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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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中)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第六十回 ·顾昭呆了一下,硬是没想起孙少爷是谁··绵绵抬起头提醒:“就是北边的小二爷,孙少爷带了二十多辆车马呢,牵了两只白骆驼来,还有七爷的小马驹,如今还在卸车呢。”
顾昭点点头:“谁接着呢”·绵绵回道:“咱府里的大爷接着呢·”她见顾昭还在回忆,便多了一句嘴:“七老爷忘记了,就是去国子学的那位到了,那位,会念书的那位”·会念书的书生,对于养在内院的女子们来说,魅力无法抵抗。
顾昭失笑,看着绵绵红扑扑的脸颊,只能摆摆手,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总要给她们一些空间,出不得门,总要给她们找一些说闲话,围观的乐子·只当去动物园走后门,不用买票吧。
顾昭对这位侄孙一向忽略,如今虽说他到了,自己又是长辈,并不用去接,不过,知道自己的白骆驼到了,他倒是有些急切,不然呢,前辈子就在动物园见到过,那东西臭的很,嘴巴里留的口水能有一尺那般长,不过知道自己一下子有了两只,想想……还是满虚荣的。
院里的一下子人便散了,顾昭坐在院子里等天黑那会子,耳听着宿云院隔了一墙的长天一色便热闹起来··隔着一墙的那边院子,本叫鸟鸣苑,后来,家里有个特别雅致很有才的门客,喜欢哼哼几首好诗歌,嫌弃鸟鸣苑不雅致,便对顾老爷建议,把那边改了一个名儿,叫长天一色苑。
那院子名字是雅致了,可那边院子不大,虽是两进却比宿云院这边少了整四间,也不知道大兄怎么想的,安排这死孩子住这边,人没到,隔着一墙的那边的脂粉团,却在那边先闹腾起来了。
顾昭烦躁的看着院子瞪眼,花蕊眼巴巴的看了几眼那边,在一边悄悄嘀咕:“七爷,不怪咱大老爷的,那边原不安排人住,可不知道是怎地了,本安排好的院子,好好的院里的老井却塌了,还未及找匠人盘修,老太太这也是没办法的,您且忍忍,若……忍不得了,你还是长辈呢不是”·顾昭撇嘴低声嘀咕:“这死孩子命犯天煞孤星,井都能给他煞塌了”·花蕊显然没听清便大声问了一句:“七爷说什么”·顾昭摆摆手,正想分说自己没说什么,花墙那边便有一女娘操着北地话骂人:“依(你)瞧瞧,一干乡下人,没见过罩细纱的窗棂,看什么看。
不知道这地方没甚风沙,咱北地若罩着这种窗纱,每天能吃依们一嘴灰哎呀小心奶奶的柜子,磕坏了一个角儿,仔细依的皮”·顾昭在这边听得真真的,听罢他扭头小声威胁花蕊:“听见没,以后不要淘气了,不听话,仔细你的皮”·花蕊捂着嘴巴笑,自己家这位爷管家是很严格,却很忌讳见血,一般是该送官送官,该送回大宅去大宅,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揭过谁的皮。
也不对,他揭过四爷的皮,想到这里,花蕊吐吐舌头,躲远了些,顾昭失笑··主仆俩挤眉弄眼听得正高兴,墙那边却动起了手,大约是听得有女娘在那边娇声叫喊,说自己的花粉子被小厮打翻了,接着便有三五个女娘在那边叽叽喳喳的吵架,埋怨对方没看好箱笼,埋怨来埋怨去的,便互相拧抓起来。
顾昭不由得捂住脑门,他的清静日子啊··自己这侄孙今年才二十四,可是家里算是配备整齐了的,有一妻三个妾氏,据说这次进京读书,倒是没带重要女眷,可是他心爱的红粉知己倒是带了三五位。
听听,这还没住下呢,内部斗争便起来了,那边正闹腾,后又不知道谁在那边训斥了一句··“都消停吧,那边住着的可是长辈,这也不是北边的将军府,恼了爷都给你们丢家庙去。”
这人训完,那边才安生了··顾昭撇撇嘴,自院子里的石阶上站起来,溜达着回自己的主屋,不经意的却看到顾茂丙站在院子里的角落,双手叉在胸前,懒洋洋的依着墙根正瞅着什么。
顾昭跟过去,拍拍他肩膀,吓了顾茂丙一跳,顾昭问他:“瞅什么呢”·顾茂丙拍拍胸口:“吖小叔叔”他的声音拐着一股子娇啼,觉得不对,忙又变了音儿,施了礼道:“小叔叔好。”
“恩,好着呢,那边鸡飞狗跳墙的,鸡毛都快在我这边乱飞了,我还好”顾昭一边说,一边顺着院墙的瓦片拼凑出的花窗往外看,那边的花园小路上,一对对奴仆抬着硕大的箱笼正往长天一色里走,那队伍,真是望不到头,看不到尾,一瞧就是个富贵逼人的。
“啧……啧……啧”顾昭吧嗒这嘴巴微微的弯起嘴角,这是来度假的,压根不是来读书的吧·顾茂丙没搭理自己小叔叔,只是看着外面的那份热闹想心事儿。
顾昭晓得顾茂丙这孩子,最是个敏感的,便回头拍拍他肩膀:“又乱想”·顾茂丙轻轻摇头,硬揪了一些笑堆在脸上道:“没,侄儿没乱想。”
他能说,作为家里的长辈儿,侄儿来了,见面礼都愁死他了吗他一文的收入都没有,婶子给的钱,他都悄悄的买了东西给姐姐添妆了吗如今他屋子里摆的东西都是伯伯家的,随意拿了送出去不是更叫人看不起了吗·顾昭想了下,噗哧乐了,他以为这孩子是嫉妒了,于是伸出手,弹了一下顾茂丙的脑门,一伸手拉住他往自己的小库房走。
他是教过学生的,班级里有家里不错的,自然也有穷的,小孩儿们都爱脸,难免的常有那种为了面子,做出错事儿的孩子,这些孩子都很敏感,一不小心处理错了,便是一辈子的自卑。
顾昭拉着顾茂丙去了自己的小库房,取了钥匙,将库房里的几扇小门儿打开··绵绵跟年年本在门口看热闹,听得七爷开库,就忙着过来侍奉··“把这种鲜亮的缎子给茂丙挑几匹,那边的匣子拿过来,我记得还有玉料,给茂丙装半匣子叫他雕东西玩儿……”·安排了一会,顾昭走至屋内的一排格架前,那格架上摆的几十尊铜器,这可不是器皿,也不是赏器,此乃家当是也。
如今,世上的房产田契并非写在纸上,一般多是刻在竹片上,合同完成,将竹片一破两半,买家卖家各持一半··再有就是面前这些铜器上的铭文了,也就是说,一尊铜器上的铭文,也许就是一大座房产的地契,或宅契,田契等等。
此外,还有砖契等等刻在硬器上的契约便不列举··顾昭翻看了几个铜器,捡了几尊,取了钱,唤来定九先生叫人抬着去衙里改约·如今,国内大灾,国家又添了重税,这个税除了买卖房屋,买卖牲畜需要纳税,甚至,修改契约都需要缴税了,像是什么勘核钱,朱墨头子钱,用印钱,铭文钱,多不胜数,由于重税过多,顾昭有时候想,再不改变,再不改革,也许农民起义就要到了。
当然,也许上面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只可惜,目前还未有处理这种现象的好方法,顾昭倒是知道一些办法,可惜,他不想告诉上面那人,以后……以后看情况再说吧。
顾昭挑了成堆的东西,顾茂丙的脸色越来越红,最后竟然转身跑了··顾昭不理他那个茬,只是挑拣了一些没记号的,没见过人的好玩意儿,装了几箱子,叫细仔他们抬了一起去了顾茂丙的院子,这鸡雏向来不好整,一不小心就玩明媚忧伤,搞得周遭的人好不牙疼。
可是不知如何了,顾昭就莫名的怜悯茂丙,他甚至起过念头,若是以后再无子嗣,便把茂丙过继给自己,也对大哥是个交代··因此,他不讨厌鸡雏,他乡男的爵位不是还有个国子学的份额吗,他跟哥哥说了,就给茂丙,只盼着,这孩子以后能逢凶化吉,一辈子安然才是。
顾茂丙的院子很安静,他这里用的仆奴都是顾岩安排的老人,嘴巴严谨的家生奴,而且年龄层次一般都到了老成之岁··没办法,顾茂丙是个奇葩,他家的事儿闹的很大,京里八卦的不少,再加上那件隐秘的事儿,这孩子自己压力也大,顾岩生怕一不小心,闹出点儿什么事儿来,自然莺莺燕燕的这边一概没有。
顾昭进了院子,远远的就能听到顾茂丙嘤嘤的啼哭声,妈的哭的比唱的都好听··啼笑皆非的顾昭进了屋子,命这院子的老仆将箱子给顾茂丙收了进他的私库,这孩子算净身出户的,私库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凄凉,刚才看到允净,许是又思念他姐姐了。
顾昭背着手进了屋子,坐到顾茂丙趴着啼哭的桌边,也不劝他,只是端起仆妇送来的茶水,慢慢的喝着,等着,一直待顾茂丙哭的累了,眼里没水了,有些恼羞的抬起头,掂了帕子,一点一点的抹看不到的眼泪,这才开口。
“人家有爹娘,有奶奶爷爷疼着,跟着二十多车行李来京里享福,人家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就那般的好命,自己要什么没什么实在可怜是吧”这孩子也不是是给谁来还泪的,整个一个大水尊。
顾茂丙眨巴了下眼睛,吸吸鼻子,想不承认吧,可是也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多少还是冤屈了一些的,他最多只是没钱给见面礼才难过的:“叔叔别乱想,侄儿没那般无用”·顾昭指指他:“你这孩子,一丁点的毛刺儿都不愿意看到,你傻啊你人跟人能一样吗皇帝家还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呢,难不成全天下男人都去他家皇宫墙根下哭去。”
顾茂丙抽泣着问:“侄儿……侄儿也知道不该想,如今比以前好太多了……可是侄儿,侄儿……就是管不住自己儿。
叔叔您甭管我,叫我随意哭会,哭完了便完了……一准儿不误正事儿·”·顾昭不去理他,自顾自的说道:“这世间,没吃没喝,天冷了没片瓦遮身,一辈子没吃过肉糜的大有人在,若这般,这些人生出来就是浪费粮食,不若直接淹死算了你也好意思哭”·顾茂丙其实最是个灵透的,他只是敏感,天性如此罢了。
如今见自己叔叔不同情自己,便只好咽了泪,坐在那里捯气儿抽抽。·顾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头顶叹息了下:“别乱想了,疼你的人多了去了,有你伯伯,伯娘,姐姐,还有小叔叔,以后,千万莫哭,有事儿能喊着说,赖皮着说,可不能背着人掉泪,不然吃亏的是你自己。
前几日我跟你伯伯商议了,在就近给你整个庄子,置办几百亩地,也好给你弄些进项·你伯伯家大业大,有时候也顾不过来,你看,小叔叔我,八岁就没爹没妈了,还不是靠自己过来了。
咱茂丙是个要强的,那会子,为了姐姐还不是出去自己混台子赚吃喝,别人的咱不羡慕,咱就顾自己手边有的,在我看来,你比他强多了,你如今干的大事儿,是保顾家百年基业的大事儿,那边那位,不如你的地方多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快莫哭了”·顾茂丙点点头,想了一会,也真是这个道理,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捏着帕子,破涕为笑,脸色羞的耳根子都红了。
且说,顾二老爷顾山之孙,顾允净来得京中,一到顾府,因天色晚了,只是略见了下伯爷,伯娘,第二日一大早,他在管家与堂伯伯顾茂德的带领下先去了家庙,献了五类祭礼。
顾允净打出生到冠礼至现在,还未曾在正宗的家庙祭拜过先祖,如此,这次奉上的祭礼非常丰盛,有五样,分别是:牛羊猪鸡犬·五样儿祭礼又分了五色,分别是:青赤白黄杂五色。
他是庶出嫡生,因此礼节不大,若是等顾昭冠礼,那就需要五牲六色,大意是,五种牲畜,每种六色,青赤白黄黑杂,每种都要六只,祭祀完,还要全宗分食··嫡庶的门槛离的就是这么远。
那顾允净在家中排行二,在堂兄弟中行五,家里他是二少爷,来到这边下奴呼他小五爷··拜完祖先,顾允净这才正式的去了堂屋给大伯爷,大伯奶奶见了礼,一顿嘘寒问暖后,再到顾昭这边来见礼,因他小叔爷理直气壮的睡懒觉,顾允净便只能领着家里来的管家路二,还有几位随身的丫头在院里等着。
顾昭完全不觉得丢人的睡到日上三竿,待他懒洋洋的起床,收拾停当之后,这才坐在宿云院的正堂,接见自己的侄孙子··谁叫这个混蛋,昨晚闹腾到宵禁灭灯,顾昭自己还要去鹤园跟顾茂丙一起写书,他是黎明方回屋歇息的。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允净带着家仆在院里等了大半天,他小叔叔这才懒洋洋的起身,便是如此,顾允净也不敢说半句怨言,一来是辈分,虽这小叔爷比自己还小几岁。
二来,来的路上也知道一些事儿,小叔叔这人,不比旁人,还是个狗脸,说翻就翻还有,他在家是说了算数的,尤其是在大伯爷面前,那是要星星都不敢给月亮。
人都是见人下菜碟的,因此,从头到尾,顾允净都是笑眯眯的,做足了礼数··顾允净刚才站在院里,一直看小叔这院子,以往在北地,他家的宅子算是当地最大的,置办的东西皆是京里流行的,也有平洲那边带来的老习俗打扮。
那时候,顾允净觉得,家里什么该算是最好的了··如今到了上京,他才知道,家里那边的,真不算什么,虽然家是大了点,房子是多了点,可是欠缺的东西,有时候拿钱也弥补不来,就说这大门,就说这屋顶的蹲兽,就说家里的讲究,那是半步都不能错的。
就说小叔叔这院子,瞧着就比自己那边大,分内外院,外院目测约有横竖皆有二百多步,院里如一个小府邸,瞧着玲珑,可该有的都有·这内院更是精美,亭台楼阁,幽兰雅竹,假山锦鲤,要甚有甚。
最重要的就是,一进门便能瞧见南边屋那头,种着古槐,看树龄能有百岁,这颗古槐并不是谁家都敢有的,槐是作为公侯臣吏列位的重要标志,在北面,顾允净家里也有园中槐,只是那槐树只在爷爷的院里有,别人的院里却是没有的。
不若这大伯爷家,是个院子,必然种有槐树··顾昭这院子,有古槐三棵,一大两小,桂树一棵·小的槐树是顾岩后替弟弟移植的,寓意三公··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位极三槐,任居四岳”。
三槐代表三公,虽顾家如今没有三公位,可家里算是公侯门,顾昭依附哥哥生活,种三颗槐树不算坏了规矩··正在打量,院里一直笑眯眯陪着的哑巴管家上来,引着顾允净往内走,由外院门口一迈入内院,顾允净便看到小叔叔的堂屋外,有东楹,西楹两根。
楹就是柱子·这柱子也不是轻易谁家都敢有的,可是他小叔叔这里就敢毫无顾忌的新修了楹子··仔细看去楹后竟然还有宽廊,廊下左右又挂了七八只鸟笼子,鸟笼里也不知道养的是何种鸟类,五颜六色的,如今叫的正欢。
顾允净小心翼翼的收拾了一下衣冠,抚了下未有的尘土,安静的在堂屋外侯着,待那哑巴管家进去片刻,那屋内便传出一声温润的:“又不是外人,守那么多破规矩做什么,快叫他进来。”
这便是小叔爷爷了,顾允净只是听听声音,刚才心里的无名火顿时便灭了,一点点都发不起来·他笑眯眯的就这廊下一个皮肤黑黑的丫头打开的帘子进门,刚才他心里还嘀咕呢,小叔爷爷这边什么都好,只是丫鬟姿色略逊些。
顾昭坐在堂屋,看着进门的这位青年,只是一看,便想起后世一部武侠剧里的一个人物:欧阳克··这会念书的侄孙子并未着白衣,却穿了一身素雅的牙色·头上带的玉冠虽扎眼了一些,可架不住这顾允净生的好,真真算得上是上品俊雅的小伙子。
秀眉,桃花眼,高鼻梁,皮肤白白净净·往那一站,看上去就引人好感··站在一边的花蕊,忙取了屋内的垫子铺在地上,顾允净对着顾昭笑笑,右手一捻衣袍下摆,姿态无比潇洒的便拜了下去……· ·第六十一回 ·不说顾允净如何给顾昭磕头,也不说顾昭给了什么见面礼。
却说,今日卢氏也闲得慌,一大早的就坐在堂屋厢房里跟顾岩闲扯,她一边说家里的事儿,一边儿一个劲儿的往外瞅,素日,家里也没几个至亲的晚辈来串门,卢氏这是闲的紧了。
而且,那顾允净浑身上下,没半点顾家子弟的气质,竟是个清俊儒雅的小子,卢氏是真真稀罕他的··卢氏想了一会,忽然噗哧一乐··坐在一边正在想事儿的顾岩抬脸看她:“好端端的魔障了,笑甚呢”·卢氏抿下嘴道:“我只是觉得,一个是十八岁的叔爷爷,一个是二十四岁的侄孙子。
那边儿我是没去,也能想出来是这么回事儿,那叔爷爷跟侄孙子见了,一准儿逗趣··想想,就觉得捡了点便宜乐儿,老爷,你说吧,素日在家,允真,允平都比他们七叔爷爷大,可我就觉得没什么,怎么今日允净那孩儿来了,我就觉得往哪儿一搁,我就觉得他小叔爷爷就不像那么回事儿呢呵呵也是,允净那孩子啊,懂礼,样儿也俊俏,秀秀气气的,也不知道二弟怎么养出这一个宝来的”·顾岩想了下也乐了,素日在家里,顾昭做派一向显的老成。
他做人,做事,俱都有股子范儿,也形容不上什么范儿,总之就觉得十八不像是十八的·再加上顾岩惯他,连带的一家大小,见了顾昭都躲着走··由怕生出畏来,自然无人当他本岁数那般带他。
如今顾允净来了,这孩子,也是个好的·那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书香,今儿早上还是随便聊了聊,这孩子少年便跟着名师出门游学,去过不少地方,人情世故都懂得。
书读的多了,道理知道的也多了,人就看着讲究通透··许就是这么回事吧,早年阿弟也一直出门,他还悄悄去过海子那边,也有了家主意识,所以说,走出去,到处游一游,对子弟是有好处的。
