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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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中)(2)
·顾岩最后直接拍桌,叫顾茂甲滚蛋他自然不肯滚蛋,又被全家孤立了,如此,就彻底老实了·不过,私下里他虽然依旧拿长兄架子欺负弟弟,奈何,如今顾茂丙也有自己的小脾气,我不理你,你又如何咱都是分府过的,你是你的,我是我的,我自有叔叔伯伯管,你也别跟我玩长兄为父这一套。
家务事,便是这样繁琐,自归乡,先是找人看坟地点穴,找了地方的名阴阳摆阴阵,还要杀牲畜,埋五谷养阴坟,修宗庙,去窑上定转瓦,寻石匠,画匠,木匠等人一起开工。
闲余还得应付老枝儿一些长辈来闹,一来二去,惊蛰日便眼见得到了··家里的烦乱,跟顾昭没关系,他唯一办的事情便是出钱,如今哥哥们都住在他家的庄子,吃穿花用,顾昭便一摆手全包了。
也是,这辈子难得孝敬几次老哥哥们,他家哥哥们的情谊也跟别家不同,那是战场上依赖出来的,这个跟一般家庭就有了区别,显得格外亲厚··转眼间,顾家的宗庙图纸终于制好,惊蛰之前,天气转暖,那地儿总算是开了夯子,动了工。
顾昭自觉安排的利落,谁知道开工那日,他还是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阿润将他的庶子秀,悄悄的送到了平,送元秀来平洲的是个叫重俊的太监··赵元秀是阿润最小的儿子,今年六岁,这孩子的母亲原本是唯一一个跟阿润去出家的婢女,因为不便如山,就住至山下时常给阿润做些针线,也不知道是什么机缘,有一年冬日,阿润悄悄下了山,便有了这孩子。
他母亲生下他也没活几月,就奇怪的死了·那之后,元秀便一直随着这个叫重俊的太监生活··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他竟想的开,怎么就这么相信我呢。”
顾昭无奈的看着元秀,这孩子长的十分瘦弱,身上没半点阿润的特质,最多是嘴巴周围有些仿佛,可惜,眼神还不如顾昭家的随便那只四五岁小猴子大胆,看东西都是撇着眼角瞅,一下不对立刻就缩一团儿。
自大重俊抱他进门,他就埋着头,胳膊紧紧的搂着重俊,也不说话,给东西吃也不接··“七爷,我家主人说,若是他不妥,便只有这一条根了·求您看他的面子,帮着带一带,以后若小主人长大,再给他置办几亩,随他去就好。”
重俊跪着哀求道··“怎么竟是一条根了不是说他家里还有两个呢”顾昭问重俊··重俊大概知道一些私密的事情,犹豫了一下,想到主子吩咐了什么都不许瞒着,便道:“王爷与家里的两位少爷并不亲,倒是万岁爷常常往家里赏东西。”
顾昭苦笑,怨不得阿润无论如何要反,怨不得今上不愿意阿润见人,难道情况竟这般严重了,自己也狗血了一次,竟然被托孤了··慢慢的由椅子上坐起,顾昭走到地中,蹲下,伸出手摸摸元秀的脑袋,顺手还取了一块糕饼递给他道:“乖,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元秀微微动了下,扭头去看重俊。
重俊小心翼翼的瞅瞅顾昭道:“来得时候,主人说,他可姓顾,还给小哥儿起了个小名儿,叫小盆子·”·“呸”顾昭轻轻啐了一口,心里有些难过。
糕饼的香气慢慢散发着,重俊与元秀这一路吃了不少苦,他们不敢住驿站,只能跟着一个商队餐风露宿,其艰难可想而知··元秀很想吃糕饼,却不接,只是睁着大眼睛悄悄看了重俊几眼。
重俊一只手抱着他,道了谢,一只手接了糕饼,轻轻咬了一口,咽下去·元秀这才接过去,大口的吃了起来··阿润的孩子,都在这样环境里长大的么顾昭心里又软了,他伸出手想抱抱这个孩子,奈何这个孩子将这个老太监当成了所有的依靠,一边狼吞虎咽的吃糕饼,一只手竟不知道在哪里找出的力气,只是搂着重俊的脖子不放。
顾昭哄了他半天,闻言软语说了两车,最后见无用,直接怒了,一把将他拖过来,也不管重俊如何心疼,也不管元秀如何大哭,就只是按在身上不许他离开··顾昭身边忽然多了个孩子,家里的哥哥们自是好奇。
奈何,顾昭关起院门谁也不给看,可馋坏了他们··元秀长的弱弱小小,看上去最多四五岁的样子,于是,哥哥们难免有了一些畅想·嫂子们更是兴奋,如今家里什么岁数的孩子都有,于是你一堆,我一堆的,很快的就找了十多套替换,还有各种玩具送到了小院里。
孩子到的第一天,顾昭很偏执的要跟他一起睡,重俊想劝,奈何,以后也许这孩子要跟着七爷一辈子,现在不在一起,不养出感情,以后可怎么好,万般无奈,重俊还是抱着被子去了厢房,整一晚,他都靠着墙听动静,自然,元秀哭了一整晚。
自这天起,元秀跟顾昭的战争便开始了··以前顾昭看书,常看到太监与皇帝的关系不一般·如今看到重俊,顾昭倒是真的了解了,那些孩子长在深宫,不依赖太监又去依赖谁呢·一连五天,元秀都是白天睡,晚上哭。
顾昭不搭理他,也陪着白天睡,晚上看他哭·但是,从吃饭,到洗澡,到穿衣,顾昭却毫不客气的接过去了,一点也不允许重俊接手··第五天那晚,元秀又哭了一会,终于认命。
他抽泣着,裹着小小的身子,披着被子缩在顾昭的床侧倒下,顾昭终于仰天翻了个白眼,最难的时刻总算过去了··他放下书,灭了灯,才刚刚如梦,忽觉身上一股热浪,接着一片冰凉。
慢慢的睁开眼,顾昭又点了灯,揭开被子侧头看看,那小家伙的眼睫毛一抖一抖的,看样子是醒了··顾昭心里暗笑,嘴巴里却故作羞愧,叹息了一下:“这几日真累,尿了坑都不自知,可不能被元秀知道,若知道明日丢死人了。”
说完,喊了绵绵进来,换了干净被褥,又拿汤婆子暖了被窝,将元秀剥得光光的又塞进被子··从头自尾,元秀都是醒的,可是这孩子偏偏就憋得住,就是不睁眼。
顾昭也觉得他有意思,便耐着性子跟他逗··被剥的光光的元秀,身上难免不妥帖,于是进了被子后他很主动地往顾昭身上偎了偎·顾昭便楼一楼·再偎一下,再楼一楼,再拍一拍。
绵绵在外间的榻上倒是蛮惊讶的,七爷哄孩子的哼哼声,就像哼歌儿一般··这一晚,终于是睡得好了··转天一大早,顾昭迷糊的睁开眼,元秀早就醒了,光光的坐在床里,身上瘦瘦的,干干的,看上去没四两肉。
顾昭叹息了一下,也不赖被窝了,他坐起取了衣服,熟稔的帮元秀换了,并不抱他,只是领着他的小手去了正间,将好克化的粥食,小菜,面点都给他搭配好,放在碗里,陪着他吃。
元秀一边吃,一边悄悄笑,还悄悄看顾昭·在孩子的心里,已经有了个只属于他,不能告诉旁人的小秘密··顾昭也只是憋着,心里暗笑着由他乱想··饭罢,顾昭终于领着元秀的小手出了自己的小院子。
他一出来,没多久他老哥哥便得了信儿,呼啦啦带着一群来参观他,看完他又盯着元秀看··“跟你一点也不像”顾岩撇嘴·顾山符合的点头。
顾昭冷哼:“乱想什么呢,我才多大,如何能生出这般大的儿子·”·顾昭说这话的时候,元秀拉着他的手,忽然动了下·顾昭也不随他心意,却抱起他来,一起跟他来到一棵山庄的大树下。
“请叔祖爷爷安”大树上挂着几只后,其中有个带头的,攀着一根树枝,倒挂着跟顾昭请安··顾昭回头看看哥哥们,失笑问:“这只是那家的”·五哥伸手拍拍自己胸膛,极为骄傲的炫耀道:“这是我那曾孙孙,小名兔官儿,最是个淘气的。”
这是溺爱孩子的典型代表了··书上的孩子叽叽喳喳的,顾昭跟哥哥们站在树下只是笑着看·看着看着,顾昭拉的元秀也想玩,却没那个胆子,只是抓着顾昭的手越来越紧。
这么小的孩子,玩什么好呢顾昭蹲下,脸对脸的看着元秀,这一次孩子是制止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是阿润的眼睛吧,不说话,却有一千种委屈的意思,只看得顾昭心都化开了。
“想去玩”顾昭问元秀··元秀点点头,又懦懦的加了一句:“不可……元秀还小,等大了……要等大一些。”
顾昭扑哧一声乐了,也许,阿润小时候就是这般吧,心里有一万个心眼子,却总部说出来,拐着弯儿说话··顾昭回头看看庄子,在他庄子这边,连着七棵桌面粗壮的大柳树,大槐树,这些树木年代久了,身上洞洞,眼子,斜丫儿多得很,那些孩子攀爬的容易,如今家里的爷爷都在,又都宠着就都放了羊,每天爬高爬低的挂了一树。
看了一会,顾昭心中忽有了主意,他站起来,对哥哥们说:“阿兄,不若,我们给孩儿们盖个大大的树屋吧”·第七十回 ·日子一天一天消磨,京里的消息如今是半分都听不到,顾家自然有顾家的意思,顾岩与顾昭心里自有他们的道道,却不露出来,每日只与兄弟们忆先父,说些家里的私话熬日子。
顾昭表面上一副一如往日,可是谁也看不到,他嘴巴里竟是一口口疮,昨儿早起,莫名的掉了一把头发,可见心里有多焦躁·幸亏如今身边有个元秀,娇娇嫩嫩的需要照顾,不然七爷怕是真的钻了牛角尖,每天只会想一个问题一个人,生恐那人就此死了,也不知道自己要难过多久。
