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算什么 by 天堂放逐者 第一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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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算什么 by 天堂放逐者 第一部(4)
·浓雾似潮水般退去,露出陡峭山岭,壁立千仞,其上草木不生,何等苍凉··一道银光激射而来,接连贯穿两只罗罗鸟,黑血抛飞,直直坠下··“汝等何人,还不速来相助”山岭上伫立一人,金甲罩身,手挽巨弓,对着悬浮在结界内的河洛派众人断然喝道。
这块小界碎片中竟然还有人·长眉亦是大奇,当先飞出结界·落在绝壁上往外一望,顿时神色剧变:西城十三坊落点在一处山谷内,四周都是绝壁陡崖,形成百丈高的天然城墙。
数千古修士在此防守,他们手持法器兵刃,神通法术一个接一个往下砸··平原下方黑压压一片,数不尽的大荒凶兽,天空中还盘旋各种猛禽,只是不像罗罗鸟那样飞得那么高,加起来比河洛派收藏的古籍图鉴上还全。
长眉差点脚软了··这种阵仗,河洛派一百元婴弟子那里够,得黑渊谷齐出他才能定心啊··第42章 遗失世界(中)··那披挂金甲的修士对着山壁下喊完那声后,又挽弓连射数只罗罗鸟,剩下的凶禽终于一哄而散,离开结界上方,愤怒冲向修士防守的山壁。
赫然也是长眉老道所站的地方··下方河洛派的道人见之大急,差点抄起拂尘,也要冲出去相助,只听一声厉喝阻止了他们:“等等都不要出去”·众人本能回头一看:·这小道士谁啊筑基期实力还指手画脚,搞什么·“是跟在徽机长老旁边的没准是长老的弟子。”
众人悚然一惊,长眉的徒弟,那跟掌门是同辈·现今修真界诸多门派都在使用一种奇怪的辈分排行,即什么修为,就是哪一辈的弟子。
金丹期的师伯师叔,只要结丹就能变成师兄弟·这种做法引来另外一些宗派的不满,认为过分重视实力,混淆道德伦理,最重要的是今天师侄明天师弟明年师叔这种事太伤脑子,忒烦记不住,河洛派就属于后者。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倘若这小道士是长老的弟子,他们决定还是沉默为金··——徽机真人虽不护短,但真人他脾气古怪··至于哪里古怪,不出门知天下事(万年宅)的河洛派道人们也说不上来。
总之选择进黑渊谷还成功在山谷里长住的,没有正常人·且说天衍真人遇到危机,差点忘记自己现在还是个外门小弟子,脱口而出后,心下惴惴,等发现没人来揍他,胆气顿时又恢复了。
他站在大树上,努力摆出严肃沉稳的模样:“外面不太对,也许是幻境”·哦·包括陈禾在内,都齐刷刷注视天衍真人。
后者昂着头,振振有词的说:“西城十三坊出现在这绝壁山谷间,对方为何一点也不好奇,甚至没有追问我等的来历”·侧耳倾听外界隐约可闻的咆哮音,河洛派道士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大概他们来不及·”有人喃喃··“能紧急成什么样,才会让他们对这么一块明显不是古荒小界建筑,还有一群素未相识的外人熟视无睹”天衍真人皱眉。
陈禾忽然开口:“或许已经紧急到——只要是人类,就能被他们自动划分为盟友·不仔细问,是因为没多余时间·”·“……”·这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河洛派众人全都哑了,紧跟着毛骨悚然··古荒时期,遍地凶兽,人类活得不易··各种粗浅的修炼法门到处都是,整个部族起码都有修真初阶养气期修为。
因为他们没有过多时间修炼,走得都是蛮横路子,这类不求心境,不过多沟通天地灵气的功法,最多也就练到筑基期,尤其适合普通人,只能要上山打猎,抵御凶兽,也就够了。
试想一下,连能干活的奴隶可能都有筑基期修为的时代——古荒世界的危险程度,还用说吗·“不,这不可能”天衍真人关键时刻脑子特别灵活。
小界碎片都是一次性消耗品,血祭解封后,就再也收不回来··这块古荒遗失世界不知有多大,难道被封存的八千年来,里面的凶兽与古修士们还在持续激战,一直延续到现在·战争具体能打多少年,得看双方补给与后援。
想要耗得起这样的战争,这块小界碎片范围得有多大·陈禾也想不明白,索性不吭声··好在没多久,长眉老道脸色铁青的冲回结界··“是凶兽潮”·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哪怕是对古荒大地没多少了解的人,顾名思义也能猜到··“这里四面都是百丈悬崖,有数千古修士在山壁上防守,情况危急·上百种凶兽,有的图鉴典籍上都没有之前我们只看到罗罗鸟,是因它飞得高,冲出了防御圈。”
长眉老道一口气说完,拂尘一挥,“一半弟子留下,一半人跟贫道出去相助·”·“长老”·“到了山壁上,不要自作主张,小心谨慎,听古修士的安排。”
长眉一脸严肃··“徽机长老,您已与这里的修士说明情况了”·孰料长眉摇头:“情势不好,上面根本没人有闲工夫叙话。”
“这”·众人面面相觑··有个道人吭吭哧哧的说:“这里的百姓…是否得有人安抚”·“倘若山壁失守,我等皆死,况乎这些百姓”·“还有一只妖狐…”·长眉道人也干脆,无视偷偷向外望的坊间百姓,直接漂浮在半空中,环顾四周,声如洪钟:“兀那妖狐凶兽潮一旦攻破屏障,你也活不了,尔好自为之吾河洛派祖师天衣真人素来教诲天下修者皆同道,若你痛改前非,贫道饶你不死。”
河洛派众人眼角一抽··陈禾看到身边那个奇怪小道士听到这话后,面容一正,十分严肃的模样·陈禾敏锐觉得哪里不对,就是说不上来··那边长眉已说罢挥手:“分一半人走,不要全部留下。”
百个元婴修真者默契十足,没有商量,直接——·全部奔出结界·连陈禾与天衍真人也被长眉一手一个,闪电般掠了出去。
“……”·不止陈禾吃惊,藏匿在一处屋檐下的八尾狐也惊呆了:说好的留下一半人呢·妖狐不敢置信,西城十三坊六百余户百姓,这些河洛派臭道士,还真的说不管就不管了他们不怕天道因果么,就算小界碎片里没这个,但如果不是河洛派半夜跑来擒拿它,这么多人本不该失踪。
反倒是始作俑者,八尾狐毫无压力·妖修又不想成什么仙,只要能肆无忌惮活着就够,狐族更是迷信九尾逆天之说··它在那里纳闷,河洛派修真者已经分散到山谷周围,熟稔的布阵法,准备重新布下了一个更大的结界,山谷里有大片空地,还有果林与泉水。
他们已经四下看过,貌似在古荒时期,这里本就是人族聚集地,只是早已化作废墟,土地也荒芜了··陈禾侧着脑袋,若有所思··天衍真人更是眼睛发亮:“果然,这是幻境”·“哼”长眉老道冷笑一声,对小道士说,“你只知其一,不明真相。”
那边八尾狐大怒,也冲了出来··结果刚脱出第一层结界,山壁上金甲修士再次转过来,挽弓搭箭,直指八尾狐··妖狐心中一悸,掉头就想跑··银箭横贯而来,随着一声惨嚎,八尾狐在空中就化作原形,接连吐血不止,一头跌落在悬崖上,再也不动了。
金甲修士收弓复返,连看都没多看一眼··陈禾:……·天衍真人:……·堪比大乘期的狡诈妖狐就这么死了·长眉老道干咳一声:“别愣着,继续忙贫道去看看。”
呆滞的河洛派众道士,这才本能的捏法诀,绕着整个山谷布结界,反正能让十三坊的人出来摘果子取泉水就行··不一会,长眉老道就拎着狐狸尾巴回来了。
然后把雪白狐狸往地上一丢,那毛绒绒软软铺开的八条尾巴看得陈禾面颊又有点泛红··八尾狐的生死根本不用说,因为妖狐整个头颅都没了,断口参差不齐,焦黑一片,可想那一箭的威力。
陈禾与天衍真人都有些傻眼··前者还好,毕竟修为差见识少,后者有过重生经历,做过正道领袖,深知要将八尾狐一箭贯穿,死状若此所代表的战力——八千年后,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这样彪悍的人来·陈禾往旁边走了几步,拨弄出一块风化的残碑,抬眼说:“麻烦大了。”
·天衍真人热衷跟陈禾唱反调:“胡说,外面只是幻境你看山壁下这片荒芜,到处是废墟,还有这残碑·此地已经沦陷多年,凶兽潮与古修士都是幻影。”
陈禾点头,指着妖狐尸体说:“问题是,幻影照样能杀人·”·天衍真人不太服气,想辩驳眼前所见不知真假··却见长眉老道神色肃穆,直接将妖狐尸体收进芥子法宝,随后神识感应一下,沉重的向众人点点头。
妖狐真的死了··“贫道只是一试,看来我等别无选择·”长眉老道仰头叹息··八尾狐生性狡诈,留之终是祸端··长眉故意说留下一半弟子,令他定心,却又全部撤走。
须知妖狐吞噬修真者后,可以模仿气息,到时候再想杀它就难了——没错,这个陷阱就是妖狐一出,引来古修士动手··凶兽潮肆掠,只要不是人类,一旦暴露气息出现在后方,让古修士察觉,自然会毫不留情将之扼杀。
“修真者大乘期寿元千年,这片小界碎片在贫道神识探查中,不过是一个豫州城大小,如何能在八千年后还有这么多古修士与凶兽”·确实是幻象。
却又是——能杀人的幻象·妖狐的死,证实了这点··长眉老道叹息:“无论幻象与否,只要山壁失守,我们必葬身在凶兽口下·”·陈禾与天衍真人沉重点头。
河洛派的道人们郁闷极了,长老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算了,这两个小娃娃怎么也很明白的样子他们除了听懂白眉暗示的那句话外,什么也不清楚啊··对对,就是河洛开派祖师天衣真人那句。
所谓“若你痛改前非,贫道饶你不死”,是天衣真人每次要杀人前必说的话,一剑刺得敌人识海破裂元婴遁出,还能听到天衣真人的第二句“就算你改,贫道也不想等”。
后来不知那代掌门,闲得无聊开发出一连串暗示语··譬如其中一条,便是说出天衣这句祖师的口头禅,后面的命令必然是反的,说不杀就是杀,说留一半不要全部走,就是一个都不留的意思。
众人紧赶慢赶,半个时辰后结界再起,山壁外隐约的厮杀声与血腥气忽然消失无踪··长眉老道领着众人爬上山壁,只见古修士也好,凶兽也罢,全都不见·唯有壁立千仞,一片荒芜苍凉。
“喀拉·”陈禾停住看脚下··他弯下腰,慢慢从沙土里拨弄出一个圆盾似的小法宝··这法宝早已斑驳不堪,残破无用··河洛派道人们也陆陆续续在山壁上看到残留的玄铁盔甲,折断的飞剑…以及散落的凶兽獠牙与利角。
这一战,应该发生在八千年前··凶兽围攻人类聚集的山谷,古修士死守山壁·忽然浩劫降临,古荒世界撕裂,碎片被封存,大战仍然没有停止··双方俱亡,然而魂魄无处可去,小界碎片灵气不散。
于是——·狂风忽然将悬崖下的尘土卷向天尽头··陈禾拿起的圆盾上忽然多出一只手,那些沙土慢慢凝聚成一个年轻英俊的古修士,大约金丹期的修为,他微微一愣,然后朝陈禾笑了笑:“小兄弟,你有点面生。”
陈禾慢慢放开手,看到这人一跃而起··“放心,我们会赢的·”他对陈禾说··清风过处,大批古修士重新出现在山壁上,领头的正是那个挽弓射死八尾狐的金甲修士,他伫立在那里,神色冷峻。
天尽头浩浩荡荡,冲来无数古荒凶兽··“诸位,我等背后就是水寰谷,是我故土,西荒六州数万人都在此地”·金甲修士朗声喝道,“上仙诸神在北疆激战,南合宗与北玄派自顾不暇,别无他援,今日殊死一战,只为吾亲、吾民、吾族誓死不退”·“誓死不退”·“杀”·凶兽潮来,百丈高崖上古修士们手持冰刃法宝,各种神通法术不住放出,咆哮声震得大地摇晃,血腥扑鼻。
八千年,水寰谷干涸,故土成废墟··一切化为尘土,骨骸成沙,连早已死去都忘了,还深陷在这一战里··“动手罢”长眉老道肃然说,“双方怨气灵力,千年不息,已充斥缠绕了整个小界碎片,只有一方彻底失败,才能解开困局,我们才有机会打破这块小界碎片出去。”
·第43章 遗失世界(下)··一滴鲜红的血,从陈禾额前缓缓流下··右眼的视力都有些模糊了,拳头深深陷在一只赤色毛皮的凶兽颈部,利爪划破了他的右臂。
这些凶兽生前獠牙利齿皆是毒素,纵然死后魂魄不散,聚沙成躯,重新化作生前模样,血肉之躯看起来一般无二,但终究有些东西,是不同的··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它们只能攻击,咬断修士的喉咙,撕裂躯体,却没法再吃人。
利爪獠牙上也没了剧毒··河洛派众修士因此屡次捡回一条命,·山壁后面躺满了负伤不起的人,伤势较轻的打坐恢复,严重的已经晕迷不醒,需要别人将灵丹塞到嘴里去。
有些狰狞撕裂的伤口极为可怖,幸好这里都是元婴期的修真者,差不多已脱离凡躯,只要不是一击毙命,紧急时刻还可以自己将血管经脉挪一挪,不至于流血而死··破烂的道袍,骇人的伤势,压抑的痛吟…河洛派众人看上去凄惨极了。
尤其让他们觉得没面子的是,陈禾与长眉带来的那个小道士,还在山壁上坚持着呢·他们比小辈高两个大境界,结果负伤退得最快,还留在战场前线的寥寥无几··修真界毕竟多年不见这般惨烈之战。
河洛派道人们被打得措手不及,反而没有以武入道的陈禾,以及重生一遭经验丰富的天衍真人更适应战场··八千年前古荒时期,委实不是捏个法诀比神通就行的,山壁上的古修士们,皆是一手持冰刃,一手法宝,间或放法术,脚下还不能停,要躲避猛禽扑面而来的袭击,以及矫健攀爬上山壁的凶兽撕咬。
长眉老道更是束手束脚,十分本事只敢拿出一半来使,要分心盯着陈禾的安危,还要注意那个筑基期的小道士··“这样不成·”·长眉道人招来一道雷狠狠劈开几只罗罗鸟后,拎起不断闪躲间隙扔法术的天衍真人退后,顺手又将与凶兽缠斗的陈禾拖了出来。
看到山壁下伤痕累累的一群人,长眉老道恨铁不成钢的顿足:“尔等真是给河洛派丢尽颜面·”·众人有气无力垂着脑袋··天衍真人想说什么,但看看这些“师祖级”同门,竟然只有小半他熟悉长相,其余的想必早在自己做掌门前已经阵亡在正道魔修战场上,他心里泛起悲哀,闭口不言。
“还有你”长眉老道对着陈禾吼,“你不老老实实蹲在后面,也跟着爬到山壁上,想要做什么随便一只凶兽就能啃死你”·陈禾抹掉额头上的血,遥望山壁。
古修士们实力悬殊,那里金丹期的人有,筑基期的也不少·没有低修为的人被保护在后面这种事,显然水寰谷当日已没有退路··“道长,我会很小心。”
陈禾说··“你——”长眉老道吹胡子瞪眼,差点说出多你一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影响战局,转念想到河洛派元婴期修士们因为常年窝在山门,上去拼命结果还不如陈禾的事,霎时哑然。
“师兄在外面等我,我不会死·”陈禾认认真真的说··长眉道人气哼哼的将陈禾一扯:“把你手臂上的伤口裹好”·他转身又训斥众人:·“古修士们守了这道山壁无数年,他们进退都有章法,你们对着凶兽就乱放法术,这是要做什么贫道把你们带出来,不是给你们送葬的都机灵点”·说着狠狠一拍天衍真人的肩,差点把这小道士拍歪没站稳。
“你们还不如这个小道士”·被迫充当榜样的天衍真人在各种复杂眼神注视下压力很大··“咳咳,晚辈在豫州城抓妖讨生活,无师无友,修为差劲,善于观察战…嗯,观察形势。”
天衍真人多了解河洛派同门啊,立刻低眉顺眼的解释··顿时不少道人释然,被长老这么劈头盖脸的骂,实在挂不住脸··“长老…我们没别的办法打破小界碎片了么”有个负伤严重的河洛派道人虚弱的说。
“哪来的办法”长眉道人呵斥··开启小界碎片的八尾狐已死,只需破坏这方古荒残界的灵力平衡——·这本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拿出雁过拔毛的姿态,将小界碎片内的灵草拔走,能炼制法宝的矿石玉石全部挖走,里面的凶兽也杀死,破坏灵气循环,残片世界自然崩溃。
谁会知道,竟有魂魄不散的两方,一战无数载岁月··“重伤的留下,其他人上山壁,不准动手,守在古修士身边,帮他们抵御攻击·”长眉道人烦躁的揪着胡须说,“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学不会保住自己的命,趁早给贫道滚回山谷凡人中间去。”
这下鸦雀无声··“走”·有河洛派的道人默默在山壁上划了一道痕迹做记录··小界碎片的天空中挂着明晃晃的太阳,不分昼夜,其实那是一团日光精粹,随着破裂的世界永远悬挂在天上,十分炎热。