哎,今后,这家里的孩儿们还是多读几本,有空了请名师也带他们常常要跑动跑动,养养脾性才好··顾大老爷见着好的了,越想自己家那群不争气的,便越发的生气,见卢氏还在那里没命的夸奖,便哼了一声讥讽道:“带着一群女娘,一身的胭脂味儿,有什么好的。
没半点爷们气”·卢氏听了,自然知道他是酸了,便捂着嘴巴乐:“瞧老爷说的,这可怨不得人家允净,早年我那妯娌裴芬(顾山的妻子)不是来过书信吗,老爷忘记了”·顾岩纳闷,便摇摇头。
卢氏想了下便帮他记忆:“那年裴芬来信求方子,说是小孙子一直生病·允净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自小便不好养,动不动的就出鼻血,得赤目症,发烧不止。
后来,老爷还去常太医家走过几次,要了小儿方给北地寄去·可惜,那孩子就是不见好,都说是个养不大的··后来,弟媳妇就去北地一家道观求符,那道观里正巧有个有道行的馆主,便给允净卜了一卦,说允净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人,火力太旺。
家里要给多寻一些阴年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娘在他身边呆着,这方好了··有些事儿,也就是这么奇怪了,自从给允净找了这些对症的女娘在一边儿侍奉,这孩子便再也不出鼻血不发烧了,老爷说,这事儿多邪行”·顾岩想了下,却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侄儿,侄孙子多了,年月久了他便忘记了。
这人老了,嘴巴便碎了,顾岩想了一会,便跟老妻说起自己家的弟子,一来二去的,倒是唠叨出一些章程来,两人这里说的正热闹,陶若家的进来说,那边儿都准备好了。
陶若家的说的那边,却是广德堂··广德堂跟广德宫一般,如今世家宅门,都有一套这样的建筑,只是宫里贵气,广德便做一般用,可世家却要用广德作为家中的聚会场所。
顾昭与顾岩都是隔了两辈儿的长辈,所以接风酒便不必去了,毕竟,顾允净是庶出嫡孙,只有顾茂德,顾茂昌,顾茂丙一起作陪便是·自然,尚园子,香莲道,圆眼道,甚至主枝那边也都派了同辈份的人来一起接风。
·明日起,顾允净还要在他四叔顾茂昌的陪伴下,去各家走走认认脸,拜拜长辈·毕竟,顾山如今也是一等一的重臣,顾允净是进了国子学的··顾昭见完顾允净,便一个人没带旁人的来到顾大老爷的院子里,他有一些想法,还是想来跟老哥哥谈一谈。
顾岩见到顾昭自然是高兴,最近甚忙也无功夫陪着弟弟,弟弟也不常来这边,如今见他来了,又是一个人,知他有些私房话要说,便屏退左右,与他去花园里略坐··“大哥,我看到这满府上下如今都很喜欢允净。”
顾昭先开了口··顾岩点点头,看了一下弟弟的脸色问道:“难道弟弟对他有些看法”·顾昭摇头:“并没有,只是有些旁个的看法,与哥哥说一下,你听听就是了。”
顾岩忙坐好,一副认真听取的样子··顾昭看看远处,心里理了一下便道:“我来这上京,也快两年,虽素日不爱出门,可是也听说过不少大世家的闲话,那些名门世家,任那一家都是三五百年诗书的润养,侵入骨头的风雅,流入血液里的教养。
如今……顾家若是想保护住今后的地位,再去学习诗书礼乐,赢往这一等世家豪门里拥挤,在弟弟看来,却是迟了,最起码,在你我活着的时候,是看不到结果的,兴许以后茂德死了他也看不到。”
顾岩诧异,道:“难道读书学礼,却不对吗”·顾昭轻笑:“人道,术业有专攻,咱家起家不足百年,还是武起。
如今便是再努力,在世家眼里,还是不如主枝·哥哥也看到了,那主枝处处不如咱家太多,可是如何还是看不起你我,当我们是一届武夫,粗鄙不堪”·顾岩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不但自己家,当今天子家又如何世家一样是看不起的。
旁人说做官,无论是自考,还是察举,世家子弟,先天便比寒门多了一条路,更不说人家几百年深入骨髓的文化教育,这一点就是怎么拍马,也是赶不上的··“那弟弟看,该若如何”顾岩请教。
顾昭看看院子里的古槐,笑笑道:“兵事传家,武阀豪门该从这世起,家中嫡系,只走武门,只出武将,只研武事,时时刻刻,要准备着为君排忧才是君不用便罢,若用,必是顾家·诗书之道,略懂即可,既比不上,便不去比。
如此,不出一代,咱家的大基础便有了,赶上世家豪门,不过十几年的功夫·”·顾岩又问:“可是,如今学歪的也已不少了·”·顾昭轻笑:“那个不急,茂德已经想了办法,前几日还商议这事儿呢,安排一下就是,只是这能抓着的这一代却不要荒废了。
大哥想想,您如今定下,那就是祖宗的规矩,若要茂德去改,便是千难万难,那后面只会磕牙的族老可不少呢·”·顾岩不说话,坐得很久,眼前越来越开朗,他终于还是放下了心里最沉甸甸的东西,如此……就好。
想到这里,他回头,站起来冲着弟弟深深一鞠,道:“只是阿弟又把好处,平白让给哥哥,我这心里……·”·顾昭站起来,故作深沉的拍拍他哥肩膀:“哎,你这个老家伙,心里已经美的不成了吧”·顾岩想了下,点点头:“嗯,确实有些。”
顾昭切了一声,便说起旁个话题·他这么做,有自己想法在里面,如今为难些,却也是为了一辈子的大树底下好乘凉的百年基业,当然,这一点他是不会跟阿兄明言的,他却不知,自己这一番推动。
平洲巷顾家便有了传世的精髓,顾家的大方针便一代,一代的繁衍而下,从未再更改过··十五年后,边疆部落汇集,终成大梁隐患·那刻,天子震怒,挥手点兵,只平洲一顾,便出了五位少帅,二十多位少年将军,军师。
顿时,天下震撼也经此一役,顾家走向了武阀豪门之路·直至岁月流淌,帝国湮灭,天子之位岁月更替,可平洲顾,却从未在朝堂消逝过,后世史书,对于顾家将的研究,终成一门学科直至千年之后。
不说顾允净如何跟顾茂昌,顾茂丙,还有家中的兄弟腰跨刀笔袋子,一起去了国子学··只说这个夏季七月末,毕梁立带着一众家丁,连带愚耕先生一起去南地··表面上,毕梁立此去是接自己的亲眷,捎带看望傻了的老父亲。
他此去,却是带了一套,费了顾昭全部心血,由顾茂丙执笔,顾昭用这个地方没有的瘦金体抄录写完的《降世录》··这本书,全书并未有顾昭想的那么巨大,不过五六万字而已。
既没有用顾昭的演义写法,也没有用顾茂丙的戏曲写法·它使用的表述方式,却是一般史官记录历史重大事件的简约写法··便是如此,也是前后修改了将近十五次,来回润色弥补才完成的。
毕梁立此去,会先到南方的庄子安置·接着,他会去一个地方取了最上等的赤金,去南边深山的寨子·那边寨子多有少数民族在那边世代繁衍,在寨子里又多有不识文字,擅作银器,金器的手工匠人。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正巧,毕梁立的相好是个女寨主,那么将一本书,分别分出那女寨主麾下十六个寨子,找最好的金银匠人,就像在器皿上做铭文一般,将全书敲打上去,到时候给足工钱便是。
那南边的山寨,百年内,怕是根本不会跟北地人来往·顾昭想好了,即使有一日阿润登基,想开拓南地,那么,他山庄附近的千里山脉,他是要定了,保护定了·谁也别想去那深山里,探出个一二来。
这日一大早,毕梁立早早的跟愚耕先生来与顾昭辞行·毕梁立一进门,便流了眼泪,打顾昭出生起,他就没离开过这么久··顾昭心里也是酸酸的,见奶哥跪了,忙站起来扶起他,从怀里取了帕子,帮他抹了眼泪,一边抹一边笑骂:“奶哥是的,还以为阿昭是吃奶的孩子,我与大兄住在一起,你却有什么放不下心的。”
毕梁立不管他,却依旧在呜呜咽咽的哭,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顾昭无法,只好由着他握着手·若说,这世上总有顾昭放不下的,他大兄是第一位的,阿润是第二位的,可这毕梁立还有他奶爹,就是世上第三位。
顾昭永远记得,小时候,他还小,奶爹疼他,总是抱着他来回走,那时候,奶哥也小,不过十来岁,每日里都是跌跌撞撞的跟在奶爹身后,有时候,奶爹走的快了,奶兄就喊:“阿爹慢些,阿立腿短。”
一转眼,他大了,奶爹傻了,陪着自己的便是这个再也不会说话的奶兄··毕梁立一直哭到没意思,这才止了泪··顾昭好不容易放开他的手,抹抹泪,转头顾昭又开始对愚耕吩咐。
“先生·”·愚耕忙过来,施了半礼道:“七爷,有事您说·”·顾昭笑笑:“愚耕先生跟顾昭也有一年多了吧”·愚耕点点头:“可不是。”
“恩,先生是个通透的,什么也不瞒不过先生的眼睛·顾昭是个孤零人,这一世,谁对我好,我便会一世对他好·我与先生相识一年多,在先生身上学到不少,以后还有大事也少不得仪仗先生。”
顾昭脸上露出很是亲切的表情··愚耕也是一脸感动:“皆是份内之事,七爷尽管吩咐·”·顾昭点点头,从一边桌上取了一个账本递给愚耕道:“这是我北边庄子管头,庄主,田主的花名册。
此次,先生去了之后,要将三年来,庄子里的出息,果园里的出息,细细的算一次,每年庄里出多少粮食,果园出多少量产,都要算清楚·若是账目有问题,不必管我的面子,先生自行处置,找那妥当人顶上便是。”
愚耕先生自是满口答应,心里却一阵难为·那可都是地头蛇啊·顾昭心里也在冷笑,他南边的庄子大了去了,果园更是横扫了不知道多少个区域,基本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今年又买了,种了很多果木,光丈量地方就是个大工程。
算账,盘账,计算花用出息,待这些做完,那奶哥的事情也就办的差不多了··愚耕接了厚厚的册子,脸上不敢带出半点不愉,自是露着一副胸有成足·他刚要说些决心,可顾昭又说话了:“先生此去,要带回不少特产,千万要注意一件事,这南方的果子,多有特点,从摘取,到装箱,上车过秤,这一路要日日查看,那种果子在那里开始腐烂,那种果子易于储存运输,一路上,车马要用多少,人员嚼用浪费多少。
一路上关卡有几处,各地大路小道山势也要一一记下·”·真是好不苦也,愚耕先生终于脸色僵了一下,但是还是苦笑的应了··见愚耕接了活计,顾昭又从一边的桌上,取了一瓶丹药放置在他手里道:“先生是上京人,定是惧怕瘴气的,我这里有秘制的一瓶《避瘟丹》,先生去了南地,若是身体不适,就吃一丸。”
哎,这倒是个好事情,若这避瘟丹真的有用,待回来也要报上去,倒是却一定是个大功劳·愚耕先生一喜,接了瓶子,正要揣到袖子里,顾昭又说话了··“只是,这避瘟丹也有一处不好,吃下去后,必然每日昏昏沉沉的,精神十分不振,不过先生去又不是行军打仗,只是每日坐着就好。
这药还是很有灵效的,当日,我得了这方子,也是费了一番功夫,若不是成本太高,早就想成批制出来卖了·”·愚耕好奇,便问:“竟是这般珍贵,却不知成本是多少”·顾昭只是笑:“哎,却也不多,一瓶两贯而已,钱财是小,只是材料难找,待我奶哥去了,我叫他去山里再去寻些草药,帮先生多制几瓶。”
愚耕连忙拒绝:“我能吃得多少,如此昂贵,还是七爷自用才是·”·顾昭冲他善意的笑笑,转头又取了一本小册子递给他奶哥,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说道:“奶哥,这上面有我爱吃的肉干,果子,野茶,还有十几种南地毛皮的名录,你去了之后,去山里给我收了来,我要送我哥哥嫂子。”
毕梁立连连点头,最后忍不住,便伸出手拍拍顾昭的脑袋,就像他小时候那般·顾昭有些羞涩,却依旧用脑袋顶顶奶哥的掌心:“奶哥,去替我抱抱我奶爹,问我嫂子好,我给嫂子,侄儿带的特产你不许路上偷吃。”
毕梁立顿时脸色涨红,屋里人也大笑起来··这群人腻腻歪歪的在家里说了好久,后来,又有细仔,新仔,绵绵,年年等南边带来的小奴,都捧了包裹,将这几年存的私房钱,主子赏的好东西,请毕梁立给捎带回去。
这一番忙乱,天色竟然已是午时,毕梁立这才带着一群人,不依不舍的离去··顾昭不忌讳什么主仆之分,毕竟奶哥不同于别人,他巴巴的送到大门口,一直呆到看不到人影还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身后有人低低的道:“阿弟,你莫慌,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此刻便听天由命,看顾家的造化吧”·顾昭没有回头的轻声道:“造化,造化从来都是人自己造的,阿兄安心,再没有比愚耕去押送更轻松,更安全的了。”
说罢,顾昭扭头看着自己哥哥,冲他咧嘴笑道:“有阿兄,阿昭怎会慌乱,有阿兄在顾家的造化,大着呢”· ·第六十二回 ·夏季正旺,依旧未见雨水,头几日宫里太后出了私库的钱,捐了千贯之数去碧落山法元寺求雨,一时间,京中贵胄争先捐钱乞雨,生怕落下。
天气寒热,顾昭却不畏,南边那边可比京中还要受罪的多呢,他早就习惯了,这不是,大上午的,他又拖了哥哥出来遛弯,捎带去顾茂昌要成婚的院子里去看工程··如今,顾茂昌结婚的院子,离顾茂德的院子不远,打他大哥的院子出来走约半柱香,就是一条宽敞的夹道,那夹道内只有两处园子,一处叫门外写着“千里月明”在右是顾茂德的住处,一处叫写着“晓天星布”在左,是早为顾茂昌预备下的园子。
顾昭很少在家中溜达,晚辈儿的住处更是不去,道理很简单,你个长辈,每日无事闲溜达个啥,而且你若有事,直接叫人去唤来晚辈问话便是,去人家家,这还隔着一辈儿呢。
如今有了名堂,顾昭自是不想放过机会,于是也不顾及天热,拉着自己老哥哥,便一起与他溜达到了顾茂昌的星苑··一进晓天星的大门,顾昭便放开自己哥哥的手,已经利用完了,他便不准备再搭理他,只顾自己到处玩就是。
顾岩失笑,怕这院子里的工程,有带尖的伤了他,便忙唤了人跟着··顾昭背着手,从进门的影壁,一直攀爬到假山高处,细细端详完院子里全部的景观,这里真不愧是家中早就为嫡子备下的住处。
瞧瞧,这前朝后寝,一池三山·园中景色以花池为中心,环绕着假山叠石,既有平洲的雄奇峻拔风格,又有京中盛行的幽深平远之势··唯一不合适的就是,无论是茂德,还是茂昌,甚至顾昭自己的院子,总有一块硬地,地边上摆着石锁,石磙,并排三座武器架子,上面摆满刀枪棍棒。
也好,若是茂昌不听话,以后打他也不用满地找家伙,随手一件必是大凶器·园中,着青衣的小婢,着青衣的小奴,来回搬动器物的搬器物,依着花园外的框子对尺寸,一群坐在廊下崩了大棚子绣床幔,大概,全家的工奴,如今便都在这里了。
顾昭逛了一会,肚子有些饿,转身回来找自己大兄,一路寻来,却看到顾茂德不知道何时回来了,他身边还站了个苏氏,也是,家中大小事务,如今都归苏氏管,她陪着等着问话,也应该。
这世上便再也没有给儿女操办婚事,更加能令父母欢喜的事情了,顾岩自己也溜达了一圈,越逛越喜欢,如今他是把该弄得都给小儿子置办齐全了,你瞧瞧这院子里正在晾漆水的雕花新床,这是十年前他得了好木头,就给两个儿子备下的。
早就打好了,如今也就是上一次新漆··顾岩回头,看顾昭过来,便笑眯眯的招手:“阿弟快来,瞧瞧这张好榻·”·顾昭过来,前后左右将拼好的新床瞧了一圈,点点头:“茂昌有福气,这床真正好。”
顾岩得意:“你看手工能看出什么,关键是这个木料,知道这叫什么木不”·顾昭见那床木,发黑,如镜面光滑,心里约莫知道一些,却也不揭穿便问:“是什么”·顾岩得意,拍拍床板道:“这是乌木,早二十三年前,我跟你三哥出去巡边,那日雨大,正巧在一处山下庙内避雨,与那庙祝聊天的时候,那庙祝跟我们闲说,后山有颗老黄柏,五个小儿都抱不拢。
待雨停了,我们便山上去一看,真是好大一颗老树·当时哥哥我就动了心事,正巧,那年战乱,那也是无主的山,如此,便寻了伐木的,花了一月才堪堪伐倒,嘿,那树一倒,便出了奇迹了,那树心竟有了乌。
以往,你在别处,都见的乌木家具都是小件,这么大的还是头回见吧”·顾昭做出好奇的样子,又看了一次,表示很稀罕··顾岩叹息了一下敲敲床板:“那树花了半年才运回来,整整阴干了五年,说也巧了,也是咱家有好运道,竟一点裂纹都没阴出来,当时我跟你嫂子一合计,也别做小件了,就给你两个侄儿,一人一张,妥妥的打两张大床你瞧瞧多气派”·入境京中的规矩,其他家具物事皆有女方置办,独这张大床,那可真是重中之重。
听公公再一百次说起这床,苏氏也是很骄傲的,便在一边凑趣儿:“可不是,去年,我家表妹嫁的是铜梁庄家,那庄家也有五百年家世了吧,他家嫡子娶妻,我们去看,也就是一张老楠木床。”
顾岩表示鄙视“切,庄家算什么,几百年坐吃山空,如今早就不成了·”·苏氏又是一顿奉承,把公公哄得乐得就像花椒一般,这一行人,在院子里又转了几圈,七手八脚指出一堆不是,可忙坏了陶若这个大管家,拿着一管笔是记了又记。
顾昭心里叹息,最幸福不过顾茂昌,他自己结婚,四六不管,只待等到了日子,披红挂彩去接了新娘回来便是,待结完婚,把园子丢给娘子,接着继续四六不管·世界上,在没有在这个年月做老幺更幸福的事情了。
不说家里忙乱,却说顾茂昌去那里了,这厮无事,坐在家里想了一上午人生之后,忽觉得,自己是个不孝的·这马上就要成亲了,却什么都没给父母买过,于是便带了一竿子小厮上了一次坊市,花了三十贯,他整月的零用给卢氏寻了一只浑身漆黑,会说吉祥话儿的九宫回来。
鸟买回来后,他便什么也不做,每日只在家里教那鸟说一些:娘亲万福,娘亲辛苦什么的话儿··转眼,这日子便唰唰翻过,眨巴眼的,飞燕子后柏竟成了他的大舅子,又眨巴眼的,素娥家的亲戚来量家了。