如今他每日早起都要后悔一次,晚上睡前也要后悔一次,也不知道后悔什么,不该以前总是要尖,不该给阿润冷脸,不该助他登位,总之腻腻歪歪,着实没有男子样子··前几日,顾昭忽有所感,觉着老顾家欢聚一场,总要留个念想,便提议在山庄的几棵大树上,修一排树屋,以供家孩儿们耍乐。
这个时候,那里有树屋的概念,当顾昭说起树屋··顾大老爷脑袋里立马出现合家大小,背后生出双翅,人手一根木材在树上建老鸹窝的盛况,害的顾昭给他解释半日他才明白,屋子也可以依树而建。
当时,顾昭说这话的时候,家里人只当他孩子性格,也就是一乐,从前头数千年到现在,那有树上盖屋子的道理,莫不是地上的屋子住腻了,反倒想去做猴子不成·顾昭自然之道哥哥们只是应付他,却无所谓,他如今表皮儿十七,折腾有理。
这庄子是他的,怎么也随他,赶巧了,如今改家庙,木材不知道伐了多少,那山墙那边堆的半院都是··这晚,顾昭铺开大大的宣纸,选了最小号的毛笔,很认真的描画到三更天气,后来元秀困的一点一点的却不肯睡,他这才想起,如今不再是一个人了。
轻轻抱起元秀,顾昭将他伏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屋里来回转·昨日,重俊教元秀喊自己阿父,想是来得时候,阿润吩咐过要这么称呼自己·这孩子很乖,喊了自己几次,可是顾昭没应他,他不愿意应他,元秀自有自己的阿父……若是……若是……有一日应他了……怕是,阿润就不在人世了。
第二日一大早,顾昭在庄子大树附近的房墙上,打了一层浆糊,命细仔将图纸铺到墙上,他这图纸画的十分讲究,竟是切面的,连接处细节都有··铺好图纸后,山庄里临时找了两个老木匠指点,这工程最重要的就是亲力亲为,这是个有成就感的乐子。
最起先的时候,家中的孩子只是远远地围观,后来图纸看了好多遍之后,大一点的孩子就都动起手来,搬木板的搬木板,锯木头的锯木头,不会做,就去问院子里的工奴。
顾昭见孩子们来帮忙,也就毫不客气的给他们安排·你这颗,你那颗,你锯木头,你拼板子,看上去倒是似模似样··这一安排,群体意识却有了,这是我的家的大树,那是你家的大树,孩子们很快按照自己家的房号给大树们打了标记。
从大大小,安排的很有顺序··一棵,一棵的很快的,在那些古老的百年树根之下,聚集了每一房的孩子,他们按照图纸,还加了很多自己的想法,于是大一点的孩子来了,再后来竟然成年的孩子们也来了。
再后来,他们的爷爷,爹爹也来了,这些人来,其实就是来捣乱的,一个个的,指手画脚的,半点忙都帮不上··轻轻的揪揪顾昭的衣角,元秀眼巴巴的看着顾昭,顾昭低头看他:“要什么”·元秀看看那边树下,一团团的帮忙的人,有些羡慕,又有些巴望的问顾昭:“阿……阿父……那棵……是咱家的树”·哟,倒是知道里外人呢·顾昭笑了,丢开工具,弯下腰带着他来到最后一棵古槐下,仰面看着高大的树冠。
春来了,槐树的丫丫上,抽出点点绿芽,再等半个月,一支支的树叶抽出,这里定然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这棵,就是咱家的大树·”顾昭抱起元秀,指给他看他家的树。
元秀轻轻张开嘴巴,无声的叹息了一下,又为难的看看别家道:“可叹咱家单薄,竟无那般多的人,这可如何是好”·哎呦呦,顾昭肚子拧劲儿疼,这孩子如今是说话了,可是,满嘴巴的之乎者也,也不知道重俊是如何教的。
听小人儿说大人话,是实在有趣的事情··顾昭笑完,将元秀放在地上给他鼓劲儿:“没事儿,人多有人多的好,人少有人少的好,如今有元秀帮我,你一个顶他们二十个咱不怕他们人多。”
元秀思考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小脸板板整整,很是严肃的回答:“是正该如此,万事要持之以恒,便什么都不怕了·”·“呵呵……正该如此。”
顾昭大笑,连忙点头··元秀说完,四下看看,带着一丝哀求回头又问顾昭:“阿父……元秀手小,重俊可帮我·”·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昭装出思考的样子,元秀很是担心的看看他,又看看墙角那边。
终于,顾昭考虑再三,采纳了元秀的意见,冲他点点头道:“恩,重俊力气大,可用·”·“呀”小孩子还是没掩饰好自己,他惊叹完,带着一脸惊喜的跑到一处屋子的角落,拉出那里蹲着的重俊。
这孩子莫非是天线宝宝转世不成,身上有个雷达,专门探查重俊的去处··天气一天天暖和,七座树屋渐渐露出了雏形,越来越有了样子,效果竟是出奇的好·尤其是老二家那棵,二哥家人多,竟然修好了自己的不算,还加了一个二层。
五哥家不服气,准备来一个三层·可惜,第五课树,树冠虽大,但是枝杈多,怕是扛不住··顾昭不管他们如何比,他对于树屋有自己的理解·因此,便盖得十分有趣,他这先叫人在树下打了一环十二根承力的柱子,又在柱子上平铺开两米多宽的平面,平面外上了围栏,那树中心部本有树洞,如今便又掏空了些,形成一间大室,室外借着栏杆又起了两小间。
那树四面枝杈本多,顾昭便又在左右挂上了秋千,挂了磨光的几根碗口粗的竿子依附·如此这般,便可以从梯子上攀上去,从那边竿子上又可以滑下来了··顾昭这一整,他哥哥们那边的树屋便显得寒酸了些,别看只是一间树屋,就只是有底有顶,有门有窗的简单式样。
如今看顾昭修的好,孩子们便有了些自己的想法·他们聚在一起唧唧咕咕的商议了半天后,便抛了图纸,开始自由发挥··众人此刻已经玩出了兴致,也不管老少,都齐齐的加入了家族性的建设大队。
见男孩子们玩得好,后来家里的姑娘们也想一起玩·顾昭想着,都是在自己家里,能有什么呢·玩呗大手一挥,允了·顿时,小姑娘们也加了进来,她们干不得力气活,便找了缎子,绸子,绳子,给树屋绣门帘,秀窗帘,编织漂亮的布毯子,还在后院找了工奴,给树屋添置她们稀罕的小型家具,真是一个人一个想法。
就这样,山庄里的日子一日一日过去,院子里两层的,圆顶的,尖顶的,斜顶的树屋一日一日的迅速的便修建起来··最后竟然吸引的卢氏她们,每日无事,都齐齐搬着矮榻,坐在屋堂那头看热闹。
“老二家,你说说,这都多大了,还玩起这个来了·”卢氏笑眯眯的,满眼儿都是幸福着跟裴氏闲聊··“嫂子,您别说,我就觉得挺好,凭别家怎么玩,也没咱们家爷们会玩,你看看玩的这个花样儿,这耗费的木料,都够盖出一座小院来。”
裴氏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家的树屋,手里的绣花针却不停,她小孙孙说了,要个亮蓝色的门帘儿··“你说,那老东西,平日都是舞枪弄棒的,没成想还有这本事,你看我家那棵,那面儿磨得多光滑,阿荣向来心细,就怕孙孙被刺儿扎了手,他好心疼。
昨晚干到三更,还是我来叫了两次才回去·”杜氏一半炫耀,一半儿抱怨的笑着说··老妯娌们嘻嘻哈哈的一起挤在一起乐,乐完就一起评价,谁家的房子大,谁家的树屋精巧,比来比去,就老四家的可怜些。
老四家的屋子,如今才刚刚有个样子·前几日,顾茂甲的孩子去做来着,顾茂甲如今端着侯爷的身份,只是悄悄叨咕别人不成体统·他只能悄悄说,这一院好几位长辈呢。
可随着工程进行,别人家的屋子越来越好,顾茂甲却有些急了··最起先,顾茂丙只帮顾昭做屋子,做来做去,又觉得他们这一房实在恓惶,看侄儿们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他便悄悄的叛变,带着自己的几个下人,这里偷二伯家一块板子,那边拽顾昭雕好的一根柱子,还悄悄的换了地盘,过去帮侄儿们设计屋子,漆木板。
顾茂甲端了几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被全家孤立,他便没意思起来,抽着手开始在工地晃悠,也罢,这也算参与了··眨巴眼儿的,十多天过去,那书屋终于修建完成。
当最后一座连接各房的浮桥都建起来·合家大小都站在树下,先是大呼小叫的仰头惊叹,到了最后,忽然他们都不说话了··阳光透着树杈一缕一缕的投射下来许多光,顾昭很感动,哥哥们何尝不是如此。
这是一家人在一起做的事情,便是之前有多少牌位,有多少故事连接他们,那种微妙的血缘感都没现在深刻··老二顾山,小心的擦擦眼角,拍拍自己孙儿铭尚的肩膀笑骂了一句:“成了惯得你们,喊你们哥哥一起玩去吧”·“呀”铭尚一声欢叫,带头扑了过去。
于是野猴子们开始在树上闹腾起来,小女娃们,也放了风,被人扶着上了树,都猫在屋内布置起来·这个便是放大版的过家家了··这下好了,前些日子这群娃子还如没笼头的野马,如今却再也不用漫山遍野的找孩子了,全都在树上挂着呢。
元秀从来没有这般快活过,他交了好多朋友,也不知道随着谁的辈分,大家都喊他小叔叔,大孩子们都照顾他,都喜欢背着他爬高爬低,玩的不亦乐乎··重俊在一边看的直抹泪,他家小爷生出来就没这样快活过。
就是……略废布料了些··那不是茂丙,偷了顾昭的概念,在他家的树边整了两架滑梯,木板子打磨的光光的,只一上午元秀的绸子裤就磨出俩洞,并且,屁股有洞的绝不是他一个。
没办法,卢氏只好命人去找乡下农户纺织的灰粗布,做了很多条裤子给他们磨··时间一日一日过去,顾家的孩子真恨不得,一辈子便住在七叔爷的山庄里,再也不回自己的家。
