能的··    “你父母呢”·    “没有。”
    这样冷静淡漠没有表情没有起伏说着“没有”的容青君,令风纾难忽然心疼了下·转开话题,不再纠结于他的身世··    “青君,我带你回京可好”·    容青君转过头看他一眼,又默不作声地回头翻书了,这本《百草经》记载了常用的百来种中草药,以工笔绘制了草药形状,旁边以小楷书写药名、药性,简明易懂,对容青君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的看图习字书了·    风纾难笑了笑,摸摸他柔顺的黑发:“就这么说定了,饶阳大事已定,大约再有三五日,等我将余下之事安排妥当,我们便可启程。”
    他又缓缓给容青君讲述京城风貌,讲京城大街上旌旗飘扬的百年老店,讲他幼时常嬉戏玩乐的皇家武陵园··    烛火耀耀,容青君把书递过来,指了指一行小字。
    “莎草子,味甘,微寒,无毒,主治……”·    风纾难的声音低沉好听,有种界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特殊味道,富有磁性。
    容青君听得很仔细,《百草经》上所载的药他全部认识,也懂药性,每当风纾难念过一遍,他都能牢记在心,可以背出任意一篇··    念完之后,风纾难的手包着容青君的手,在纸上写下了“莎草子”几个,并念给他听,在莎草子前面,还有数十个草药名,风纾难带着容青君写一遍,容青君自己再写一遍。
他提笔的姿势并不标准,软软的笔尖也不好掌控,常常要风纾难纠正他,但青君自己却很享受这个过程,不厌其烦地一笔一划写着··    “青君,还记得我的名字怎么写吗”·    容青君握笔的手顿了顿,然后在“莎草子”的旁边写下了歪歪扭扭的“风纾难”三个字——这三字笔划极多,由容青君写来,最后几乎糊成了三堆墨团。
    风纾难满意微笑着与容青君碰了碰额头——他近来很喜欢这个动作——然后拿起另一支笔,沾了墨,在“风纾难”的旁边,又写上了“容青君”三个字。
☆、第14章 遇刺·五天之后他们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饶阳救灾重建之事已步入正轨,剩下的有地方官主持,有朝廷督办官员监察,风纾难则要回京向皇帝交旨,当面奏报当地情况。
一同回去的还有太医等从京城派往饶阳的官员··    但是出了饶阳城之后,风纾难一行便轻车简从,离开了大部队··    西南地区多山川河流,朝廷车队从官道走,便要经过许多弯路曲折,每到一处驿站,又要行许多官样文章,费时又费力,且毕竟人多嘴杂,不得自在。
    风纾难带了护卫随从直接穿越山林,倒也不全是为了节约时间·他来饶阳时是九月里,如今是十一月底,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从西南到雍京一般十天能到,他们一行人且走且停,最晚十二月中旬也能回到京城。
    风纾难与容青君两人共乘一区马车,被拱卫在队伍中心,前后是七八名护卫骑马而行··    容青君坐在铺着厚毛皮的车里,手边有几本医书,手里捧着的依然是那本《百草经》,实在是因为除了《百草经》,其余书籍配图稀少,以他习字不到一个月的功底,读起来着实吃力。
重生情有独钟江湖恩怨恩怨情仇·    马车是风纾难为了容青君特地准备的,车内空间宽敞,两侧各有一扇小推窗,中间一个小几,除了书之外,小屉里还装着甜点小食。
    风纾难与容青君同坐一侧,揽着容青君的肩膀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开始容青君还有些抵触,渐渐地也找到了舒服的姿势,不再抗拒··    几日来两人堪称亲密无间,容青君总觉得鼻息间有他的气息在有意无意撩拨,淡淡的清爽的味道,呼吸间不经意能捕捉到,而当他闭了眼去追随时,那味道又藏了起来。
容青君不知不觉间凑过去,脑袋埋进青年的怀里,半天没动··    风纾难放下右手的书,左手有规律地轻轻拍打着,低头看去,少年已眯上了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洁白的额头和纤秀的鼻梁,睡颜沉静而美好。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容青君还没醒··    风纾难没有惊醒他,维持半搂着他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半边的身子承受着容青君的重量,被压得有些发麻,心里却很充实。
    领头的杨锐看了眼偏西的日头和周围的地形,挥了挥手,令车队停下来,选了这块较为平坦开阔的地方作为今晚扎营的所在··    车内的人没有下来,杨锐不以为意,有序地分配任务做着准备工作。
    乌雷凑上来,殷勤地忙前忙后··    知道风纾难很快就要回京后,乌雷想了一夜就果断地跑到风纾难面前,求他收留自己做麾下一员护卫。