又眨巴眼的,家里给他提前办了冠礼,顾茂昌有了自己的字,玄宰··这日,天气依旧如昨日一般的晴朗,大清早的,顾茂丙,顾允净,顾家一干年轻子弟,都是身着华服,打扮的精神抖擞的齐齐到了秀水苑,一起来唤顾茂昌。
顾茂昌穿好新郎官的制服,带着一众穿着盛服的小厮,依旧是身后一堆提物件的,抱食盒的……跟了一大群,王八纨绔之气侧漏无疑··顾茂昌亲手提着鸟笼子来到报春堂,一进门,他爹娘,哥哥嫂子,家中长兄弟都在那里等着他。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茂昌规规矩矩的跪下,先是感谢父母养育之恩,方爬起来,就将那只九宫献给他娘亲:“娘亲,前几日,我给你寻了一只好鸟·”·卢氏笑骂:“你这孩子,都什么日子了还记得给我这个”说罢,接过鸟笼子,又爱惜的不行。
顾茂昌走到顾岩面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挠挠头,憋了半天,做出却一本正经的样儿对他爹爹说:“爹爹,我给您娶儿媳妇去了来年您就等着抱孙子。”
顾岩心里喜欢,伸手拍了他一下:“快滚去,那么啰嗦!”·顾茂昌被爹爹一打,本来很紧张的心,顿时安逸了,他摆摆头,对着小叔叔眨巴下眼睛,连蹿带蹦的出了屋子,引得一屋子人笑他。
他没走多久,那屋里的九宫鸟忽叫了起来:娘亲辛苦,娘亲万福,娘亲如意……·卢氏的眼泪唰的一下飞了出来,哭着骂:“这死孩子,大喜的日子逗我哭”·顾岩也想哭,缺不舍得骂,只是看着远远的,长大了儿子的背影嘀咕:“今日不许说死,你这死老太太臭小子,就记得你娘,什么也不给爹买……”·时值中秋,一直不下雨的老天爷终于开了眼,一开眼,便是哗啦啦的十几天,冷雨伴着豆大的冰雹,将上京周边的郡县,好不容易长出的庄稼,又淹又敲的打了个七零八碎。
今上身体堪堪养好,才上朝半月,便有被各地的灾情,当堂气的吐了一口血去··顿时,整个上京就只剩下灰白黑三色,那南湖边上的坊子,每日都不敢奏乐娱乐了。
自十月初到十一月,京里凡上朝的官家,每一日都在提心吊胆,那上面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他手里无钱,又遇了霉事,看见谁也不顺眼··上面闹上面的,百姓活百姓的。
朝上烦朝上的,顾家活顾家的,朝上一片低落的情绪,却没有影响到顾岩··自打给二儿子娶了媳妇,顾岩的生活便翻开了新的一页,他每天都有好算计,比如,在家里修个学堂,一左一右,请京里出了名的老师,来家里给娃娃们坐堂。
每天带着小孙女给卢氏那只新的九宫鸟乱喂一些吃食,顾大老爷才不承认自己是嫉妒呢··顾茂昌娶了媳妇第二月,国子学便开了课,这一次,顾茂昌到是收了心,每日便早早的起了,去给父母请安。
请完安便叫了侄儿顾允净,他最看不上的顾茂丙三人一起去国子学上学··上午学罢,顾茂昌便回家吃午饭,陪自己的小媳妇·下午,便一头扎进小校场,带着家中的子弟舞枪弄棒的,练的不亦乐乎。
新媳妇素娥,长的圆圆润润,眉目清秀,会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做各种小吃食·虽然他们夫妻没活出什么夫妻味儿,可却能玩到一起··后素娥是个爱耍的,就拿打秋千来说,比她哥哥打的还流油。
顾茂昌惯着小媳妇,见她喜欢,就在花园里给她制了一座大大的秋千,每日放了学,端了茶便坐在自己的园子里陪他媳妇玩儿·还给他媳妇起了个绰号,她哥哥不是叫飞燕子吗那么,他媳妇就叫飞蛾子。
素娥自是不依,气的还掉了两滴眼泪,害的顾茂昌哄了她半日··这人呀,就是处出来的,一来二去的,那对儿,却是越发的深厚了·只是,素娥却不知道,在丈夫了心里,有个地方,她是永远进不去的。
新婚日罢,转眼的,时光飞逝,毕梁立跟愚耕先生,终于在上京大雪之前回来了··表面上,家里是淡淡的,可是那几位主事儿的,心里却是无限欢喜,自是一番巧妙的安排。
十二月底,顾昭的那只脚又有些痒痒,他怕冻了,便窝在家里,也不敢出门··这日一大早,零零星星的小雪便落了下来,启元宫水泽殿内,天授帝正在秘密接见自己的密探愚耕。
愚耕自南边回来,整整花去二十多天的功夫,将南地的资料准备好,这才秘密进宫禀告··“你是说,开发南地,却不是时机”天授帝扛着病体,一边咳嗽,一边看着愚耕的密报。
这密报,有三十来页,从粮食亩产,到山中林木树种,南地人种,丁户分布,那是详详细细,记得十分周密··南地本水土丰富,亩产自然是比北地高得多,尤其是一些地方,一年竟然能出两季的庄家。
看到这里,天授帝却真真的动了心,若是南地可以很好地利用起来,那,可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可,这愚耕却说,开发南地,不是时机天授帝顿时有些不高兴。
愚耕脸色一白,跪在地上回禀:“回禀陛下,如今却真是不是时机·我们一行人,自上京出行,一路不停,半月方到青州郡·原本那边就绝了丁户,道路难行,一入青州南地交界,却是一条路都没有了,整整十五日,便只是绕山走,那一路别提有多艰难,有的地方竟只有羊肠小道。
后来,臣在路上食了不洁之水,一病不起,几乎没死过去··那顾府的管家见我们走的实在太慢,便放下我们慢行,他先带着人去了·臣与小奴整整在一处野庙,养了七八日方能站起来继续走,小人是好了,可小人带的下奴却先病死了一个,实在是……水土难服。
如今,青州未稳,南地实难开发·”·愚耕却不知道,他走的路,却是毕梁立故意带的弯路,要多险峻,就有多险峻,一路,毕梁立只带牛羊走的山路给他走。
自然,他那场大病却也是计划之内的··天授帝失望万分,半响才微微点头,道:“你这趟,却是辛苦了·”·愚耕听了,顿时感动的眼泪直流,趴在地上磕了几下又说:“臣,只恨自己不争气,不能为陛下舒缓燃眉之急。
陛下,那南地,听上去四季如春,可是,山势险峻,更不说住在南地的山里,大多都是茹毛饮血,纹面野蛮的山族·小的带了两个下奴去,可惜才到青州便死了一个,后来好不容易到了南地的庄子,另外一个中了瘴气也死了。
陛下……”愚耕看看容颜消瘦的天授帝,不由流出眼泪··“陛下,如今天下方安,这笔修路钱,是万万拿不出的·”·天授帝微微叹息了一下,心里别提有多失望,他张嘴正要问下去,那身后却有人轻轻的不知道禀报了一句什么。
天授帝顿时脸色大变,急急的打发了愚耕下去··你道是如何却是原本关在白内司的一个老太监,今日疯魔了一般的说胡话,说他知道前朝藏宝的地方,请求陛下见上一见,只求陛下能宽恕他可怜的孩儿。
一笔自天而降的宝贝,无论是真假,都给架在火上燎烤的天授帝,带来一丝喜意·· ·第六十三回 ·天授帝得了虚无的喜讯,便再也不等,直接来至后殿,急急的问自己随身的太监昀光:“可是真的”·昀光忙点点头:“那冯太监是这么喊的,昨儿就开始喊了,开始看守也没理他,都以为他疯了……您知道,今冬起,那里面都疯了好几个了。
这不是,他喊了一天一夜,那守卫便不敢再瞒·”·天授帝气的拍桌子:“糊涂这些混帐,什么事儿都敢瞒着,这事儿,都有谁知道”·昀光叹息了一下道:“都这么久了,怕是瞒不住的,该知道的,如今怕是都知道了。”
天授帝气的要掷杯子,昀光连忙劝慰:“陛下,戒怒”·“呼……”天授帝长长的出气,又长长的吸了一口,这才摆摆手问到:“那冯太监,原本是在那里伺候的。”
昀光赶忙上去倒水,又帮着天授帝抚摸胸口,一边舒缓,一边道:“这人老奴也没见过,刚才去翻了一下内录,他是前朝净身的,净身后,曾在京外的淑华宫做过杂役太监。
后来,先帝打到上京的时候,宫里的太监死了一半,又跑了不少,便把他从淑华宫,调入启元宫侍奉至今,算起来,也是三朝的太监了·”·“去提人,朕要见他……”天授帝稳住了心神,摆摆手。
昀光见天授帝的脸色慢慢转红,便点点头道:“是·”说罢,倒退着出去了··天授帝见昀光出去,便再也按耐不住,自御座蹦起,来回在屋内走动。
如今他是个家徒四壁的皇帝,到处都是伸手要钱的·不说那些天灾,如今来自各方的民乱,就无休无止,如今这个国家太需要一笔财富了难不成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吗·天授帝越想,越是那么回事。
人就怕自己骗自己,尤其是在窘迫的时候,只要有一丝半点的好消息,它都会被无限的扩大,并信以为真··那冯太监,早先就在前朝侍奉,天授帝停住脚步想了一下,却又想起一宗事。
记得前朝太子逃亡的时候,最后到的地方可不就是避暑的淑华宫,那里若不是有宝,他去那里做什么后来,是谁点着的淑华宫呢想到这里,天授帝脸色犹如屎憋住一般,可不就是先帝吗先帝,一把火烧了淑华宫,将前朝太子与他的逃亡队伍,一把火都烧了·心里越是焦躁,越是耐不住时间,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许是十多年吧,天授帝方听到昀光的脚步声。
听到脚步声后,天授帝急忙回到御座,稳稳的坐下,又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没过片刻,殿内门帘被轻轻的打开,昀光进来了··“陛下,那冯太监,身上太味,老奴叫人待他洗刷一下,免得冲撞了陛下。”
昀光低头禀报··天授帝点点头,又加了一句:“他也不小了,你吩咐下去,叫那些人手脚轻些·”·昀光笑笑:“是,已经吩咐过了。”
雪越下越大,水泽后殿内,又热烘烘的点了两个大铜炉·冯太监被人自白内司提出,一路抬着小心翼翼的到了水泽殿,他在宫内侍奉了几十年,却从未跟皇上离得这么近过。
这一路,冯太监的神色都很冷静,只是又有人打开轿帘的时候,冯太监的脸上便做出了一些惶恐,一些畏惧的样子,浑身抖动的就像剥了鳞片的鱼··后来,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哥哥还笑着安慰他,你莫怕,先洗漱下,吃些东西,一会去跟陛下好好说。
若是真事儿……·冯太监急急道:“真的,真的,这是掉脑袋的事儿,老奴不敢隐瞒都……是真的·”·那老哥哥还是笑:“你莫慌,且去,一会好好回话。”
冯太监这才止了抖,被人抬着去了个地方,被灌了一碗热乎乎的汤水,又有人将他扶进木桶,好好的给他洗刷了两遍才作罢··三更鼓罢,雪势越大,冯太监被人扶着,晃悠悠的自一个小屋出来,又被抬着去了水泽后殿,这一路,冯太监悄悄撩起帘子,看着外面的雪,心里想,自己那小孙孙念得书好,过个几年,保不准就是个状元呢。
那人可答应了,只要这事儿结了,自己那可怜的孩儿,总会被放出去,说不定,陛下都有赏赐呢··可是,若是假的呢便是……假的,自己还有其他的路吗往前是悬崖,往后却也是绝壁啊这路既然走至这里,如此,便走下去吧,自己小心小胆了一辈子,这一次,也要有种的见一次皇帝,骗一次皇帝,也罢,这人这辈子,活到这份上便也够了·想到这里,冯太监放下帘子,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有捏了下鼻子,挤出一些鼻涕后,毫不客气的抹在了软轿的壁帘上。
三更鼓罢,顾昭与顾茂德,还有顾岩,顾茂丙四人都没有睡,今日,便是决定命运的一晚··傍晚那会,这四人便聚集在一起,先是一起吃了饭,又说了闲话,到了一更鼓那会子,谁也没提回屋。
顾岩撵了一次人,见他们死赖着不走,便又气又笑的命人备了火锅,还在厢房烧了四个大铜盆,跟他们三人一起又摆了一席火锅吃了起来··一群人心不在焉的互相说着话,也不知道说着什么。
“下雪了·”·“早就下了·”·“大么”·“大吧……”·“去看看”·“恩。”
顾茂丙站起来,出去看了一圈,回来却没人问他雪的事情,他自己也忘记是去看什么的了·只是回来坐了一会,忽然问道:“才将我出去做什么了”·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昭端着杯子,杯子早就空了,见他问,便顺嘴儿回了句:“茅厕吧”·顾茂丙点点头,却又有了一些意思,就出去上了一次茅厕,回来自己叨咕:“今儿水喝多了,一直如厕。”
他说话不走脑,今日却也没人说他失礼··眼见的,这三更鼓过去了,火锅也续了四回水,没人说话,也没人开口,他们互相看着,有些恍惚,觉得是在做梦一般。
怎么就那么大胆,安排下这般惊天动地的事情,那事儿,是别人做的吧不是真的吧这样的想法不时的被他们想起又按下去,又想起,总之,心里慌的不成。
也不知多久过去,管家陶若忽然从外面进来,先是行礼,接着说了句:“禀老爷,四更鼓了,刚才打更的野僧说,今夜雪大,牲畜进棚·老太太那边又派人来问了,您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人,莫嘴馋,少喝点,该歇息了。”
顾岩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摆摆手道:“是呀,晚了,都歇了吧·今儿天冷,牲口进棚了·”·于是这屋里的人齐齐站起,就像完成一种特有的历史使命一般,周身兴奋,毫无睡意的决然迈步。
顾昭也站起来,直直的向前迈步,却找不到脚,寻不到腿,一个大马趴他就趴在了地上,屋里人一惊,低下头仔细看看他··顾岩气急败坏:“还看,赶紧着扶起来”·他们这才慌得忙围过去慰问。
顾昭推开茂丙的手,脸色扭曲的道:“别都别碰我,腿麻了……”·大家将顾昭扶起,七手八脚的帮他揉了腿,疏通了血脉。
这通闹腾,人是越来越精神了,顾岩看着没法,就将他们都带入密室,爷四个就又扎成了一堆儿,说起了那笔“宝藏”的闲话儿··冯太监跪在当地,刚才被人带入水泽殿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他的礼节还是在前朝那会子,师傅教的,那会子师傅说,见了万岁爷,要五体投地,口称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么,是跪前称,还是跪后称还是中间称这是个问题·戏文里倒也演过,可是后来,有人说,那是不对的,要三叩九拜,如何三叩,如何九拜冯太监有些茫然,他师父那会子不过是消夏宫里的一个末等宫工奴太监,他自己都没见过皇帝老爷。
天授帝看着昀光将人引进来,心里不由有些失望,他这人,自生下,身边围绕的最多的人便是这种人,这种声音尖细,总是缩头埋肩的卑贱之人·虽是卑贱,这些人却有一种共同的特色,怕死惜命。
因此,他们最大的护身符便是在礼节规矩上·旁人能错了规矩,太监的规矩是不会错的,在这宫里,一步走错,谁都能要了这些人的命··这冯太监到底是如何混了三朝的呢天授帝很诧异。
这老太监被引进来之后,立刻趴伏在地上,索索发抖,先是喊了一句万岁,许是觉得不响,又大喊了一声“万岁”吓了天授帝一跳·这还不算完,只见他艰难的扶着膝盖站起来,露出一张皮子几乎都耷拉下来的瘦脸,开始磕响头,一个,两个,三个……再站起来,尖细的喊了一句“万万岁”·本以为他喊完了,结果他又趴下了“万岁”,再扶着膝盖站起来“万岁”,再磕响头三次,再站起来喊了一句“万万岁”·又要趴……昀光许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混乱的太监,先是混乱,最后竟被逗得异常难得的露出笑意。
·天授帝见他还要拜,想到,那白内司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可别为了这蹩脚的礼节,要了他的老命去,于是,天授帝一摆手道:“罢了”·老太监吓的一哆嗦,又趴下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那上面的皇上说:“他那么大年纪了,来人,给他搬个座·”·冯太监不想坐,他宁愿趴着或跪着,这辈子,他早习惯了。
从侧殿走进两个小太监,一个人搬了一个矮座,一个人上来扶起冯太监,扶他坐好··冯太监觉得恍惚,皇帝是谁在他看来就是神佛,他怎么敢坐,于是,他可怜巴巴的坐了一个矮凳角儿,浑身瘫软的又慢慢往下滑。
昀光微微叹息了一下,心里倒也同情,便对天授帝道:“陛下,赐他个矮垫赏他跪着回话吧·”·天授帝无奈,只能微微点头··又有人送进一个圆布垫进来,冯太监慢慢的扶着矮凳,缓缓跪下,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那上面坐的人,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许是问的是隐秘的事情,今日宫内没有点巨大的牛油灯笼,只是略点了两盏青铜朱雀油灯··高大的铜镶玉的香薰炉子里,燃了不知道什么香,那香气很浓,还飘着白烟儿,冯太监离着炉子有些近,觉着自己长这么大就没这般香过。
香云缭绕中,他玄妙的又觉着自己快要飞升了··“你说……你知道前朝遗宝”问话的是昀光,天授帝并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回答。