河洛派布下的结界内,山谷里也从未安生··本是正月,家家户户都有存粮,西城十三坊又多半都是薄有家产的平民,井水干涸,谷内却有不少山泉,连着地脉,一时倒不缺吃用。
只是骤然遭逢变故,人心大乱,又日日听见外面厮杀咆哮,神仙飞来飞去,偶尔还有凶禽闯来,即使立刻被猎杀,也让许多人惊骇得一病不起··无春无秋,最终人们接受了再也走不出去的事实。
大批人死去,内讧闹了一次又一次,最终一切复归平静··山谷果林被摘空,又多出开垦的田地··沿着林边出现了许多坟冢,没有足够的香烛,只能在坟头垒石块。
它们与山壁一侧整齐又密密麻麻的划痕形成鲜明对映··每当狂风将百丈山壁下的凶兽骨骸所化的沙尘吹向天尽头,沉寂的山壁上,就会浮现出古修士们的身影,他们死了,却还活着,永远走不到明天。
“小兄弟,起来了·”·抓着圆盾法宝的古修士叫醒了陈禾··他虽然不太记得陈禾,但已习惯这个躺在自己附近的人··不死的魂魄,每次出现,都始终以为这是凶兽潮来临的前夜,他们聚集到山壁上,等待决定他们故土命运的一战。
河洛派的道人们也结束调息,三三两两的站起··每个人的道袍都破破烂烂,他们储物袋里的衣服,灵药都差不多用尽了··陈禾没去数过山壁上到底有多少刻痕,只知道负责凶兽潮每出现一次就添加一道刻痕的河洛派道人,已经换了四个了。
所有死去的人,都没有埋葬··修真者差不多人手一个储物袋,活着的时候能放东西,死了以后还能充作一个高级草席,等待同门把他们带回河洛派··——再小心,也总会出现不幸。
第一次看到死去的人魂魄出现时,众多河洛派道人没绷住,嚎啕出声··之前八尾狐整个头颅都被银箭射穿,什么都没逃出来,以致人们都忘记了,在这片遗失的古荒世界里,纵然死去,他们也无法离开。
作为一个大乘期修真者,长眉老道熬得眼睛发红,眼眶下全是乌青,每天都要大骂好几场,才能把失神的河洛派弟子骂醒··神态恍惚的人,都被赶到了山壁下··始终没出过问题的,似乎只剩下陈禾,连天衍真人都疲惫不堪。
长眉老道曾经焦虑的盯了陈禾许多天,最后终于想起来了陈禾有一颗释沣抢来的蜃珠,如果陈禾想忘记,只要封存蜃珠,每天对他来说都是全新的··长眉顿时释然,全不知每日都不吭声的陈禾,其实什么也没忘记。
陈禾站在山壁上,眺望远方汹涌而来的兽潮,默默想着昨天刚练出新诀窍的混元掌,他的衣服同样破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黑了一层,手臂后背双腿上到处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疤痕随便一颗上品灵丹就能治愈,在能出去前,陈禾压根不关系它们··今天他也一样谨慎,死死盯着攀爬而上的凶兽,选取自己能攻击的目标,更配合身侧那个持圆盾的古修士防御。
咆哮声不绝,利爪下血肉横飞··不断有古修士倒下,化为尘沙,这一幕总是反复上演的··——要活下去,师兄会在外面等他··陈禾抿紧唇,闪避过一只犀牛状的凶兽,随掌法而出的灵力,已经变成了浓郁的金色,这是能结丹的预兆,但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很久了。
甚至天衍真人不久前都顺利结丹了,陈禾还没有动静··只有陈禾自己知道,他积蓄的大量灵力,没有催化结丹,而是全部灌给了沉睡的石中火·每次调息醒来,他都能看到石中火的封印又少了一道。
快了,很快了…·蹬开一只人面蛛,陈禾反手拧断它的螯钳,顺势戳向一头利齿外凸的巨大猿猴··差点被猿猴砸死的圆盾修士脱身而出,手持钩状的法宝,捅穿猿猴的胸膛,将它重重踹下山壁,然后这个古修士朝陈禾笑了笑。
这样一场每次都胜利无望的惨烈战争,一度导致许多河洛派修士绝望··他们付出的努力,似乎只是让修士们死伤的速度慢一点——直到那些沉溺厮杀的魂魄感觉到河洛派众人的存在,并开始默契配合,那寥寥出现的微笑,隔着八千年,就像还活着那样。
这些记忆永远到不了明天的魂魄,谁最能跟他们聊得来·一切再度化为尘土,圆盾跌落在陈禾脚边··数个时辰后,那个古修士会笑着问:“小兄弟,你从哪里来”·“是么,小兄弟想知道北玄派的事那是很大的宗派啊,听说出现过不少仙人,可惜距离我们太远了,我们等不到援救。”
“北玄派与南合宗的大战谁知道呢,我们金丹期修士,只是普通的大荒修真者,就算上去凑数也没资格·”·每次都只能在等待着凶兽潮自天尽头而来前,说上一句话。
陈禾也只有问一句话的工夫··这么做的人不止是陈禾,长眉道人已经领着众人,将山壁上的古修士问了个遍,虽然过程没陈禾这么顺利,却也几乎知道了所有古修士的名字。
包括那个金甲银弓的大乘期修真者··覆天山姬长歌,在八千年前,覆天山是相当了不得的宗派,可惜浩劫之战过后,与南合宗同盟的他们荡然无存··这个姬长歌在大战爆发后,就返回了故乡水寰谷,最终葬身此地。
银弓金甲,跌落在尘土中,与旁人一般无二··看着四周山壁复归平静,长眉老道揉着眉心说:“这次有什么看法,拿不出好主意,我们就只能继续耗在这里,贫道寿元还有三百年,总能熬到你们之中元婴期晋级化神期,给我添加几个帮忙的。”
众人默然不语··陈禾忽然整个人摇晃了下,似乎要跌倒··长眉老道大惊站起,却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火焰穿透窍穴而出,如果陈禾自己的衣服不是早坏了,现在穿得是河洛派多余的道袍,只怕要被这火焰烧得彻底无遮没拦了。
“这是怎么回事”·陈禾拼着灵气一沉,火焰脱离他身躯,裹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球··“啾啾·”石中火兴奋的在空中蹦跶。
陈禾也不搭理石中火的蹭动,二话不说往山壁下跑··“陈禾”长眉老道放心不下,伸头张望··“没事,我要结丹了。”
“哦”长眉跟众人一样纳闷,结丹就结丹,这么赶是做什么·陈禾没解释,他总不能说忍不住——石中火一脱离,他丹田灵气顿时多得快要撑裂经脉了。
·第44章 困战间隙··数日后··“你,你——”天衍真人震惊得说话都磕巴了··陈禾视若无睹的从他面前走开··石中火悬浮在半空中,就像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孩,跌跌撞撞的跟着飞,时不时还冒出一缕火苗,然后哧溜一下又吸回球体表面。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虽然被困在小界碎片里很久了,但陈禾与天衍真人还是“不熟”,跟河洛派众人也不熟··主要是大家都陷在这场轮回的惨烈之战里,不是打仗,就是在调息,实在没有什么说话交谈的机会,河洛派众道士都猜测过陈禾的来历,可惜知道答案的人是长眉老道,他们不敢问,天衍真人也知道,但是他没法说。
迎面飘来几个半透明的魂魄,这是河洛派死去的修士··受困于小界碎片,他们只能吸纳狂暴的灵气,无可奈何的停留在这里,与还活着的同门为伴,他们不像古修士,拿不起法宝,用不了生前的法术,只能做一些照顾重伤者之类小事。
更多时候他们会进入结界中,帮助那些凡人生存,扫除凡人里那些想不劳而获拼拳头奴役别人的渣滓··修真无岁月,但是他们停留在这里的时候确实不短了··没有昼夜四季之分的破碎世界,所有修士只好从自己的骨龄判断究竟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
十年,看这生生死死,重复十年··“让你大意死了吧”·一个新出现的魂魄被其他灵魂虚影一顿胖揍。
那修士简直想哭,刚看到自己的尸体被放进储物袋,还没好好感慨这一场生死无常,大梦泡影,就被长眉老道指着大骂,这番惨痛的语言暴力过后,又被“早早”死去的师兄弟们没有魂魄爱的猛揍。
“难道你们没大意”他不甘心的边飘边逃··“你以为我们想揍你打你是给别人看,别废话”·“……”·说完一群魂魄拖着那个倒霉的新魂,趾高气扬的在山壁上游行:“这是长老的新命令,都看好了,谁要是敢死,他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还活着的河洛派众道士,调息的睁开眼睛,治伤的咬着绷带呆住,包括那些对出去这件事失去希望的人,全都生生打了个寒噤··——太可怕了·活着的时候没被同门欺负,死了却反要遭罪,徽机长老太狠。
陈禾就是迎面撞到了这么一支另类的游行队伍··“小家伙,结丹成功了啊·”某魂魄不在意的说,将陈禾忽略过去··“努力增进修为,不要死,不然揍得你连人都认不出。”
路过的第二个魂魄补充··倒是那个被凄惨拖拽的新魂发现陈禾的异样,吭吭哧哧的嘀咕:“救鬼啊,我真被打得认不清人了,怎么把这小家伙看成了金丹中期修为。”
众人闻声齐刷刷扭头··不管是活人还是魂魄,目光都聚焦到陈禾身上··“啾”·陈禾倒没反应,石中火却像打了个喷嚏般警觉的清醒了。
纵然被抹过一次灵智,石中火仍然对修真者有本能的厌恶,除了陈禾——陈禾是它的住宅加饭堂··椭圆火球嗖的一声,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孰料陈禾一巴掌把它扑灭了··“嗤啾”砸到地面上的火球疑惑又委屈,索性闹脾气,待在石缝里不动了··“好,好啊”闻讯赶来的长眉老道十分欣慰。
倘若河洛派弟子也有这样跳级增长的速度,还愁什么呢·“了不得对了,小兄弟到底是何门派”·“是啊,怎么会认识徽机长老呢”·七嘴八舌一堆问题砸过来,陈禾当然不能回答北玄派,也不想说任何与释沣有关的事。
多年在小界碎片内的相处,他虽不算认识河洛派所有元婴修士,但总有那么一份同陷危难、并肩作战的情分··“我是黑渊谷的人·”·陈禾故作为难,摆出一副“是你们要我说的,不能怪我”的表情。
众人全部哑了··半天,才有人弱弱的说:“黑渊谷什么时候连筑基期也收了,门槛降低”·“那我们也去试试”·“对哟,XX师兄,XX师叔你们死在这里,错过六道轮回,想再投胎,好像要走黑渊谷呢”有个颇有见识的道人猛一拍掌。
旁人纷纷诧异发问:“啊,这是何故”·“黑渊谷里的潭水,会流往地府的忘川河呀”·“原来如此,捷径”·许多魂魄也是第一次听说,面面相觑。
“师叔,你生前懂水性吗”·“笨蛋,会水也不能游忘川河三魂七魄都被洗得干干净净不说,万一爬不上岸怎么办奈何桥下多厉鬼,我可不想变成其中一员”·“那我们要怎么办去蛮山无底洞做鬼修吗,别呀,我们以前都是抓妖抓鬼的”·闹哄哄的一片,陈禾趁机脱身,绕着百丈山壁转了一圈。
这里是最佳的防御天险,同时也是一个没有退路的绝地,面对汹涌疯狂的兽潮,根本找不到什么有效的战术··“魔头,是不是后悔了”天衍真人也在溜达。
事实上这四面山壁,他转过无数圈了,作为未来的正道领袖,他自然也会观摩地形,绞尽脑汁的想办法··陈禾侧头看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是叫我魔头”·“别装傻,你不就是——”·天衍真人卡壳,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陈禾到底是不是跟他一样重生回来的。
他一会儿希望不是,毕竟没有入魔的陈禾,与魔道尊者比起来,哪个更好对付显而易见·一会儿又希望是,为什么呢,重生就意味着之前死了,魔尊飞升没成功·天衍真人最悲愤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好像是被陈禾飞升的事实气得呕血而亡。
这仇结大了·麻烦的是,陈禾目前还没有入魔迹象,天衍真人想“除魔卫道”都做不到··尤其陈禾现在看起来,跟离焰尊者还是有些区别的——小界碎片与外界灵气不通,也没吃的,只是辟谷,大家外貌都没什么变化。
而且一旦结丹,外表就固定不变了——陈禾还是十七岁的模样,前世魔道尊者要更高一些,长发全白,冰冷慑人··多年困战,除了给陈禾天衍真人添上满身伤痕,就是气息变得更沉稳。
长眉老道已经不止一次满意的表示,出去就收小道士做关门弟子,修行见悟性,危难见心性,他觉得天衍够资格做一派掌门··这个决定,天衍真人自己还不知道。
陈禾却已暗暗记下,预备将来不但要把长眉的账算在这道士身上,还要挖出刻意隐藏的秘密··——“你不就是”,就是什么呢·陈禾不动声色的说:“看来,你很清楚我的身份。”
“别想套话,贫道不会上当的·”天衍真人嗤之以鼻··原本天衍真人是金丹初阶的修为,十分得意,总算超过陈禾一筹,保持这个良好形势,未来正道有望,谁知道陈禾竟然不按常理,来了一个跳级。
生出危机感的天衍真人警觉心猛增··没有套话成功的陈禾非但不恼怒,反而狡黠的笑了笑··虽然看过数遍,但每次遇到天衍真人还是会毛骨悚然,本能的后退,却撞到了一个人,这下真正惊骇了。
听到两人对话的长眉老道拉着脸喝问:“你准备说陈禾是什么”·天衍真人:……·“为何叫他魔头”长眉老道气不打一处来,他再看好这门派后辈,跟看着长大的陈禾比起来,还是有那么点的差距。
黑渊谷这么多人天天编故事是为什么不就是担心团子七情郁结,易入魔道咳,虽然最后他们有点沉溺其中…但指着自己看大的孩子喊魔头,简直捅翻了马蜂窝。
被陈禾坑了的天衍真人,无奈回答:“是…是晚辈推算出来的·”·“嗯”·“此人是我一生大敌”天衍真人指着陈禾,神情严肃,其实他更想说,离焰尊者也注定是河洛派大敌,更是整个修真界的敌人。
不过饭可以乱吃,话还是不能乱说的··哪怕陈禾日后会成为喜怒无常的魔道尊者,只要现在还不是,他就不能这么讲··“你这小辈,多深的修为,就能算出一生大敌了”长眉老道一拂尘扫得天衍真人抱头哀叫。
“你算错了”长眉没好气的说··不等满腹委屈的天衍真人蹲一边,陈禾忽然说:“其实我觉得没错,这位道兄与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来日肯定有很多账要算。”
长眉道人愣住:“这是为何”·“看他不顺眼”“他说我一辈子看他不顺眼·”。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开口:·“我算的”“他算的·”·“……”·狂风卷起凶兽骨骸所化的沙土吹向天尽头,古修士的身影缓缓出现。
长眉老道沉着脸看天衍真人:“这次兽潮结束后,贫道要跟你好好谈谈”·“长老”·“贫道不明白,为什么你看不顺眼,又是你一生大敌的人,就肯定是‘魔头’”没有辜负陈禾的有意坑害,长眉老道察觉到了重点。
·天衍真人脸瞬间苦了,他想说这是天机,河洛派中人最懂,天机可以看,不能说··只是,一个金丹期的修真者怎么可能看到天机·那边陈禾心情轻松的回到圆盾古修士的身边,被无数脚在身边踩来踩去的石中火,终于忍不住哧溜一下跳起来,滚到陈禾脚边。
“三昧真火”·银弓金甲的古修士忽然停下··陈禾知道他是姬长歌,低头抱起石中火,生硬的行了一个从古修士那里学来的礼节。
“你是北玄弟子·”姬长歌意味深长的说··他是这些古修士的首领,一举一动都受到瞩目·听到这话,山壁上更是一片惊愕,河洛派的修士吃惊,古修士们也侧首望来。
“北玄派怎会有人在这里,而且还是普通的金丹期·”·“对啊,北玄派不是只有血魔吗”·古修士惊奇:“血魔是谁”·河洛派修士:“抱歉,记错了。”
差点串了八千年都怪我们太熟了——河洛派道人们捂嘴不忿··长眉老道跃前一步,警惕的看姬长歌··——姬长歌是覆天山中人,覆天山以南合宗马首是瞻,在浩劫之战中与北玄派为敌。
凶兽潮浩浩荡荡而来,已经没有再多说的机会··姬长歌只平淡的对陈禾说:“到我身边来罢·”··第45章 机缘传承··“呼·”·随着兽潮化作沙土瑟瑟滚落,众人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喘气调息。
长眉老道也松懈下来,开始点人数··很好分辨,古修士们也重新变成一捧尘沙消失,山壁上只剩下他们自己人·重伤者及时救治,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不提也罢。