七叔爷爷也很大方,将山下的庄子,他们现住的院子都送给了各家,以后这里便是顾家的祖宅了·他们的父亲说,顾家的祖庙就立在不远处,那头起的小山上,有块大大的坟地,他们以后死了,都会埋在那里,就如现在一般,每日都在一起,想一想,就是很幸福的事情。
·庄子里的树屋工程影响不到祖庙,这边也是一日一日迅速的走完自己的历程·顾岩兄弟几个,每天一大早起了,梳洗完头一件就是去看祖庙··转眼四月谷雨刚过,祖庙终于上了大梁,上梁这日,顾岩收到了京里来得鸽讯。
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来回打转的顾岩,老哥哥在哭,却不知道在哭谁·顾昭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该来的总算是来了··那京里,阿润不死便生,不生便死·第七十一回 ·天授十八年三月惊蛰,帝命按天官起卜,挑吉日率宗室出行,京中百官同至京东南天帝庙祭祀破土。
六日,在天帝庙以北灵山附近与前朝密王部相遇,被困灵山以西·七日,两军相交,帝部损失惨重,京四门告急·八日,安吉侯爷孟继渡率部救驾,奈何密王部自灵山以东埋伏,孟继渡部前后受击全军覆没,安吉侯伤重不治。
八日,五军都督左都尉李斋,京城飞鱼军参领李奇率部救驾,帝后逃至京碧落山法元寺·八日晚,帝旧伤复发,崩于碧落山法源寺,同日孟后殉节自缢,太子免重伤,生死不明。
九日,逃出上京的奕王赵淳润卸护符逃至上京以南百里任城,调用当地府兵,解上京四门危难··十日,密王孔十廉部与奕王部于上京东门交战,十三日,奕王部夺回上京。
十五日,各地援兵纷至,围密王孔十廉部,弭定协部北逃,后被围于龙池··十六日,奕王赵淳润亲率众部杀入龙池天福观,亲擒孔十廉,密王基等逆众·十七日,孔十廉与密王基于帝灵前被斩,同日,密王残部七千余均被绞杀。
自此,前朝余孽已尽··天授十八年三月,天授帝终于走完了他生命里最辉煌的历史··四月,上京满城素白,奕王赵淳润几次哭厥在帝灵前·后以太傅胡寂为代表的六部大臣几次于宫门外求见,均被拒。
后,百官于启元宫元寿殿外泣泪哀求,奕王依旧不见··天授十八年四月,太子免终于清醒,后被御医为其诊断,道太子伤及左足,终身难愈··天十八年四月二十谷雨,百官再三请求,言,既是双星降世,无论那一位都是命中的天帝之子,望奕王早日登位,以按民心,以顺天意。
奕王三次拒绝后终于答应··二十一日,奕王赵淳润登基,改国号为“天承”·…………·    这是很多份迟来的情报,很显然有人故意堵了急报驿路,因此,顾岩在同一天收到了近六十分急报,以及顾家军各地领军头目发来的询问信。
如今看来是,什么都迟了……·大梁平洲溪南,顾氏宗庙,如今庙终于修好,却还未举行仪式,也不敢举行仪式··其实,前几日顾岩,顾昭,甚至顾家的其他兄弟都各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只是……各自都有衡量,便都持着观望的态度。
很微妙的是,他们甚至巴望着某些东西,毕竟这几年被压榨的可以,可是当那消息终于来了之后,家中哭声一片·顾昭很纳闷,他也不哭,只是干巴巴的站着,他有些不懂得,不理解古代这种君臣情感,不过他倒是知道,那位,如果赐死家中那个,无辜不无辜的,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抹了脖子。
他们都恨他,却又不敢不死·顾岩这一日上午他得了天授帝驾崩的信息后,很矛盾的再院子里转了无数圈,多年君臣,他畏惧天授帝,却也有一份实在的感情在里面。
他们君臣在很多年前,也是有好时候的·因此,一夜之间,他就有了白茫茫一头雪霜,甚至胡子都白了··得了消息这上午,七爷顾昭得知奕王爷登位后,便回到屋里再也没出来,晚间那会,喊了家医,只没几个时辰,他便烧的什么都不知道,神智都有些糊涂了。
睡梦中,顾昭又看到阿润,他一脸苦笑的告诉他:阿润,我累得慌,也不知道怎么了··整个庄子哀哭成一片,五哥最是个耿直的,他扑在地上,对着上京的方向使劲的磕着响头,一边哭一边哀嚎道:“先帝啊臣有罪先帝对臣等有恩,如今先帝有难,臣等竟不得护驾于京,万死啊万死”·皇帝老子死了,顾家家庙的仪式也就停了,顾家庄上下都挂了白,染了青,终于……国孝还是来了。
这晚,顾家的七个兄弟,在家庙里秘密进行了一次会议,顾昭不顾身体疲惫,也被扶了来·他不放心,这个时候总要给老哥哥撑下腰,有些事儿,需要把把关,如今该提的都要提。
该分清楚的,也要清楚··庙里,几十位新做的祖先灵位都蒙着红布,顾岩坐在最中央的堂椅上·顾昭就坐在他右下第一位,他是嫡出,祖宗家法就是这样规定的。
其他人也都按照位置坐好,顾茂丙坐在最后面,顾茂德他们,则没有资格参加这个会议··集会在一起的老爷子们,最起先也只是坐着,谁也没吭气·到了后面,老五顾瑞忍不住说了一句:“那京里的混蛋就是依靠不上的,每日就只会斗鸡走狗,到了拿真章的时候,竟然丢下帝后自逃了,真是万死最可气的是,如今的今上是个信佛的,一登位竟然大赦了。
若是咱们在,就不会如此·”·顾岩没吭气,只是看着自己的弟弟们,他看了一圈后扭头问老二:“老二,你说说吧,今后咱总要有个章程。
咱家如今也不是一个两个,今后如何行事,如今也要立个规矩·”·顾山端着茶楞了一会,挺遗憾的来了句:“我倒是可惜,可惜到手的拥立之功跑了,如今到被李斋拿了大,人家多好,如今一下子竟做到了奉天大将军。
若我们在哪里,那里轮得到他们”·“就是”·“他家算甚”·“哎”·“先帝啊”·一下子,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议论,其中夹杂着一个讨厌的声音,自打知道先帝崩了,顾茂甲便一直哭,最先的时候大家都哭来着,他哭哭也就是了。
现如今说正事呢,他还是哭,不停的先帝呀,先帝啊只恨不得去给先帝殉葬陪了去··顾昭觉得,如果可以,他真想将这家伙丢去给天授帝守灵去,那样他就可以天天哭嚎,也能赚个好名声。
顾岩实在烦躁,看了顾茂丙一眼,顾茂丙站起来连拉带拽的扶着他大哥便去了,这人没用,在不在的也不计数,为人处世,实在叫人看不上··他呜呜咽咽的去了,如今却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在家中的话语权,被顾氏整个圈子从此排除在外,有时候,世事就是如此,一次把不清方向,便是一世的不如意。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看着老四家的两个儿子出去,顾岩终于开了口道:“还是头年那会子,我跟小七在家的时候,也曾议论顾家如今在当世,在朝中应该如何行事如何将将顾家带至……通于理,能应变天下其弊正族事,能立一族之规子孙百代沿袭,千年顺畅,盼后世我顾氏族人能与百贤为列,方称至善。”
众人一愣,看看一脸疲惫,面无表情的顾昭·不想,小弟弟竟然能与大哥议论这等事情,昨日还当他是个孩子呢··顾岩没看大家的表情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天下之理,一族之规,皆是殊途同归之道。
咱老顾家这一支,如今总算是要从老枝儿掐出去了·自爹爹那带,家中多被欺凌侮辱,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大哥,如今如何是说这个的时候,先帝身子还没凉呢。”
顾山忽插了一句··顾岩一笑,说不出的威严:“可……新帝登基了,那么便该怎么就怎么吧我说老二啊,你想的多了点。
不是我说你,山高皇帝远的,早几天你做什么去了如今,误了便误了,你心里那些锦上添花的道道就趁早别做我若是你,明儿早起,赶紧收拾了,乖乖的回到北地,踏踏实实的给今上看好北门为妙。”
顾岩自知道弟弟遗憾什么,也没给他脸,直接就点明了··顾山老脸一红,干咳嗽了一声,不再说话··“大哥,您说的没错,可是,新帝还允许咱都回去吗,如今拥立之功的可好几个呢四门是块福地,咱家经营多年,枝枝节节关系多了去了,如今新帝肯定启用新人,好地方,谁不想去啊”老六顾瑞说话一向直白。
一直不吭气的顾昭,忽然说话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却自有一种威仪:“六哥只管去,顾家这四个门,没人能动得了·”·“哧……”顾山一乐道:“阿弟还是小,你不懂那里面的事情也没经历过,你可知道这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事儿,那位新帝登基,不先点几把火。
找几个出气的猪宰了透风,那是不可能的·上京遇难,咱家没赶上,救驾咱没赶上,拥帝登位咱还没赶上,如今就是剩下的,也轮不到咱拣·”·顾昭不解释,只是端了一边略有些凉了的药一口气喝了下去,取出手帕擦了下嘴角,又凉凉的来了句:“我说动不了,便动不了呵……说不得许还能落些好处呢。