冯太监咽了下口水,点点头··昀光一瞪眼:“恩”·冯太监顿时抓瞎,战战兢兢地又是点头,又是回答,吸了一口烟,急咳嗽了几声才道:“啊恩,是,是,老奴知道,老奴知道……”·“行了”昀光也不同情他了,只是觉得厌恶,也不等他告罪便又说道:“……你细细道来。”
这个细细道来,便又令可怜的冯太监为难了,何为细细道来,从哪里说从他小时候如何挨饿,如何被人卖了到宫里,如何被阉了还是按照早就背好的说·冯太监抬起头,傻乎乎的看着昀光,两个嘴角一起往后裂,努力了半天,咽了好些吐沫,终于他又趴下了,大哭:“老奴万死……不知道怎么说”·昀光大怒,上去就是一脚,踢得冯太监直咳嗽。
那下面又哭又踢的好不热闹,却不知道,坐在上面的天授帝,双手紧紧抓着御座的扶手,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终于他猛的站起来,昀光一愣,天授帝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什么叫不知道怎么说。”
冯太监怕挨打,忙立刻趴好回话:“老奴,老奴不会自己说……那,那要……那要问的·”·天授帝心里支撑的架子,忽然散了,他坐下,无奈的长长出气后,失笑着摇头道:“呵……罢了,昀光莫要吓他,他也是个可怜的,你问吧,朕……不急”·昀光这辈子还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也不知道这几十年这老家伙怎么活下来的,他也无奈的摇头,站在一边,又是气,心里却有些悲哀。
终于,这番问话,折腾了半天,总算是归入了正途··昀光:“你是几岁进宫的”·冯太监一呆,伸出手指算了半天,喃喃的回答:“老奴,老奴万死……没人告诉老奴几岁,逃荒那年老奴记得是是……”他又忘了。
昀光赶紧岔话题:“……你,今日说,你知道前朝有宝”·冯太监立刻连连点头:“有,就在前朝的淑华宫·”·昀光:“那你是如何得知的”·冯太监嘴巴颤抖了半天,眨巴半天眼睛,也不知道在那里拽了一股子力气,总算是找到了调子,开始说那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老奴,老奴家里本是长轩郡霍县,前朝哪会家里穷,又赶上荒年,就出来逃荒,实在没吃的了·我爹就把老奴卖了,再后来,老奴就被送到了前朝的宫里,净了身,做了打扫常侍,后来,老奴原本的师傅嫌老奴太笨,就不要老奴了,也不知道怎么了,有一天……来了一辆车子,拉了一车小常侍,一拢的,衣裳也不许回去拿,就将老奴等送到了淑华宫,那是前朝几年来着”·冯太监又要板着指头算,昀光连忙打岔:“你就说,你如何知道的前朝遗宝,这个就不用算了,宫里有内裆。”
冯太监很诧异的看了一眼昀光,难得的回了一句:“怕是没有的,老奴五年都没拿过钱了,他们说单儿上没老奴的名儿,老奴唤冯五狗,不信您查查”·天授帝轻轻依着桌子,扶着额头,他是彻底无奈了,以往这般的,他能叫他死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解恨。
昀光叹息:“……你就说,如何知道前朝遗宝的”·这次,语气是严厉了些,冯太监一呆,立马跪好回话:“老奴……去了淑华宫,还是洒扫。
后来,又有了新师傅,老奴那个师傅,原本是个石匠,他不想做内宦来着·老奴那师傅也是倒霉,在修建淑华宫雕柱子的时候,不小心雕坏了龙爪子,上司马的管事大人不依,便将他送到宫里阉了……老奴那师傅,爱喝酒,每次喝完了,就乱说话,为这个,他也没少挨揍。
挨打多了,老奴的师傅就不敢乱说了·可是他一喝酒,还是想乱说,也不敢跟旁人乱说啊就只跟老奴说……”·说道这里,冯太监看看昀光的脸色,见他不生气,也不打自己,便一口气顺下去道:“那时候,师傅常说,在淑华宫的奉天殿下面,有宝……老奴自然不信。
可是师傅一直说,一直说,说什么,这淑华宫就是他父亲还在那会子修的,那年,淑华宫初建,师傅的父亲跟几个匠人被派出打夯子,一不小心就把地上打了个大碗口大窟窿下去,几乎没吓死他们。
赶巧那日,就快散工,几个匠人就用浮土糊住了窟窿,回去食饭·这日夜里,那几个匠人一起点了火把就说瞧瞧去……当时他们觉得是挖出点什么了,我师父说,淑华宫以前那里本有个庙,都好几百年的老庙了,因没了香火就破败了,具体供的哪路神仙却不记得了。”
天授帝悄悄咽了一口吐沫与昀光对视了一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冯太监神五神六的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在前朝兴建避暑山庄,也就是淑华宫的时候,一天,有几个打地基的匠人,不小心把地面打了个窟窿,当时他们拿着木杆探了一下,感觉下面很深。
当时便也不敢言语又原样堵了洞子,都回去了··这日半夜,匠人们会了伴子一起悄悄去探寻了一次·他们先将那窟窿掰大,又拿着绳子吊了一个胆大的下去,那人下去没多久,便开始喊救命。
他们又急急的将人钓上来··后来,那人说,那下面有条道,下得一会就能走到一个石殿外·那石殿外,有一对巨大的怪兽,背着圆形的盔壳,还动呢还张牙舞爪的要吃人,这人吓得不轻,连滚带爬的就跑回去喊了起来。
后来,几个匠人也没敢言语·若是有宝,他们也活不得·若没宝他们还是活不得,就是这般,他们又将洞口糊住,打了地基,又埋了青石,后来,那上面就修了淑华宫的奉天大殿。
冯太监的师傅,一直觉得他父亲是骗他呢,也就没当一回事·可是没曾想,很多年后,有一年暴雨·那奉天大殿渗水,他师父被工头指使,从侧面殿底的排水进去堵漏,冯太监他师父进了排水,也不知道怎么了,便又那个地方又被敲漏了,他想起他父亲的话,便趴着进了那个地方,他也是个大胆的,他爬了好久,终于找到了那个青石台阶,又点着火捻子下去看了看,这次,他终于看清了……·讲到这里,冯太监忽然将手大大的敞开,对着昀光肯定的说到:“老奴的师傅说……他看到,哪里有个大殿门,殿门外趴着一对儿神兽,也不知道是什么神兽,那家伙大得很能有……就……”冯太监四处看看,照了个参照,比划了一下道:“能有那般大”·御座边上的油灯,忽然啪的冒了三下灯花。
天授帝浑身汗毛都竖立了起来……·顾家密室内,闲聊也在继续··“那地方,放着十多箱子珠宝玉器,光纯金的贡盘就有二十件”顾岩顾大老爷坐在那里,正在跟自己的弟弟,儿子讲述他爹的强盗史。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昭咽了一口吐沫,今日他是咽了很多口吐沫了,最关键的埋宝的地方,是他大哥选的地儿,就因为这个地儿,当年还有一段公案呢··“你快点说,急死人了。”
是个男人,就喜欢热血啊,战争啊,夺宝这样的东西,顾昭听得正过瘾,他哥哥又卖乖,气得他一直催··顾岩得意的晃晃脑袋笑笑说:“当时吧,咱爹二话没说,一刀咔嚓,就把那带路乞命的王爷给弄死了。
那外面,两三路人马呢,谁抢到了那就是谁的不是,这个活口是不能留的··咱爹刚弄死那个王爷,外面就喊起火了·多好,咱爹当时也高兴了,又原样跑出来,将地面的地砖推好了。
他力气大得很,当时还抱了好些石柱子,乱七八糟的堵了那里,又放了一把火就把那奉天殿点着了·”·说到这里,顾岩端起空杯,顾昭立刻很狗腿的过去倒了水,一边倒一边问:“哥,咱爹什么时候去挖的宝贝儿”·顾岩笑道:“咱爹没去,咱爹一路跟着先皇西去了,是我去的,那地方不好找,我得了信儿,在那边围了七八日。
才找到地方,好家伙,又不能跟人说,还得自己慢慢搬,我是搬了半个月才弄完·”·“那宝物呢”顾昭问了句,坐在一边的顾茂丙也是连连点头,一脸好奇。
顾岩顾大老爷哼了一声道:“咱爹七个儿子呢,七个儿子,七套院子,还要娶儿媳妇,这宅子虽是陛下赏的·可是那会子早被抢空了,能有啥咱家可是平洲顾氏的旁支,穷的不能再穷了这些年,跑路子,给老弟兄发回家钱,婚殇嫁娶,那个不是钱儿……”·听到这里,顾昭颇有些不服气,哼了一声:“我可没见多少”·顾岩失笑:“那时候还没你呢再说了,哥哥我能亏了你。
安心呆着吧你,不过阿弟,你从那里寻了那么两大只龙龟真是,吓了老夫一跳”·顾昭撇嘴,还龙龟呢,不就是一对变异了的棱皮龟的龟壳吗。
那对龟壳,巧就巧在是一对儿的,前些年他是在一处海岛得的,当时花了整整四套上好的细瓷,才从人家部落酋长家的神庙换来的,当时也就是看着大,那对龟壳,每个都有三米长。
当时他就想搬回家,耍着玩呢,想着以后老了,就摆着炫耀来着··真是,真真假假的,这事儿,就说不清楚了··就如冯太监说的前朝遗宝,还真有宝,不过却被顾家早就发了战争财了。
如今,那地方,也算是现成的,不过神迹的缔造者已经换了主人,不知道归了谁,总之,叫人猜去呗,随便他们猜好了·人的幻想力是无限的,这个时代那测天的天官,就职业干这个。
如今,什么都预备好了,就等幕布拉开唱大戏了··总归就是,宝藏是有的,地方是有的,只是前朝不知道··神迹是有的,神兽也是有的,可惜是顾家临时伪造的。
曾经的宝贝儿,也是存在的,可惜……顾家早就卖了钱儿,取了一窝媳妇,下了一堆崽子了··第六十四回 ·大齐二百四十三年,因上京故城近四百年,因之皇宫破旧,城市扩大,人口聚增,内城已无地皮再扩建二十九宫。
齐惠帝决策,在上京东南西北四角,创建四季行宫,曰:淑华,御华,文华,泰华四处··上京郊外四宫,占地均在千亩之上,浪费人力物力,已无史料可考,据京上司马宫奴叙述,工建时,日耗糙米四千石。
该四宫同年同日起工开造直至大齐灭亡,依旧未及完工··建筑,既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四大宫整个的建筑形式,都呈现了一种大齐人所崇尚的特质,博大,奢华,精巧。
梁,天授十七年岁末,冬雪即止·这日凌晨,上京早早的开放了四门··辰时二刻,上京开始净街挂幔,三刻,上京三司派出兵马把守各处要道禁街··巳时一刻,天授帝登上玉辇,在依仗的簇拥当中,缓缓离开了启元宫。
跟在天授帝依仗后面的,还有天子周围集权忠臣的依仗缓缓跟随,这队车马,依次缓行,队伍竟有十里之长··天授帝抱着暖炉,坐在车辇当中,如今,他的脑子还是乱的。
心里暗恨冯太监这个老东西压不住消息,将一处秘宝的事情,宣扬的满朝得知··那日晚上,一夜审问,第二日,天授帝一到朝堂,却被满朝带着喜意的大臣们集体恭贺。
如今,无论上下,都需要一些好消息,好事情来安稳人心,最重要的是,如此时刻,如此境地,那宗事情都给萎靡不堪的朝堂带来了一抹艳色··那笔还未见面的银钱,在还没知道数目的情况下,已经被户部,兵部打上了主意。
自朝堂下来,天授帝急招自己的恩师太傅胡寂大人与水泽殿··此时,天授帝心思烦乱,若有秘宝必是好事,若没有,怕是要引起一些动乱,毕竟这一年天灾人祸数不胜数,如今竟是骑虎难下了。
那胡寂大人果然不负帝师之名,只是略思索了一下,便道:“陛下无需担心,若有秘宝自是好事,若没有,也要弄出一些好事来,也好安稳人心·”·天授帝不解,细细询问,胡寂大人一笑,便提笔在那御案上写了两字“祥瑞”·如此,今日天授帝便摆开大阵仗,带着全副仪仗,满朝重臣慢慢出城。
平洲公顾岩并未在此列,他告了病假,只有顾茂德因其身上带有五品实职,便也跟随在队伍的尾巴上,跟几位同僚共乘拱顶辕车一架··被群臣不知的是,在天授帝的仪仗队伍里,有一辆小车,车内拉着一个笼子,笼子内却放置着两只通身纯白的白鹿,此乃五种祥瑞里的“上瑞”。
白鹿是胡寂大人不知道从何处寻来的,似乎已经养了很久,天授帝一见白鹿便心怀揣测·胡寂大人早知帝心多疑,便笑笑道,他早知今年不稳,便早早寻了此物,原本是想上元奉献,以安民心,没想到,今次却得天降良机。
头一次作假的天授帝,此刻心里是忐忑,一方面他期盼秘宝,又一方面他害怕失望,但是,两种心情里,还有一种难以表述的兴奋的感觉,那两只“上瑞”,实实在在的就在车队当中,无论如何,今日会满载而归,他已经跟老师制定出了一系列的庆贺方式,可以预见的就是,他将要迎来一段平稳的时刻。
想到这里,天授帝浑身舒畅,身体里的那股子一直无法抑制的毒气,此刻也在缓缓地消散当中··由于提前准备得当,一路黄土铺地,无有闲杂,天授帝的车驾走的十分顺当。
队伍出城之后,便开始加速,在定好的午时正刻之前,终于,第一队队伍到达了··这队人马到达后,先是铺起白色禁幔,将造就烧毁破败的淑华宫遗址团团的围了起来。
原本的淑华宫,占地千亩,可惜在先帝那场大火之下,如今只有宫内的十几处巨大的建筑还留着断垣残壁,奉天殿正正落在淑华残址的最中间,可怜,往日广厦,今日这些建筑不过一两里的距离。
那先行的队伍,急急忙乱花了没多久,便将幔布围好了··午时三刻,天授帝的车驾到达淑华宫,却并不进去,只是待群臣全部到达后,才一起慢慢净了双手,在天官的指示下齐齐的焚了香,祷告了一番,这才一起步行入了淑华宫。
天授帝也是第一次来这淑华宫,以往也是听说,今日一进一进遗址·他的心竟然有些苍凉之感,这栋建筑也曾属于一个大时代,但是,现在这栋建筑属于消逝的历史,如今,历史观这个时期还没有,可是天授帝却隐隐的触到它了。
群臣远远的跟着,那笔遗宝,无论有还是没有,跟他们的关系不大,他们最多也就是将这次出行当成了郊游,来溜达溜达便是··于是,他们排列在一起,脑袋四下观望,有的人还低低的说起闲话。
顾茂德在队伍当中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可是在宽大的官袍之下,他的两只手都是颤抖的·不是畏惧,而是兴奋的颤抖··终于,天官看好的吉时已到,有太监过来将五种种子洒向四周,又烧了一些纸钱贿赂了一下这淑华宫曾冤死的鬼魂。
祭祀完毕后,有人从队伍后扶出一名老迈的太监··那老太监一走出来,官员们便停止了议论,只是兴奋的看着他,看着他有些跌跌撞撞的四下看了眼,还掉出了眼泪。
没人能懂冯太监此刻的内心世界,他人生最年轻的时光便是在这里度过的,这里,一草一木他都有印象··冯太监四处看了一圈,便很准确的找到那处宫殿,此刻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的跳动的难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叫他如此做。
深深的仰天看了一眼,冯太监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也许这是自己在人间的最后一口气了·吸完气,冯太监指指奉天殿的下面便道:“就是那边了,去挖吧”·天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下坐在不远处的陛下,陛下点点头,天官便冲着身后一摆手。
于是,有四五十名健壮的武士便齐齐脱去外袍,一起慢慢走到奉天殿旧址上,搬石头的搬石头,抬柱子的台柱子··一时间,一些灰尘飞起,但是,此刻并无人敢于咳嗽,敢于大声喧哗,因为今上坐在那里眼睛都不带眨的。
搬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奉天殿的地砖露了出来,这时天官过来问冯太监在那块砖下·冯太监轻轻摇头道,都烧得看不出原样了,都翘了吧·于是,有人找来铁骑,铁锹,铁铲,便又开始一块,一块的开始撬地砖,撬得一会,忽听有人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天授帝猛的站起,人们哗啦啦围了过去,他们却没看到,淹没在人群里的冯太监已经瘫软的坐在了地上。
天授帝来得近前,看到一块被撬开的地砖下隐约露着一排下去的石阶,他有些兴奋,便道:“全部撬开”·人群不散,还有拥挤之势,站在不远处的昀光一摆手,有太监凌空甩鞭威吓,官员们这才想起,天子在那边呢,于是都齐齐的又犹如潮水退去一般的推到原来的地方。
冬日的寒风挂着,可是,这里谁也没觉着冷,随着地砖一块,一块的被搬开,终于,可以并行五人的一排阶梯露了出来··天官过去汇报,天授帝却并不作罢,只是命人继续扒,于是,扒旧址的武士又加了百十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又听得有人大喊:“了不得了,出神兽了出神兽了”·现场顿时一片嗡嗡声,人人皆恨自己脖子太短,因天子在那边,又不敢过去,只能点着脚尖,远远地看着。
天授帝也站了起来,可他的近臣却不许他过去,无奈,他便命天官去看··那天官也是兴奋的浑身发抖,一路小跑着顺着石台阶下去,片刻,那天官跑回来,一头跪在地面上对着天授帝流着眼泪撕心裂肺的大喊:“天佑我皇,那地下有神兽,神兽啊”·“果然”陛下站起,也要去看。
但是天官却阻止:“陛下,那下面那是一处地宫,只要再挖一个时辰便什么都可以看到了,陛下万金之躯,在一切未明之前,还是稍事等候·”·陛下无奈,只能坐下,回头看看自己的老师,却发现他的老师也是一脸兴奋眼巴巴的瞧着那边。
·陛下失笑,此刻一切担心烟消云散,便指着那头笑骂:“那还等什么,快去挖啊”·又是一通挖掘,终于那条地道完整的露出它的面目,随着地宫越来越深,如今已经是再也没办法挖掘了。