因为忧心陈禾战前被叫到姬长歌身边,长眉道人边战边注意陈禾,惹得他自己后背伤了两处,抽痛的滋味远远比不上他找陈禾时,瞬间的惊愕··“你”·长眉道人倒退一步,紧张得眉毛耸动。
一身金甲,手挽银弓的姬长歌临风而立,竟没有消失··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他就站在盘坐调息的陈禾身后,石中火如临大敌,阻隔在两者中间··刚才那番苦战,让石中火颇为沮丧,它冲上去就烧,怎奈兽潮也好,古修士也罢,即使早已死去多年,组成身躯的是沙土与灵力。
牵连着这个小界碎片的灵气··纵然是三昧真火,努力焚烧半天,才让一只獠牙利爪的凶兽倒下化为尘沙,溃散的灵力重新回到这片天地中,然而等到狂风再起,获得灵气的兽潮自然重现。
就像人喝西北风不会饱,只能烧沙土的石中火又怎会开心·“啾,噗啾”石中火感到面前的姬长歌也是那种“没法烧”“烧了也白烧”的存在,更是不忿的蹦跶着。
陈禾睁开眼睛,站起来将石中火揽到自己身后··他初晋金丹期不久,正处在巩固修为的阶段,刚才那番战打得也很保守,但比之从前,要游刃有余得多··战争面前,修为再高,若不谨慎,照样死得快。
陈禾选择尽快给石中火解开封印,正是为了多一个帮手,让它守住自己的后方··看到眼前没有像往常一样消失的姬长歌,陈禾同样心中一紧,以姬长歌的实力,堪比大乘期的八尾狐也挡不住他一箭,若真要动手,长眉老道也拦不住。
河洛派道人们陆陆续续爬起来,有些忐忑,又有几分茫然··包括天衍真人,他两辈子第一次听到陈禾是北玄派的··当看见姬长歌眺望山谷时,天衍真人顿时一震,不好,姬长歌怕是自困战中醒悟过来了,醒悟誓死守护的水寰谷早已成为废墟,兽潮与古修士已是尘沙仅剩执念。
让一个沉溺在幻梦中的人目睹现实,何其残忍··若这人再有强悍无匹的实力,又何其危险·河洛派道人们悄悄给陈禾打手势,长眉老道也无声的示意陈禾后退,结果陈禾却对着他们摇摇头。
众人大急,连天衍真人都鼓着眼睛想陈禾这家伙怎么这样顽固,明摆着危险嘛·——是祸躲不过,陈禾猜测自己之前实力差,姬长歌根本没有主意过自己。
石中火的出现,让姬长歌多瞄了陈禾一眼,恰好赶上陈禾实力提升,北玄派的功法又特别好认:从金丹期开始,窍穴灵气浮动,浑然天成,与其他修真者灵力化作真元后,都集中在丹田截然不同。
如果一个北玄派的弟子入魔,天然便是魔气缠身的可怖模样,能吓得敌人以为遇到积年老魔··陈禾修为低姬长歌三个大境界,自知瞒不过去··“到底怎么回事”有人低声询问。
“笨蛋,姬长歌发现我们是多出来的人了”天衍真人恨铁不成钢,说完才发现自己骂了“师祖们”,讪讪捂嘴··“没错你们这群笨蛋,气死老道,这都看不出,姬长歌的魂魄从混沌执念里苏醒了。”
长眉老道顿足··“他是怎么发现的”·“我们的破绽还少吗从道术到功法的方方面面,我们跟古修士差别大了”长眉老道揪着眉毛说,“刚才他注意到了陈禾,心中起疑,再多看我们几眼,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呃”众人扭头看陈禾,觉得确实不能再继续刺激姬长歌。
大家小心翼翼挤眼睛,不敢再出声,害怕弓箭不长眼··姬长歌凝望山谷许久,才转过身说:“你是北玄派弟子”·陈禾慢慢点头。
姬长歌语声十分萧索:“我原以为,你也是不耐烦修士们之间勾连瓜葛,各种关系缠绕,什么也辨不清,就闹到仇深似海必须你死我活,打生打死的事,才远离门派来到这里。”
这下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姬长歌离开覆天山,回到水寰谷,是厌烦修真界两派开战,找个理由出走返乡··众人瞬间松口气,不是仇恨北玄派就好。
“没想到——”姬长歌低头看银弓,他的手变得透明起来,这才是魂魄应有的真正姿态·而金甲银弓,是他本命法器,神魂不灭,自然还能为他所用。
满地兵刃法宝残骸,还有灰白的沙土··凶兽的獠牙,角,混杂其间·这些都非常坚硬,是上古修士喜欢的法器材料,骨骸成沙,它们还勉强留存··姬长歌平静的问:“我死了多久”·“时过境迁,世间已过八千年了。”
长眉老道抢着说,顺带还给了陈禾一个警告的眼神··姬长歌头也不抬:“八千年,修真界尚有北玄派弟子,我覆天山只怕早已灭绝·”·众人刚放下去的心瞬间揪紧。
“北玄派赢了”·“话是这么说,但是…”长眉老道迅速将浩劫之战的惨烈结果说了一遍,北玄宝藏的事情当然隐瞒下来。
出乎意料,姬长歌既不难过,听到北玄派式微近千年来有等于无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幸灾乐祸的痛快,他不悲不喜,就这么无声伫立,最后连长眉老道都绷紧了神经,姬长歌才不紧不慢的开口:“你们想出去”·“呃”河洛派道人们震惊。
“天地撕裂之景,发生得太快,我依稀看见一二·”姬长歌负手于后,神色淡淡的说,“此地灵气窒闷,神识放出去仅仅只见狭小一片,四面堵塞,我料这里已被封存,尔等必是误入此地。”
陈禾将探头探脑的石中火摁回去:“不知前辈有何要求”·姬长歌微微一笑··他面容如刀削斧立,英朗硬气得很,一柄银弓足有半人高,气宇轩昂,威势赫赫。
此刻身若透明,魂魄仍给人千钧压力··“吾亲、吾故,乃至吾敌全都在这片天地被撕裂后,瞬间消亡·”·姬长歌手指山壁下凶兽成片沙土骨骸,“人间权贵起兵,平民枉死;修真界开战,天下沦亡;天神一怒,众生蝼蚁”·誓死要守卫的故土家园,就在这片天地崩裂时彻底消亡。
尸横遍野,骨骸成堆··只留下执念不消的魂魄,继续那一场虚无缥缈的战争,已经失去意义的战争·忘记了曾经,忘记生死,永远重复死前的那一天··“只要你们起誓,无论是你们,还是你们的后辈,不论哪一飞升之后潜心苦修,必要寻那撕裂我水寰谷的仙人报仇”·众人都露出不忍之色,而不是为难。
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个几乎不能实现的愿望·八千年前就能撕裂天地,封存小界碎片的天神上仙,现在的实力是御剑也追不上··“前辈·”陈禾忽然开口。
姬长歌负手冷视:“如此要求,你仍嫌高吗”·“不,前辈·八千年前,被称作浩劫之战,长眉道长已经说过,天下宗派十断其九,这只是修真界的浩劫,对世间最大的浩劫指的是古荒大地彻底撕裂。”
长眉老道也反应过来,连忙说:“没错,现存的九州与四海,比之古荒狭窄得可怜根本查不到水寰谷这一片,究竟是仙人混战到此地时波及,还是随着古荒大地一起崩裂的。”
姬长歌瞳孔收缩··天神也卷入混战,他当然知道,只是上界仙人害怕波及自己出身的门派与宗族,都选择没人的荒山野岭动手··最后是打得太多,天地山岳承受不住,还是战局一发不可收拾抛弃底线,不顾下方是否有人烟·姬长歌不知道,八千年后的长眉道长与陈禾就更不知道了。
“所以前辈所求,我们无法答应·”陈禾看着姬长歌,毫无惧意··“哈,哈哈哈——”·悲凉的笑声过后,姬长歌身影原地消失。
“呼”众人长长的喘了口气,纷纷擦汗··长眉老道马后炮的跳脚,斥责陈禾:“你也太大胆了万一姬长歌恼羞成怒,给你一箭,老道这辈子就甭出去了,出去也会被你师兄打死。”
“师兄哪有这么不讲理”陈禾不乐意的说··之前隐瞒身份,两人从不提释沣,现在听得河洛派众人又是一阵发愣··连天衍真人都在琢磨,离焰尊者的师兄到底是谁,上辈子没听说过啊·“你师兄不讲理的时候多了去了,你是记不住”长眉愤愤说。
这个陈禾无法辩驳,只好眨眨眼,摆道理安慰长眉老道:“我见姬长歌神智清醒,未必为他自己的死怨怒,也不会为覆天山断绝之事记恨·毕竟沙场无眼,生死不论,他大概只是放不开故土家园覆灭之仇,他提出的要求,不说我们,谁也做不到,只是为了安心排解执念。”
“你也是还有你们,答应他不就完了,反正做不到也没危险”长眉老道迁怒··“呃·”众人讪讪,都知道做不到了还去答应,跟骗子有什么两样。
“他已看见最悲惨的结果,又何需让他怀有不可能的期望,姬长歌这样的修士,实力非凡,高于世间,不需我们用欺骗的话来安慰同情他·”陈禾说着,又想起云州城陷入火海中的陈家,那些惨烈的过去都是事实,若相信父亲看重他,只是忙于在外做官,就是自欺欺人而已。
“哎·”长眉老道揪胡须不语··天衍真人却有些发愣··他不由自主的将离焰尊者与陈禾重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禾说得出这样的话,想必上辈子的魔道尊者也是这个看法。
这魔头到底经历了什么呀,天衍真人挠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惜离焰尊者喜怒无常,更少言寡语,天衍真人听他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这辈子多呢·众人各有心思的喟叹一番后,一个道人到山壁下重新刻了一道深深痕迹。
日子还长,他们总会出去··当狂风卷起尘沙吹向天尽头,山壁上古修士们出现时,河洛派众道人都紧张的看着再次出现的姬长歌,“到我身边来罢·”姬长歌神态平和的对陈禾说。
众人傻眼,尤其是长眉老道,对这情形万分熟悉,差点哀嚎出声——又来一遍刚才的事全忘了·事实证明长眉老道想太多。
姬长歌径自说:“你是北玄弟子,功法恰当,是我唯一选择,我之箭术非覆天山所传,乃我自悟,学得多少,便看你的机缘罢·”··第46章 瞒不住··山壁上的划痕达到万条的时候。
西城十三坊不复原状,许多房屋因为年久失修,或多或少都有坍塌·坟冢又添新魂,凡人不是修士,死去后只能被困于原地,初始还有形态,逐渐就化为没有神智的虚无雾气。
泉水日渐干涸,果林与田地作物蔫巴巴的,人们坐困愁城··“还活着的凡人不多了,我们还能等,他们只怕熬不了几年·”·河洛派修士悄悄议论。
刚闭关结束,晋境金丹中期的天衍真人忧心忡忡··“好,你的悟性不错·”长眉老道欣慰的摸胡子,如果不是身在小界碎片内,他非常想冲回山门对着自己做掌门的徒弟吼“说什么不会遇到比你更聪明的徒弟”“老道这就遇到了”·天衍真人恭恭敬敬的站在长眉面前。
自从他倒霉的被长眉老道叫去谈谈后,天衍真人委婉的把重生经历说成黄粱一梦·他当然不会往脸上贴金,说自己是未来的正道领袖,他只是含糊的将离焰尊者的情况说出来——获得石中火,焚烧云州城,魔道说一不二的尊者,与陈禾容貌相似,甚至也叫这个名。
长眉老道听后深受震动··三昧真火险些失控焚烧云州的事,曾让黑渊谷中人忧心万分,幸好他们及时得到消息,让释沣带着陈禾出谷,否则后果可不就是这般·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长眉也疑心这小道士胡说八道,但是看见天衍真人修行河洛派功法,晋境神速,简直像已经学了这门心法几百年的样模样,长眉不由得对黄粱一梦的说法,信了几分。
——修真界确实有黄粱大梦这种事··它是心魔的变体,让人在梦境中经历完全不同的一生,若是深深沉溺下去,就会被心魔所噬·但它又是一件撞大运的好事,只要顺利脱出,心境磨练比常人多出几十年甚至数百年,尤其在筑基期就遇到黄粱梦的,到元婴期前学什么都是一片坦途。
长眉老道训斥了天衍真人一番,告诫他黄粱梦与现实是截然不同的,不准再喊陈禾魔头,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吾派以推演天机为主,强身健体只不过是为了对抗泄露天机的反噬,现在我等身处危境,推演术真谛就先不传你了,这是玄武心经,望你早日突破元婴期”·长眉老道尽心尽力的栽培,天衍真人十分感激。
——不感激能行么,重生以来都五十年了,他终于能名正言顺的炼玄武心经这门高阶功法了前世他直到元婴初阶才获传这门心法·河洛派满门不重视斗法,只会蹲在山门内推算,所以正魔开战的最初,才会伤亡惨重。
“多谢长老,弟子想,若是我派门人都学过玄武心经,日后遇到这等碍难时,也不至于——”天衍真人恰到好处的停住,长眉老道连连点头··可不是,这番抓八尾狐,带来的一百元婴修士,里面竟然二十人学过玄武心经·不是没得学,而是他们不想学,玄武心经顾名思义,防御一流,缺点是需要练很久见效慢。
小界碎片中,光阴流转三十四年,那些学过玄武心经的河洛派道人,一个都没死··“言之有理,等老道出去…”长眉的声音戛然而止,喟然长叹。
“未来十年,仍然脱身无望吗”天衍真人闭关了一年有余,不知山壁上的战况形式··长眉老道沉重的摇头··古修士与兽潮同时亡于天地撕裂之时,到了今天,激战中,他们仍然是在那一刻忽然化为尘沙消失,等待下一个循环开始。
最初河洛派众人得以喘息,后来他们犯愁··因为这意味着,必须要在兽潮消失前将它们彻底打败,而不单单要赢得一场水寰谷防守战·有了时间限制,难度陡增百倍。
“好在这块小界碎片内无论过去多久,外界最多是小半个时辰·”·长眉老道喃喃自语,否则他真没法向释沣交代··天衍真人悄悄绕开,果不其然,在姬长歌身边看到了陈禾。
——陈禾在五年前闭关,看来早他一步出来了··抱着知己知彼的惯性思维,天衍真人蹲在石头后面观察陈禾手里的那张弓··通体青黑色,呈简陋的弯弧形,质地坚硬,没有弓弦,这是陈禾闭关前在战场上挑选的一只凶兽残骸,魂魄与身化的沙土,都被陈禾强行带走。
现在一看,这张弓光华内敛,戾气逼人,显然凶兽魂魄已经被陈禾用三昧真火炼了进去··唔,这是个打败凶兽的好办法·天衍真人立刻思考了这个可能性,很快他就败下阵来,且不说三昧真火唯独陈禾有,这铺天盖地的兽潮,全部炼化,大乘期寿元千年也不够用啊。
前路茫茫··天衍真人十分沮丧,转身走了··他不认为陈禾学了箭法后有多大帮助,别说陈禾修为刚到金丹后期,哪怕是两个姬长歌,也不能在固定时间内打败兽潮。
山壁荒芜,风沙苍凉··姬长歌负手而立,悠悠问:“方才那战,你很沉稳,机会抓得也不错·”·陈禾不声不响的听着··石中火蹲在他肩膀上,仍然是一副很不喜欢姬长歌的模样,挑衅似的蹦来蹦去。
姬长歌转头,他的容颜像一层雾气,虚幻飘渺,“挑你传承箭术,是别无选择,这些人中,唯有你还在用八千年前的功法·没想到,竟是让我捡了个便宜,你心底有一股逆劲,我很喜欢。”
“我已拜过师门了,遗憾不能听前辈更多教诲·”陈禾认真的说··“你师父,必也是可敬之人·”·“……”·陈禾有些惊讶,不知道姬长歌突发此言,语出何故。
自从姬长歌神魂清明,这二十多年来,除了闭关,姬长歌每日都对他十分冷淡,除了箭术,其他一概不谈··众人也很理解,毕竟覆天山,亡于北玄派··如果不是箭术非覆天山所有,估计姬长歌连这个都不想传。
“你的命数——三劫九难之人,虽说有修真界难得一见的根骨,终归要无亲无故,但你的师父还是收下了你,从你身上看得出他的竭心教导·”姬长歌破天荒的解释了一句。
旁边听到只言片语的河洛派众人都赞同的点头··陈禾却怔住了··长眉老道心叫不好,想要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转念一想,在小界碎片里耽搁这么多年,陈禾不能算是孩子了,该他知道的事情,也不能一味瞒着。
姬长歌从陈禾神情上看出端倪,有些惊讶:“你竟不知”·陈禾默默点头··他忽然伸手摸左边额角的三颗红痣,抬头看长眉老道。
长眉干咳一声避开他的视线·陈禾又望姬长歌,后者一言不发,河洛派众人更是迅速躲开,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陈禾立刻把目标选定为最好欺负的那个——他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天衍真人,并在后者如临大敌的警惕眼神里问:“什么是三劫九难命数”·“呃”·天衍真人当然知道。
他不但知道,这还是他两世口中提离焰尊者这魔头时,唯一感到唏嘘的事··魔道尊者从来不掩饰自己鬓角的三粒细小红痣,他极其张扬,丝毫不担心旁人因此躲他如瘟疫。
因为就算没这个命数,离焰尊者本身也够可怕,让人避之不及,惹得修真界都快把他三劫九难命数的事给忘了··“你也不想告诉我”陈禾面无表情。
天衍真人一滞··说就说,多大事啊,这又不是什么机密,陈禾迟早都会知道··——亲叛、友离、情孽、九死一生··陈禾没听一句,气息就冷一分。