“小弟弟说话,真是一派天真,算了,你哥哥我也不跟你啰嗦,咱只说补救的事儿吧!”顾山无奈的摇头··“小叔叔说的话,自然是有根据的”顾茂丙送了顾茂甲,刚巧赶回来,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屋内,先是施礼,接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继续道:“旁个我不知道,如今咱顾家却也不需要做那等锦上添花的事情。
那降世录有记,我顾家是护帝六星,咱们紧要的事儿,就是只要是赵氏子弟,凭谁做皇帝都跟咱没关系,咱就做好一宗事儿,忠君只忠那位置上的君就成。
至于其他的,咱不干预,这便足了·”·他忽然就进来了,来了也不客气,便是一串的道理·偏偏屋里人还听进去了,谁也没说他不应该··顾昭笑眯眯的看着顾茂丙,这孩子总归是走到这里了,那种掌握人命运,掌握天下大势的感觉,他参与了,他明白了,有所悟今后,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一直没说话的老三顾项点点头,很是肯定的说:“这话没错,是这个道理,咱只要支持新帝,祖宗余荫,作为六星儿,这就足够了旁个……也不需要,哥哥们怎么想,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件如今顾家走到这里就已经很足了,再做些也不过是锦上添花,难不成,还想混个王爷当当,又不是宗室所以啊,老老实实的都回去呆着呗,其他的说多错多,尤其这个时候,咱还是离启元宫远些,也省了是非。”
“茂丙啊,你爹爹也该瞑目了,你们这一支总算是接上了·”顾瑞跟老四关系一向好,如今见顾茂丙出息了,他有些想哭的意思··顾岩见大家都放松了下来,也就说了两句闲话:“今儿得了两次鸽讯,如今京里有闲话,说先帝那会,启天帝神迹的时候,天儿不对,时辰也不对,那天官也劝了,说是神迹不能随意搬动。
先帝硬是不听,还将神迹接到了宫里,哎,听说啊,那天官啃得头都破了,一直说不妥呢你瞧瞧,这一动,便动了王气了……”·兄弟几个相互看看,便心领神会俱都点头,议论完毕,老六顾瑞看着红布蒙的神位,悄悄来了一句:“若不然,趁着圣旨没来,赶紧的,明儿就是好日子,太阳出来的时候,赶紧揭了红,祭祀一次吧,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祖宗都等着呢。”
顾岩连连点头:“正该如此,茂丙,你去叫你大哥哥来·”·没一会,顾茂德进了屋,顾岩安排了一会,他便急急的通知去了··趁着这功夫,顾岩又把顾昭以前说的家族章程说了一次,大部分的弟弟是支持的,只有老二顾山模凌两可,他的子女,如今都拜了名师,多于中等世家有门第婚,他对读书人向来很神往。
顾岩不理他,他是族长他说了算··于是,便按照任务安排了下去:·今凡是顾氏子弟,满十二岁,须送至上京顾家军大营里历练··今凡顾氏子弟,就冠礼成人之前,要进入家学,习以军事要术。
今顾氏子弟,除家学武技之外,需习律,算,诗书略通即可··今顾氏子弟,只忠于赵氏皇族,不参党阀,不会朋党,不入派系··今顾氏子弟,凡领兵出征者,得胜之后于上京十里长亭交付兵权,除规定府兵外,绝不私召一人。
如违此规,不入祖坟,不得享用顾氏香火·……顾氏家教,更应整密,夫风化者,自上而下,更当千万人立之风矣……·顾氏族人,匆匆的立了家规,盟了誓约,便默默的坐在家庙等待天明。
转瞬一霎,雀鸟开喉,旭日东升,前一日,故乡的日头还没有这般晴朗,今儿不知道是怎么了,那大太阳,红彤彤的就生出来了,将天地燃烧的无尽无边的通透而热烈··顾岩带全家,无分男女,都齐齐的站直了。
顾茂德念了祭文,烧了祭纸,如此简单的便给祖先牌位揭了红·又都烧了一圈香火,这香烛烧完,全家的心便安定了··顾昭一直沉默的跟随着,他觉着身上有无数线,每一条都无形的牵着身边这些人,便若昨日来得时候,他还是那般的干净,只懂得在一边旁观。
如今,却是再也无法与这些人分开了··家庙祭祀完毕后,各家都在悄悄的收拾行李,此时,动或者不动,都有些不对劲,难免的,一些人是越来越不安。
顾昭一如往常,每日只带着元秀在小院玩,他身体前些日子压力过大,一直低烧,阿润也没有给自己的消息,他总是觉得虚的慌,也不知道虚什么··元秀如今跟他是不生分的,每天拽着他去树屋,自己爬上爬下的玩的不亦乐乎。
能动他就能吃,没几天的功夫,眼瞅着他个子高了,也胖了,壮壮的,还略黑些,笑容自然也多了··如今他倒是不愿意跟重俊睡了,他只爱抱着顾昭睡,觉得顾昭就是世界上第一等的亲人。
果然,这崽子跟他爹一般,都是个没良心的··等呀,等啊,五月中旬那会子,今上圣旨终于还是到了··就如顾昭说的那般,今上先是派人代替自己祭祀了顾家先人,接着对死去的一干祖先都有封赏,便是顾昭那位种地的祖爷爷也得了个二品将军的封号。
然后,今上夸奖顾氏子孙实朝之砥柱,国之干城也·当然,新帝也说了自己的无奈,他是临危授命,虽与先帝都是天命所归,但,他坐这个位置也是出无奈·便如此,今上依旧非常信任顾氏,依旧将国家的大门交付于顾氏看守……·顾山等人,一边听着今上的圣旨,一边好奇的悄悄那边看,真真就如小弟弟所说的那般,他说动不了,真就动不了。
他说有封赏,如今祖先四代都有封赏,这可是想都没想到的大封··从修家庙,到住进顾昭的庄子,到先帝崩,到如今有了圣旨,从没见小弟弟多说过一个字,多议论过一个字,可只要是弟弟说了,那事儿就真真的按照他所说的流程那般走。
一时间,不由得,齐家上下对这个小七弟便都另眼相看起来··顾昭跪着,心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着,混蛋玩意,没良心,这么久没见,如今总算有消息了,他叫人只捎带了一个小条子过来,很直接问自己。
“阿昭,我无事,我安稳,你若有余钱,如宽泛,再借两个可否”·“嚓否啊”·蚌珠儿第一部完·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们一路跟随,如今蚌珠儿第一部完结明日开始第二部,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们相携这度过每一天的读书以及享受故事的时光谢谢鞠躬·第七十二回 ·古槐凝眉愁思雨,最销魂,归乡路,南雁死。
少年轻装目如水,步步离愁,遥遥数载,何处是乡土……·此乃青玉案半支,说的是,少年离家遥遥十数万里,转眼八载,如今功成名就,归得故土,却找不到家门的事情。
去岁,新帝天恩,着各郡县设立丁民司,专办丁民事宜,允乌康迁丁暂且归乡,发放路费,慰银十贯,凡家有丁民者,免赋三层十年·一时间,乌康齐郡称颂不已。
一时间,那南下北上滞留在各地的苦命人,纷纷离开原地终于可以归乡了··光阴迅速,不觉已是离乡数载,出来时还是懵懂少年,如今却也算得是功成名就,只可惜,乡音还会,家门却是找不到了。
你道说的是谁说的确是顾昭收的那个小书童,付季,付小郎··却说付季,自从跟了顾昭,成了顾昭随身的亲随,后新帝登基,顾昭封了郡公,一时间顾府满门称贵。
顾昭与顾茂丙先后各自在上京立户开府不提··只说付季原跟着定九先生学文,后又跟着顾昭学一些杂学·去年他考了一个秀才出身,本应一步一台阶的往上走。
可惜,他家七爷也不知道在哪里得了消息,便硬是走了中书推官察举的路子,如今他在吏部年少得志,得了一个正六品的主事实缺,万不可小看这个六品,吏部就如后世组织部的职能,专管干部分配。
顾昭门客不多,因此手上的几个便格外珍惜,他向来看重付季,一是他对付季有恩,二来他算付季的杂学老师,便又多了一层师徒之谊,他先是给顾昭补了实缺,接着又在上京的东外城给他置办了一些产业。
原本还想给他成个家,做个媒·却不想付季却拒绝了,只说自己年幼时家里便给他订了一门亲··付季年少得志,新官上任,原该好好的为自己的仕途奋斗一下。
可惜,他家七爷却又不知道想到哪里,那日清早便早早的将付季叫到府里,给了他半年假期,命他归乡·虽名为归乡,实则却另有安排,此乃私密隐事,且听以后再叙。
却说付季,得了吩咐,转天便在衙门告了假,回家整理·这几年跟在郡公爷身边,他也多少存了几百贯·只是前些日子刚有了新院子,都收拾家用了·他原本想去部里再借支一些,却不想,一到家,七爷却早已为他安排妥当。
光现钱就给了他千贯,另外还给了他一户家生奴侍奉他吃住出行··付季得了赏赐,心里又是一番感恩不提·却只说他这一路归乡,走了整整三月,一路车马劳顿,对比从前被人一根绳子拴着拽离故土,如今有马有车,上京有屋,身边有奴,每每想起不得不感叹一番命运。
离乡数载,自是归心似箭,可惜,付季才一入乌康郡,却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了·如今可与后世不同,出得家门一路有路牌地图标示,注明方向地址。