不过便是如此,人们已经能完整的窥到地宫的大门,以及能看到那两只早就死去的神兽··那真是神兽啊,在这些自命见识广博的人们心目中,那般大的龟壳,足足有三米长的龟背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两只神兽也不知道在此守护了多少年它们的使命早已完成,此刻徒留残躯,却依旧守护着背后的殿门··天官掐着指头换算了一番,又命人去取了红布,由于红布不够宽大,又现找人缝了一番,这才下去,将大布蒙着神兽的一题,又是烧香,又是祈祷,甚至天子都过去行了半礼请神兽动地方。
折腾完毕,天官又算了一番,便道,必须是牛羊不见,属兔子,鸡,猪,狗,马的这五种属相的人下去,方能将神兽请到地面上来··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于是又是一番询问,便有符合属相的武士拿了红布下去,小心翼翼的将神兽裹起,此刻,无论是今上,还是群臣,已经对此次出行的最初目的再也不感兴趣了。
他们都很兴奋,心里跳的七上八下的觉着,那后面,那地下宫殿后面一定有了不得的东西,这东西必然是神奇的,必然跟上天有着一定的模糊关系··随着神兽被请出,很快的在放置这对神兽的地方,被摆上的案几,上了供奉,现场还宰杀了临时找来的十只耕牛,斩下牛头供奉于上。
顾茂德的嘴角都是抽抽的·那玩意儿,他在上面用屁股坐过半天呢·看门神兽被请出之后,冯太监也傻了他呆呆的看着露出的石门,那石门的工艺他是认识的,是过去早就流行过的饕餮纹路,如今铜器,石器上早就没这等纹路了。
此刻,天色忽然大亮,真的,今儿特别奇怪,以往都是昏沉沉的,今儿怎么大亮了··天授帝看着那扇石门,冲着天官点点头,于是,便又有十七八个武士走下台阶,慢慢的推动起石门。
随着石门缓慢的打开,地下很深,陛下的脖子也是长长的支着··于是又有人取了火把,天官带着一群下属齐齐的进去,他们这些人号称是如有神助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谁惊呼了一声,接着惊呼成了一片。
接着那天官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一出来由于太慌张,打了个踉跄,顿时一个大马趴,门牙都磕掉了,此刻他已经是完全顾不得了,只见他爬起来,满口是血,满眼是泪的对着陛下五体投地道:“陛下,陛下,不敢挖了,那底下,那底下是天帝,是天帝神迹啊”·“什么”陛下大叫一声,猛地站起,就要跑过去。
天官赶紧阻止:“下不得,下不得,陛下必须沐浴更衣,一步一跪·”·又有天官自下面跑出,均是人人一脸热泪,干了一辈子封建迷信,终于还是见到了神了,他们发誓这辈子,他们与神仙就没有如此接近过。
“非要如此吗非要朕一步一跪”天授帝问道··天官点头,一群天官齐齐点头,有人说:“便是陛下一步一跪,都不足以表示对天帝的恭敬啊,陛下,呜呜呜……”这位已经语无伦次,不管高低阶级的开始胡说八道了。
陛下点点头,命人去准备··天官看看胡寂大人一脸兴奋,便又自作主张的加了一句:“陛下下去,需要朝中八名忠臣一起沐浴跟随·”·于是连同陛下,加上八名老头都去后面临时准备的帐篷里集体洗澡去也。
亏了这天子出行,什么都预备了,不然却又是一番折腾··此刻,顾茂德已经是兴奋的不兴奋了,他有些站累了,便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上官看他,他便道:“我此刻脚软,吓得不轻,都站不住了。”
他一带头,真有一群脚软的一起跌坐在地··又是一个时辰过去,随着一阵鼓乐,陛下终于出来了··顾茂德看着天授帝走出,随着铺好的毯子一步一跪的虔诚前行,心里已经是从惶恐,从兴奋,从一切情绪里到达麻木。
那底下是他跟父亲与亲近亲自布置的,布置好后,不怪他心狠,有些人怕是再也见不到太阳了··身后,是顾家千百年的事业,便是有些付出,对于成长在世家的顾茂德来说那是必然代价,对于出去的人命,顾昭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怕是对他又是一种折磨。
家里均知道顾昭对人命尊重,便也不跟他说,这边是为什么顾岩一直隐瞒的原因··随着天授帝跪下,群臣也跪着默默等候··那下面到底有什么,顾茂德自是清楚。
打开石门后便是一处地下大殿,殿内原本是空的,后来,被他带着人找了无数的玉石雕成了石阶,那些天星石便齐齐的一个一个的摆在玉石阶梯上··在地下宫殿的中间,有两个山河铜鼎,铜鼎中间是一个纯金案几,案几上就供奉着纯金的的《降世录》,那降世录重达上千两黄金。
书的封皮镶嵌五种宝石,光封面就有一百两··自然,金玉也好,神兽也罢,一切都只是附件,最重要的却是那书里的内容·那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天授十七年岁末,天帝遗迹呈现于世,当天授帝一步一跪的接近上天之后,便兴奋的就地晕厥,醒来伏地嚎哭不止。
后,众人将天授帝扶出地宫,淑华旧址忽闻鹿鸣,有两只白鹿忽然自一处残殿跑出,远远的对着天帝唱贺··第六十五回 ·世界上,有无数的神,凡是个民族,都能配备出一套来。
其实所谓神,那不过是人们对于无法解释的事情,做的一个记号以便自我欺骗,自我暗示,自我依赖,以及自我解释而已·所谓迷糊有多深,期望畏惧便也有多大,最后被自己吓得不成,洗脑就完成了。
顾昭一直确定一件事,地下的皇帝一定比天帝早出生在这个世界,总之做完地下的皇帝,再去做云端上的皇帝是每个帝王最伟大的梦想·天授帝如今得偿所愿,他心目中那个赋予使命,被记号为天帝的神,就如他的父,无时无刻的不在温暖他,照顾他,便是有些灾难,那也只是他的父对他的考验而已。
儿子还会记老子的仇吗不会的,这几日,天授帝每晚仰望天空,心里各种撒娇委屈··天授十七年,天帝御召,降世录现世,三十六护帝星就这样,以一种神奇的姿态出现在天下世人之前。
整个神迹事件,对这个时代的文化,宗教,产生了各种微妙的推动以及改变··如今,天授帝忽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再畏惧死亡,因为他知道,他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他本来的家,他的父亲,那位伟大的天帝,早就在那里等他了,他就是死了,那也是神仙。
据那位天官找出的古籍所示,天上,凡心中有想,皆伸手可得··然后,《降世录》与护帝星石被人从地下宫殿请出,连同神鼎,神兽,在一路红毡铺地,京中寺庙,道观的所有修行者的祈祷与唱贺当中,享受了一路香火后被请入启元宫,皇庙之内。
如今陛下无钱,只能暂且请神迹委屈着住在那里,不过,陛下已经跟各大世家,门阀,还有重臣商议好了·既是天之御召,自然要修建最大的神庙,至于怎么修,就看诸位的意思了。
这一次,陛下无比豁达,关于神迹,信或者不信,你们谁都能去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不想看朕请你们去看,朕是什么都不怕的··那降世录金册也命人抄录好了,分发给了大臣,还在宫外陛下还命人粉刷了一整面的城墙以来黏贴。
甚至那些护帝星石就摆在宫内皇庙里,神兽也在那里,谁若说不是神迹,就尽管指出来·世上有这么大的龟吗有那么白的鹿吗有那么黄的金吗有那种字体吗有那样自然而形成的神石吗你们见过那么大的宝石吗随便那一颗,都价值连城·最最重要的是,在降世录里,将帝王由何处来,会到何处去,每一位护帝星如何降世,何年何月会死,身上的胎记,死于何处,死后在天上得了什么神位,这些都一一有表,证据确凿。
那些护帝星,身穿何种铠甲,手持什么兵器,身材胖瘦,都在星石上细细的嵌入,也许对于现代人来说,这真的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对这些帝王将相的冲击,就不可为不大,甚至,他们的世界观都改变了。
忽然,天下世人,对于皇族已经换了看法,这才是真正的君权神授吧那些一直看不上皇室的世家,此刻已经完全的转换了态度,从过去的看不起,半不合做的态度,忽然就转变成了,虽然依旧不服,但是我不再公开指责你了·谁敢跟上天作对呢还是有证据的上天之子。
自降世录被请回去,第二日早朝,陛下连续下了几十道圣旨··这第一道就是修建天帝庙的圣旨·这旨意一下,全朝上下没有一个人反对的,甚至有几位世家出身的大臣都踊跃的站起来,愿意捐出家产一半来修建天帝庙。
天授帝自然高兴,欣然应允后,并道,今冬以来,因神迹降世,影响了天下运势,在大吉之前,难免有小灾现世,这笔应捐的天帝庙钱,便先来购粮给百姓过冬吧·这时,却有无数大臣反对了,陛下说的自然没错,可是天帝神召事大,千万不可触怒上天。
说道这刻,陛下却在御座上发了一次狂言:“朕乃真正天子,天父如何会记怪自己的儿子呢还是先赈灾吧·明年,自然会风调雨顺,要风有风,要雨得雨。”
每晚,看完天空,与父神交之后,天授帝又会看着面前吐烟的龙形香炉发呆·想起先帝屁股后的胎记,心里无限的骄傲·他想起自己的臣子,心里莫名的鄙视,这些人不过是蝼蚁,注定的蝼蚁·他的眼睛在群臣里打着转,有时候看到那六家护帝星的后人,便是微微一笑,心里十分亲切。
他们,跟自己一样,那是神的后裔啊·此刻有大臣站出,愿意代替陛下到各地展现神迹,在天下宣传,请全天下士绅共同修建天帝神庙··天授帝自然欣然而允,如此,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在一个封建时代,如此震撼的神迹,已然无形中,将天下归心,这一点,是顾昭自己都预料不到的·当然,这个不预料不是后果,而是它的传播速度以及人们的态度。
太他妈好骗了·更玄妙的是,自开了地宫,有了神兽,祥瑞,各地捷报频频,祥瑞一直在出·甚至,前两天,尚书令齐大人家的荷花池在冬日,荷花盛开,犹如夏日一般,荷叶青翠,花朵娇艳。
这下,事情便更是了不得了··哎顾昭自己都糊涂了,他也望着天空发了几夜呆·呆完骂道,他妈的,谁也不是白混的,谁家都有大招啊一到时辰,真是暴击不断,搞得他越来越糊涂。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如果用一件实际的例子来说,这么说吧,就像,一个穿越人,带了一套电影设备,在皇宫门前架起幕布,放了一出西游记一般·不用说了,电影演完,全天下都会从此只有一个宗教,只信仰一只猴子,万岁爷立刻皇帝都不当了马上剃发出家追求电影里的正道去了。
天授帝下的第二批圣旨便是给三十六星追封··那三十六星其中有三十星宿已然归位,那么对应的,也需要为这三十星宿修一座小庙享受香火,自然这些庙宇会盘踞在天帝庙周围,呈现围拢之势。
那么剩下的六个对应星,因为得到天帝御召,他们没有回归·他们大无畏的留了下来,与天之子一起守护这个世界·啊这是多么伟大高尚的情怀啊·接着,第三批圣旨就是对六家护帝星后人进行了分封。
大梁建国开始,也分封了一大批开国郡公,开国侯等爵位·这六家本就是实至名归的随先帝起兵的有功之臣,或是有功之臣的后裔,身上自有爵位··因此,不到国公爵位的,嫡系族长全部封至开国公,食四千户,并世袭罔替加丹书铁卷。
嫡出如有旁系兄弟,均封为开国郡公,食三千户并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卷·庶出旁支如有兄弟均封开国侯,食千户并世袭罔替··这六家护帝星分别是:·天魁星的后人:尚书令齐元景大人家。
齐元景大人本有爵位,是个开国县侯,如今直入开国公,曰常国公,食四千户·他家无有嫡出兄弟,只有一个庶出弟弟早年已经去世,如今留有一子被世袭了开国县侯并赐府邸。
天巧星后人:刑部左侍郎后焕海大人家·后焕海大人本有爵位直入开国公,曰永国公,食四千户·后大人有弟弟两名,均被封为开国郡公,家中无有庶出兄弟。
天寿星后人:礼部尚书夏侯擢大人家·夏大人家本有开国县子爵位,如今直入开国公,曰淮国公,食四千户·夏大人有两个庶出哥哥,均封开国县侯··天闲星后人:中书省左丞顾岩大人家。
顾大人家中本有开国郡公爵位,如今直入开国公,曰平国公·顾大人有一名嫡出弟弟,封开国郡公·家中有庶出弟弟五名,均封开国县侯·因其四弟早年护驾,因今上而身故,爵位由长子继承。
今上感怀加恩,加封他嫡出二子,封开国县侯··天佑星后人:山阳郡通判耿成耿大人家·顾大人只是个正六品,家中无有爵位·因其父亲早年因战而残疾,大梁立国之后,其父也未有从家中带信于君上索要好处,因此先帝也把这个人忘记了。
后耿成大人是自己得到察举熬出的通判·因此,今上对耿家着实怜悯,他家更是人丁单薄,只有耿成一人,因此耿成直升都察院左都御史正四品官职,爵位封至开国公,曰卫国公,食四千户并世袭罔替。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剑星后人:吏部右侍郎定婴定大人家·宋国公定大人家本有开国公爵位,因此不升不降只加封世袭罔替·定大人家有三个庶出弟弟,如今均封开国县侯。
在这里,就要说一些巧事了·早年间,死去的三十星均无后人留下,就是有,因战乱,还有年代久远,也找不到了·今上觉得,这里面便有了一份巧之又巧的玄妙在内,这都是安排好的,都是上天照顾,若不然,三十六家,他手里的那些位置,如何够封。
如今剩下的六户,家里的人口都不多,也是,天神的血脉岂是能随意留下的·因此,满打满算,合起来的开国公不过六人,其他爵位不过十四人而已,对于一个大大的帝国来说,二十人的分封真不算多,刚刚负担的起。
甚至,今上还觉得,自己的帮手实在是少了呢,想想啊,受到上天怜悯的人家,世世代代守护他家后人的子弟,自然是多多益善的··因此,思来想去,心情大好的天授帝,又找人算了下这六家的庶出子弟名单,数了一下,这些庶出的成年子弟里,有官位的最高不过正六品,最低还是个不入流。
虽有些人家人口不少,但是承继血脉留下的庶出男丁也不过几十,比起老世家差得甚远··天授帝便又加恩,有官职的庶出子弟,有官职官升一级·无有官职的赏地百亩,钱五百贯。
说到这里,就要说说某些人了,真是电视剧,电影看多了,动不动的便来个加官三级·如今天下分三十六郡,那一个州县,那一个郡府,衙门里的职位基本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那些穷地,绝户地官位倒是多了去了,但是把有功之臣的后裔分过去,陛下还是于心不忍的,因此只是都只是加官一级··顾昭真心的不在意,绝户地就绝户地呗可惜,天授帝真心的想照顾自己人,就恨不得周围都是这样的天命忠臣。
说到这里,便又要提一宗巧事,这护帝星留下的六户血脉,相互的关系十分玄妙·就拿顾家来说,有一个关系一般的,便是尚书令齐元景大人家·有一户不认识的,便是耿大人家。
有一户政治对立面,常有冲突的,便是吏部右侍郎定婴定大人家·还有两位自祖上便是世交的好友,自是侯大人家与夏大人家··因此,这件事便是帝王产生疑虑,也不会怀疑到顾家,因为傻子才会为仇人争取福利呢·哎,那个傻子,其实不是这样想的。
当日编书,顾岩跟顾昭是仔细研究了各家名单,算好家户人口,家主品性·深深的研究了帝王的性格,喜好,才制定出的这份名单·尤其是在人口上,这一点卡的非常死,那是尽量都选择了人丁不旺盛之家。
如今随便挑选那个大家,家里的嫡出孩子都得按照几十人说·更不用说嫡出的嫡出,庶出的庶出,如此庞大的人口关系,今上就是加封,也会掂量一下的··能做到刚刚好,那背后不知道可怜的顾岩与顾茂盛付出了多少心力,心血,才有了今日这番不显山露水的好景象。
不足二十人的加封,正是帝王可以承受的范围··不提顾家如何接旨,如何进宫谢恩,如何集体去参观神迹,感动的顾岩头都磕破了,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等等憨事。
只说这日傍晚,天授帝悄悄的乘上一辆马车,秘密的出宫,奔着皇庙便去了··降世录最后一章,正是“双星降世”··原来,弟弟从未抢过自己的帝位,他也抢不走自己命中注定的位置。
马车微微摇动,天授帝脑袋里羞愧的乱七八糟·就在前几日,自己差点杀了自己最亲厚的弟弟··他也怀疑过,那神迹是阿润搞出来的·可是,这种念头在强大的视觉感官的震撼下,只是冒出一刹。
阿润根本没这个能力,他是天下共主都造不出,阿润不过是个等死的预备和尚而已·若有千金,若有那般能力,阿润难道不能造一个他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的神迹吗只怕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自己不退位,也必须退位了。
哎,那降世录里写道,他们原在天上就是一母所出的龙子·阿弟自小便与他亲密相伴,形影不离··只可惜当日,自己受了御命下凡管理天下,阿弟在上面十分思念他,便违反天规悄悄下凡来寻自己。