最后天衍真人搓着手臂纳闷,陈禾明明获得的是三昧真火,怎么两世都往冰雕方向靠拢难道这就是北玄派功法的真谛·***·比天衍真人更欲哭无泪的是留在豫州城内的河洛派修真者。
长眉老道说他们会惊动八尾狐,安排他们守在几个城门外,事发突然,小界碎片罩住西城十三坊后,他们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该死的妖狐”·“我去回报掌门,必须要赶紧想办法”·这话刚说出,就被同门一脚踹了个踉跄:“笨蛋我们再急也没用,小界碎片内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就我们说这一句话的工夫,没准里面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哪有这么夸张,最多一年呗”被踹的修士不甘心的强词夺理,“小界碎片自成一体,难以揣测,也许外界过了一百年,里面才一句话的工夫呢”·“都给我闭嘴”一个愤怒的声音说。
众人扭头一看,顿时大惊:“掌门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河洛派掌门赤玄真人一身黑色道袍,上绣周天星斗,手持拂尘,满脸怒容:“贫道当然是心中一悸,算出不对,这才连夜赶来”·河洛派众道人心悦诚服,果然是掌门,修为就是与众不同。
——不放心自己师父半夜抓妖,特意算了又算,发现算不出,只好偷偷摸摸跟出来这种事,赤玄真人显然是不会说的··端详小界碎片,赤玄真人深深皱眉:“可知这妖狐从何而来”·“我等不知。”
众人回答得特别爽快··因为掌门问这话,显然是没算出来,那么他们算不出来也是理所应当的··“天机被遮掩,这其中必有道理·至少豫州西城十三坊这一劫,本不该发生”赤玄真人斟酌一番后,果断下令,“沿着这块小界碎片,重新布下结界。
再去一趟凡间衙门,找寻浣剑尊者的属下,告知一声,不要引起凡人恐慌·”·“是”·赤玄真人又踱了几圈,抬头问:“谁带了收魂铃”·还留在原地等候吩咐的河洛派众人齐刷刷的掏出一个铃铛。
“不是这种镇鬼的,要能养魂的·”赤玄真人恼怒··“…掌门你自己也没有·”·赤玄被噎住··这话说得不错,河洛派不是旁门左道学驱鬼术,谁会往法器上篆养魂符箓·“再给我布一个困阵,若是小界碎片破除,里面的凶兽魂魄,死去的我派弟子魂魄,都会飞散出来。
凶兽会为恶凡间——我派弟子,更要见其最后一眼”赤玄真人怒视众修士,“还愣着干什么,都快去”·赤玄真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骤然感到一股令他震惊的危险气息。
大乘期修真者·“何方道友,河洛派在此捉妖”·“捉妖”·冰冷清寒的声音,蕴藏了深深的怒意。
夜空中,释沣一身红袍,长发流散,五指间尚有血迹··他赶得太急,连手里那具魔修的尸体都没来得及丢掉,赤玄真人定睛一看,霎时心里一跳··尸体面容依稀可见,乃是魔道白骨门的门主,大乘期初阶修为。
傀儡瞬间全中断灵力感应的时候,释沣又惊又怒,想都不想,直接往回赶··多高的实力,才能瞬间抹掉所有傀儡,将它们打成原形,难道是凉千山·不惜动用本命真元缩地成寸,御风逾电赶回,一进豫州城,就感到大乘期的靶子——赤玄真人,没立刻动手还是看在长眉老道面子上。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释沣目光一扫,立刻认出笼罩西城十三坊的小界碎片,气息霎时更冷··木中火与涅毁真元的死亡气息,让赤玄真人都感到一分毛骨悚然。
·第47章 破界··世人皆说,北玄派释沣入魔··这话赤玄真人本来是不信的,但现在他有点不确定··同为大乘期中阶,赤玄真人看不透释沣修为,但这种见面就丢一具尸体下来,还咄咄逼人问豫州西城十三坊是怎么回事,好似是夜半御风而行,小界碎片拦住了他的路。
赤玄真人本来就有几分焦躁,如今更是勃然大怒··但他毕竟是一派掌门,在喜怒之前,必须要考虑门派的利益与安危·血魔凶名在外,又有极特殊的功法,无论谁想对付释沣都要付出惨烈的代价,赤玄真人当然不愿冒这个风险。
“吾派弟子前来捉一只潜藏在渝州城的八尾狐,不料这孽畜穷途末路,竟扔出一块小界碎片,将此地罩得严严实实·”·赤玄真人发现对方神情难看至极。
在修真界想找到六条尾巴的妖狐都难,更何况八尾,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来的又为何窜入豫州西城十三坊,身上还恰好有块小界碎片·释沣在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自认没有暴露过行踪,连长眉也是他主动带回来的,豫州西城这座小宅院,不该被人发现·数月前释沣曾经让傀儡绑来过豫州郡尉秦蒙,但当夜就送了回去,还抹消了那段记忆。
纵然是浣剑尊者,想查到释沣行踪,也是大海捞针束手无策的··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所以,这确实是一次巧合,一场无妄之灾·释沣目光落到他刚才丢下的那具尸体上,神情莫测。
因为这个意外,原先准备引起白骨门恐慌,逼迫对方献上势力的计划完全泡汤了·感应到傀儡全部失效时,他正与白骨门的这位魔修门主交手,心烦意乱之下,直接动了杀招。
·他足足有二十多年不曾杀过人··越修闭口禅,整个人都好似深渊潭水,无波无澜,无爱无恨··也不知是否北玄派功法里那股随心所欲的气息被压抑得太久,闭口禅破后,元功的凶戾本性越发明显。
释沣原以为自己是因为看到凉千山想起那些过往,又或是北玄宝藏引发的旧事,才使得他性情剧烈变化··只是有件事他想不明白,深深埋在心底——在浣剑尊者挥出的蜃气中,他毫无心魔,这说明赤风沙漠里看到的殒身幻象,早已过去,却又为何在看见师弟时,总不自觉的想到那场幻象,出现异样的心浮气躁·释沣压抑着怒意,冷声说:“贵派…徽机真人何在”·赤玄真人一滞。
自家师父跑到黑渊谷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而众所周知,北玄派覆灭后,血魔又屠戮聚合派四大长老数百门人,也不声不响进了黑渊谷··这段时间,修真界盛传北玄密宝开启,释沣大约是为此而出,但长眉怎么也跑出来了自家师父在里面凑的什么热闹啊难道不知北玄密宝是一个极度麻烦的大马蜂窝么·赤玄真人忍着懊恼:“吾师徽机真人,也被困在小界碎片内。”
听得这话,释沣不知自己该松口气,还是更怒··——小界碎片里往往潜伏着无数危机,长眉老道好歹有大乘期的修为;这般实力,没抓住妖狐,还让八尾狐闹了这么一出·释沣不再说话,他仔细打量笼罩着西城十三坊上空的小界碎片,河洛派众道人布完阵法,陆陆续续回来,又看到趴在地上不知是谁的尸首,都带着警惕的敌意注视释沣。
地面上远远有一行人向这边赶来··豫州郡尉,魔修秦蒙接到河洛派传讯,震惊不已··除了神仙,小界碎片只能从内部打破·若是陷入这片残骸世界里的人全都死光,豫州城内从此就多了一片鬼打墙的莫名之地,他这个郡尉怎么向朝廷交代怎么向浣剑尊者禀告·秦蒙伤透了脑筋。
寒风呼啸,一时气氛凝滞得让人无法呼吸··释沣眼底的忧色愈发明显,与他同样的还有赤玄真人,后者眉头越皱越紧··——那层隔绝外界的无形屏障,传不出丝毫声音,甚至像起了一场雾般朦朦胧胧,只能看到隐约的影子。
只影子也足够了·房舍在渐渐破旧,坍塌··这证明里面不是一瞬百年,却也好不了多少·短短一刻钟,十三坊边缘的房屋就面目全非,雾气转为灰黑,彻底将小界碎片内部盖住。
释沣感到心中发冷,他依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赤玄掌门,是否曾见过这种小界碎片”·河洛派掌门摇头··小界碎片这玩意,是浩劫之战天地崩裂时,那些神仙随手封存的,流落到人间的少之又少。
八千年来,被修真者发现的小界碎片,连百块都未达到··更因内外时间不一,小界碎片可能只存在一盏茶的工夫,想要恰好遇到,还真得跟天道谈谈运气这码子事。
“有一个最坏的办法·”赤玄真人艰难开口··释沣心绪混乱,闻声目视··“贫道依稀摸到的大乘期高阶的门槛,或者…这百十年内,有望达到渡劫期,但是——”赤玄真人十分沮丧,纵然他能成功飞升,临走时打破小界碎片,里面的人显然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释沣神识一寒,惊愕万分··难道,这是要他立刻悟道飞升·就算是释沣,也没法说成仙就成仙·倘若有这份能耐,还费心去抢夺什么魔道势力,直接威胁浣剑尊者就行了·河洛派众人信了释沣入魔的传言,根本没想到释沣还有飞升的可能,竟然在旁边仔细数起修真界还有谁快要飞升了,赶紧请来帮个忙以防万一。
——也不想想那是渡劫期强者,又不是收拾烂摊子的·释沣骤然醒神,他为自己失神时竟然会跟着赤玄真人的话想下去而恼怒万分··“轰”·释沣抬手一掌,狠狠击在小界碎片上。
苍白火焰与灰黑真元,震得无形屏障上泛起圈圈涟漪··***·山壁上,陈禾忽然抬头,·姬长歌停弓远眺,面上无喜无悲:“你们有出去的希望了·”·外界瞬息,小界碎片内却是长久的震动,天光摇晃,灵气在半空中汇聚成漩涡,透出古怪的苍凉气息。
“这是——”长眉老道大喜··他踹倒一只凶兽,踩着另外一群灰猿的背跳过来··这景象似乎也惊动了兽潮,它们本是魂魄,受到这片残余世界的灵力漩涡牵引,纷纷茫然望天。
“八千年后,北玄派尚有练这万劫无象澒冥元功的人,甚好。”·姬长歌朗声一笑,忽地厉声说:“凝神开弓”·陈禾来不及想姬长歌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手中一紧,金丹后期的真元凝结成弦,搭上角弓,真元流动裹住整张弓身。
石中火在弦上窜动,缓慢汇聚成箭,这张青黑色的弓立刻发出隐约的雷鸣之音··古荒东海流波山,有兽名夔,吼声如雷,能惊八方风雨··此弓就是夔残留的弯角所制。
天衍真人用这些年从陈禾那里偷学来的混元掌,抓灵气成团,砸进一处小漩涡内,随即震荡灵力,漩涡立刻剧烈的波动起来··长眉老道恍然,急急吩咐:“快放法术,将小界碎片的灵气循环打乱。”
“小界碎片从外面无法打破,能否出去,便看你们自己的能力·”姬长歌后退几步,一众古修士如梦初醒,纷纷惊愕低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受灵力牵引的漩涡越来越多,狂风卷过,兽潮嘶吼着化为尘沙··古修士们的身影也逐渐模糊,就在河洛派众人旁边,先是法宝兵刃坠落于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斑驳腐朽,然后手臂变成灰白的骨沙,簌簌而落。
“原来,我早已死了·”有人喃喃··姬长歌也是同样,他站在众人之后,风化的身影,以淡漠的语气说:“机会,只有一次·失败,你们就将与我一般模样。”
小界碎片正在疯狂的聚集灵气,会生生抽走所有修士的真元··第一个感到压力的就是长眉老道,他满头冷汗,几乎无法悬立半空,仍在拼命击散漩涡··“看见那团耀眼的光球了么,”姬长歌不动声色的说,“那就是天地崩裂时,留存在这里的金乌残片,八千年水寰谷永为白昼,别管漩涡,瞄准它”·陈禾闻声微微偏移方向。
因为灵力牵引扯动,弓弦与箭,甚至他整个人都像要被扯进漩涡里似的··他死死拉开撑住弓,一动不动,仰头看天,那片古荒残留的光亮炽热耀眼——·“很好。”
姬长歌站在所有人后面,除了古修士们,无人看到他身上金甲忽然泛起淡淡光辉,沙化的身体重新凝聚成形,他一脚踏前踩在荒石上,缓缓拉开了手上的银弓··顺着他逐渐变得透明的指尖,有银箭在弓上成形。
“我仍有秘法不曾教你,就是以自己神魂为箭…”·陈禾瞳孔骤然收缩,但他无法动弹,拉弓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北玄派的小辈,最后记住——弓,承载的即是道,箭为执念”·姬长歌厉喝,陈禾跟着松开手。
只见一道银光,一道赤火,分作前后,疾电般射向天空上的那团光亮,所过处漩涡俱裂,天地扭曲,银光破空,石中火剧烈燃烧,成团灵气好像被点着,天幕一片艳红··陈禾重重后摔在山壁上,双手虎口全部渗出血。
就在此时,那块亘古以来高悬在这方遗失世界上的金乌残光,猛然爆裂开来,化作无数光点飘摇而下··箭势不止,银光卷着厉火狠狠砸在天幕上,稳稳的应和上了释沣在外一击的余势。
“轰”·漆黑夜空忽现眼前··小界残片,碎··被困的众人互相扶持着站起,赫然看见陡峭的四面山壁与眼前荒原如同幻影般慢慢消失,逐渐化为飞沙,只剩下破败的西城十三坊伫立在原地。
无数魂魄散出,又被外面的阵法吸住··有凶兽,有古修士,也有凡人们…·无数耀眼光点,还有豫州城内房舍树梢上的积雪扑簌而下,就像下了一场大雨。
银弓堕地,金甲碎成粉末,姬长歌悠然而笑:“有这天尽残雪,一箭覆天之景,我生何憾”·语声未罢,便化作无数细沙··神魂失,长弓裂。
天衍真人挣扎着爬起,长眉老道领着河洛派众人,默然良久,终是什么也没说,只向那柄裂成两截,躺在一堆细沙中的银弓深深稽首··“前辈恩德深重,纵无誓言,那毁水寰谷之仇,有生之年,我自竭力。”
陈禾俯首贴于细沙上,低低而念··随即他拿起夔弓,站起身,望向尘沙尽头那个匆忙掠来的熟悉身影··“师兄·”··第48章 事后··踩入坍塌的坊舍街道间,仰头还能看见高耸的山壁慢慢散成沙粒,数不尽的凶兽魂魄在阵法里怒吼着,须臾困魂阵崩裂,河洛派众人手忙脚乱的试图补救,无数魂魄还是悍然冲出,消失在天际。
赤玄真人张口结舌··这一块小界碎片,里面为何会有这么多凶兽··“掌门莫急,这些家伙早就死透了,魂魄被困八千年,就算逃脱出去,很快就会被天道拘回六道轮回。”
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元婴修士安慰赤玄真人··八千年前,仙人们在东海开战,山崩地裂,天昏地暗,十万大山诸多岛屿的凶兽仓皇逃出,无家可归,这才形成了浩大的兽潮,悍然挺进西荒大陆,横扫十多个部族,最终来到水寰谷外。
天神,古荒,浩劫之战……这一切要怎论是非·沧海桑田,生死成劫,骨化为沙··天空中银光点点,越过飘雪飞散向四面八方。
原地只留下腐朽的兽骨,法宝的残骸,还有那柄断成两截的银弓··散在六合间,蒙蒙若沙尘··生死了不尽,谁言吾道真··天衍真人还沉浸在复杂的哀伤心绪里,眼角忽然扫到一个红衣人影。
广袖宽袍,雪片不沾,未缚的黑色长发流散在额间肩上,容颜非世俗能言·但这气魄再是不凡,形貌如何昳丽,眉间眼角的面相就让善此道的天衍真人心下一惊··这人与陈禾相貌不同,却偏偏在五官细节上,两人有些微妙的形似。
非是血亲,而是骨相命盘一致造成的··——能在数千人里,最终成为河洛派掌门,除了实力外,河洛派各项看家本领,天衍真人当然娴熟于心··只这么数眼,就让天衍真人心惊肉跳。
待陈禾说了一句“师兄”,答案简直呼之欲出··这就是北玄派最后一人,血魔释沣··竟也是三劫九难命数·释沣在修真界的传闻着实糟糕,弑师杀亲,罪行累累,偏偏修为高深。
修真界还没来得及搞一个剿魔大会,这人就自己进了黑渊谷,二十多年销声匿迹··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按照天衍真人前世的记忆,血魔没有再出现过··这辈子释沣竟然出了黑渊谷,还成了陈禾的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衍真人百思不得其解:是这一世出现了变化差错,还是上一世陈禾同样是北玄弟子,只是少有人知道·联想前世黑渊谷外看到离焰尊者与长眉老道对话的景象,天衍真人觉得后一种猜测可能性很大。
那边陈禾唤完师兄后,就低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几十年山壁困战,天衍真人不能说他跟这个上辈子的死对头很熟,却也知道了陈禾不少小习惯··陈禾背在身后的左手,悄悄握紧衣摆,这正是他情绪紧张的表现。