那些丁民两眼一抹黑的被人在手腕上拴着带子,齐齐扎了在一根大粗绳子上·被官家鞭打脚踢的赶撵着,一路忍饥挨饿,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两眼一抹黑,一走就是一年的路,也许很多人走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死在那块地方。
如今庶人无有路牌,没有功名,一生都不允许离开故土··百姓质朴,笨拙,往往离开家出得百里便会找不到方向,更不用说,付季十五岁离家,颠簸五年,遇到顾昭又跟了三年,这一算他是离乡背井整八载,早年他自家中迁出来的时候倒是有身份路引,可底档却早就流失了。
他手中那路引也写的模模糊糊,只说是乌康郡泽州槐树村人··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付季一打听,却是泽州遍地都是槐树村,这一下将机灵通透的付小郎难过的不由悲泣。
他这次出来,身上被安排了任务,因此不便与地方官员来往·如此,实在毫无办法,他便暂且住在泽州县城寻了一个客店住下慢慢寻访··这日晌午饭罢,付季便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带着自己的家仆满堂寻了一处街边的茶摊坐下,也好细细打听。
“呦,小郎今日来得迟了些,俺以为您不来了·”茶摊老板周老丈一见付季便笑了起来··付季也冲他笑笑道:“今日又要叨扰老丈了·”·满堂不等付季吩咐,自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将周老丈靠在路边的桌椅擦了一遍才情付季坐下。
“瞧您说的,您照顾俺生意,俺乐着哩·”老丈喜滋滋的,先是取了一个粗瓷黑碗与季倒了槐花茶,又拿黄铜的盘子给付季凑了几样本地的点心呈上来。
·付季哪有胃口吃东西,他一坐下,便开始支着耳朵听南来北往的乡音,力求寻一个老乡,也好寻到家门··此刻,天气作美,风轻舒朗,几只母鸡咯咯哒哒的在付季脚下啄食,一只瘦驴被主人强拉着青石板洁面上一边甩驴粪蛋,一边走。
“锅灰……锅灰儿”茶棚边上挎着篮子,卖锅灰馍馍的小童来回吆喝,一时间,街边热闹喧闹之声不绝于耳··付季坐的这茶棚周围是本县的集市,正是热闹所在。
一来这里正对着县里的城隍庙,自古有庙便有集市·二来有庙则有衙·泽州县衙正依着城隍庙修建而成·因此,有衙也有门市,自然,这厢就汇集了不少人气。
说来也巧,这几月,外地被接回来的迁丁民都陆陆续续的归乡,团团的聚在县衙门口等着领慰银,因此这边满大街走的,坐的,躺着的都是衣衫篓缕的落寞归乡之人··来来去去的乡老,七嘴八舌的交谈中,满耳朵都是各乡各地的土话,有些付季能听懂,有些却半句都不明白,满大街的人口,却无一人说付季熟悉的乡音,哎,说起来,找不到家的,何尝只有他一个。
付季心里愁苦,不由眉尖紧蹙,又露了悲容··“小郎,今日还未打听到”周老丈洗了一会子茶碗,收拾停当,见付季愁眉不展,便过来与付季闲话。
付季苦笑,请老丈坐下后,又微微的摇头道:“也测听了一些人,都知道槐树村,可惜却都不是·”·周老丈无奈的叹息了一下,他在这里摆了二十多年茶摊。
付季此种遭遇,他在此见了何止只有一次·老丈心里也有怨气,便不由得埋怨起来:“小郎是个读书人,有些话,老汉本不该说,可是,却咽不下·小郎,您说,天下大了去了,为何偏偏不是别的郡,却只是咱乌康往外迁丁。
难不成咱乌康动了祖土,坏了天老爷的好事,招了报应不成”·付季取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叹息了一下道:“老丈不知,自古祸福相依。
从乌康迁民,却是有原因的·一时……也不能详说,这么说吧·前朝那会儿兵乱,天下间到处都是兵祸·咱乌康这边,却到处都是深山老林,自古乌康出绿林土匪便是这么来的。”
周老丈不懂,便又问:“兵祸跟咱乌康作何关系老汉不懂·”·付季笑笑,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解释:“咱这里都是深山老林,大队的人马进不来,只要有兵祸就拖家带口往林子一钻,就谁也找不到了,因此兵祸并未殃及乌康,人丁兴旺之一也。”
“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老汉家里也躲过,那山里如今还有老窑放着一些柴薪呢·”周老丈连连点头··付季又道:“还是前朝那会子,兵祸完了,又是瘟疫,这天下间却又死了不少人,那甘州,常州,青州,埝州,禹州便是这般绝的户的。
如此,各地便有了民乱,咱大梁圣祖那会子平洲起兵,也是为这个·此事说来也巧,咱乌康人喜酸,平日谁初一十五,家家熏醋,也不知如何了,这熏醋却跟瘟疫有了对抗,对了方子,因此乌康一郡从未有过瘟疫灾祸,因此人丁兴旺之二也。”
周老丈大惊,原来家家吃醋竟有这般好处,只听得他不知怎么,心里是又酸又傲的不成··付季用指头取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三字儿,笑笑道:“这三么,便是人的脾性问题,咱乌康有个老规矩叫兔子不吃窝边草。
打前朝起,凡乌康本地的守军,都不爱在乌康内里交战,都喜欢把兵引到山阳,引到齐朗作战,因此天时也,地利也,乌康便都占了·此三条保了乌康郡上上下下子孙数代延绵不绝,传承得继。
数十年间,神州上下颠簸不已,兵祸,瘟疫不绝,连着上下五郡绝丁灭户·然,大梁初建,圣祖丈量天下人口,却独独剩了乌康人丁兴旺,竟有四五十万丁户,因此……新朝确立,圣祖与那朝上的长官思虑再三。
想到大梁兴,首要便是从农事上着手,天下方能兴旺·那绝户五郡,绵绵数十万里的田亩无人耕种实在是大问题,因此便有了乌康丁祸,此乃福兮祸所伏兮也·”·周老丈听罢,心里顿悟,真真是又是骄傲,又是难受。
他的茶摊就建在县衙对面,十数年间,这乌康被丁祸害的不浅·他家里也有丁民,至今下落不知,心里哪能不生怨恨,如今听这付小郎一说,却又恨不起来了·哎,真真是,世间的事情都有因果,乌康这个果,是上不得下不得,难受的要死要活呀。
“……小郎君……真是高见老汉素日也听他们说起,却无一人能说的这般清楚明白·哎,真是长了见识了。”
周老汉一边抹泪一边夸奖··付季微微点头,他心里有事,便也不再说话,只是四下寻找··那周老丈酸了一会子,又悄悄问:“小郎君,您说,这次这些人回来,万岁老爷,以后还迁不迁人口了”·付季不答,如今他的路通着天呢。
乌康迁丁,是肯定还要迁的,只是,如何迁,怎么迁,怎么安排,怎么运作,那便是又要有一番安排了·前几月,小郡公爷顾昭还叨叨过,说是今上要起三大杂司衙门,具体迁丁归哪里管,什么人承办,有个什么规矩章程付季是乌康人,自然对此事关心,可七爷不说,他便从不去打听。
心中虽然知道结果,可是此刻也不能先说了,先说了,恐又要引起民乱··付季与这周老丈说闲话间,茶摊周围也聚了一些人听古·因这付季说的清楚明白,他话音才落,围客中竟有失声痛哭者,这人哭的心酸,引了那丁民心中的苦根儿,一时间,县衙门口悲泣成一片。
付季心里难受,便也抹了几滴眼泪,正难受间,街那边有人朗声道:“以往心中多有疑惑,百般不得齐解,不想今日听到先生解释,却原来是这个缘故先生大才”·付季一扭头,却看到街那边站着一个壮汉,这人三四十岁的年纪,粗眉朗目,身材高大健壮,穿一身蓝绸布劲装,足下蹬着一双厚底儿布靴子,腰插七星龙泉一口,站在街边对付季微笑。
这人,该是有官身的,许是个武职··付季一见,心里对这人便有了好感·也是他日常所在,顾家多是这般的利落人物,因此付季便养成喜欢跟武人交往的习惯。
“哎,俺道是谁,该是小郎好运道,你的难处,今日却有着落了·来来……小老儿为你们引见一下·”周老丈一见来人,顿时笑了,忙站起来为付季引见。
这人,却是泽州的一个名人,姓石名悟,字缘修,他原是泽州县令之子,在这县城有个巡检的从九品的官身·石缘修这人自小喜欢舞枪弄棒,为人最是仗义疏财不过,因此南来北往,都与他有几分交情。
他在本地,各处混的溜滑,在泽州是数得上的头面人物··付季与石悟相互见礼,报了名字,又一起坐下畅谈了一翻·那石悟有些见识,又见到付季人品如此上等,不由就爱惜起来。
听到付季说起自己的难处,便一拍大腿道:“小郎莫急,我当是什么事情呢这有什么,待我去将本地检校(官位,未入流的小吏)寻来,你细细问问便是,他那人在泽州做了多年的小吏,哪里的人都识得的。”
他说罢,便随意在街边寻了个灵透的摊贩,命他去请人·只片刻那县衙里便来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小吏··哎,也是该着付季运道好,这位小吏只听了付季说了几个称谓,如阿父,付季曰大大。
如哥哥,付季曰嘎嘎·如此,这小吏便笑道:“先生只管往泽州南边疙瘩背去寻,那边有三个槐树村,你只一过去,不用带路自然自己便能从音上寻到家门·”·付季一听疙瘩背,就已经雀跃,这名儿他是知道的。