怨不得,自己长到十多岁,阿弟才出生,哎,小时候他是那么的喜欢自己阿弟啊··哎,真是世上一切事,皆有因果,阿弟违背天条,受到惩罚,活该来这世上受一场磨难,被自己每每折磨。
因为同为龙子,阿弟便也有一场太子命·只可惜啊,自己终归是真龙天子,奉天承运·可怜自己眼睛受伤,伤及最重要的一目,最后在自己本该开天眼之之时,竟无法认出他来。
原来,自己瞎了一只眼,也是有原因的··天授帝对上天越来越畏惧··此刻,马车摇晃着来到碧落山下,自有早就准备好的软兜在此处等他·坐上软兜,天授帝死死盯住天上的大月亮,以前他就好奇过,那上面到底有什么呢·不急不急,自己也该是快去的时候了,到时候回归本位,自然是到处都去转一下。
月亮那里,也要好好去游玩一番,若住得舒服,便盖一座行宫,想来天父也不会在意的吧自己受了那么多磨难也该补偿一下才是··此刻,天授帝一点都不再畏惧自己的死期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去那里,隐约着,天授帝有些小兴奋,嗯……到时候,他会有与天同寿的好运呢。
这世上的人不过蝼蚁,与自己比肩的,除了阿润,还真是没有其他人了··那种又是内疚,又是心疼的感觉一层一层的浮上心头·他又想,都是上天注定的命运,一会,我去解释了,阿弟必定不会恨我。
本又不怪我,不由我,都是咱们的爹,天帝做的安排啊··软兜终于来至法元寺前,满寺庙的僧人齐齐伏在地上迎接·以前天授帝每每来此,都会很客气,很大度,甚至他常与寺内高僧讨论禅机,讨论境界,讨论魂归之处。
他当然畏惧鬼神,也必会去大殿虔诚上香祈祷,以求来世也要一番这等好命··如今,他也不去大殿焚香哀求了,他跟殿里供奉的神仙们是一个阶级了·谁知道到了天上是不是对立面呢,那西天,离自己家多远呢恩,上去后,便去串个门吧。
天授帝没有叫起,而是径直从跪着的僧侣身边走过,奇怪的是,那些僧侣也对他无比畏惧,甚至不敢看他··走过大殿,沿着寺庙崎岖的道路,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着阿润在这里活的每一天。
天授帝越走,心里越是胆怯,越发的羞愧·当他来到那个孤独凄凉的小院的时,有两行热泪,管不住的慢慢流下·天授帝捂着心口,敲那扇门··很快,门里传出阿润的询问,依旧是温温柔柔,不带半丝烟火气。
“谁”·“阿弟,是我,哥哥”·第六十六回 ·上京城这几日又添了新闻··奕王爷回京了,原来他本没有生病,也未去静养。
他只是心中向佛,便自己跑到山上修行去了··今上家如今添了喜事,陛下高兴,便去皇庙亲自接,奈何,奕王爷一心向佛只是不想归京,后来还是太后她老人家去了皇庙,好一顿训,说他家中长辈仍在,孝该在修行之前,这才是人间正理。
奕王爷无奈,这才下山··王爷回来,奕王府满府自是欢喜,王妃跑去皇宫迎接自己的丈夫·可惜,奕王爷依旧舍不得他的修行,并不归家,只暂住在宫内的皇庙当中,也不着华服,依旧每日穿一件粗布棉袍,还说,我只住几日,不日还是要回山上的。
奕王妃自然不愿意,于是每日只在太后处哭求,可惜一连三日,竟是一面都不得见··以上,便是顾昭弄到的有关于阿润的消息·顾昭看罢条子,顺手将条子丢到铜炉里点了,嘴巴边勾出一些讥讽的笑。
好的坏的,都是那人说了算,别人不知道,难道他还不清楚·便是如今关系好一些了,阿润的存在还是碍着眼的·为了提防,那做哥哥的还是给弟弟扣了一顶出家人的帽子。
顾岩顾大老爷斜斜的靠在一边的软榻上,看弟弟在那里烧纸,他也不问,依旧是躺着·这几日,迎来送往,进宫赴宴,进宫谢恩,进宫谢赏,进宫促膝长谈等等事情,连累的他不得闲,身上乏得很。
前几日,这家还只是门庭冷落,眼见得便下坡了……却不想转眼间,一门双公五侯,预见的累世富贵自天而降那不上门的,便又来了·只是,那些旧故再来,国公爷却不愿意见了。
如今他有了大架子,岂是谁都能见到的·“阿弟如何看这件事”顾岩问了句,问完又借着站在一边的顾茂昌的手喝了一口参汤。
顾昭置若罔闻,他耳朵边里,满是前院传来的戏文鼓乐声··“阿弟”顾岩又唤了一声··“啊哦,阿哥说甚”顾昭一愣。
顾岩失笑,对着小儿子勾勾下巴吩咐:“你小叔叔近日劳心劳力,叫你母亲吩咐药间,以后每日给你叔叔照我的份例,晚间加一碗参汤,他年轻,十来年的新参熬得就成了,年份高的他服不住。”
顾昭忙摆手:“快不要,一股子土腥气,我不耐烦喝那个喝完心里都燥气,若有去火气的药膳,吩咐厨房给我加一例,旁个就算了·”·顾茂昌看看父亲,再看看自己小叔叔,想了下便说:“不若,明日去宫里请了太医来,给小叔叔看看再说,吃药还是需对症才是。”
顾岩听了,点点头,对儿子吩咐:“也不必等明日,今日便去吧,你哥哥忙,你亲自取了家里的帖子去·”·顾茂昌点点头,将手里的汤碗放下,转身出去。
顾昭看着侄儿的背影,倒是发自内心的赞了句:“情之一字,最促人生长,小四进益了·”·顾岩叹息一下,听到这话并不开心:“若是他那事儿再晚上几月,也许小四还是说说笑笑,开开心心的样儿呢。”
顾昭走到软榻边上,脱了鞋子,拽了袜子,将盖在哥哥身上的毯子揭开,将一对凉脚塞进去后笑说:“哥哥竟不恨那金家”·顾岩半坐起,取了一边的白铜手炉,夹了几块红碳进去,又将手炉裹了布巾这才将手炉递给弟弟道:“如何不恨,金家只是小雀,治他们不必挑时候。
我是说,娘老子努力,不过想儿女快乐,那金家女入咱家门,不过是个妾,是个玩意儿若能讨老子幺儿开心,品性这东西自有你嫂子,他媳妇贞洁·”·顾昭抱着暖炉,心里只是不屑,哎,这古代的男人,跟他们讲尊重只是鸡同鸭讲,还是不论的好。
于是不再说这个话,只说闲话:“家中每次身上不爽利都要递帖子请太医,咱家以后磕磕碰碰的事儿多了,我听小四说,上京有几户世家,历代都养家医,若不然,咱家也叫人寻访几个有名望的,请回来常年养着哥哥年岁不小了,身边要有人时常看护着才好。”
顾岩点点头:“那些都是小事儿,回头吩咐茂德去寻访几个便是·”·顾昭笑笑,靠靠软枕声音压低声道:“如今看来……今上还是防着奕王爷的,接了人回来,依旧给他带了出家人的帽子,这是提醒你们呢,叫你们不要太拿奕王爷过于在意,他便是双星降世又如何,他没有凡心啊。”
顾岩并不知道顾昭与奕王爷的那段情,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件事儿,很想问问自己弟弟,想到这里,他看看周围,如今只要他跟阿弟说话,那些仆奴并不会靠前,只会远远地回避,这已经是规矩了。
便是如此,老爷子还是万分小心,要瞧上一圈才说··“阿弟,如何降世录最后你要加那一回哥哥我是百思不得其解·”·顾昭向后躺了下,舒服的叹息了下,眯着眼睛说:“我自有我的道理。
眼见他活不成了,他儿子还不到十岁·若是他儿子上来,您跟安吉孟家,胡太傅家,都有一些旧怨……修好却是来不及了··再说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便随手推一推,搅一搅,闹一闹,总之不能叫他太顺了……谁叫他骂你,辱你,谤你他惹了我没事,我也不算什么。
他却不该惹你……他既做了,我自叫他不得安生,填些牙疼给他才是·”·顾岩顿时呆了,半响后他才低低的笑了一阵,笑罢顺手拍拍毯子下面顾昭的腿笑骂:“我竟不知你是个小心眼的。”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昭闭着眼笑着哼哼:“嗯……我从来心眼就不大……若是那个小家伙上来·必是他舅舅,他外戚当政。
但凡小皇帝登位,就没好事国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那些魑魅魍魉还是一并除去的好·小四儿,小饼子,如今正当年岁,耽误不得·小饼子还好说,得了爵位,可咱小四儿还吊着呢……难不成,大哥您又要让不成”·顾岩猛坐起骂道:“我让个屁那几家就没个好东西仗着皇恩,没少做下丑事儿……我只担心一点,奕王爷,是个软绵的,就怕他领不起个来。”
顾昭才不在意这个,将凉了的炉子递给他哥,他哥又是一顿伺候··“软皇帝有软皇帝的做法,不是谁厉害,谁就是明主了·嫂子软不软她一咳嗽,我看你有时也是不敢招惹的。
明主最大的才干在于……”说道这里,顾昭忽然想起一件事,便丢开铜炉,赤脚从毯子里蹦出,跑到一边的书案上,迅速将几句话写了下来·他的记忆也是一会一会的,很多东西,都是迅速一闪。
·顾岩坐起来大骂,嫌弃顾昭不会爱惜自己,见顾昭不理,顺手抓起一边的软垫想丢他,看软垫大,又回头找一些更小的东西,正闹腾,顾昭又蹦了回来··顾岩忙给他裹了毯子,隔着毯子又打了他几下,一边打一边骂:“这是我活着呢,好歹有人骂你几句,你也要入耳才是你这混蛋玩意儿,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呢”·顾昭只是笑,才不管他,只在那里继续道:“这河水已经混了,咱观看便是,其他的随便上面安排吧”说吧,他不在意的指指上面。
顾岩无奈,又是一顿骂,却没再问旁个··兄弟正笑闹,穿着大妆诰命的卢氏,笑嘻嘻的跟进来,在她身后,新封四品诰命的苏氏,还有后氏都跟着一起进了屋子··她们抬眼看到小叔叔在,姿态又有些不检,便不进去,只在外面问安,然后退去。
站在一边的侍奉的红药,红丹几人忙上前帮着卢氏小心翼翼的脱去钗环,顾昭斜眼看了下红药,便随口吩咐:“红药啊,去后厨就说我要吃菜心,你去帮我看着,小心那几个老货一向切菜不洗手。”
红药听了顿时一乐,又洋洋得意的看了眼红丹·红丹却不理她,只是一边帮卢氏去妆袍··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了,红药觉着七老爷最爱指派她。
一时间竟然越了红丹去··卢氏摆手:“快去快去,拣那最嫩的尖尖给老七掐·”说完,回头又笑着骂顾昭:“小七好歹也是个男娃,怎么吃东西这么矫情”·顾昭站起来,趿拉着鞋子靠着门边跟嫂子闲话:“嫂子,我倒想爷们些,可你叫你厨房里的婆子,把那黑指甲剪剪去。
一看那指甲,我就是再爷们,我也吃不下”·卢氏只是笑,知道顾昭在浑说·她管家甚严,是断无此事的··红药侍奉完,这才转身出了门。
她一出去,卢氏冲着红丹抿抿嘴儿,那红丹笑笑,福了一福转身领着其他人便去看门儿去了··看红丹出去,卢氏这才过来坐下道:“今儿,我跟你夏侯家的嫂嫂,后家的嫂嫂一起去的后宫,皇后,太后,都见了。
太后露了一些消息给我们……也是喜事儿,说明年开春……就给咱家赐新的公侯府呢,老七,以后呀,你也有自己的府邸了·”卢氏说这话的时候,实在有些舍不得。
顾昭才多大,这才没住几日,怎么转眼就要开门立户了··顾昭撇嘴:“白给我的,自然是要要下的·不过,却不去住……我还跟哥哥嫂子这里赖着”·卢氏笑眯眯的点头,顾岩也满意道:“就该这样,赖着吧,哥哥养你一辈子,你得了钱就都存着,房子找人看着就成。”
三人说笑了一会,又一起用了晌午饭,顾昭这才自己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了院门,坐在屋子里,取出袖子里的那团纸坐于案前细细思索··“武将执兵权,寒门掌机要,皇子镇要藩。”
万不要小看这三句话,这曾是一位的皇帝成功的改革政策,这几条,对于削弱世家,稳固皇权有大作用·虽然后世看历史,每段历史都有自己的特色·但是也有必然的同一性。
如今大梁,正处在一个玄妙的阶段,正和那位皇帝所处的阶段有相似·如果笼统的说,就是门阀政治正在兴旺阶段,皇权政治处于低迷状态·那么,如若阿润登位,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稳定大局,大局稳定后,门阀与皇族的矛盾就会裸现。
顾昭来回看着纸条,心里想着要不要把这个给阿润·他想着想着,却莫名的又生出一场气来·他想,我给他操那么多心做什么如今他娇妻美妾一堆堆,还巴巴的哭着去迎他,他那里还记得我·上京启元宫皇庙内。
阿润在皇宫内正打坐念经,奕王妃带着一众姬妾正在外殿跟太后在那边哭求··太后并不说话,只是闭目微微的捻着佛珠串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这个小儿媳妇,乃是天下最最奇葩之人,素日都听说,嫁了谁,随了谁。
她倒好,一心一意的从家里往外掏,这几年阿润那孩子的家底,人力都被她掏光了·最可气的是,阿润在山上这几年,她竟一次也没看望过·虽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哪里有大伯子弟媳妇合了党一起欺负自己丈夫的·太后心里有气,不能跟儿子发,却能跟媳妇儿发,因此这几日,她是半点好脸色都没给,·奕王妃哭的眼睛又红又肿,皇后在一边也是打劝着,这堆人闹腾到了二更天,见太后依旧不理,也只能散了。
奕王妃终于走了,皇后告退,太后这才下了榻,被姚姑扶着,去后殿看奕王爷赵淳润··奕王爷赵淳润正在念清心咒·太后也不惊动他,只是站在一边笑眯眯的看。
老太太如今觉着百病都消了··奕王爷念罢经,敲了磬,这才站起来回头问·“母后,她们走了”·太后笑笑:“走了,不过明日还会来。”
奕王爷扶着太后到一边坐下后,顺势坐在脚踏上,帮太后捶腿,一边锤一边道:“母后,都是儿不争气,带累您了·”·太后苦笑,摸摸奕王爷脑顶道:“过两年,待稳了。
跟你哥哥说下,便远远的打发了她们,再换也就是了·你……也不要呆在这里,去封地吧”说到这里,太后无奈叹息,叹息完又道:“也不怪她,以前我跟先帝,也看着她跟你哥哥好,虽……岁数离得远了些,可是他们一个师兄,一个师妹……哎,谁知道天意弄人。
阿润啊,你说,咱们念经的,那些经里的弯弯道理,可不是就是来来去去折磨人吗”·奕王爷毫不在意,许是想起什么,竟笑了··太后伸出指头,点了他一下,低头悄悄问:“想什么呢又在想他了。”
奕王爷脸色一涨,微微点头,回头看看外面叹息道:“去年也是这般冷,我抄了一天经,馒头都冻住了·他正好上山,就住在我隔壁,那日他小厮给我送了一壶热水,里面放着几个熟鸡蛋,热乎乎的,又能暖手,又好吃。”
老太后疼得心里发胀,顺势抱住他又是掉了几滴眼泪:“这都是做了什么孽啊”·奕王爷依着自己的母亲腿叹息:“母后,儿只与你一个人说。
这辈子,好人一个就成了·天下,人多了去了,我就只要他·我不恨阿兄,我感谢他,若不是阿兄,我也遇不到他·至于旁个,从来就不是我的,我也就不求了,就只这一件,您就允了我吧。”
老太后无奈,只是一下一下的摸着奕王爷的头,半天后才叹息道:“咱们允了无用,他家如今也与以前不同,他又是个娇贵的,人家顾家怕是也不愿意呢他无儿无女,难不成,叫他跟你一辈子就这样”·奕王爷想了一会,心里自有自己的大主意,便也不再求,只说些小时旧事逗太后乐。
终于,夜深人静,母子各自休息··站在窗户外侍奉的太监都换了班,他们才一下去便被传到昀光处问话,昀光问完,自完全汇报给今上··今上听完,也只是笑笑道:“他若这般想,便由他,这样……也好……只是怕人家顾岩不愿意。”
昀光陪着笑又问:“那,奕王妃,明日若来求见,该如何回话您看,这都多少天了,日日来,来了就只是闹·太后那边,也是越来越厌恶了……”·天授帝坐在那里发呆,他这样的呆其实就是过于兴奋后的朦胧状态,这几天他总这样。
也不知道他呆了多久,回神后,外面却三更鼓了·天授帝无奈的笑笑后,取了御案上的一只玉镇纸递给昀光道:“将这个拿去赏给胡师傅,早年师傅一直想要一款这种团玉石的,你去了……就说阿润如今还在气头,叫小师妹莫去闹,还需徐徐图之才是。”
今上与胡寂大人,那是多少年的感情,因此一直称呼太傅为胡师傅,称呼奕王妃为小师妹以示亲切,可惜,正是这一点令赵淳润对自己的王妃从来没半点好颜色·自然,早几年的奕王妃也是不在乎的,她心里便只有一个男人,就是天授帝。
哎,说来说去,皆是孽缘··天授十七年岁末,新封的平国公顾岩上奏:因家中一直与平洲溪水顾姓享用一个祖庙祭祀·家中祖先牌位只能供奉于祖庙偏殿。
今天帝御召现世,降世录记载,家中老父授天命临世,辅大梁基业成就,今故世国公其灵位奉于溪水顾姓祖庙已不妥……·顾岩这一本奏上去,除了平洲溪水顾姓反对,朝中从上到下都是点头不已。
顾岩的老父亲,是随先帝平洲起兵的最老的一竿子人马·当日老公爷为什么会跟着造反不就是身于宗族庶枝,被打压欺负的没有了活路,这才铤而走险么先前,没降世录这回事的时候,今上对于顾岩家依旧属于平洲溪水顾这回事态度是模凌两可的。
因为在门阀政治影响到了皇权政治的体制下,有时候朝堂的力量大不过宗室力量··可如今不同了,顾岩家是仅存护帝星之一,那是神嗣后裔,区区溪水顾依旧将老公爷以及他们这一支祖先的牌位,供在宗祠的辅庙上,别说人家顾公爷家不愿意,你溪水顾也好意思吗·溪水顾自然是好意思的,甚至京里有了好几篇来自溪水顾的反驳文章。
大意是,你家祖先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吃着我们家的米长大,如今翅膀硬了,就要数典忘祖不成·天可怜,天作证,早先人家也只是吃自己种的米,若是米够吃,也不去造反了。