天衍真人忍不住用奇异的敬仰眼神看释沣··释沣岂会在意一个金丹期的小道士,就算这小道士的眼神怪了点,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师弟:衣衫褴褛(包括长眉老道,小界碎片出来的人都这样),蓬头散发,穿着一双河洛派道人给的靴子。
身高没变,却黑了一些,更瘦得胳膊与腰身都没肉了··释沣拧着眉,从陈禾裸露伤痕的小腿,看到陈禾右手拿着的那柄长弓··弓身青黑色,看得出是仔细炼制过的,光可鉴人,材质应该是凶兽的骨头或者弯角。
旁人不知,释沣确实明白的,小界碎片根本不是他一掌打破,而是内里传来了一阵让他真元浮动的应和,紧跟着又有强悍无匹的力道冲出··释沣目光落在陈禾脚边一堆随风散开的细沙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柄折断的银弓。
是堪比仙器的法宝·——只怕还是本命法器,神魂不灭,永存不损··释沣隐约明白了,他抬头想找长眉问问,赫然发现这老道已经跑到赤玄真人身后缩着。
赤玄真人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向释沣颔首··释沣:……·虽说赤玄真人的修为,确实比长眉还要高出那么一线,但遇到这种不要脸面,躲自己徒弟身后的老不修,释沣还真做不出当众把人硬拖出来质问的事。
其他废墟里爬出来的河洛派道人都一样狼狈,比陈禾还像乞丐··他们拿出存放同门尸体的储物袋,一些半透明的魂魄还停留在他们身边,到处都是低低的悲泣声,害得死者魂魄在那里拼命的安慰活着的人。
有指着魂魄怒骂的化神修士,这是做师父的··还有跪在尸体边哭泣,怎么也哄不好的化神修士,这是做徒弟的··仅仅半个时辰不到,阴阳相隔——纵然修真者看轻生死,突如其来的悲剧前,也还有七情悲苦。
比修士们哭得更惨的是西城十三坊的凡人··“先安抚下来,只说是半夜忽发地动,死伤无数——”豫州郡尉秦蒙毫不犹豫的说,刚才那番震动,家家户户都亮了灯,城中一片混乱。
秦蒙手下的魔修们,熟稔的跑进废墟,寻人迷晕,准备抹掉他们的记忆··“且慢,由我派带走他们,另寻地方安置罢·”赤玄真人发话,目中有些不忍,“小界碎片里怕是已经过了几十年。”
可不是,这些幸存的凡人里,没有幼童,甚至没有三十岁以下的人··年长者都死了,小界碎片与外界不通,亡者魂魄无处可去,进不了六道轮回,也没有新生命。
多数人茫然的看着废墟,他们被困小界碎片时,还是孩童,记忆早已不分明,一朝得回,扶着嚎啕不止的家中老人,一时竟不知失措··秦蒙艰难的点点头··他只不过是一个筑基期的魔修,平日就是想见河洛派掌门一面都没机会,又怎敢斥责这都是河洛派抓妖惹出来的祸事,说来说去,还是那八尾狐——·“秦都尉似有话要说”赤玄真人何等眼力,立刻瞧出秦蒙不对之处。
“这…”秦蒙咬牙,恶狠狠的说,“我虽不知有八尾狐这等妖孽,不过豫州新任的李郡守来后,我查了他的籍录,其人做过多任地方官长,均发生过修真界小门派覆亡或修士莫名被杀的怪事。
李郡守前来豫州不足十天,这就又出了事,我疑心这事必与郡守有所关联·”·“是吗”赤玄真人眯了下眼睛,回头看长眉道人。
长眉老道拍拍芥子法宝,低声说:“那妖狐死了·”·赤玄真人这才放下心来,对秦蒙说:“此事就拜托秦都尉了,这番波折,我不惧因果,但河洛派总要给修真界一个交代才是。”
秦蒙应下此事,偷听到这番话的陈禾握弓的手指再次收紧··——豫州李郡守·假如真与豫州新换的郡守有关,云州陈家若不出事,陈郡守根本不用离开豫州,八尾狐只怕也不会到豫州来。
陈禾心里沉甸甸的,愣愣的盯着满地废墟··“这样站在我面前,还走神”·一个熟悉得深深印入魂魄的声音,随即陈禾就被温热的手摁住下颔,被迫抬起头。
之前陈禾不敢抬头看释沣,当然是有原因的··他左边眼角有一条细长的划痕,这是黑水蛛留下的,额头上还有几处伤,都是被困在小界碎片里多年,缺乏灵丹,没法治。
兽潮之前,陈禾可以面不改色,沉稳冷静的开弓,但是在释沣的视线下,他还是紧张得眼睛都闭上了··不敢看师兄的脸,怕他发怒··不敢看师兄的眼睛,害怕释沣追问,让长眉老道去抓狐妖是谁的主意。
多年困战,缩在山壁石缝里,裹着伤口时心心念念想着在外面的师兄,可真见到了,又只能忍着万千情绪呆站在那里——他是释沣的师弟,也是释沣的累赘,陈禾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人看出他们的关系,看出释沣的弱点。
原以为释沣会悄无声息带自己离开,不想下颌一痛后,又被揽进了臂弯里,陈禾脸贴在释沣胸口,他愣住了,半晌后才醒觉,赶紧挣扎起来··“师兄…”·陈禾窘迫的按住释沣手臂。
这里是废墟,可是人真的不少,他的存在暴露,会给师兄惹麻烦··“金丹后期,就想赢过我了”释沣的手臂,哪是陈禾现在能推得到的。
“不是·”陈禾发现挣脱不开,只好靠在师兄怀里,不安的说,“在小界碎片里,我是北玄派弟子的事,被他们发现了·这件事可大可小,但肯定会影响到师兄在外面收服魔道势力,那大雪山凉千山,又不知会借北玄密宝闹出什么——”·释沣却打断了他的话:“你在小界碎片中,待了多少年”·陈禾一滞,似乎更窘迫:“…几十年。”
“几十是多少”·“四十·”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陈禾担心的事情很多,其中就有他长大之后,师兄就不会再像幼时那样时时看顾了,甚至有可能丢一本秘笈,然后百年见不到释沣一面。
“竟有这么长·”释沣喃喃,然后放开了陈禾··这个动作引得陈禾更不安··多年苦战,他又不再是孩子,当然发现这种心情的怪异——之前师兄揽着,他感到不安,现在放开,他还是不安。
这么患得患失,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看到释沣,他就好像不会说话了,不管是修为,心境,连理智都不好使··陈禾被自己的拙劣表现惭愧得更抬不起头了。
一只手摸上陈禾的脑门,很暖··“都过去了,师兄在这里·”·陈禾微颤,脚边沙土忽然落下两滴水珠··眼角扫到不远处天衍真人眼睛圆瞪,张着嘴的傻样,陈禾迅速抹掉眼泪,恶狠狠的在心里给这道士又记了一笔。
·第49章 劫数··正月,豫州西城地动··房舍尽损,打翻的油灯又在废墟内引发了一场大火··翌日清晨,人们来到西城十三坊,只看到余烟缭缭的残景。
平民百姓甚少分家,即使嫁女,往往也舍不得嫁远,多半也还是街坊邻里·此番坐倒在废墟前悲哭的,多是哀悼故友亲朋,真正痛失骨肉至亲的,倒还没有··沿着西城十三坊,地面皲裂。
隔街的房屋不过是瓦片坠地,撑窗的竹竿折断,这景象极不寻常·但这年月,地动之说本就是地龙翻身,看来这条地龙并不大,只有西城下面是它的脊背··豫州城内乱成一片,人心惶惶,庙宇道观内香火大盛。
郡尉府,河洛派掌门赤玄真人借地坐守,不断有修真界各大门派传讯到来,获知八尾狐祸世的消息后,诸人大惊,纷纷派遣人前来一探究竟··长眉老道将八尾狐的尸体往桌上一拍。
庭院里霎时沸腾··“真的有这般妖狐,天啊”·“四年前乐山数十散修被杀之事,怕是错怪魔道了”·修士们窃窃私语,神色肃穆,都感到妖狐狡诈,潜藏多年。
若非河洛派发现,只怕这孽畜还真能不声不响修出逆天九尾来··到时凡世必将迎来一场新的浩劫,而死于非命的,就不止豫州数千百姓河洛派几十元婴修士那么简单了。
天衍真人苦思不语··他开始怀疑上辈子正魔两道大战的起因——在六十年后,赤风沙漠边缘的荒石滩上,有人在白蜈仙子获得上古魔宗传承的洞窟门口,发现了北玄密宝的痕迹。
一场混战,死伤无数,最终拿到手的却是一个装满玉牌的盒子··里面的东西真是不说也罢…·众人面上难堪,不欢而散·事后却又有人懊悔疑心:既然上古宗门感谢北玄派的玉牌都在,宝藏也有可能事先被人拿走。
虽然不说,正道却怀疑魔修,魔修又怀疑正道,各自内部又产生怀疑,某些门派甚至出现了没去的人怀疑当时在场的人,修真界气氛紧张··最终大家把疑点落到了白蜈仙子身上,一个傻大胆的正道散修跳出来说,宝藏早在几十年前就被白蜈取走了,众人将信将疑,孰料没过几天,这散修就离奇死亡,连同庇护他的一个小派,全都横尸山门,尸体像被什么吃过。
躲在枯井里幸存的一个养气期弟子,说行凶者是一个女子··这下不相信的人全部信了,白蜈心知不妙,立刻投靠浣剑尊者,于是庇护白蜈仙子,不肯把她交出·两方对峙间,又接连发生魔修莫名被杀之事,越卷越大,不断有人被杀。
事实上到后来,大家也明白宝藏绝无可能是白蜈拿走的,当年她获得传承的时候动静不小,修真界正在赤风沙漠围杀焚烧云州城的陈禾,大雪山聚合宗等等全都在,荒石滩洞窟中若有东西存放的痕迹或密道,瞒不住大家的眼睛。
白蜈确实只得到一个传承,玉简法器一概皆无,给她扣盗取北玄密宝的帽子,岂不是说当时在场的修士都是瞎子·北玄密宝不知所踪,但正道魔修两方结下仇恨却是真真切切的。
修真界动荡不安了约莫五十年,最终大雪山神师凉千山暴毙,他的弟子指认凶手是一个神秘魔修·修真界认为这是魔道对正派的一次报复,遂秘密筹备对付魔修的计划,孰料还没实行,魔道第一尊者邢裂天就向正道下了战书,持续四百年的正魔两道大战由此开始。
——换句话说,这里面其实没离焰尊者什么事··倘若两方对峙期间,死去的人,都是潜藏的妖狐干的呢·天衍真人细细一想,顿时脊背发凉。
藏在枯井里的生还者,没有正面看见行凶者,只是听到声音,说凶手是女修,所以大家都觉得是白蜈仙子,但没想到可能是妖狐·大雪山神师凉千山,到底怎么死的,这个问题更蹊跷。
还有诸多魔修失踪,正道枉死……·那八尾狐本该在十五年后,在北海郡肆掠,因修真界未能抓住它,大多数人根本不相信有狐修至八尾·暗中流传是某个残忍魔修,假借妖狐之名杀人,这话竟有许多人相信了·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就好似现在,长眉老道没拿出八尾狐尸体前,过来探查消息的魔修也好,正道修士也罢,都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
看着那毛绒绒的雪白狐狸,天衍真人长长出了口气··不管前世真相如何,这只妖狐,总归是魂飞魄散,再也闹不出幺蛾子··“赤玄真人,听说血魔昨夜也出现了”有人追问。
所有人表情霎时变了,大半人是惊愕,他们来之前没听说这个消息··河洛派道人们却是真不太好,长眉老道心惊胆战,害怕释沣算总账,赤玄真人想到白骨门主的尸体,小界碎片外的道士想到释沣一掌击下,小界碎片破裂尽管事后听被困同门说,真正破界的是古修士姬长歌那一箭,但缺了这么个契机,显然也是不成的。
反应最严重者莫过于天衍真人··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在废墟中看见陈禾被释沣揽住,又被安慰后掉泪的景象第二次冲击着他的三魂七魄··离焰尊者会笑本来就是一件奇事,竟然还会哭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因为害怕不敢抬头,连说话也吞吞吐吐。
这不是南柯一梦,简直是天方夜谭·当时天衍真人眼睁睁的看着释沣陈禾离去,傻站原地半晌··而赤玄真人听长眉说“给你添个师弟”后,好奇的过来看“新师弟”。
结果话还没说,就看到“新师弟”翻了个白眼,当场昏厥··赤玄真人不禁思忖,自己生得如此可怖生生吓晕了这小道士·此刻提到血魔,气氛沉滞,四下一片安静,忽然啪叽一声,赤玄真人定睛看去,赫然看见“新师弟”又直挺挺的晕了。
河洛派掌门一边在心中暗暗责备糟心师父,给自己找的到底是什么师弟,一边勉强挤出笑容,赶紧指使门人将天衍真人抬走··“这是我派不幸陷入小界碎片,被困四十年的弟子,怕是太累,还没有恢复过来。”
旁边长眉老道硬邦邦的说:“你们说释沣啊,他昨夜是路过豫州,因感到八尾狐的妖气而来,恰好助贫道脱离小界碎片·”·河洛派众弟子都像锯嘴葫芦,垂首不语。
众人面面相觑,心生疑惑·先是血魔,再是长眉,黑渊谷中人不断出现,难道传闻中北玄密宝现世的事,竟是真的·***·陈禾还不知道,被他狠狠记过好几笔的天衍真人,已经晕厥两次。
此刻他正揪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心虚的站在一个盛满热水的浴桶前··这是豫州城的一家客栈,本来释沣还想找更安全的地方,但看到陈禾满身是伤的样子,就打消了继续带着陈禾奔波的念头,直接在东市找了一家还挂着迎客幡子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与热水。
关上门窗,点亮桌上油灯··释沣从芥子法宝里取出零零散散一堆盒子瓶儿葫芦的药,抬头一看,发现陈禾还站在屏风后浴桶前动也不动··“脱下来,让我看看伤势。”
·陈禾坚决摇头··脸与脖颈毕竟是要害,困战山壁多年,他都竭力保护,身上就不一样了陈禾担心师兄看到身上那些伤后,会立刻发怒。
释沣扣住玉盒的手一顿,他有些无可奈何··如果不是自己摁住下颌强迫陈禾抬头看伤痕,估计这会师弟脑袋还低着··“不让我看伤”·“……”陈禾不敢点头。
释沣被气得笑了··伤痕就在陈禾脸上,师弟难道打算一辈子不在自己面前抬头现在又打算一辈子不换衣服瞒得住一时,还能瞒得了一世不成·可是陈禾狼狈的模样,又让释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拈起一颗丹药,捏碎了洒进热水中,然后按个将一堆药适合什么伤口都说了一遍·虽然陈禾一声不吭,但释沣知道师弟绝对听进去了,再不济,陈禾还有万年蜃珠能随时查看记忆呢·说完,释沣就走出屏风,在外面的一张梨花木桌前坐下。
心不在焉的拎起瓷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屏风后,陈禾僵立很久,这才迅速褪掉那件不知道穿了多久,还是河洛派元婴修士给的道袍·所幸修真者筑基圆满后,尤其是结成金丹,正式踏上求仙之途,清神净体,不染尘污,否则他都不敢想自己身上的味道。
泡进热水后,以陈禾修行多年的心境,都差点被舒适感冲得理智动摇··太久了··四十年,他没躺过柔软的床,没洗过热水澡,没安安心心睡过一觉··知道释沣在外面,陈禾不由自主的松懈精神,眼皮直往下耷拉。
隐约的水声,只隔着一扇屏风··释沣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端着杯盏送到唇边,眼底翻腾着复杂的情绪·他自己也不明白,在小界碎片崩裂后,看到陈禾时那种失而复得,好似提起的心,最终稳妥的落了回去。
慢慢饮完一盏后,指尖沾染的茶水流出浅浅痕迹,又让释沣想起初见那些伤痕时,心中冒出的怒火··有点儿不对劲··释沣沉默想着,当他揽紧陈禾时,并没有感到安慰,甚至他也不是在安慰师弟,倒有种紧紧抓住陈禾,不想松开的异样心情——这感觉在陈禾挣扎时,是如此鲜明。
目光落到屏风上,房内因门窗紧闭,有些昏暗··油灯的光隐隐绰绰,勉强能看到浴桶与里面的影子··——陈禾大约在查看伤势,他从浴桶里伸出手,努力勾着某个药瓶。
小界碎片里灵气匮乏,陈禾还是释沣离开时的模样,没有长高,却瘦了很多·少年单薄的身影映在屏风上,手臂修长,圆润漂亮的右肩胛骨影子清晰可见··释沣醒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把一壶茶都快喝光了。
还是这种人间客栈里,劣质的陈茶··偏偏一股口干舌燥的感觉油然而生,不管他喝了多少水,都挥之不去··“啪·”·茶盏落地··屏风后的陈禾听到了:“师兄”·释沣定定看自手里落地摔碎的杯子,表情莫测。
“师兄,怎么了”陈禾有点急··“没什么,这茶水太苦涩·”·“噢·”陈禾缩回浴桶,继续发愁的看着身上伤痕,拼命用药抹。
释沣背转过身,他站起来,似乎在墙上悬挂的水墨工笔画轴,袖中五指却按得木桌都留下了深深指痕··——他命数中的最后一劫,终是来了吗·如此荒谬,如此可憎,又如此令他心神失措。