因曾经许过一诺,风纾难什么都没说,就将他丢给了杨锐··    杨锐里三层外三层,用挑剔的眼光将乌雷全身打量了个遍后,也是什么都没说,收下了这个空降兵。
他已知晓那天的草药是容青君给他救命用的,若非那一剂苦药,此刻他没准已进了阎王殿了,因此感激之余,对于容青君相关的人事物便多了几分关心··    几个护卫去打野味,几个支起了营帐,乌雷帮着另外一个捡了枯树枝燃起了篝火。
    风纾难和容青君此时下了马车走过来··    乌雷已经学会了不随便往容青君身边凑,因为主上不喜欢,这是杨锐说的,要恪守一个侍卫的本分。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山林,离晚饭前还有一段休息时间,风纾难便带着容青君四处走走,赶路时他们整天在马车里,下来了自然要活动活动对身体才好··    杨锐带着乌雷远远跟在后面,既不过分靠近了打扰两人,也要让他们时刻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乌雷默默想着这大概也是侍卫的本分,他要学的还真多··    进入山林,周围的树木慢慢变多,虽然是冬季,但西南一地本就比京城暖和,此时仍然绿荫如盖,斜阳洒在枝叶和枯黄的草地上,投射出斑驳错落的光影,远远看去晦暗不明。
    虽然遇见危险的机率很小,杨锐也没有放松警惕·忽然他眼神一凌,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一支蓄满了势的利箭正要离弦,然后——·    风纾难眼风轻轻一扫,杨锐猛地僵住了身形,眼角向右一瞄,乌雷还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虽然那货很快没入草丛藏起来了但他不可能看错的,那是一条足有一人多长的巨蟒吧捋直了说不定有两三个人长,主上他这么淡定真的好吗他身边不是还有个瘦弱的容公子吗万一吓着了还能好吗·    杨锐已经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了,看乌雷还在往前走于是同手同脚地跟了上去。
    警告过杨锐后,风纾难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容青君身上:“青君,那条花蟒你养很久了吗我看它颇通灵性·”·    “很久,它出壳,那么长。”
容青君以手比了个长度··    风纾难知道蛇素有生而不养的习性,这条巨蟒大约是尚在蛇蛋中时就被青君捡到了··    “那你将它养在哪里呢”·    “这里。”
容青君偏头想了想,指指眉心,又翻开右掌心,随意召出一朵花来:“一起·”意思是花蟒与灵草养在一起,在他识海的药园中··    然后他将花递给了风纾难。
    风纾难接过,闻了闻,花香馥郁:“送我的吗”·    容青君:“吃·”·    “好。”
风纾难笑笑,不问缘由就扯下了花瓣送入嘴里,顺便再向身后送去了一个眼风··    饭前散步甜甜蜜蜜进行中,杨锐当自己瞎了,什么都没看到。
    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晚饭已经准备妥当,杨锐提醒两人回去··    露宿山间自然讲究不得,晚饭是简单的烤肉配自带的干粮。
风纾难先是给容青君挑了段肥嫩的腿肉,自己稍后才开吃··    容青君咬下第一口后,顿了一下,看看风纾难,又看看大快朵颐的乌雷等人,默默地又开始吃着。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篝火明晃晃地照耀着,山风送来飒飒的树枝摇曳声··    风纾难站起身来,一阵眩晕感猛然袭然,一下子没站稳又倒坐回了地上。
    “扑通”一声,旁边一个护卫突然倒下,扑在地上没了声息,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风纾难只觉得眩晕感越来越强烈,难以抗拒的睡意使他撑不住闭上了眼。
    事情不对,风纾难咬死了舌尖,让痛意帮助自己保持清醒··    他右手一抓,握住了一截微凉的细细的手腕,容青君正眼神清明地看着他,抬头看,另一边的杨锐半跪在地,抽出匕首利落地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鲜血溅到地上,显然跟自己经历着一样的感受。
    “青君,帮我解毒·”·    “没毒,睡觉……”容青君的眼里闪过一丝迷惑,语气也有些迟疑·药不是他们自己加在晚饭里的吗没有毒,只是能让人好好睡一觉。
    “青君,帮我解,有人要害我们·”没时间解释太多,风纾难抓紧了容青君的手腕,加重了语气··    容青君没再追问,右手一翻,取出一根小木棍伸到风纾难鼻子底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木香幽幽,顷刻间荡涤了他体内的浊气,使他浑身一轻,眼神也锐利起来。