如今算起来,都好几代没来往了,怎么还提旧米··可惜,如今没人对溪水顾的反抗表示出支持,如今你家只是平常世家,那平洲巷子的顾可是有神迹的,如何还想与人家攀附,真是打错了算盘,以前也没见你们为难时拉几下说闲话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你们做。
分宗的事情,终于还是成了··借着高兴今上也提了,如今新庙的地址俱都选好,就在淑华宫原址·只待明年春末解冻时分,便找了天官去算好时辰,待惊蛰过去,就去祭祀动土,也好早请天帝归位,护帝星们也能有香火可享用。
天授十八年元月,顾家兄弟们的请假本子,都到了御前·帝便欣然应允,还赏了不少祭物,祭器,用于永远供奉在顾家将要盖成的祖庙里··这次是大方的过了头的,今上本就内疚,为了显示恩宠,还从自己一直准备修宫的备料里,亲自选了一大两小,三根楠木大梁赏了顾家。
第六十七回 ·天授十八年元月底,顾家老幼,无分男女,无分老幼,都齐齐的带了仆奴,行李,一起来到家门口乘车蹬马等着内城开城门··顾昭如今也有仪仗,正经八百的郡公仪仗。
前有引骑,后有轺车,此次出行,有御召帝命,因此必有轺车·轺车之后,便有仪仗乐车,出入城门的时候,会有钟磬,笳萧鼓吹·他独自一人,无妻小带累,因此车队不长,却也将近一里多长的车驾满道,更不用说,顾岩那边了。
对了,顾昭身后,还有个县侯仪仗,那是顾茂丙的仪仗·这小子,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这般威风,大早上的,便着了他的侯爵服饰,早早的等在大门口,给全家人瞻仰了一遍,这孩子向来都不放过任何一个登台机会。
别说,台风还是不错的,引得一群小丫鬟面红耳赤··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他心里不知是如何想,大概美得很,偏偏,他脸上却冷冰冰的,严肃无比·装、逼范儿,大概也是全大梁头一份了。
如今,上京东门大开,以往,三门只开其一以供来往,如今,却要给顾昭家开了中门以来显示不同··车队缓缓行进,顾昭坐在车里,心里有个疙瘩只是解不开,他总想揭开车帘找找看,心里也是耻笑自己没出息。
那人怎么敢在众目睽睽下送自己呢,终归是白想的··好不容易的,车队总算出了城门走了一段,顾昭的鼓乐队算是不闹腾了,身后顾茂丙的车队在过城门的时候又闹腾开了。
正在烦躁,细仔悄悄带着马来到顾昭车边,低声对顾昭说:“七爷,那边山上,奕王爷好像来了·”·顾昭立马掀开车帘,望向远处··只见,外城不远处的树林口有一人,骑在一匹纯黑的骏马上,远远的看着这边,那人带着斗笠,却看不到脸。
虽看不到脸,但是一眼却能认出他是谁··顾昭好奇的看下细仔,细仔脸色一红,他自是别人告诉他的··那人见顾昭打开车帘往他那边看,便一带马缰绳进了身后的林子。
顾昭想了下,回车内换了衣裳,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衫,也取了一个斗笠带上,如今车速很慢,他便利落的跳下车子,骑上细仔的马,一夹马肚,冲着小树林便去了··阿润进了林子,跑了一小段路,下了吗,将马缰绳拴在树上,回头看来处。
一边看,一边想··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很多事情都是无法预料,那本降世录的现世后,在最后一章,将他与皇帝的位置从新摆放了一下,如果事情发生在十年前,也许,一切事情没发生,这个反便不造了也罢,可如今,仇恨在心里整整堆积经年,很多事情就不是原谅可以解决的,有些恶气不死不出,阿润这几日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都是天之子,凭什么你就坐定了天下,我却做不得·于是,他想登位的心思越发的强了,只是没有预料到的是,顾昭却在这个时候会离开他。
这一别,恐怕是……死别吧若不顺利,怕是这一见,许是最后一面了··想到这里,阿润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命人套了马,自己奔着十里长亭便来了。
顾昭跑马进了林子,远远的就看到阿润取了斗笠,站在马边上向这边看··来至面前,阿润便径直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马缰绳,先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后,伸开手将他扶下马,待他下马后,他一把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你总是那个不吃亏的,这个时候也舍得丢下我。
难道你不怕见一日少一日吗”·顾昭也搂着他,将他身上檀香的味道都吸入鼻子,抱了一会,顾昭主动亲了一下阿润的耳垂,腻腻歪歪的哼唧道:“看你是个聪明的,怎么说起话这么傻呢我与阿哥这么做,对你有大好处。”
大好处阿润楞了下··顾昭继续腻歪,一边卡油一边嘀咕:“我二哥,三哥,五哥,六哥,那个不是持掌重兵·到那时,如若上京大乱,必定要调兵遣将,我们都在平洲,边关众军没有虎符,谁又敢私自出兵。”
阿润轻轻放开顾昭,上下仔细瞧他:“是你的主意”·顾昭不承认:“也许……是上天的主意也未可知,我说赶巧了你信不总之,四路边关动不了,到时,你只要把握好交通要塞,京里急报一个也别捎出去,到那时……你我相见还有日子。”
阿润想了一会,拉住他的手揉搓了片刻,低声笑道:“你想的美,若我去了呢”·顾昭冷哼:“你到想的美,想我跟你去了,那是没门”·阿润叹息了一下,放开他的手,抚住他的面颊道:“我……自是舍得不的,总之……你自在你的,我既然想做,便自有我的办法保存自己。
以往,我连累你甚多,如今却不想拉你进这趟浑水·你只要好好保重就好,到那时……到那时……你等我接你去·”·顾昭点头:“好呀,我等你接我,要完完整整,一个指头都不许缺的接我来。”
他成也罢,败也罢,来接自己,那不过是一句话吧··阿润知道他怎么想,只是在那里笑··顾昭急了,拉着他的手掐了一把,命令他:“一个指头不许缺”·“好,一个指头不许缺,你也是,天冷了,要小心足疾。”
顾昭看看自己的脚,叹息了一下:“最近事忙,骨头贱得很,没来及犯,可惜了,不然又能去庙里看你·”·阿润眨巴下眼睛,伸出手点了下顾昭的眉心:“没见过你这样的,巴不得我一辈子住庙里。”
顾昭摸摸额头,脸上笑着,却在说酸话:“若是你只是阿润就好了,我倒霉,喜欢了你这种冤孽麻烦胎·哎……世事无常,便是说你我,好好的一个小和尚不做,你却想那些事儿,如今却害我被累载,皇帝也是那般好做的。”
阿润不答,仰面看看天空··“你呀”·鼓乐声慢慢远了,顾昭与阿润都没说话,只是手紧紧的拉在一起,互相感觉着温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润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牌,撩开顾昭的斗笠,亲手帮他戴上:“这是,我下山前,自己雕的,我请大师开了光,供了很多天,我亲自去念得平安护身经,你要日日时时带着……”·顾昭摸摸软玉,心里暖暖的,也从自己腰上解下一个荷包递给他:“这是我大哥一个兵符,它能调动北山凹内的一只近卫军,那队人马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好手,有了他们,京里一只鸽讯也别想飞出去。”
阿润无声的笑笑,叹息了下:“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好不容易做个牌子,你却送我这个我只要你随身的·”·顾昭眨巴下眼睛,伸手不顾寒风解开衣服,露出里面的大红喜鹊登梅绣花肚兜,七拽八解的弄出来,递给阿润道:“这个不错……还……还有我的温度呢。”
“你呀”阿润彻底无奈,却接了肚兜,贴身放好,亲手又帮他系好衣带,扣上带钩··顾昭与他站的几乎贴身,心里跳动的十分厉害,动作间,几次阿润的鼻尖都能碰到他的脸颊,后色心大起,顾昭一把抱住阿润,便吻了上去。
这一吻,便是天昏地暗,翻江倒海,从站着到瘫软,到满地打滚,两人仪态全无的混做一堆·大冬天的,也不嫌弃地上凉··也不知多久,他们终于吻不动了,便拉着手仰面看着天空,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全是五彩的星星,这边是情了吧,情到深处,得见五彩星星。
“哧……”许久,顾昭忽然笑了,笑完侧脸看阿润的侧脸,这家伙保养的真好,脸上一个小豆豆都没有··“看甚”阿润脸色涨红,却不敢看他。
顾昭又仰面看天:“也不看甚……阿润……”·“恩”·“若败了……”·“……”·“若败了,也不怕,你就去城里坊市,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傅先生会送你去南边,千万,千万别想乱七八糟的。”
阿润扭脸看他:“我还以为你要说,我若败了,你真会随我去”·顾昭猛地坐起,啐他:“你想的美,好好的,我跟你去我才不去我告诉你,你也不许去到时候老实点,尽管跟了博先生去,我告诉你,海外多有空地,比大梁大的地方多了去了,这里不开花,咱自有花香处。
我今儿也跟你说清楚,你想过皇帝瘾,大把地方等着你,别一棵树上吊死·”·阿润坐起,失笑,点点头:“好好好,依你依你”·顾昭不放心,一把拉住他咬牙切齿的威胁:“这样说不算,你给我起个毒誓。”
阿润举起手,笑眯眯的问他:“好,起誓·”·顾昭郁闷,也举起手道:“我说一句,你学一句·”·“好”·“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呵呵……”·“不许笑”·“好,不笑黄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有赵淳润在此立誓,如若举事不成,必不寻死,要好好保重自己,听顾昭的话。”
“……这叫什么誓”·“莫啰嗦,跟着说!”·“好……今有赵淳润立誓,举事不成,要听阿昭的话。”
“不寻死,不自残,不懊恼,要……爱惜自己·”·“不寻死,不自残,不懊恼,要爱惜自己……”·“也不许出家。”
“……恩,不出家”·“也不许死”·“不死,我去接你·”·“如违此誓,就罚顾昭来生做猪狗,做王八,永世堕入牲畜道”·阿润一惊,死死盯住顾昭。
顾昭苦笑:“罚在你身上,我舍不得,你也不怕·若你心里真有我……我就怕你有死意·你们这种人最喜欢玩什么风骨,风骨值多少钱我呸这样说,你若心里有我……许还能管着你,要是你不在意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快点,跟着说”·阿润眼睛有些湿意,便收了嬉笑的意思,站直了起誓:“黄天在上,厚土在下·赵淳润一生,只爱顾昭一人,只听顾昭的话。
如违此誓,罚我一人,不入轮回不入人道天诛地灭,永为尘埃……”·立誓之后,顾昭没吭气,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置在阿润手里,见他要看,便阻止道:“阿润,我要走了,天色也不早了。”
阿润舍不得,却只能点点头·亲手将他身上的枯草梗一根根的除去,帮他抚去浮灰,整理好衣服,上下仔细的摸了一遍,也好记住阿昭身上的每个细节··“阿润,若有一日,你得偿所愿,我也有一事求你。”
阿润停了手,点头应允:“恩,我应你·”·顾昭失笑,他还没听自己说什么呢,好吧··“阿润,你若心仪一人,便不要把他放在风口浪尖,别在别人面前提他的名字,别把令人嫉妒的东西当着人给他,你要……把他藏在心里,护着,暖着,这样才能长长久久。”
“为何,阿昭为我委屈甚多,我就是将天下分你一半也不为过·”·“呵……我要那些做什么,我想要,就去海外寻,认真的。
现在是,以后是,将来更是·千万别把我推在前面,人的腰,总没有人言粗,人言有毒,杀人无形,位置也好,财富也好,有命才能花,有运才能赚,你若心疼我,便给我一辈子富贵闲人的日子。
好吗永远别叫人知道我与你在一起”·阿润不愿意,可是,却只能点点头,他心里如何想,便只有他知道了··“七爷……七爷……”树林远处,细仔在林边催着。
阿润帮顾昭拉好马缰,扶着他上了马··顾昭上了马,冲阿润勾勾指头,阿润奇怪的仰脸看着他,顾昭俯身,大力的亲了他的额头,亲完一带马缰,一甩马鞭便头也不回的去了。
顾昭不敢回头,妈的都这么大的岁数了,如今却流了一脸泪··在他身后,阿润贪婪的看着顾昭远去,一直看到他背影再也看不到时,这才默默的取出袖子里的那张纸,打开看。
只见那纸上写道:“如若登位,彼时天下不稳,可徐徐图之,安稳为上,少做杀虐,以大赦天下为辅·朝上万万记住,不可迅速剔除天授亲故,要厚赐安抚为上。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君若想天下大安,须得记得:武将执兵权,寒门掌机要,皇子镇要藩,刀笔行实事,近人入六部·此五句乃是昭观大梁各种现状,制定出的可行办法,无论如何,切切记得。
此一去,从此改天换地,万万保重,也不枉我为你苦某至今·阿昭上··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为他时时刻刻的想着,念着,从前不说,只有阿母,可阿母却也是大兄的阿母。
上天入地,便只有阿昭是他一个人的阿昭了··轻轻的吸吸鼻子,赵淳润拍拍黑马的脖颈,拉着马缰慢慢的往回走,此刻,寒风凛冽,眼见得上京又要变天了··第六十八回 ·却说,顾家在新年前离京,顾家这些人,除了顾岩,顾昭,大部分的人竟是从未出过家门,虽天气寒冷,景色不佳,然贵人出行,苦的只是下人罢了,好在顾家是个慈悲且大方的主人,这一路,炭炉,肉糜热汤,绵袄厚被都置办整齐。
顾岩人逢喜事,这一路凡有晚辈求了,都一一应允,一时皆大欢喜··更有的是,此次出行十分高调却不张扬,当车队每每经过各州县,郡府,自有上杆子巴结,送礼之人来拜望。
结缘的,看望上司的,来攀附的,多不胜数·顾岩如今打定主意,便每日只带嫡出的两个儿子会客,若有帖子,也派顾茂德出去送,一来二去的,这一路不知道给儿子牵了多少线,编织了多少张关系网。
顾岩此举,原该如此,可惜,依旧有人暗自生气,气愤不已·你道是谁,却正是小妾娇红··这次出门,顾岩是带了全家的,原本他不想带着全家,可是顾昭说了,这辈子,怕是这是唯一的一次全家出行,再者又是去见祖宗,家中大小,无论谁都该带到先人面前磕上几个。
本来,立宗就是大事儿··顾昭说这话,其实是预见了阿润带来的那场大乱,他无法与阿兄明说,便建议将全家带出去·他心中虽知道阿兄自有自己的见识,只是不知道阿兄到底知道多少。
可笑这兄弟俩都是在互相瞒着,都怕对方心里沉事端··因此,这次出行,家里的人员便齐了·顾岩的一妻两妾,高氏,马氏·妻妾同行,这一路自然有些摩擦,也属正常。
这一路热热闹闹的,顾昭倒是头一次将兄长家的人辨识完全,也总算不负了他个长辈名头··顾茂德全家,嫡妻苏氏,苏氏所出有两名嫡子,老大叫顾允真·允真膝下,有一子一女,子为长,名铭羽,女为次,名铭慧。
上一辈儿男女名字是按照主枝分开的,只是到了允字辈,铭字辈儿的时候,顾岩不知道犯了哪路倔根子,死活就没按照主枝走·他是这边的家主,地下自然有样学样。
老二叫顾允平,有妻钱氏,如今膝下只有一女,年方三岁,名铭依··此外,顾茂德家还有一妾江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叫允汤,如今允汤在外地做官,他爹顾茂德前阵子操了私心,给他先是在一般地界安排了个从六品的官位,这次家里行了大运,庶出官升一级,于是,允汤便一跃成了正六品的一地父母。
顾允汤已经娶妻木氏有子名铭单,前阵子说是在任上娶了两房小的,还不知道什么姓氏,说白了也都是些不能登堂的妇人,听听就罢了,允汤如今他跟妻子都在任上,便不能请假来跟。
·顾茂昌是独自来的,他家媳妇素娥如今已经怀有身孕,因此顾茂昌便将她送回娘家·那后家自然愿意女儿在家稳胎,因此对这个女婿倒是另眼相看,喜爱不已。
那娇红在家就是闯祸精,她闯祸依凭的无外乎就是,她与夫人都生了两个儿子而已··娇红所出的两个儿子,老大叫顾茂明,老二叫顾茂峰· 顾茂明在家行二,娶妻段氏,有子名允琅。
顾茂峰娶妻周氏,有子名允维·(前文有些许误差,回头再改,以此次为准)·还有马氏芸娘,她膝下单薄只有一女,名瑾兰,却早就嫁到沁郡与州官嫡子为妻··他们这队人马,大大小小,连上顾昭,顾茂丙二人,竟是有主子二十多人,下面奴仆家丁,小厮,护卫,杂役,虽然出门前一再的精简,可算下来,竟也三四百人的行队,大驾小车,远远看去,也是长长的几里地。
出京之后,一路还算顺畅,虽路过澄州郡的时候遇上雪天,可紧赶慢赶的,还是在暴雪来临前出了雪区·好在,顾岩带的家丁,早先都跟他南征北战流窜过,因此,住宿,赶路的经验是足足的。