竟然对师弟生出这般妄念…··第50章 上门··陈禾穿上阔别多年的云锦缎织成的衣物··随意的一捋湿发,水汽蒸腾后,根根分明的散开,显然已经干了。
隔着一扇屏风,陈禾修为不够,察觉不到释沣在做什么··换了多年前,他会悄悄探头窥看,现在这事他已经做不来,加上心虚,于是洗完了就乖乖走出来低头站着。
热气熏得陈禾脸颊脖颈都微微泛红··踏上修仙路途的人,只要没练什么奇怪的功法,都是肤色白皙肌理晶莹·这抹绯红就显得分外显眼,加诸北玄功法,走得又是生机勃勃的天时之道,修为愈深,气息越是明显。
释沣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移开··陈禾悄悄抬眼,发现师兄正在摩挲那柄夔弓,顿时松了口气··“质地坚固,受力匀称,还有这只夔本身残魂留在其中…”释沣细细看着这柄弓,声音平静,头也不回的说,“这法器,你炼制得不错。”
陈禾眼底刚出现一丝欣喜,很快又紧张起来··果然释沣将弓放到桌上后,就转身问:“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罢·”·妖狐西城十三坊作祟,河洛派试图捉妖,小界碎片忽然开启,水寰谷山壁永无止息的困战。
重点当然是覆天山姬长歌,他的生,他的死,以及最终的神魂俱灭··断成两截的银弓,合着一把细沙,都被陈禾装进储物袋带回来··覆天山,这真是一个尘封古老的名字。
连释沣都记不清北玄派,是否有过这样的敌人·门派典籍,在三千年前遭受浩劫,被烧得差不多了,仅有的一些掌故,口口相传后也剩余不了多少··释沣沉默的看着桌上这个储物袋。
一想到陈禾被困的四十年,有大半时光,都是与姬长歌在一起,听那人说话,学那人的箭术…某种微妙而难以忍受的感觉,就在啃噬着他的理智··到最后,释沣分辨不清,到底是因为陈禾遭受这番磨难的时间太久,使得他心痛,还是发现自己与师弟相处的时日,竟都没有姬长歌久。
“神魂覆灭,法器不存,只希望这个储物袋不再被打开·”陈禾一提到别的事情,就变得沉稳从容,虽然有几缕抹不去的悲伤,但态度坚决··让终能安息的逝者,遗留在世间的一捧尘沙,伴着断弓永眠。
“师兄替我收起来,行吗”陈禾确实很想自己随身携带,但他斟酌了下金丹后期的实力,在修真界只算得上一块小鹅卵石,根本不能保证这个储物袋的安全。
释沣怔在那里··陈禾这才注意到房内的异样··摔碎的杯盏,放着茶壶的梨木圆桌上有清晰可见的指痕——陈禾当然不会以为这都是茶水苦涩难喝造成的,师兄发怒的原因,肯定还是自己。
陈禾僵硬的瞄着周围··换成少年时,也许他会缩起脖子,过去扯师兄的袍袖,但现在他干不出来··“师兄·”·“嗯”·看到那熟悉的侧颜,陈禾脱口而出:·“我饿…呃,我听那个魔修说,豫州新来的李郡守,以前为官的地方时常有修士死去。
只是凡俗与修真界不通,没人注意·”·——差点把多年前的借口说出来了·释沣看到陈禾侃侃而谈时,隐藏的那抹懊恼神情,不觉有些想笑。
“这次妖狐潜藏在西城十三坊内,先闹出人命,随即用妖气引来捉妖者,只是没想到遇到河洛派这么多人,惶急无措之下,才开启小界碎片,试图将我们困在里面,逐一吃掉。”
陈禾已不是少年心性,但提到那八尾狐,仍是止不住的厌恶··或者妖狐做过的唯一好事,就是打开小界碎片,间接结束了古修士与凶兽生死往复的循环··释沣遏制自己想走过去安慰师弟的情绪。
因为他分辨不清,那到底是安慰,还是心底冒出的妄念对他的蛊惑——就像在西城废墟,他下意识的将满身狼狈的陈禾揽在怀中,察觉到陈禾挣扎时,手臂竟收得更紧。
那是下意识的··对师弟安危的紧张…·在北玄密宝可能的消息面前,选择带着陈禾离开,而不是与凉千山虚与委蛇…·听到师弟说,要跟自己一起飞升…·对师弟提到未来道侣的事莫名紧张…·太多了,这些微末枝节,沉淀在记忆里,一旦发掘出来,竟是如此鲜血淋漓。
释沣完全不知自己从何时起,生出这样的妄念——它最初微不可见,却在他心底肆意生长——陈禾小时候多重,爱吃什么,穿的衣服什么尺寸,他都清清楚楚。
纵然陈禾有醍醐灌顶,自小十分懂事,短手短脚就开始自己穿衣服(最多需要人帮扯袖子),澡自己洗(满地是水),却还是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修真者超脱俗世,不论纲常,却还要说师道,要说德行。
他名为陈禾的师兄,其实与师父有何区别·只有魔道中人,才会与徒弟有纠缠不清的关系·而师兄弟同为男子,却生情愫,在修真界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命数注定,生情为孽…·释沣正觉心浮气躁,恍惚间忽听有人在喊。
“师兄”·陈禾有些忐忑,血魔出现在豫州的事,很快就会被传出去,没准自己的行踪也藏不住了,会给师兄带来更大的麻烦··手腕被猛地攥紧,陈禾顺着这股力道靠在桌上,有些不明所以。
释沣已经醒神,他没有松手,不动声色的查探陈禾修为··“真元根基很稳…不过,为何压制修为”·“不是·”陈禾有些局促的说,“是石中火,这次破界而出,它耗损非常严重,吞了我一半真元又沉睡了。”
“我给它下的封印,本该在你晋升元婴期后才彻底解封·”释沣眉头皱得很紧··陈禾不敢回答··——战场上太危险,有石中火守在身后,胜过巩固提升自己的修为。
这理由他不说,释沣也猜到了··垂眼敛去隐约的怒意,释沣拍拍陈禾的手背,迅速松开:“等石中火再次苏醒,或许就要化婴了,我会寻安全稳妥的地方,让你闭关参悟。”
“师兄”陈禾下意识要拒绝,却又找不到理由··这不对劲··修真者每个大境界都是一道门槛,困在瓶颈,也不过寿元到了命终,突破时遇到意外,或根基不牢,却是险象环生,还要影响日后的修行。
释沣让他闭关,没有任何不妥,为什么他要推拒·陈禾想来想去,觉得大约是小界碎片里被困四十年,现在更离不得师兄了·这种依赖心在他年少时就有,现在只不过是分别多年后的爆发。
当下顾不得会被释沣看轻成没长大,陈禾赶紧扯着释沣袖子说:“师兄,在小界碎片内多年杀戮,我心有戾气·若不消除,恐有心魔·”·释沣静静注视陈禾,后者眼底尽是不安。
陈禾并不是在说谎言,他有许多忧虑的事,却只能跟释沣讲:“师兄,我在被困前,看到豫州城丁忧离任的陈郡守,他是我父亲·”·释沣目光一凝,伸手轻轻扯下衣袖,从梨木桌前拽出另一张缠枝雕梅纹圆凳,放在自己身侧,示意陈禾坐下来。
妄念什么的,比起有可能伤害师弟的人,显然后者更重要··“你想见他”释沣语声里暗藏寒意··陈禾沉浸在思绪里,没有发现,他摇摇头:“如果陈郡守没有离开,那个可能与李郡守有关的妖狐,或许不会出现在豫州。”
西城十三坊,六百户人家,侥幸活着回来寥寥无几··隔壁的王大娘,隔壁那个吝啬又好面子的,鞋面有洞不敢站起来的书生…·“长眉道长说,天道因果,避之不得…我若是有了因果,化婴时入魔,师兄还要我吗”·释沣低头看紧紧靠着自己坐的陈禾,那满眼茫然之色,让他再次心中一悸。
“天道并非公允,却也不会乱扣因果,或许妖狐不来豫州,但却会去别的地方,终有一天它会不小心踢到铁板,开启小界碎片·因它而死的人,也许不是这些,但却是另外一群,这始终都是它的罪行,天道不会乱算。”
释沣摸摸陈禾的脑袋,安慰说:“你不会入魔,河洛派也不用承担这份因果·”·陈禾却忽然抬头,坚定的说:“不,师兄,我并不是担心与你一起飞升。
就算我是魔修,以后也一定会找到师兄的·”·姬长歌说,上古时期,魔修也一样能飞升··释沣的手一顿··他莫名的想到赤风沙漠那个荒诞的幻境。
“嘻嘻·”·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古怪的笑声··陈禾抄起弓,机敏的原地跳起,释沣却一把将他按住··只见靠客栈走廊这边的窗框,蹑手蹑脚走出一个三寸大小的皮影人,隔着窗纸摆动手臂,作出一个侧耳探听的动作。
“嗨,豫州城出大事啦,伙计”·皮影人对面的窗格,忽然出现一个带着竹竿拉线的手臂剪影,然后第二个皮影人打着哈欠慢慢站起来:“这一大早的,扰人清梦”·“小界碎片知道吗”皮影人还会捋胡须卖关子,“啧好东西,看运气。”
“哎呦呦,可不是”皮影人将手放在嘴边,探头说,“告诉你啊,西村郑家有个人,一掌就把小界碎片击破何等神勇啊”·陈禾:……·释沣:……·“什么”跟它搭戏的皮影人震惊得一抖,“此事当真”·侃消息的皮影人摊手耸肩,“不知道,莫老爷惊吓得被噎住,所以决定出门看个究竟喽糟糕,莫老爷来了,我们快跑”·两个皮影人从窗纸上滑下,紧接着,门扉被轻轻敲了两下。
浣剑尊者在门外冷冷的问:“释沣道友,可否一见”··第51章 有意结交··天晚欲雪··京郊十里尽是权贵的庄子园子,途中有一小镇,原是供那些钟鸣鼎食世家豪门家仆歇脚打尖的地方。
因权贵出行,总要提前数日遣人去庄子上查看,又得留下可靠的家仆看庄子,一来二去,这些豪仆也开始在附近卖地置业,慢慢形成了一个繁华的小镇··这天,恰好是正月初二。
世族权贵们多在京城,京郊庄子上冷冷清清··这些园子的管事,连同他们的亲戚,也甭管是平民,还是世代为仆的家生子,见雪停了,都聚集到小镇上,喝酒赌钱,热热闹闹过个年。
画着骰子的布幡在寒风里飘荡··一个头戴毡帽的男人,低头拢着袖子就走了进去··赌坊里喧嚣异常,四壁挂着的油灯摇摇晃晃,有些昏暗,几张八仙桌周围挤满了人,铜板碎银拍了满桌,到处都是面红耳赤的赌徒。
膀大腰圆的赌坊看场,靠着墙壁,目带戾气的打量着每个人··摸进赌坊的男人,脱下毡帽,也挤进赌骰子大小的桌边,探头探脑——他穿得有些寒酸,身上只一件夹袄,虽然是新的,看起来没下过几水,但这风雪天这副单薄模样,显然是个兜里没钱的家仆。
不是主人特别吝啬,就是混得太糟··权贵惩罚那些犯了错,却有念着些许情面的奴仆一家,就是打发到庄子里,这些人后半生就只能熬日子,世态炎凉,想吃饱穿暖都难。
也就是年节时分,蒙主人恩赐,能拿到点赏钱··这般人赌场里常见,看场子的大汉轻蔑扫了他几眼,连容貌都没看清,就从这男子身上掠过了··——他并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赌坊看场子的人再多,认得出练家子,怎么可能看得破修真者·这个乔装改扮的人,正是季弘··浣剑尊者的府邸,距离这个小镇不远·季弘这番前来,连障眼法都没用,他收敛灵力,目光躲闪,装出一副畏缩的模样,又用黑炭在额头与颧骨浅浅抹了一层,霎时就变得与那些家仆一般无二。
季弘前世就觉得,修真界众人都眼高于顶,元婴修士瞧不起金丹期以下的人,修真者们又普通没把凡人放在眼里,这样的忽视,使得前世八尾狐潜藏在凡世兴风作浪,正道魔修竟一无所觉,反倒互相质疑,即使在北海郡围捕妖狐之后,仍有人质疑妖狐是否真的存在。
这些修真者,不管是矜傲身份,还是习惯避世,他们都太忽视凡俗之事了··譬如他们习惯使用的障眼法,确实好使,但万一遇到比修为高的修真者,简直是明晃晃的在额头上贴有“吾乃修真者”的标签。
尤其像季弘今天这般,行迹鬼祟的钻进一个修士完全不感兴趣也不会来的地方,倘若他用障眼法,那么这标签还得加上“我有问题”“我不怀好意”“我在偷偷摸摸做一件事”,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吗·这里可是浣剑尊者的势力范围,走在路上,偶尔遇到一两个魔修再寻常不过这年月大家无所事事,看到用障眼法的人,好奇心起,玩跟踪也是有的。
——自认不是蠢人的季弘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很快,他就收敛得无踪无迹,抖抖索索的从袖筒里掏铜板,跟着下注··季弘随便丢,运气倒也没背到全部输光,只是每次输就唉声叹气,惹得周围人嫌弃喊着穷鬼滚远点。
被推搡几步,他也不恼,继续厚着脸皮凑在后面··直到一个时辰后,又一次装无意扫视赌场时,季弘心中咯噔一跳,极力遏制内心欣喜··他等的人到了·不知何时,喧闹的赌坊里混进来一个少年,看起来白白净净,却贼眉鼠眼,悄悄的冲人袖摆荷包张望,对瓷盅里摇动的骰子全无兴趣,连赌桌上压得厚厚一叠的银钱,他也全不在意。
没多久,这少年就确定了目标··他慢慢摸出点碎银,凑近一张桌子,漫不经心的开始赌钱,然而目光却总是落在身边一满身酒气的汉子腰间挂着的玉石坠子上··坠子约莫是玉的,有点杂色,但质地极好,看着十分细腻。
八成是玉璧什么的边角料,主人赏的,看来这家仆颇有点势力,主人家的身份也不差··汉子呼呼喝喝,拍着银票,看起来不输不赢,正在兴头上··季弘也装作被人推搡,兜兜转转的来到那桌。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季弘只盯着骰子,脸憋得通红,与其他赌徒没有两样··没过几局,少年下手了,手指哧溜一晃,就将玉坠子摸了去,动作十分轻巧——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溜走,看场的大汉一声怒喝,上前几步,拎起少年衣领。
“小贼敢在我们赌坊伸爪子”·赌桌前众人大惊,纷纷摸口袋··少年挣扎了一下,愤怒说:“你这莽汉,胡说什么小爷我好端端的在这下注,运气正旺,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我的和田玉坠子”失主大叫一声,反过手来揪住少年,恶狠狠的说,“是不是你偷的,送官”·旁边看热闹的嗤笑一声:“王管事,正月衙门休沐呢再说为这事闹去官府,贵主人也嫌弃罢,东西找到,打断他的手,也就是了。”
失主怒气冲冲看了少年一眼,发现他穿得简单普通,看上去完全是个外乡人,眼中霎时凶光大盛:“小子,叫你家里人拿几贯钱来赎,我就放了你·”·“你们胡说八道”少年挣扎着喊,还指着赌坊看场子的大汉叫,“你哪只眼睛看到小爷偷他东西了”·“哼”·看场大汉阴阴一笑,“小子,你进来我就盯上你了去年你在我们赌坊偷过许家三管事的鼻烟壶,将你一顿好打,今年还敢来”·失主听到不是什么有来历的人,顿时精神一振,捋起袖子恼羞成怒的嚷嚷,“把这小子扒光了,东西搜出来,打一顿丢出去,冻死算我的”·少年原本满不在乎的表情骤然一变,摸出那个坠子丢出去,还啐了一口:“这不值钱的边角料谁稀罕,奴才秧子下辈子还是奴才秧子”·“你——打”·顿时赌坊里像开了锅,一阵拳打脚踢,有些不相干的人也浑水摸鱼踹了几脚。
季弘没去凑热闹,只是指着赌桌叫骂:“还开不开了,我下着注呢”·摇骰子的庄家,懒洋洋看他一眼,揭开盅,里面赫然是三点小··季弘大喜,梗着脖子喊:“哈哈,我赢了,快赔,我下了五十个铜板的赌注。”
赌场上的银钱虽然乱作一团,但庄家当然记得下注,尤其是季弘这个穷鬼,晃悠了一个时辰,总共从袖子里摸出来的钱都没五十个铜板,还一次下这么多呢·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你说什么”庄家早看这穷鬼不顺眼了,“来啊,有人诈赌”·季弘一怒,掀了桌子嚷嚷:“你们才诈赌,作假我都输了一两银子了”·“把这捣乱的拖出去,打”·于是季弘也被乒乒乓乓狂揍一番。
“王管事,还扒这小贼的衣服吗”·“衣服值几个钱打断手脚,丢出去就是”失主觉得十分晦气,这大过年,闹这么而一出,实在糟心。
赌坊看场子的大汉将季弘一顿好打,然后将两人一起拖出去,掀开赌坊门口的布帘,就这么直接扔到路中央,两人脸都栽进了积雪里··夜色暗沉,因为正月无宵禁,这镇上酒馆歌坊笙歌不断,醉汉赖汉被丢出来三四个,都没人驻足围观。
风雪又紧,路人匆匆而过··“这赌坊,一定是用假骰子”·季弘作势狠狠一拍积雪,愤怒无比的抬起头··他旁边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小偷,身体骨骼一阵奇异响动,然后就好端端的坐了起来。
“呸·”少年悻悻的朝赌坊撇了下嘴角,嘟哝了一句脏话,“人多事忙,竟然忘了用过这副面目来过这家赌坊了·”·雪地里两人对视一眼,季弘故作惊讶的张大嘴:“这位…道友”·“嗯哼。”