以前,他在家里开蒙读书的时候,每天都要过疙瘩背去乡里的私塾·如此,便片刻都不愿意多呆,一边忙命满堂取了十贯钱送这小吏做谢礼,又给了周老丈五贯钱做酬谢之礼。
那石悟久在县城,虽有仗义疏财之名,可他手里来去的也就是一年几十贯上下的流水,此时见付季来去就是十五贯,心里更是对他的来历好奇,因此便有了深交之心··想到这里,石悟拦住付季的路,拉着他道:“小郎真是个急性子,我知你离乡数载,盼着回去。
可你想想,如今看你这番打扮是个发了家的·如今你回去,两手空空的总是不好,这样,待我去集市为你寻几口上好肉猪,叫人宰杀了,你带几扇归家·你再买数十匹染布,再将本地的点心买上几十斤也好去分发分发给街头邻居,如此才是礼数。”
付季听罢,心里顿时觉得自己家的乡里乡亲,总归是不一样的·他叫满堂给石悟银钱,那石悟只是不取,不但白送猪肉点心布匹,甚至还自愿护送付季归乡,此种琐碎,就不一一细表,只要说的是,他们这一去,却不料想,却又引出一段惊天的公案来。
第七十三回 ·话说,那年春日,惊蛰刚过,一场大祸临京·这大梁才刚稳定,却遇到那般倾天祸事·也不知多少户人家卷入那场动荡,人家户口死的死,逃的逃,苦不堪言。
幸遇今上承天帝临危不惧,带兵救驾,虽波折颇多,好歹总算是将前朝余孽就此去了个干净··大梁,天承三年,旧朝初去,天下稍安,虽天老爷依旧不时寻些小灾小难。
幸遇新主是个吃斋念佛的慈悲人,才刚登基,便下了几次大善赦令,这苦日子总算是熬过去了··天承帝赵淳润跟他的哥哥天授帝虽是一母所出,可性格却截然相反。
盖因先帝是个带兵的,今上是个念佛的出身·虽说在位者多有威严方能御下,可新帝的脾性却是温温润润,平平和和的人物·最初,也有老臣担心新帝驾驭不住这千疮百孔的帝国,可偏偏,就是这个温温润润的新帝,硬是用水磨的功夫,将那些七灾八难一宗一宗的熬过去了。
说起来今上也不容易,历朝历代没有天家自己养家的事儿,可如今宫内花用不足前朝十分之一,便是如此,今上却不愿意从寒酸的国库伸手取用,零零散散却用的是今上的私钱。
历朝历代哪有皇帝自己养活自己的说法,可是今上偏偏就这么做了,他后宫不胜,人口不多,先后又放了十多批宫人出去·因此,如今朝上的大臣们也都觉得颇为羞愧,十分没面子。
都在熬,也真就只能用这个字儿来叙说,熬,熬……熬来熬去,总是要过得去的··如今才一开春,天公作美,竟有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气势··有时候,老臣们也偶尔想起先帝,那是走路一阵风,发起火来谁也劝不住,一不如意,便谁也别想顺意。
哎,也说不出个谁好谁坏,也不敢说,也不能评说,总归史官有笔,自有后世说,谁不一样呢也都是那天帝后裔,身上带着庇护的上天之子呢··也有人说,既是天之子,为何先帝死的那般凄凉。
这里却也有个解释,原本,先帝发现天帝遗迹那刻,本有天官劝阻,说,即是上天御召,那必然有讲究,因此动不得·哎,也是遇到先帝那股子火爆性格,谁也没跟谁商量,一道旨意,硬生生将神迹搬离了旧殿,如此便动了风水,惊了龙气,乱了阴阳,大祸转瞬即到,躲都躲不得。
所以,世间万物,均有讲究,万万乱不得··以上乱言,半真半假,介是坊间流传,虽是巷道碎话,却该是有真有假才是,不为其他,盖因此话说至上京坊市,街头巷尾,天子脚下,许……就是真的吧,有心人放了消息出去,带着黎民歪楼,说来说去,假的也就成了真的了。
五月春末,是一年最舒畅的节气,天气暖洋洋照的人倦倦欲眠·前朝那灾事如今也成了旧话,死去的已经死去,活着的还要活下去·短短不足百年,老百姓隔三差五换皇帝,他们已经习惯。
此时大灾大难,折腾的人有些困乏,一来二去的,这世上便多了几种流行·一来是,男人穿衣服是越来越精细鲜艳·二来,坊中又多了许多侠客救世的传奇。
三来,京中不到三年,大大小小多了七八座寺庙·四来,文人追求山水写意的人物越来越多··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此几种流行,都跟现世的政治,人文,经济有着必然关系,不过这代人却不会研究这个。
男人穿衣鲜艳,不过是因为世事无常,灾祸转眼即到,因此及时行乐的心思·坊中有了侠客书,不过是黎民百姓找不到老天爷救赎,就杜撰个人物救自己·多了几座寺庙,是因为今上信佛,京中大人物便个个信佛布施。
文人喜爱山水,也是前朝去新朝来,你倒霉,他倒霉,怕倒霉的就躲到山里,躲到乡里追求采菊东篱下的乡村艺术去了··随着一干仁政颁下,万民逐渐得以滋养,如今,上京已然恢复繁盛,那被祸害去的民房,宅子,慢慢的也被恢复了原貌,总算,这日子过得去了。
眼下,又是新帝开恩科,刚过了春闱,京里的举子们考上的,没考上的都各有各的去处·按照以往,这没考上的也该收拢了行李,早早归家才是,可今年却又略有些不同,那些识文弄墨的先生们,却又有了个好去处。
“刀笔通政司·”·此司,乃是一个通政司旗下的分支,乃是新出的司务衙门,最高的属官不过正四品的官职·衙门虽小,可是此司却给天下的读书人,尤其是寒门有志出仕,无运登堂的读书人找了一条新活路。
也就是说,凡参加春闱落地文人,只要通过简单的考试,投刀笔通政司后,从此弃文科诗学思学,习新术·学修术数,文书,律令,农事等实务·这些学习中的文人,便又有了新的称谓“民学生”简称学生。
·学得实务一年后,待上官审核合格,可从末流官职进身,去各司,各部,各地衙门做拿俸禄的辅办官·这些新出的辅办官就有个统称,外部均称他们为“实务刀笔吏”。
刀笔吏投考合格后,便可以每月拿少许米粮银钱度日,待考试合格分派出去,自有自的前途,虽是一辈子的实务辅官,可是,官便是官,那也是大老爷治下各部,管着一方百姓的父母。
刀笔吏虽今生无运进身国运重要司部,许一生努力,最后不过四品官运下仕归乡·可是,举国上下,能有多少官吏四品以上者,寥寥·如此,四品便四品,好歹,对于寒门子,却也是个出路。
对于天下门客,读书人却也是一扇富贵门·一时间,刀笔通政司衙门的报名口人群自是熙熙攘攘,拥挤不堪··巳时二刻,日头越发的高深,虽是五月末,却有六月初夏之势,照的人心眼发晕,拥挤在政司衙门口报名的学生们无奈,便都找了路边的屋阴儿躲日头。
学生们虽是读书人,但扎在一起闹得动静却不比女人说碎话儿时候小·这些人正说的热闹,忽然,打东边传来一阵阵的蹄儿踏街板的哒哒脆声·这蹄儿声,不紧不慢,悠然自得,转眼儿的时间,打东边街巷那边,便转了过来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打前的是两位穿着青衣的健奴·一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青花褡裢,一位牵着一头雪白的,周身上了华丽鞍佩的双峰白驼·以往京里也有骆驼客从北边,西边来。
不过,那些骆驼客带的驼都是黄色的,杂色的,这般周身雪白的骆驼却是少见··待队伍近前,学生们眼前便是一亮·那白驼上坐着一个人·这人看上去不过是才刚冠礼之龄,生的眉清目秀,肤若凝脂,五官儿细细致致,摸样儿俊俊俏俏。
竟是一位颜色分外漂亮的小郎君··有道是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这小郎君人长的漂亮,穿得也精致·他的头上带着一顶细金丝编的小冠,冠前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白色珠子,着一身蓝锻闪紫过肩云鹤长袍,外面罩着一件纱。
腰系月兔阔玉带一条,带下带着一个绣着云纹的蓝段子荷包,荷包下缀着珠串璎珞穗子,足下蹬着双千纳底儿的素色云靴·手持一柄泼墨山水折扇··不说那份打扮能换多少贯钱儿,只说这人这份独有的气质,却是京中独一份儿的。
那些学生顿时看住了··这队人马慢慢悠悠的到了通政司衙门口,竟停了下来·那坐在白驼上的小郎君也不看周围,只是坐在白驼上不动弹·片刻,打他身后跑出一位穿着一件青色缎子小褂袍的小厮。
这小厮一路跑到衙门口,对着敞开的衙门门,一张嘴喊了一句:“我来了”·没片刻,衙门里便有人应了一声:“哎呦,我还说呢,今儿不来了呢”话音未落,打衙门里跑出一位穿着六品绿官袍子的中年人。
如今五品之下的官位都穿绿袍,因此民间便送这些老爷一个外号叫“绿鹦鹉”,·皆因这些人,平日说话没自己的意思,都是上官说:“天气好·”他们就只会学一句:“天气好。”
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而来的··站在衙门口的学生们原本形态各异,见这人跑出,都赶紧站好了,整理衣冠的整理衣冠,施礼的施礼·这人却是刀笔通政司衙门今儿的主考官之一,庆万大人。
庆万大人一出来,便径直跑到白驼前一施礼道:“郡公爷从何处来”·这白驼上坐着的这位,却正是平国公府的大宝贝,顾家的小七老爷,平洲郡公顾昭。