因此,这一路竟无人生病,真是万幸··队伍整整走了两个半月,这一路竟是连腊月,正月,新年都是急慌慌的路上过了·如此也是一份儿新鲜的经验,其中自又是一番滋味,顾家的孩子,许是到了老年,细细讲起,也值得回味一番。
顾昭这一路,牵挂阿润,心事繁重,许多脾气都压了去,再加上随着路程拉远,京里的消息是越发的少了·他有牵挂,因此以往看不上眼的事情,便都忽略了过去。
他老哥偶尔去小妾车里享受按摩服务,带小妾出去交际,卢氏都不吭气,他更没立场发脾气的··天授十八年三月末,平国公顾岩的仪仗刚入平洲花县,便看到前面的引马带着一队四骑急急的来报,前边城口十里亭有人来接。
你当时谁,却原来是老二顾山早就到了,已经在花县的路口驿馆等了有半个月了··顾岩一喜,一边忙催着队伍快速前行,一边吩咐什么呜哩呜喇的响器,都悄悄的吧,这是到了老家了,别那么夸张。
他们这队人马急急的赶到驿馆,还没摆开仪仗,那边路口,一位侯爷的仪仗却在大喇喇的呜哩呜喇的响的正欢·见顾岩他们到了,那边先跑出一队人马,当头的这人,竟身着一身银色铠甲,骑一匹好不神骏的白色神驹迎了了过来,人未到,笑声便先到了。
“大哥想死顾山了”·已经六十二岁的顾山,穿着一身重甲,好不得意的在马上打招呼。
平国公的队伍停下来,顾山来到顾岩的马车边,对着里面又喊了一句:“老哥哥”·车里依旧没声,顾山失笑,捏捏鼻子,下了马,行了礼道:“大哥,我来接你”·半天,那车里才传出一声带着浓浓的讥讽味道的笑骂:“我说顾老二,没到赶集的时候,怎么就耍上猴了瞧瞧,美得你,不敲锣你还不翻跟头了。”
说罢,顾岩懒洋洋的掀起车帘,自里面往外看··顾山脸色一红,接着气哼哼的还嘴:“怎么着以往都是你出行敲锣打鼓,如今我也有了,你还不许我乐呵乐呵我敲的可是我爹爹帮我修的好,祖宗有灵给后辈儿赚的,怎么你不顺耳了”·顾岩笑笑,只是看他,看着顾山亲自去后面取了脚凳,放置在地上,气哼哼的继续抱怨道:“我知你的意思,得了,国公爷,下来吧”·嘴上是这么说,却依旧伸出手想扶,可顾岩却不许他扶着,他是自己蹦下来的,于是顾山只能撇撇嘴。
顾岩下车与自己的大弟弟互相看着,看来看去,俩人都恓惶起来··“几年不见,脑袋上着了大色了,瞧你那一脑袋老白毛”顾岩讥讽他。
顾山立刻反驳:“大哥都成了老杂毛了,还不许我添几根”·顾岩长长叹气道:“能不白吗,都多少年没见了,自从爹爹去了,有……九年了吧”·顾山点点头,不再摆他的侯爷谱,叹息了一下道:“哎……可不是,都是儿孙满堂了,如今还是借了祖宗的光,哎,老哥哥,我是万万没想到能有这一遭。”
说道这里,顾山热泪盈眶起来,他是真没想到,他在北地,这二年日子颇为难过·今上前阵子一直逼着他交兵权·可谁能想到呢,如今他都六十二了,还能弄个县侯做做。
顾岩此刻,那种感觉真是难以描述,他是实在想告诉老二,这些事儿,都是他跟老七干的可叹,这种美事儿,就只能自己偷着乐儿了··兄弟俩唏嘘了半天,顾山回头瞧瞧便问顾岩:“老东西,我不想你,咱家的小郡公爷呢,我只想他,我在北地给他寻了好多好玩的东西,前日子我得了一对纯白的小骆驼,给弟弟都带了,他一准儿喜欢。”
顾岩回头,看着望不到边儿的队伍,又瞧瞧天气儿便说:“他不知道你来,在后面呢,今日天冷,小七身子单薄,他有足疾,最畏冷,还是脚不要着硬地冷土的好,咱先去驿站,到时候,引着全家见见才是。”
顾山点点头,往后看看,想起自己小弟弟,八岁前老爹也是这么惯着,那小脚丫硬是没下过地·如今老爹去了,大哥又接茬惯着·如此,他便不追问,只与顾岩一起上了各自的马,一起奔着驿站便去了。
顾昭并不知道顾山来了,他的队伍与大哥的队伍距离能有一里地去,平日子出了门,他就只在车里与付季等人闲聊,要么就把顾茂丙叫来,一起说故事玩儿·前些日子,过盐城的时候,有人听说小侯爷喜欢听戏,就送了十五个小戏来。
这下子,顾茂丙算是得了玩具,每日里都与顾昭编故事玩儿·最近他有个想法,就是排一出老祖先的戏剧,就是那个降世录里的故事·他想好了,写上三十六卷,一个护帝星一本儿。
原着他是让给上天了,同人好歹也要续上几出才是··今日一大早,顾昭早早的把顾茂丙喊了来,连同付季还有定九先生一起在车里玩花牌(一种赌博工具),如今,顾昭输的惨了,输去足足有两吊钱。
顾昭大怒,正想法子作弊,想翻本之事,他坐的车子却停了,正奇怪间,就听到车外有人笑眯眯的喊他:“小七,赶紧出来,你瞧瞧谁来了”·顾昭一开车帘,外面灌进一股子冷风,他忙缩了进车。
外面有人又喊:“赶紧上帷幔,莫冷了小弟弟·”·呦,这是有哥哥来接了,听声儿带着一份老迈,却不失张扬·声音是小时候听过的,只是分辨不清是哪位,于是顾昭在车里喊了句:“是哪位哥哥到了,小弟失礼,稍候下,我一会拜见”·车外顿时高兴起来:“哎,弟弟先等等再出来,不差这一会。”
付季在一边帮顾昭套了两套衣裳,又在外面给他加了一件赤色的狐裘斗篷,套了一双厚厚的五福靴子,将他裹成球这才放他下车··这次打开车帘,却无冷风了,那车两边都被铺开了幔帐,地上也铺了厚毡。
沿着厚毡,顾昭往驿站里面走,上得台阶,顾昭一眼便看到一位穿着县侯冠冕的男人,正笑眯眯的看着他··顾昭在台阶上止步,上下看这人,心里说不出的熟悉,又想不起他是谁,他可有六个哥哥呢。
顾岩站在一边,也不说话,只是看他的笑话··顾昭又看了一会,忽然笑了:“你是二哥,我记得你,小时候你抱过我,二哥耳垂下有个痣,我记得呢·”·顾山顿时乐了,看着自己眉清目秀,玉般可爱的小弟弟,竟有些眼酸,他走过来,一把抱起顾昭,原地转了两圈笑道:“还是我小弟弟,你还记得哥哥呢。”
顾昭被人当做小孩,转了两圈,站好后有些羞涩,有些气恼,却依旧保持风度,笑着说:“记得哥哥,小时候,爹爹打你板子,还把我吓哭了·”·“哧……”身边有人憋不住,扑哧乐出声。
顾山老脸一红,又没办法跟小弟弟计较,他叹息一下,拍拍顾昭脑袋道:“那是二哥,最后一次挨咱爹爹的板子,若是爹爹能看到今日,便是多挨几次又如何我还没谢谢弟弟呢,那次,弟弟是假哭的吧,二哥看到了的。”
顾昭顿时又窘了··他们老爹那会子,就是棍棒教育,管你多大,说不通,一概挨板子,打服了为止··顾昭那时候早开心志,也见不得他爹没事就打人板子,老顾家的家法板子,跟别家不同,要宽五指重十一斤。
因此,只要他家有哥哥挨板子,必然会挑唆人去抱顾昭,顾昭一到必定大嚎,老公爷那会子最疼顾昭,最见不得他哭,因此,不知道他的哥哥们有多少次因为顾昭逃过板子的。
所以说,后来哥哥们对顾昭有好意,最初多从这个板子来··“赶紧的吧,别说了,免得冷到小七,先屋里去·”顾岩在一边好不罗嗦的让进屋。
顾山一笑,携着顾昭的手便进了屋··如今顾山在这里住了多半月,这边早就打点好了,他是个有钱户口,如今那个掌兵的手里没点抢劫经费,因此,这边驿站的地上早就铺了地毯,烧了家里带来的北地大铜炉,屋内家具也换了,软榻也摆了。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这样的温度可不好,容易撇着,一冷一热的,快去吩咐人,下两眼炉子·”顾岩一进屋,便觉一股子热浪,赶紧吩咐着··“哪有那般娇气。”
顾山立刻还嘴,还完回头看看自己软绵绵,娇嫩嫩的小弟弟,便气笑了:“也是,来人,下两眼炉子,将咱家从北地带来的果子给弟弟端上来·”·顾岩立刻撇嘴,他最是清楚小七什么脾性,说享受,说吃穿他是世界第一等,他能是缺果子的也罢,自己平日照顾惯了,如今暂且便宜一下顾老二,明日抢回来便是。
顾山亲自帮弟弟脱去狐裘,又拉着他一起在软榻上坐下,故意不看顾岩,只问了小弟弟一串儿话·顾昭好脾气,有问必答,并没有露半丝家里的无赖样子··他们又寒暄了一会,便听到后面一阵环佩的叮当吹响,不过片刻,一群人便围着一个妇人进来。
顾昭知道这人是老没见到的二嫂,便站起来迎接·正在此刻,卢氏也安排好了事宜进了屋子,一进来,卢氏却先哭了··“裴芬哎,只以为死了才能再见你呀”说罢,妯娌两人抱在一起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顾昭顿时呆了··那对老妯娌,也是八九年没见了,自打老公爷死了,家里的中心便没了,如今,能有命再在一起,已经是大幸了··那两个女人哭了一会子,顾岩,顾山中间骂了好几次,奈何,几十岁的老夫妻,这些老娘们胆子都大得很,再加上,他家是武门,男人常年出去打仗,家里依仗的只有老妻坐堂。
因此,对妻子便多了一份旁人家没有的尊重·尤其是卢氏跟裴氏,她们早年侍奉公婆有功,因此根本不怕自己家爷们,该哭还是哭,不但要哭,还要嚎足了才罢休。
三个男人坐在软榻上,无奈的看着两个老娘们嚎了好久,停罢了才一起过来再见礼··顾昭他二嫂裴氏见到顾昭,心里顿时疼得不成,在她看来,小七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因此一把拉住了,便不放手,一直问些琐碎话儿。
“小七啊,头年,嫂子给你做的鞋你可收到了”·顾昭连忙感谢:“多谢嫂子,都收到了,头年那三双送的正是时候,上秋那会子,就是穿得嫂子给做的鞋子。
如今车里还有一双夹的·”·二嫂很高兴,摸着他的手又道:“可合适”·顾昭点头:“合适的,也穿着舒服·”·裴氏高兴,拍拍他的手道:“你喜欢就好,如今他们都不爱穿我做的鞋,嫌弃样子老,你要喜欢嫂子再给你做几双。”
“你二嫂做的鞋,是家里最好的,咱爹爹活着那会子也爱穿裴芬做的鞋·”卢氏在一边夸奖着··正说着,那边屋里又来了一行人,纷纷过来见礼。
这些人正是顾山的家小··他的长子顾茂道,茂道家的媳妇姓毛,生有两位嫡子,一名女儿已经嫁在北地··老大叫顾允清,娶妻毛氏,生有两子,分别是铭尚,铭环。
老二顾允净,娶妻归氏,生有一子,名铭珑··老二顾山还有数名妾侍,兄弟七个,女色上顾老二最过分,因此如今留在京里的允净爱颜色,许也是从他这条根上传下来的,他家中庶子,庶女有十多位,这次大概觉得羞愧,他便一个妾侍,一个庶出子女都没带来。
第六十九回 ·话说顾岩与顾山兄弟终于见面,兄弟在一起住得一日,第二日便一起起身往家乡去了··顾昭家的老祖宅早就破败,这几年也没怎么修,亏了小七在老家边上的穗山,早就买地置宅,如此刚好,就一笼统的全部去了顾昭的庄子,凭着主枝那边想的什么办法,派了多少人来接,这次都没用, 分是分定了。
老宗一来二去闹腾了几次,一会说日子不对不得迁坟,一会说其中有几位祖先也是他们祖先,不该迁·一会又找了那族中老人一起来哭,直到顾岩翻脸发了一通脾气,那边总算是服了软,答应了顾家的条件,便是如此,那边也最后讹了一笔,要了三个国子学的名额,还拟了单子叫顾岩帮着安排一些子嗣。
·已是最后一次,顾岩他们商议了一下,便都允了,也算好聚好散··顾昭家原世世代代住在平洲一个叫溪水的地方,顾姓在当地亦是大族,早年出过尚书,探花,后世书礼传家。
子孙自然是枝繁叶茂,不知道繁衍出多少代去··自古,嫡系与庶枝的关系便不好,尤其是大氏宗族,家里也不少那见不得人的事情,当日顾昭家便出了一段公案,如今依旧说不清楚。
早先顾昭的爹爹,爷爷就没少被族人欺负,只是他家气长,不舒服,转身便反了·反了之后族里自是害怕前朝报复,便写了文书将顾昭这一支驱赶出去,更可恨的是,在一个深夜,家中祖先的骸骨均被移出祖坟,丢到溪水以南的一个地方。
当年家里无人,只剩一群女人加上个还不懂事的老六顾瑞·卢氏那时候也硬气,也不说开口求那个,手边无钱竟将房子也暂且典卖了·得了房钱又入城买了几十口黑瓮,硬是带着老二媳妇裴氏,老三媳妇于氏,带着小叔子一起给先人捡骨入瓮,无钱买坟地便暂且将遗骸送到溪南的一个土地庙里。
那土地庙早已破败多时,卢氏就拿了主意将典房的钱修了庙,跟妯娌小叔子一起在庙住下,其中艰难可想而知··后来顾家发了,那族人便又改了主意,前事一概不承认,又是借了一个夜晚,连哄带抢的抬了上好的棺木,去土地庙硬是将顾昭家先人骸骨夺了去埋入祖坟,抢夺中还推了老二家的裴氏,当时,裴氏便头破血流,至今还有一个大疤在额头。
顾昭一直觉得,虽然自己来自现代,但是你不能阻挡我依然有一颗传统的脑袋,这事儿,宗族做的不地道,着实可恨,偏偏朝上是没办法的,有时候宗族的内部事务,就是内部事务。
老爷子当年活着的时候就想分宗,奈何,每次那边都要死要活,又不要脸的,还扬言,今儿你迁坟,明儿便在你家祖坟前挨个上吊·当时硬手段也用了,还真有上吊的。
无法,就只能罢了·如今归来,顾岩他们不耐烦再住回去,就齐齐的一起到了顾昭的庄子上··回老庄子,顾昭被众人夸奖之间,难免多了几分虚荣心,他哥哥顾山看到弟弟自己赚的这份产业,又是惭愧,又是心疼之下,自然是满口夸奖。
顾昭也不愿自己被小瞧了,也就适当的露了一些本事·将人员安排的妥妥当当,完全没有丁点不懂事的样儿··再加上家里家外,卢氏,苏氏都是管家好手,自然管理的井井有条,其他哥哥还没到,这上下就据以妥当了。
顾老二回到老家,就开始攒人气,他每天四处晃悠,打着自己的旗号,还给溪南修了十几座石桥,当日存骸骨的土地庙他也着人去修了一番,着实落了不少好名声·不过这老东西也有自己的小心眼,他跟在顾昭身后,常打听那个降世录的事情。
如何被发现的,如何挖的,今上如何高兴的等等之事,问了有十多遍··问完,他还整了一张表格,把六个国公家的谱系研究了一下,顾山的脑袋跟顾岩不一样,他从头到尾都认为此事有鬼,必然是人为的。
顾昭开始还是佩服他的,可是自打他直接将老哥哥排除出去,顾昭便不再搭理他了·顾山发自内心的不觉得,自己哥哥能够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到穗山后安置好第二天,顾昭他三哥顾项嫂子于氏带着全家二十多口便到了。
第三日,老五顾荣五嫂杜氏,老六顾瑞六嫂马氏,两家人三十多口子骑马架鹰的也来了·这俩家离得不远,便约了碰面的地方一起约着来··这兄弟几个一见,便谁也没遮掩,嚎的六里地以外都能听到。
那耳背的都能给嚎的吓一条,以为雷公发怒了··顾昭前生今世,都没有这般混乱过,他老爹生出的七个儿子,繁衍出大大小小一堆娃,一堆娃又生出一堆,上上下下一百多口子主人,抬眼看去满地跑的是孩崽子,回头望去,满山遍野的大师兄幼年无知版。
如今已是四世同堂,就看这数量,平洲溪南顾,眼见着昌盛了··兄弟们在老爹去世后,而今终齐聚,却以都是满头霜雪,双鬓斑白,谁知道今生还有无这样的好时候能聚聚如今老大顾岩年六十七岁,顾山六十二岁,顾项六十岁,顾荣五十九岁,顾项五十岁,都是子孙满堂的年纪,可坐在一起,依旧会演全本的大闹天宫。
一句话不对,就玩起决斗来了··顾昭一般都只是旁观,越看心里越自卑,没办法,全家只有他不会武功,就连顾茂德那个假道学,都会耍全套的顾家枪·当然,自卑归自卑,叫他去学,那是万万不能。
人多了,事端也就起了,说不上什么解决不了的矛盾,也就是老四家的那点事儿,这次老四家是赚了的,一门双侯·老家如今分宗,那总是不露面的顾茂甲便带着妻子文氏连同子女便来了。
顾茂甲如今虽是侯爷,可惜他今年的年入还未入账,前些年他被高氏敲的穷吊吊的,如今来还是借钱来的·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可是谁能想到他堂堂侯爷,就能寒酸成这个样子,一家大小穿的衣服上都有补丁。
全家五口,坐着一辆骡车走了整整三月才到的老家··他来便来了,到的第二日,竟因为母亲的事情跟顾茂丙大吵一架,依着他的意思,母亲便是母亲,再没道理也是母亲。
他们兄弟如今感怀天恩,该是请旨接母亲家里来奉养才是··顾茂丙跟自己娘亲在家过了多少年他知娘亲脑袋不清楚,因此不愿意,直说,要去你自己去。
顾茂甲又拿大帽子压弟弟,他一口一个长兄为父·最后逼的顾茂丙抱着被子去了顾昭的小院··如此,这人便彻底不招人待见了·倒不是说他这人人品坏了,其实他这人是读书读傻了,一切都要照着书本子做事,半点弯弯都不会转的。
你说你没钱,随意找地方,借支几个,来年还就是,可他偏偏就不开这一窍,只会卖了家当,雇了镖局的一辆老辕车磨磨唧唧来的··来便来了,一来就四处发表意见,又是接母亲,又是管教小弟,又是要上书表奏,又是要将他爹的坟修到跟爷爷差不多的位置,也不为其他,就因为他爹是替当今死的,仿若如今顾家的辉煌都跟他爹有关系,他要提提他家在族中的地位。
可如今他的伯伯们都活着,这么说便是不合时宜,于是他这般做派,顿时招致全家厌恶··没办法,顾昭又找了顾岩,将顾茂甲唤了去,大骂了一顿·顾岩说的实在,请你娘天经地义,你为人子有孝心,我们也不能说孝道不对。
只是,你娘接出来,住谁家你家还是茂丙家茂丙如今没家,是借住在我们那里,我们几家是都不愿意与你母亲来往的。
那么,便住你家吧··顾茂甲心里难受,便哭道,我也没家,我住任上府衙··顾岩又说,那更好办,你接到任上吧·你多孝顺啊·顾茂甲又哭,怕母亲跟我受不得罪。
说来说去,名声他要,他又不想自己养着,还不就是看到茂丙如今有人管了·此人容自私,懦弱,迂腐于一体,着实不招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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