少年一脸不乐··“那玉坠子撑死了值百八十两银,被凡人揍一顿,这可划算”季弘抓起一把雪,擦掉脸上黑炭,还有点上去的黑痣,再给周围加个障眼法,从储物袋取出衣物一抖披上,重新站起来时,俨然又是浊世翩翩佳公子。
少年眼睛一亮:“道友用的不是障眼法”·“哈,我修为浅薄,唯好赌钱,十岁起就常乔装出门玩乐,后来家逢剧变,险遭流放,所幸根骨上佳,蒙人搭救。”
季弘微笑着说,“一过经年,我也堪堪将要结丹,可这骰子声,却是怎么也忘不了·只好偷偷摸摸出门,以之为乐·”·少年连连点头,似乎很认同这话。
两根手指弯来弯去,叹口气:“这年少癖好,真是一辈子也改不掉啊”·“道友修为深厚,之前竟未发现·不知前来京城,是否有季弘帮得上忙的地方。”
季弘恭敬却又不失从容的说,暗暗恭维了对方的障眼法毫无破绽··少年饶有兴趣的看他:“你被一顿打,却也不恼”·季弘耸肩:“不多这一顿,今年我少说也被揍了十来次”说着神情骤变,恶狠狠的说,“说起来怪了那灌水银的骰子,我怎么听音辨位,怎么都不对呢”·“哈哈。”
少年大笑,“凡人多巧技,就算我辈魔修,也看不出啊”·季弘闻言一喜,却掩饰得很好··少年看在眼中,不觉对这患难同伴又多了几分好感,这少年生于市井之中,平日掩饰得再好,还是忍不住犯老毛病。
偷不义之财还说不上,但绝对不偷穷人··何况有钱又不代表就是恶徒,站大街上怎么可能看得出陌生人谁好谁坏·于是他就喜欢上赌坊,进窑子里面去做贼。
“来来,我请道友喝酒”少年也不收回障眼法,径直拍着季弘的肩,愉快的说,“我这趟进京没什么要事,就是年节到了,随便逛逛。”
两人一个觉得对方有趣,怪癖者难逢,一个有意结交,很快就说得热火朝天··季弘两世为人,阅历过人,又深知对方隐藏的奇异癖好与真实身份,更是巧言妙语,句句都说到那少年的心坎里。
等到了一家酒楼,菜还没上来,两人已经熟稔得仿佛多年老友了··“噢…我就是市井小贼,自小不知父母,也不知道姓什么,就叫我小六子·”少年拎着烧刀子就喝,十分畅快,“年节嘛,要来看师父,结果大正月的,竟然叫我吃闭门羹死老头越来越不像话”·季弘举着杯子叹口气:“我的师父,多年前就死了,说是魔修,却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聚合派一个元婴修士杀了。”
“你在这京郊附近,想来也是浣剑尊者的属下”少年斜眼看他··“是,可惜我修为浅薄·”季弘转口不提自己身份,也不问对方来历,只劝酒吃菜,还介绍这里的什么招牌菜,少年甚是满意,喝得眉花眼笑。
“你根骨确实不错,日后晋升元婴期,去报仇,也就是个时间问题·”少年眯着眼睛说··季弘一顿,不经意的笑笑:“承蒙吉言了,只是正道欺我魔修太甚,也不是一日两日。
说这些做什么,喝酒罢”·少年点点头,抱着酒壶又愤愤说:“这世上,差劲的师父太多了,我家那个就是不教我剑术,说我长得跟剑不像那还捡我做什么徒弟,又嫌弃我偷不到钱,说要出门卖艺死老头那么有钱,年年正月上门却连口酒都没有,今年更是连我这个徒弟都不要了”·他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季弘只倒酒不说话。
敛垂的眼神,闪过一丝笑意··——若非重生回来,若非他季弘走火入魔前就是大乘期修士,他现在一个小小的筑基魔修,又怎么可能知道修为高深莫测的浣剑尊者爱玩皮影戏·而魔道第一尊者,浣剑的徒弟裂天尊者,看起来与浣剑尊者关系不好,其实每年都要避人耳目的来见师父,更有喜欢混在市井里偷东西的癖好呢··第52章 幕后黑手··一片雪花随着开启的门扉飘入房内。
冰冷的寒风涌进,仅有的暖意荡然无存——·陈禾悄无声息的站到了释沣身后,他靠着屏风,四面不挨墙也不近窗,任何想要偷袭或绑走他的人,都得过释沣这一关。
给了师弟一个稍安勿躁的安抚眼神,释沣不徐不疾的开口:“正月里没有不速之客,门既然开了,就请进罢·”·说来也奇,更多的雪花飘进来,迅速融化,瞬间弥漫出一层水雾。
等雾散开后,一个人影腰佩长剑,负手而立,轻轻踏进门槛··浣剑尊者这次戴在脸上的是一个颇为喜庆的福娃娃面具,鼓鼓的腮帮子,眯眯眼,艳红的用色,衬着那一身连剑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漆黑长袍,诡异到了极点。
陈禾忍不住纳闷,这世上怎么就有那么多人,生怕别人看不出自己是魔修呢·就算是魔修,也没必要穿得这样符合身份……·敞开的门扉在浣剑尊者身后自动合上。
浣剑尊者矜傲的向释沣点点头,也不见外,直接就在案几前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来了·黑袍下探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搭在深橙红的木椅扶手上,气势十足··陈禾见过的大乘期修士很多,主要都在黑渊谷里。
不过真正有高深莫测形象——只有大雪山神师凉千山,眼前这位虽然看上去生人莫近,但有鉴于之前出现在窗户上的奇怪小人(没看过皮影戏),陈禾又摸不准了,他很担心这是师兄最近在外面抢势力惹上的魔道高手。
“莫老爷”陈禾问··“……”·饶是见多识广的释沣,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师弟解说这个东村莫家是魔修,西村郑家是正道,一帮村民拗足劲就为了进城这个荒唐笑话。
“这位是浣剑尊者·”释沣说··原来是修真集市上跟师兄抢大白菜的那位——噗,当然不是,这么多年了,陈禾抱着弓坐在山壁岩石后,足够他将那些原先就不多的珍贵回忆想无数遍。
释沣当初说去修真集市上买东西,只不过是个托词,其实是去浣剑尊者家里抢蜃珠了··想到这里,陈禾不禁有些紧张,悄悄运用真元,却发现石中火像一滩散沙般瘫在他丹田内,拎都拎不起来。
释沣再次按住陈禾的手臂,摇摇头··——浣剑尊者是魔道第一高手,换了之前的释沣,对这个头衔还不以为然,因为他见过所谓正道第一高手聚合派掌门,大乘后期的修为,法术玄妙,根基精深。
释沣虽然比不上,但也不是拿他没办法··另有海外散修,南疆不世出的高人,他们亦正亦邪,修为远远超过聚合派掌门··但见到浣剑尊者后,释沣才真正感觉到,这个深居简出的古怪家伙,根本不是什么魔道第一高手,最适合浣剑尊者的头衔应该是修真界第一人才对。
陈禾一见释沣这般谨慎,立刻明白眼前这位浣剑尊者,他师兄可能打不过··既然如此,他索性也放松了戒备,从释沣身后走出来,拎起空掉的茶壶,走出门招呼客栈小二重新送热茶上来。
由于浣剑尊者就坐在距离门边不远的地方,陈禾避免不了要从他身边经过,但这短短的一段距离,连释沣都感到紧张,陈禾却走得甚是从容··最后,他甚至转身将门关上,随便释沣与浣剑尊者在里面谈什么。
房内的两人能清楚的用神识看到,陈禾真的下楼去了··浣剑尊者干咳一声,打了个弹指··原先被禁锢在客栈周围的傀儡纷纷活动起来——浣剑尊者来时,释沣恰好心烦意乱,浣剑修为又高,释沣竟没注意到自己驱使的傀儡出了岔子。
释沣意念一动,那些重获自由的傀儡,立刻换了位置去保护陈禾··“多谢·”·“不必客气·”浣剑尊者面具后的脸看不出表情,声音却带上了一抹调侃,“嗯,很紧张”·释沣不答,很快他发现浣剑尊者的后一句话更不好接。
“宝剑赠英雄,明珠赠给谁”浣剑尊者曼声问··——对跑到家里抢万年蜃珠的家伙,必须要像严冬般残酷··“宝物总得在适合的人手里,才有意义,好比尊者这柄剑。”
释沣淡淡说··“也算有理,明珠不提,说说小界碎片的事罢·”浣剑尊者往椅背上一靠··他的皮影戏当然不是白演的,他为何而来,来做什么,都已经说得一清二楚了。
作为魔道第一高手,现在只需要摆出高傲冷漠的姿态就够了··“我一掌击破小界碎片的事不过是以讹传讹,尊者连这样的谣言也信”释沣也重新坐回桌前,一边拈起杯盏看花纹,一边好整以暇的回答。
“我相信秦蒙对我的忠心·”·浣剑尊者指的是豫州府的秦都尉··释沣眼皮一跳:“秦都尉连筑基期都没有,尊者用人,真是不拘一格。”
“好说·”·凡是夸奖,浣剑尊者照单全收··“……”释沣不想去计较这位魔道第一高手的脸皮,他只能换了一个说法,“连筑基期都没有的秦都尉,在今日寅时离开西城十三坊废墟,此刻天光未暗,这短短数个时辰的工夫,消息就自豫州传到京城,尊者又亲身赶来了”·想骗谁呢·浣剑尊者哈哈笑道:“还有呢”·“豫州城能有什么吸引尊者注意的地方”·释沣神色变冷,瞥浣剑尊者的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数月前,我令傀儡掳来秦都尉,事后抹掉了他这段记忆。
如今看来,尊者对属下的信任与监视同样严格,秦蒙失踪小半个时辰的事,只怕有人报了给你·”·浣剑尊者爽快的点头:“这本是一件小事,微不足道。”
“诚然·”释沣毫不放松的说:“但我来到尊者府邸,闹出一番事后,必然有人往前追查,之前摸不准想不明白的小事,也是个方向·”·这事,看来蹊跷,却又十分好懂。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秦都尉失踪,掳走他的人必然是要打听什么,那个时候唯一值得称道的事情,就是浣剑尊者在关外与凉千山抢夺北玄密宝··有心追查者,很可能会将目标锁定在这件离奇的事上——由于秦蒙只是个筑基期的魔修,拿他当幌子的可能性不大,掳走的人当时就在豫州,这是明摆的。
·“这中间只有一个蹊跷之处,那人为何确定,三月前我在豫州,现下我仍在这里”·“那人”浣剑尊者很配合。
“尊者知我只想要万年蜃珠,对北玄密宝全无兴趣,有怎么会把你得到北玄密宝时秦都尉不明失踪的事,牵扯到我身上”释沣皱眉··正因为此,他才让陈禾安心住在豫州。
“看来尊者有个好属下,不但知道北玄密宝的事,还能从蛛丝马迹里查得出我身在何处,更知道释某身有牵挂,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会轻易挪动——”释沣语气不善,他盯着浣剑尊者说,“这最后一件事,唯有凉千山知道,尊者,你的属下,如何让大雪山神师心甘情愿说出秘密”·联系修真界最近盛传的北玄密宝为释沣所得,两人在浣剑尊者府邸大打出手的事,消息虽由大雪山放出,但浣剑尊者一些属下不但默认了此事,甚至有推波助澜的迹象。
这当中隐含的真相,简直耐人寻味··“所以我到了豫州,不是听说小界碎片为你所破——”浣剑尊者饶有兴趣给释沣做总结,顺带承认,“一掌击破小界碎片,不是我从秦蒙那里听来的,是我昨夜亲眼所见”·释沣冷然不语。
浣剑尊者摸着面具,慢吞吞的说:“虽然我对破界的事很好奇,但我对那个奇怪的属下,更有兴趣·我对外宣称闭关,实际上悄悄来到豫州·西城十三坊出事后,我见释沣道友匆匆赶来,又见得刚才那位小友,对那自诩心计玩弄手段的家伙,为何笃定你身在豫州恍然大悟。”
释沣瞳孔骤然收缩··他原来以为浣剑尊者是获得那个属下禀告,知道他与师弟身在豫州,才赶到这里来,但浣剑尊者用闭关做借口却不怕被人怀疑,这说明“血魔在豫州”的事,明面上浣剑尊者并不知道。
那么惹得浣剑尊者跑来豫州的最大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门外的小友,你听了一阵子了,不妨进来与释沣道友说说,他关心则乱,有些糊涂了呢。”
浣剑尊者笑眯眯的说··陈禾推开门,将热茶放到桌上··正月初二,客栈伙计没剩下多少,许多事都要自己动手··陈禾握住提壶的手,没有一点颤抖,只是脸色很难看。
“师兄,你为我…取得蜃珠,出门三日,回来后我吃了蜃珠,睡了七天,然后师兄将我交给长眉道长看顾,又出门了直至昨夜过来·这十来天内豫州城发生的最大一件事是什么”·这还用问,当然是妖狐。
昨夜八尾狐轰轰烈烈闹了一场,可是浣剑尊者在此之前就来——等等·“李郡守”·释沣迅速回忆陈禾对自己说过的话,他的父亲陈郡守丁忧离任。
秦蒙今日说李郡守来豫州不足十日秦蒙还说自己特意查过李郡守的历任籍录,这里面当然不会写修真界小门派覆亡或修士莫名被杀的怪事,除非特意对照时间地点,否则很难想到这样的事上。
秦都尉总不可能闲着没事做,去怀疑一个普通的凡人··修真界普遍习惯把凡俗与修士的痕迹划开,没有特意点醒,不会有人去查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是你密令秦都尉查探李郡守。”
释沣盯着浣剑尊者不放··“不错·”·浣剑尊者冷冷说,“豫州陈郡守丁忧请辞,恰逢豫州大旱,无法轻易调换官员·半月前,朝廷原拟派遣的官员去接任陈郡守时,在半途中竟感染重病,腹泻不止——这件事,发生在你到我家拿走蜃珠的第二天。
本朝有例,官员万万没有正月上任的例子,必须要赶在除夕前,故而发下急令,让原青州李郡守速速转程来豫州,而李郡守,本该在十月就上京述职,不知为何传召被拖压了,一直被耽搁在豫州青州交界处的驿站。”
这事很蹊跷,之前接任陈郡守的人病得更蹊跷··就像暗中有一伙人,原先只是不想李郡守来京城,却又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又忽然发现秦都尉失踪的事与血魔有关,立刻将这个走到哪里哪出事的李郡守扔来豫州了。
朝廷里,本该是浣剑尊者的势力范围,发生这么古怪的事,当然会引起他注意··有人知道八尾狐……·又知道释沣陈禾就在豫州……·“居心何在”·释沣一怒,震碎了整张木桌。
陈禾眼明手快的拿起了那壶热茶,才没让它遭受到桌子的厄运··他凑到释沣面前,仰头说:“也许只是巧合,豫州这么大,妖狐在哪作祟,没人猜得准·”·释沣见陈禾好端端的站在眼前,心里浮躁的怒意才平复。
陈禾目光不善的看浣剑尊者:“尊者说的话,可有依据要让我师兄相信你说的话,你今天主动寻来的诚意,必须要有所表示吧·”·浣剑尊者沉默半晌。
他忽然伸手,将脸上的面具取了下来··作者有话要说:TO季弘:虽然你双商高,做事不着痕迹,看起来也合情合理,但你只是重生者,没有加持“周围人都跌智商的光环”,别人不是笨蛋,过程再机密,看结果也会发现不对。
·第53章 小题大做··“砰”·陈禾失手摔了瓷壶··困战经年,要说心境,他当然不差·但是连释沣都明显直着眼睛愣住了,陈禾又会好到哪里去·红彤彤的福娃娃脸面具,搁在椅边。
浣剑尊者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奇特的笑容,眼角几条细细的皱纹也一同眯了起来··“谷主……”·那两颗苍玉球还被陈禾好好的珍藏着,陈禾自然认得出,这张脸,像极了黑渊谷主。
——之所以要说像,而不是一模一样,因为细微处还是有少许不同·不过这点区别,就好像两片树叶的脉络差别一样,也就是修真者可以远远就一眼辨出,换成凡俗世人,只会看成一般无二。
释沣回过神,下意识看师弟的手有没有被热水烫到··随后他在恍然想起,陈禾已经是金丹后期了,不再是结丹未成,尚且不算真正踏入修真之途的人·这样的热水,浇上去皮肤也不会烫伤。
陈禾抖抖手上的水,看到释沣的动作,也下意识的将手背到自己身后藏起来,等想到自己根本不会有事时,已经晚了··这下两人觉得尴尬,陈禾耳后根有点红··“咳”·浣剑尊者万万想不到,自己曝身份,结果只换到一壶茶的惊讶,就没下文了,只好干咳一声,提醒现在房内还有第三个人。
师兄弟俩立刻回神··释沣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浣剑尊者——这奇异,是因为想到黑渊谷主的脾气而生出的,不过黑渊谷向来都是个邪乎的地方,正正经经的人进去,没几年就变得莫名其妙。
“不知尊者与这一代的黑渊谷主是什么关系”·“可以说有关系,也没关系·”浣剑尊者端着高傲冷漠的模样··修真者八百岁还没飞升,如果不吃驻颜丹,就会开始逐渐呈现老态,当然也有一些修士为了德高望重的身份,在元婴大成时,就把外貌改成仙风道骨胡子一把。
浣剑尊者显然与黑渊谷主一样,没有坚持驻颜不变··满是细密皱纹的脸,在释沣陈禾看来,那般熟悉,却又带了些许陌生··“尊者此话怎讲”陈禾目光灼灼。
他跟黑渊谷主,还有好多笔账要、算·浣剑尊者被陈禾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莫名,他摸摸鼻子,“这事说来话长·”·“那就请尊者长话短说。”