顾昭一笑在驼上并未还礼,他如今是正二品的爵位,在这边也挂着正四品的官职,因此只是点头笑道:“从大兄家来,那不是去岁我那侄儿茂昌在东边得了一只入冬的肥熊,卤了四只熊掌送回来,阿兄昨日命人炖了一只蜂蜜的,叫我去尝鲜。”
庆万大人顿时笑的出彩:“国公爷好会活,春天可不是该补补吗,去冬雪厚,熊掌定然肥美·哎,可惜下官家贫,没这般口福啊”说罢一脸遗憾。
顾昭哈哈笑道:“瞧你说的,你怕什么,你与许文禄是亲家,他与我大兄最是亲厚,下次大兄再做,我早早只会你,你到时候跟着亲家一起上门,他敢自己闷着悄悄吃”·庆万大人笑眯眯的摇头,拐了旁个话茬:“哎呀,郡公爷,今儿闷热的,您怎么就出来呢,有事儿言语一声就好了。
若是换牌子,下官送到您府上就是·”·顾昭轻轻摇头拒绝:“庆大人太客气了,原我就不是个努力地,白拿这俸禄,要是再不露面,云大人怕是又要给你们脸色了。”
庆万大人一笑,从怀袖子里取出一套木牌子翻动了一下,找到顾昭的那个花牌双手递上去,顾昭接过牌子,将预备好的牌子递给庆大人··这牌子每日花色不同,需要一张换一张。
庆大人收了牌子,转身开始夸奖顾昭的骆驼脖子下带着一串新驼铃:“哎呀,小玉今儿这是新换的铃铛吧,好手艺,这么亮气的铜铃,咱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玉是顾昭骆驼的名儿,家里还有两只,一只唤作小明,一只唤作小强。
很显然,这是个恶趣味··顾昭拍拍骆驼的脖子,很随意的笑着应付:“也不是,还是那套旧的,只是前几日上司马有个行老,琢磨出一套打磨的新手艺,我家侄儿就取了小玉的铃子去给抛了光。”
庆大人点点头:“我就说嘛,以往也没见过这般亮色·”他是真心喜欢顾昭的小玉·庆大人夸奖完,从腰上取下一个袋子打开,握了一把麦豆送到小玉嘴边,小玉低头吃了。
顾昭平日跟庆大人混的惯熟,如今见他喜欢自己家小玉,便笑着说:“也就是你惯着它,前几日夜里路过这边,到这里就不走了,拖都拖不动,后来还是细仔家去取了麦豆喂了几把这才动弹。
这就是个嘴馋的,庆大人若是喜欢,以后小玉有了崽儿,就送你一只·”·细仔在一边听得愁苦,小玉早就阉了,不阉了,它满牲口棚子发情,追的国公爷那只爱驴满院儿跑。
它那还能有崽儿·庆大人大喜,将布袋系好,躬身道谢:“哎,那,那真是再好不过,我提前谢谢郡公爷了·”谢完,他看看天气道:“一会子日头正顶了,郡公爷还是早点回府吧……”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又陪着笑脸道:“下官还有一句话,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若说错了,您可别怪我。”
顾昭点头:“你说吧,有什么不能说的,又不是外人·”·庆大人正色道:“哎,原本下官位卑言轻,这话本不该下官提·郡公爷也不知听家里老人说过没下官家中与圆眼道子是姑表,因此也算老亲,这就厚着脸皮说两句。”
·顾昭斜眼窥了庆万一眼,拍拍小玉的脖子道:“说吧,你这人忒不痛快,说那些拐弯抹角的做什么”·庆万大人脸色有些涨红,讪讪的赔了一会子笑脸道:“哎,也不是旁个人情话,只因大人平日跟云大人多有冲突,下官以为,既是如今在一个衙门当差该两相和睦才是。
不是下官多嘴,郡公爷,您不知道,云大人本是今上太子府旧部·早年,他被今上连累过,坏了身体··好好地一个武状元,却再也没法为天子尽忠·洗通天道那会子身体毁损了。
也该是他运道好,今上最爱惜旧部,就安排他到咱们这杂事儿衙门做主管,他心中不忿……就难免严厉……尖酸了些·郡公爷是什么胎子,就……别跟他个粗人计较了……”说到此,庆大人压低声音道:“如今,今上那些旧部里,听说云大人那是颇为得宠的,您瞧……”·顾昭瞧瞧庆大人,半响后掂了折扇敲了他脑袋一下笑道:“你这老家伙,是不是庄成秀央你来这里说情了。
你当爷是什么人,每天吃饱了没事干到处寻别人的不是吗我就是挂个名儿,赶明儿看哪里闲了,我还是要走的,我计较他做什么”庆大人不吭气,依旧端着一张忠厚的脸陪着笑。
顾昭又道:“得了,他也是为衙门好,如今司内本就需要人,偏偏我是个懒散的,他是长官,自然看不惯我,那我也就不去他的地儿碍他的眼,你去跟庄成秀说,我这人吧……吃喝和好,过的一天是一天,我就是个四肢不勤的混子。
还望他们放过我才是·”顾昭说罢,拍拍小玉的脖子,小玉摇摇头,摆的颈下驼铃一串儿脆响,响罢许是这牲口得意了,便又叫了几声,这才迈开蹄儿去了··学生们看着顾昭去了,便又是一阵议论。
庆大人听到他们乱糟糟的议论,便神情一肃骂道:“肃静都当这是什么地方,其实由你们胡闹的地儿”骂完,一甩衣袖转身进了衙门。
“那是谁呀,好大的架子·”待庆大人一进内司,学生们便又开始议论了起来··“你不认识他那可是名人儿,那位可是第一纨绔,护帝六星后裔。
平江巷子顾府的小七老爷,平江郡公顾昭·平日子,这位也是不出门的,不过,最近上面不是发了个新召令吗,叫什么……签到令嘿嘿,这个令行的好,管你家有什么亲戚,有多大地位,都要每日亲去衙门换班牌儿。
这个规矩,就是六部的掌事大人那也是要遵守的……”·顾昭并不知道别人如何议论自己,就是知道那也无所谓·他是该不上班就一日不去,不想上朝,就常年不去。
他哥哥如今人缘好,廷上也没人挑他··今日,他气儿有些不顺,不为其他,也就是为这个签到令·前几日晚上吃饭的时候,阿润唠叨了几句,说是如今好多衙门养了一群闲人。
这些人挂着官职,领着俸禄却从不上班··也是顾昭多嘴,便随便提了一下签到打卡的例子,这不,转眼那家伙就用了,却害了自己,害自己每天要去他上班的衙门点卯取班牌。
如今,顾昭在新衙门通政司,挂了个正四品的副史·这个衙门也是顾昭一直想弄成的,盖因朝中有学业者,多不习世务,习世务者又不习学业,虽前朝以来一直这般用才治世,可,如今天下,却独独缺了做实事的小官吏。
如此,便有了这个新衙门··这衙门的原型就是上辈子的职业技术学校·这些举子从全国各地来考试,自然都也是有本事的·一科不中,这些人回去怕是又要熬三年,因此,人即来了便别放走了,给他们找个好去处才是。
白驼走街串坊,转眼便来至顾昭的赦造平洲郡公府,顾昭这府邸,配置大约跟红楼梦的那贾府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他这个府邸,前门正对着启元宫的后门,他家正堂跟启元宫的三大殿在一条线上,都在中间。
这里面的讲究,自然只有顾昭跟赵淳润知道,有时候顾昭也郁闷,阿润,大概将自己当成后宫的后宫了··难道不是吗,他睡觉的那个明心堂有个地道,直通阿润皇宫里的华严宫,白天阿润在前朝做皇帝,晚上阿润对外宣称,自己是个出家人,无奈登基,却不愿放弃修行,因此,他夜里要在华严宫修行。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如今,皇宫里依旧有皇后,有妃嫔,可惜,皇帝却一步都不迈,天承帝的后宫就是个悲催的地儿·自去岁老太后没了,阿润没了管束就越发的不在意后宫了。
世上琐事,皆是一雕一琢,有关于阿润后宫的女人们,顾昭本来也同情过,后来,他知道一些隐私的事情后,便也不再同情,也不能同情了,不是黑那些女人,他真不敢黑人家。
可是,世上那个男人愿意带绿帽子呢,可怜他家阿润脑袋上就有世界上最大的一顶绿帽子,家中两个嫡子都不是自己的娃儿·若不然,当日有同甘共苦的时候,哪有顾昭与阿润今日。
赵淳润不进后宫,朝臣自然不愿意·登基不久,前朝也闹过,还有言官御史闹自杀想捞个名气,碰个柱子什么的·他们一闹不要紧,阿润立刻表示这个皇帝他不做了,他要出家。
来来去去的,双方真没少交锋··哎,也是那些人可怜,遇到个不着调的皇帝·时间久了,大臣们看阿润有三位皇子,加上他这个人什么事儿都能商议,唯独这个事儿,那是一碰就炸,赶上国家那会子也不安稳,大臣们便暂且歇了心思。
哎,就说了,那家伙就是个奸诈的,从来都是挖了坑,等别人往里跳·跳了,还不能说倒霉,只能自己悄悄咽了·就连顾昭何尝没有被阿润坑过·想当年,顾昭出钱支持阿润,他是万万每每有想到,自己那笔钱,会被阿润用来悄悄支援密王。
他这一石四鸟端是好计谋·你道是那四只鸟他亲哥算一只,他亲娘算一只,密王算一只,自己算最傻的一只··可惜,三年了,顾昭一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心里就不舒服,他就是想不开,七千多口呢,就那般被就地绞杀,据说,南城根子下,如今那土地还是红色的呢。
为这事儿,顾昭有一年多都没怎么搭理阿润··更令他气愤的是,这个衰人,如今还在南货庄子取钱,就是不说还呸,真是个不要脸的·他的两枚私印也不见他还。
转眼,顾昭回到家中,他奶哥早早的就侯在大门口等着·见他下来,就冲他挤挤眼··顾昭一乐,看看天儿:“今儿稀罕,这个时候他怎么来了”·毕梁立不吭气,只是带着人牵着骆驼去后面。
顾昭不好意思的笑笑,捏捏鼻子,甩着驼鞭上了竹兜,被人抬着往后面正堂明心堂去了··今日赵淳润下朝下的早,下来后,他也没按照以往的习惯叫一些近臣说些紧要的事儿。