    “青君,帮杨锐也解毒·”温柔地对容青君说着话,眼底却酝酿着风暴··    容青君来到杨锐身边,同样将小木棍塞到他鼻子下方,很快杨锐也恢复了神智。
    两人维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运转体内刚被舒通的内力··    容青君走回风纾难身边坐下,他们周围还有一圈六七个护卫,包括乌雷,都或趴或仰地倒在地上。
没有风纾难的话,容青君也无意将人叫醒··    此时,六七个黑衣人忽然从藏身的树林间跃出,扑向篝火边的两人··    风纾难反应迅速地将容青君挡在了身后,招架住了来人的攻击,杨锐也飞身而来加入了战局,两人一前一后,容青君则被护在了中间。
    来人明显只想活捉了风纾难,不想伤他性命,因而打斗起来束手束脚,被风纾难以一敌三牵制住·杨锐则要困难得多,黑衣人无所顾忌,招招凌厉,他一人面对四个敌手,身后还有个容青君要保护,不多时便负了伤,落于下风。
    缠斗许久,有个黑衣人绕开了杨锐的防护,一掌拍向容青君,见此情形,杨锐拼着被另三人打伤,急忙回身接住了黑衣人的一掌,另一面,风纾难发现了黑衣人的意图,强硬地逼退了眼前的三人,回身一剑刺去,从背后捅穿了那人,剑刃拔出,鲜血随之喷涌。
    这一下,像是伤口被暴露给贪婪的豺狼,剩下的六个黑衣人纷纷朝容青君扑去,视他为唯一的弱点和突破口·纵使风纾难与杨锐武艺高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终于被其中一人得手。
    “都住手”黑衣人一手制住容青君,一手将刀抵在他脖子底下,他半边脸被黑布蒙住,露在外面的眼睛狰狞狠毒闪着凶光。
    风纾难与杨锐解救不及,眼睁睁看着容青君被抓,杨锐的眼里写着愧疚与急切,而风纾难的眼里则是喷薄欲出的怒意··    “都给我住手”黑衣人又喊了一声。
    正当风纾难与杨锐放慢了动作,欲与黑衣人交涉时,忽然又听“啊”的一声,黑衣人手中的刀咣当落地··    随后容青君反手掐在了黑衣人喉间,几个呼吸间,便见黑衣人向后倒去,仰面朝天,眼睛瞪得仿佛要凸出来,已经全身僵硬死去。
☆、第15章 意外·当所有人都因黑衣人出人意料的猝死而愣住时,风纾难最先反应过来,向黑衣人攻去·杨锐也反应过来,继续未完的战斗··    再没有一个人敢向容青君下手,他一人独立于战局之外,冷静地观望着。
    没有了背后的牵挂,风纾难和杨锐更能放手打斗,只是两人对上五人,若久战不下,于他们终究是极其不利的··    就在容青君考虑要不要放迷药让所有人睡倒,再单独叫醒风纾难时,一道黑影滑入,硕大的身体缠到了黑衣人身上,拧成了一股麻绳,尖利的毒牙刺破了夜行衣,深深刺入了他的皮肤。
    那分明是一条可怖的巨大蟒蛇·    花蟒咬了第一人后,又迅速射向第二个,那名黑衣人避之不及,几个弹指间便步上了先前那人的后尘,倒在地上全身抽搐,虽没死透,却是生不如死。
    形势瞬息改变··    有了花蟒助阵,风纾难和杨锐很快收拾了剩下几个黑衣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巨蛇摇头摆尾地回到容青君身边,竖起身子,在他耳朵边吐了吐蛇信。
容青君伸手摸了摸它光滑的蛇身,下一秒,巨蛇便消失不见了··    面对这种诡异的情景,杨锐……已经淡定了,容青君的形象从一个奇怪的少年升格成了十分奇怪的少年。
杨锐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风纾难身上也不可避免受了伤,衣衫被染红,不知是他自己的血更多,还是别人的血更多点·容青君拉开他的袖子,看到上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血流不止。
    他的手覆在风纾难的手上,运转内力,只见那条十公分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    风纾难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内力游走过他的全身,不一会儿,他摸摸自己的手臂,上面的皮肤光滑如新,全然不见受伤的痕迹,甚至身上其他的伤口,他都已感觉不到疼痛,竟然一息之间被容青君全部治愈了。
    “青君,能帮杨锐治伤吗”今晚少不得要他与杨锐打起精神保持精力,应付可能还会再来的偷袭,若杨锐也能恢复成这样,那才是最好的。
    容青君摇摇头,今晚他先是以五成内力毒杀了黑衣人,又以剩下的力量为风纾难疗伤,再想治疗杨锐已是无能为力·他翻开掌心,金光涌动后一大株止血草出现在手里,绿叶红果子,长得很是讨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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