“本座大概有个孪生兄弟,大概就是黑渊谷主·”浣剑尊者非常干脆的说··“……”·虽然这事,陈禾释沣已经猜到一二,但浣剑尊者这个态度,实在有些诡异。
“大概”释沣恢复了冷淡的神色··陈禾目光闪了闪,忽然开口:“不要说黑渊谷主的孪生兄弟了,就是谷主,又哪里值得可信”·“竟是这样”浣剑尊者竟深思起来。
“……”·看起来,这对亲兄弟似乎一点都不熟·释沣想到很多,万年蜃珠的事,确实是他听黑渊谷主说的,浣剑尊者那把据说活着的人都没看过的剑,当初黑渊谷热议的时候,谷主也是满脸鄙夷兴致缺缺。
甚至,今日释沣想来,才觉得黑渊谷主本身就是个大谜团··释沣知道山谷里许多人的名姓、道号、门派,偏偏对谷主一无所知··而浣剑尊者在演皮影戏提到黑渊谷的时候更是咬牙切齿,说那是东村西村泼皮无赖住的地方。
——这个“大概”,内中果然玄机甚深··陈禾盯着浣剑尊者看了很久,没发现任何障眼法的使用痕迹,才低头去收拾碎掉的茶壶··释沣伸手阻止,叫进来一个傀儡。
他们师兄弟在这间客栈住了半日,就已经报销了房间一张桌子,一把茶壶并两个杯子·释沣当然不觉得怎样,陈禾却有点纠结··钱再多,也不能这么花。
他从小吃的用的,都是师兄的钱呢现在他都金丹后期了,是不是应该赚点钱回来呢唔,这事有空去找河洛派那个小道士好了,穷惯了,肯定知道办法。
“尊者与黑渊谷主的关系,就是尊者能拿得出的诚意”释沣当然不知道陈禾思绪已经歪到钱这码子事上了,对于有人处心积虑,调李郡守来豫州的事,他仍是十分愤怒。
浣剑尊者摸着面具的一顿,诧异说:·“我听闻血魔释沣,练有奇门功法,可以从血脉施咒杀法术·”·“……”·修真界还真有这么回事,这也同样是修士们对结成道侣,诞下后代兴趣缺缺的原因,子女与同胞姐妹,尤以孪生子为例,取他们的血脉骨骸长发施咒术,与取本人的差别不大,修为高深的,甚至可以拿稚子的骨,咒杀其母,而稚子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不是魔修”释沣难得开口为自己辩驳,他看上去有点无奈了,“北玄派功法也没这么邪乎·”·浣剑尊者面上作出理解的神情,实际上他是不是装傻,释沣也看不出来。
“如此,这副面容不能说是诚意,却也算我的一个秘密·”浣剑尊者慢悠悠的说,“世人皆知,我出自南海海市蜃楼,在蜃气里练剑四百年,终得所成,修真界至今有半数人疑心我非人,乃是南海妖族。”
陈禾闻言有些疑惑,释沣低声为他解释:“海市蜃楼,是修真界最大的集市,但每年只开十天,南海妖族盘踞那处,更有无数蚌妖水怪,平日海市蜃楼为神州绝域,但凡闯进去的,再也没能出来。”
难怪浣剑尊者被人说是妖怪了··“咳,黑渊谷主与我的关系,是曾分别见到我二人的苗疆蛊王说的,大约两百年前,我二人见了一面,这份相似,确实是抹消不去的血缘联系。”
浣剑尊者没说他们见面后,互相看不顺眼,于是各走各路了··“你们自小失散”陈禾也算是幼年不知身世的人,知道但凡生于世间,总会想知道自己是何来历。
“八百年前,有条船被风浪吹偏航行,误入海市蜃楼,触礁而沉,我便在那条船上·”浣剑尊者避重就轻,释沣与他还谈不上什么深厚交情,他当然不会说自己那时还在襁褓里,至于父母来历,那座礁岛是蚌妖的聚会地,他是成群吐蜃气的蚌妖们养大的。
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黑渊谷主呢,听闻这家伙是一群狼捡到的,比他更惨,好歹蚌妖们能为他遮风挡雨,每年更有海市开,带着他逛集市,人间的吃穿玩意样样不缺,比山林里长大,筑基期都没穿过衣服的亲兄弟好吧·这样的两兄弟,就算相逢,也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
“也是,八百年,人间朝代都换过几次了·”陈禾忽然有些沮丧,如果不是石中火,他在黑渊谷住上两百年,再去找陈家,物是人非,哪里还有什么可说的。
释沣对浣剑尊者与黑渊谷主的关系不感兴趣,他一心想着那个居心叵测的人··——在释沣去过浣剑尊者家抢蜃珠后,很快就找出三月前秦都尉奇怪失踪的消息,并根据那段时间北玄密宝开启的事,想到了释沣,更与大雪山的人有消息往来,知道释沣带着一个修为不高的少年,所以很可能会在豫州长住。
知道妖狐跟在李郡守的身边,不让李郡守去京城,顺手将他调来豫州··这种种行迹,不但令人生疑,更值得推敲的是,浣剑尊者为何要主动上门,就为了手下一个背着他暗算血魔的属下纵使可能与大雪山有来往,也不过是个卧底,浣剑尊者何必这样小题大做·“你找到了,那个人”释沣忽然问。
·“不错·”·浣剑尊者眼中闪过冷意··一个他原先不太注意,甚至还觉得颇有前途的年轻魔修,很有能力,不过也仅此而已。
越往下查,就发现不少蹊跷的事都开始露出端倪··“他只针对你——或者你们·”·浣剑尊者将目光移到陈禾身上,后者一愣··陈禾六岁以前在云州陈家,十七岁之前在黑渊谷,他能跟什么人结仇·“今日我细细思索过,狐妖会在西城作祟,不算偶然,它既然有意引诱捉妖的修士前来,必然不会选择太穷的地方。
它能看出秦蒙的是魔修,一开始必然也不会在东城富户士绅的宅邸那里动手·而豫州大旱,有能力进来的外乡人,必然不会去贫民居住的地方,对释沣道友来说,东城富户士绅太多,又太招眼。”
浣剑尊者眯着眼睛,慢吞吞的说,“当然,这些也许都是巧合,也许他将妖狐弄来豫州,就是想闹出些事,给你们增添点麻烦,毕竟这妖狐有小界碎片的事,是谁也不知的。”
不等释沣开口,浣剑尊者很快又说:“那人在一尊鼎上,发现不同寻常的花纹,因他年纪虽轻,但十分好学,很快意识到这尊鼎上有秘密,就将事情报了给我。
最初我以为,那是上古魔宗的一处传承,虽然有些在意,却也没放在心上··随后,他杀了两个大雪山的卧底,向我密报事有蹊跷,鼎上的花纹地图,可能是北玄密宝,并谦恭的说真假不知,却不能让大雪山抢先,主动请缨,赶往赤风沙漠外的荒石滩。”
释沣听后,愈发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后来,我自凉千山手中夺得北玄密宝,又转交给你,原以为这人倒也机灵,算得上忠心可嘉,我亲身跟踪他前往荒石滩,此人很有手段,更有统御能力,长于谋划,上古魔宗传承一事,他甚至多个心眼带上了一个女修,以防那传承对此有所偏向,最后果然不出所料,这上古魔宗是百瘴门,当年满门皆是女子。
我并无多想,只当是他学识广博,猜出了鼎上花纹指代的魔宗··途中与之后,他更是表现得对北玄密宝毫无野心,并对同行者说,这样的宝藏,就算他们拿了,也守不住,反倒惹来杀身之祸。
我瞧他倒也聪明,以后做个心腹培养,未尝不可··现在想来,他能发现北玄密宝,却没有隐瞒我,更无丝毫贪婪,是忠心,还是早就知道宝藏是什么呢”·不说释沣,连陈禾都紧紧拧眉,有些心惊肉跳。
一个知道北玄密宝在哪里,还知道宝藏是什么的人,这也太神奇了··“北玄密宝的事,他算是做得滴水不漏,让我颇有好感,要知道这样优秀的后辈,实在罕见。”
浣剑尊者扣着手指,慢悠悠的说,“但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对你们动手,他太急了暗中调遣李郡守,让我发现青州李郡守没能上京,一直被耽搁在半路上。
从李郡守的事,了知他在暗中查看各地报来的消息,找到了秦蒙失踪的事,继而确定你在豫州,让我发现只向我汇报的消息,竟然能被他随意翻阅·他暗中指使人放出消息,协助大雪山传血魔获得北玄密宝的传闻,又暴露出更多被他控制的人来……”·季弘虽然没有对付浣剑尊者的迹象,但这样偷偷摸摸,悄无声息的潜伏,就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编出有毒的网,侵蚀了浣剑尊者麾下不少人,这事哪是魔道第一高手能忍的·“他急切的要对付你们。”
浣剑尊者盯着释沣,似笑非笑的说,“而我,不知该感谢你们的出现,让我注意到这个潜藏的危机,还是应该好奇,等着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所以尊者来了豫州”·“不错,我想知道豫州会发生什么事。”
浣剑尊者也忍不住喃喃,“八尾妖狐,这可真是大手笔,让我知道为何他不敢让李郡守上京了·”·“此人与李郡守有关”·“据我所知,并没有。”
季弘从没见过李郡守,甚至李郡守本身也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妖狐应该是藏身在李郡守的家眷仆人或幕僚里··释沣沉默不语,他算是明白浣剑尊者为何特意上门了。
种种事情,明显都与他,或者北玄派有关·浣剑尊者在下手除去这个祸患前,当然想知道这家伙到底目的何在,或者说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指使··“我倒想见见此人。”
释沣冷声说,“不知尊者准备给他布下什么样的陷阱”·浣剑尊者饶有兴趣的拍了两下掌:“我以闭口为借口,正是准备引蛇出洞,让他暴露出更多‘他不该知道的事’。”
“哦引蛇出洞,那可需要一个好诱饵·”·释沣面无表情,满眼却是威胁:你敢说用陈禾做诱饵试试·浣剑尊者干咳一声,拿起面具重新盖住脸:“释沣道友,你的师弟怎么可能是诱饵呢最好的选择,当然是本座的傻徒弟。”
·第54章 尔虞我诈··“阿嚏”·正在暖融融闹哄哄的酒楼里喝酒吃菜的少年忽然重重的打了个喷嚏··季弘一顿,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修真者就算到疫病肆虐的地方,也不会立刻患病,裂天尊者只是被寒风吹一阵,又喝了两壶烈酒而已。
“没事”少年翘起腿,随意的晃晃,就像每个市井地痞那般,极没形象,吃菜时筷子挑挑拣拣,“那死老头八成又在骂人,不管他。”
季弘没说话,继续喝酒··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副骰子,捏着手里像无意识的玩··少年瞥他一眼:“你的手指还算灵活,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学摸荷包”·季弘诧异看他。
“老话说,十赌九输我看你也没几个钱,不如在赌坊里摸了人荷包继续赌,还能多玩一阵呢·”少年用鼻子哼了一声,“这个小镇你也明白,聚集的都是凡俗权贵家的奴仆,再说我们魔修,还怕什么因果”·“这——”季弘装作一副心动,却又有些挣扎的神情。
不过最后他还是摇摇头:“钱不多我都连在赌坊里耽搁那么久,我现在正是筑基圆满,不日就要结丹,还是以此为重·”·少年嚼着鸭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眼底依稀还是多出一抹赏识……·魔道六大尊者都各有势力,这些魔尊最烦恼的事情倒不是自己实力提升,反正他们差不多都是大乘期的水平,再提升也飞升不了。
忠心的属下好找,忠心又聪明能干的属下,真是稀缺货··由于魔道风气问题,同一尊者麾下的魔修们彼此还要争权夺势,大搞内耗,导致有小聪明的人挺多,真正拎得清的实在没几个。
能从众多勾心斗角里杀出来的,脑子不会太差,实力肯定也过得去,只要确认忠心,尊者们也就笑纳了,但这只是个挑人标准,具体表现还是良莠不齐的··季弘心机深沉,做着不可告人的事,但他本身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才俊。
长得好,气质好,更重要的是——能投其所好啊·等到桌面上的菜肴一扫而空,少年懒洋洋的靠在椅上,剔着牙说:“我观你距离结丹也只差一步,灵气满溢,可是缺什么东西,才迟迟没有进境”·“道友说笑了,我这样的一个魔修,哪里会奢望结丹的时候有何天材地宝辅助”季弘自嘲的一笑,放下酒杯,“只是这结丹容易,一旦金丹凝成,自要速速巩固修为,我那早亡的师父,可没教给我金丹期的功法,连筑基后期都是我自己摸索着练出来。”
说着叹口气,摇摇头··季弘这话很符合实际,魔修教导徒弟,没有那么尽心尽力,甚至有些魔修只把弟子当奴仆使唤·不愿意看到徒弟的进境增长,更不会教授他们额外的功法了。
少年歪着脑袋,叼着杯子含糊的说:“哦,浣剑尊者凭多属下,道友也不像无能之人,竟然抢不来一门好的心法”·季弘笑了,手指捏着的骰子往桌面上一抛。
一个黑色六点,一个红色的四点··“若我只打算活个两百年,自然可以随便找一个能用的功法,先学了再说,这世间,聪明才智又算得什么,总得先有实力。”
季弘摆出一副失落的样子,叹口气,戳着那个四点的骰子说,“然后到了金丹后期,又要寻觅元婴心法,这下可选择的就少了,勉强符合真元性质的功法,终究不能百分百贴切。”
最后又将手指放到那个六点的黑色骰子上:·“赌博,只比点数大小,不看颜色·我们修士,又哪能这么随意,到最后我不是功法不符难以寸进,就是走火入魔真元紊乱而死。”
少年眼底的兴致,又多出了几分··他没有拍着胸口打保票,也没有给季弘任何解决办法,只满口嗯哈的应答,称赞几句道友目光长远,就没下文了··季弘也不见恼,更没有继续纠缠在这个话题上,转眼就说起京城的风物趣闻来。
——裂天尊者在不着痕迹的观察季弘··作为魔道第一尊者,他也不是什么好骗的傻子,裂天尊者当然猜测过季弘是否刻意结交自己··不过一来,他这个爱乔装偷东西的癖好,知道的人实在有限。
二来,就算知道他有这个习惯,也不可能知道裂天尊者会用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啊·第三,裂天尊者与浣剑尊者名义是师徒,但是彼此属下抢夺地盘、势力都是分毫不让,大场合两人更是从未表现出一丝亲近。
以魔修来说,徒弟有时候就是师父的财产、奴仆与属下··裂天尊者都独立门户了,在魔道中人看来,这种行径就是在头上挂了“我与师父不是一路人”“我们势不两立仇深似海”的牌子。
而且修真者超脱尘世,拜年这种事他们从来不干,谁能想到裂天尊者会在大年初二来找他师父继而因浣剑尊者闭关,生闷气,跑到最近的赌坊里找乐子·如果不是巧合,想要符合这一系列条件,只剩下一个答案:这人是浣剑尊者派来耍他的。
根据师徒俩心照不宣的默契,裂天尊者相信浣剑尊者不会将真相说出去,最多暗中促使季弘在这家赌坊等他··察觉到这个可能,裂天尊者就更仔细的留心季弘了。
——正中季弘下怀,他期望裂天尊者得出这样错误的认知··要知道魔道六大尊者的脾气,都有几分古怪,他自认演得完美无缺,却还要避免裂天尊者觉得顶障眼法也不安全,要杀人灭口不是么·重生仙侠修真阴差阳错·这个赌,季弘可输不起。
让裂天尊者以为季弘是浣剑尊者派来的,季弘的小命就保住了··按照季弘的计划,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等浣剑尊者出关,师徒俩一说,发现没这事真的是巧合——发现北玄密宝消息,在浣剑尊者面前挂过号的季弘,又暴露出这小小的癖好,更得两位尊者的好感,想拜浣剑尊者为师,成功率大增。
季弘面带微笑,对身边少年的打量恍若未觉,天南地北的说些趣闻,又说修真界的掌故,随口评价,表现得不温不火,既不是刻意卖弄,倒也颇让裂天尊者感到见解独特。
两人自酒馆出来,沿着街边走了一程,少年忽然说:“与道友相见恨晚,竟忍不住也想投入浣剑尊者麾下了,我修为不高,还未到元婴,不知道友是否能指条明路·”·“这——”季弘少有的踟蹰起来,神情诚恳,“路是肯定有的,却称不上明路。
我乃官宦子弟,少年时全家下狱,本要流放塞外,因根骨上佳,才蒙亡师搭救·这十几年来身在京城,勉强挣扎出些许势力,在尊者麾下排不上号,道友若是不弃,便来此罢”·少年眼珠滴溜溜的转,又改口说:“我来京城不久,听闻浣剑尊者与血魔一战,为北玄密宝厮杀,不知尊者受伤了没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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