昨晚顾昭回自己哥哥家去住,他独自翻了一晚上烙饼,心中实在想得慌,因此便一下朝就来了··顾昭进了正堂院子,一下兜子,细仔他们便四下悄悄散了,离开前还悄悄关了院门,派人把守好。
如今上京,最最安全的地儿其实不是皇宫,是顾昭的郡公府·也不为其他,皆因这里用的人,一水的南地人,平日家里交流也说的都是南地话,说起土话,那十里还不同音呢,因此一般习作便也安排不进来。
阿润坐在常丰堂正看奏折,听到院外有人声,待人声去了他便赶紧放下折子,掀开门帘站在那边对顾昭笑··顾昭抬脸看他一眼,习惯性的就讥讽了一句:“哟,大忙人,今儿日头高照,怎么就舍得来了。”
阿润笑笑,接了他的驼鞭放在一边,又不假他人的亲手帮顾昭脱去腰带,袍子,取了常服帮他换上,一边换一边调侃:“怎么听着有股子酸味·”·第七十四回 ·却说顾昭回到家,阿润一夜没看到他,心里想的很,见他回来,便没皮脸的赖上前,一边亲昵一边说闲话逗他乐。
“也不知道孙希从哪里寻来的殿头官,说话像打雷,今日我一上朝便被唬了一跳,以往那下面有迷糊的,今儿都被他整的精神了·”·那孙希顾昭本来认识,他本是碧落山法元寺的一个沙弥,谁知道呢,这人原来竟是个太监,还是阿润自小就很喜欢的一个太监。
如今,阿润登基了,他也就回来做了宫内的总管太监··平日孙希也常来这边,顾昭与阿润屋内隐私很多,顾昭喜欢用细仔他们·阿润就喜欢用孙希··说起孙希这个人,用阿润的话来说,若一般人有一个心眼子,孙希能有十个。
不过,顾昭向来不讨厌心眼多的人,有心用到正地方就成了··还好,这孙希向来稳妥,顾昭院子里的内宦,大多都是孙希亲自安排的人·很特别的一群人,看上去正常,说话声音都不弱宦官般的尖锐,旁人一般看不出来顾昭用了内宦,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选的。
“我就觉得人家孙希做的好,那殿头官可不是就要嗓子亮的,你该赏他·”·“赏朕是个穷门寒户,一屁股外债,我倒想从哪里刮刮,难道他们不拿月银是白出工的不成”·“就没见过你这般吝啬的皇帝,我可听我侄儿说了,今年陛下发了,手里有近千万贯的活钱呢。”
“哟,听小七爷这口气,是见了不少皇帝的”·“哎呀,今儿味儿怎么这么酸听你这口气,可是又有人招惹了你”·“可不是,他们个个想升金阶欺负我,一个个的挤在朝上要保忠除奸呢。”
两人如昨日一般的互相讥讽着,便一起来到堂屋的厢房,一个自去了案桌办公,一个抱着顾茂丙写的新戏本瞧闲书·不时还傻笑一声··他们俩在一起久了,也热烈过,也亲昵过,也曾翻江倒海被翻红浪,也曾生气拌嘴,甚至大打出手。
当然,一般是顾昭打,阿润满院子躲··最初在一起的时候,那都是优点尽露,时间久了发现对方也不是完人·阿润就觉得,顾昭看上去热情,其实心里最薄凉。
顾昭觉得,阿润看上去淡淡的,其实最是个小心眼··夫夫做久了,就有了老夫老妻之势,此乃自然定律谁也躲不过··不过,相处在一起,可千万甭说什么,坦然想对。
以顾昭活的心理年龄来说,每个人都有底线,他有,阿润知道·阿润也有,顾昭自然清楚·虽然阿润未必在意,可顾昭却自律的很··就如阿润那书桌案台,他就从不过去,看都不看,如非必要,根本不上近前,他自己有自己的书桌。
平日需要拿东西,也是绕着那边走··这三年来,顾昭做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原则,甚至他都很少跟阿润评论他的朝臣·认识这许久,顾昭从未跟阿润开口求过任何东西,倒是阿润,只要看到好的,就必然悄悄扣了不入后宫他的私库,他的那点好玩意儿,都在顾昭的库房里呢。
顾昭也不废话,你给我就要,但是别想从你的外债里扣出来·阿润知道他是故意的,因此每每听到他唠叨,便也只是笑笑·他倒是有些为难的事儿,常叨咕给阿昭。
阿昭眼界宽,对朝事,世间杂事自有自己的一套,在不触动人事变动的基础上,他也愿意随意说说·只是,前世的世界规则与这世不同,建议不少,能用的,可以施行的,却也不多,最多算个顾昭自己臆造出来的理想国。
阿润自有大才,每次都能将那些莫名的来自顾昭臆造的想法,去了糟粕自己使用··毕竟,他们俩的思维跨越了几千年,那不达调子的地方多了去了·这古代自有古代的规矩,任你后世看到多少改革,多少革命,多少起义,到这里来都没用。
大梁朝是个架空,它有它特别的地方·因此顾昭秉着,不管,不问,不议论·你若求了,我就全力帮你的相处方式跟阿润在一起··因此,阿润竟是一天都离不得他。
那是个人就想要个避风港,顾昭就是阿润的避风港·其实吧,这人甭管你在外面多体面,跟亲爱一起睡觉的时候,那照样不是被窝里放屁,近人闻味儿,谁也别嫌弃谁。
眼见着中午便到了,门外有人轻轻敲了几下玉磬,阿润放下毛笔,抬头看到顾昭懒洋洋的斜靠在软榻上,浑身松软就要骨酥肉烂的某人·懒还好说,他还要加个馋,一只手就不停的取一边碟碟碗碗里的零嘴儿。
又懒又馋只是常例,今儿这人一边看书一边傻笑,那么就给他加个呆憨吧··阿润无奈,丢了毛笔,走过去拽起呆憨道:“得了,回头再看,前几日他们献了一些上好的熊掌,今日我命人做了,你尝尝,我那边不是换了一批新厨子吗,孙希说手艺都不错的。”
阿润又将顾昭的小书丢到一边,斜眼看到竟是一本春闺佳话,顿时膈应了·顾昭抬眼看他笑,这又是吃哪门子干醋呢·正堂这边,酒菜都已上好,饭菜简单且又精致,是四冷四热,一汤两个大菜,还有一壶淡酒,酒桌边一个杂人也不见。
顾昭与阿润坐好,阿润取了筷子将顾昭喜欢的虾仁炒猪腰,南腿馅蛋饺,鸭脖都给顾昭夹了一些放到顾昭碗里·顾昭也帮阿润夹了两筷子笋腐,还有凉拌豆芽··阿润吃素久了,落个毛病,能闻出肉腥,因此肉菜略有一丝丝肉腥气,他便不怎么爱吃。
至于那盘熊掌,顾昭一筷子没夹,谁也架不住每天吃这个,再者,熊熊多可爱啊,好好的吃人家作甚··这两人吃饭,没太多讲究,都说话··顾昭吃了几口东西后,便道: “今儿我路过通政司,看到报名的举子能有上千人。
如今一个培训举子一个月要发杂费三贯,上千人许是要有三千贯,添上博士,宿舍,衙门开支一笼统的话……我帮你盘算了下,这新司用费一年要有二十万贯开销,他们说今年你将积欠的都发下去了,可有剩”·阿润端起汤喝了几口后方道:“也没什么作难的,历朝历代的皇帝,随便那个都不富裕。
那不是,去年搞得那个赋税透明,他们原本一直反对的·我还不知道他们,不过是因为到手的钱被我曝了光,今春不错,各地房屋交易,牲畜交易不少,我那里刚入了几笔大的,足够了。”
“透明”是个新词汇,最起码儿,顾昭没说前,这个时代没有·自打他说了,阿润一天要在朝臣前面最少用十遍,因前年底,各地税钱都交不上来,阿润就发了怒,改革了一下户部,还有各郡州的牙行。
着户部出了一批有国家统一序号的竹契,铜契·也就是说,今后交易,只能用国家承认的契约,各地私出的不算·这样,每年国内有多少交易便一目了然··过去各地收税具有定律,比如房屋交易,买家要出十分之二的税,卖家要出十分之一的税。
去衙门签契约的时候,明面的费用有契纸钱,勘核钱,朱墨头子钱,用印钱,私下里巧立名目的多了去了,一层加一点,落到实处,百姓那里受得起,最后富的还是一少部分人。
因此,民间但立草契,不经官投报,不知其几··阿润搞的税务透明,就是朝廷收什么费用,一概写在公文上贴在各地县衙门口,一月一换·还请了识字的先生,每天早起念三遍,后解说三遍。
这样百姓便都知道朝廷收的是什么钱,不要什么钱,什么交易需要缴纳多少钱·至于其他的额外收支,那就是你们这里的父母巧立名目乱收的税金··如今朝廷有告申箱子,这个箱子四四方方,纯铁铸就,重达三百斤,里外四层套箱,百姓若不方便在本地投信,也可去其他地方告投,每季京中自有巡查来取钥匙开箱。
一旦确认无误,那么阿润的手段可不比他哥哥天授帝差,人家天授帝是咔嚓了事,阿润这边直接将这人全家大小,不分男女老幼,统统送到绝户地开荒··开荒到好,旁人开荒给屋子,给田地,给农具,开一百亩,上交五十亩后,剩下的是自己的。
这些犯官,家中四代之内,只能白开荒,每年只给一些口粮便是··在某一点来说,圣祖爷,先帝,今上,都是一路货色,都是个心黑,手黑的谱系·只不过,如今阿润担了个慈善名声,他不嗜杀,他玩的是连坐。
打了你,你还要谢谢我··当然,赵淳润也不会亏了下面,他将规定的用印钱与朝廷税收两项分开·大税归国家,小税各地主管可酌情取用·如此以来,那些乱伸手的,乱摊派的也不能编着理由乱伸手,今年第一季的税务直升了四五倍不止。
这一下,便生生打了满朝文武的脸·阿润有了政绩,自然得意洋洋的跟顾昭炫耀了一小下·并一再重申,透明是个好词汇··顾昭只是笑,却不夸奖他,虽办法是自己先想到的,可是,这里的措施却都是人家阿润自己拟出来的。
更加上,阿润这人吧……只要给脸顿时就要求多多·如今顾昭的身体依旧在发育,还想长长个子,可阿润又是个要求多的,有时候在房事上也不谦让,他早教的时候就长歪了,压根不懂得让字儿怎么写。
于是两人总是因为一些事儿生气·不过他俩到有一点好,凭着多大的气,那都不过夜,白日气了,晚上怎么着也是要和好的·一般来说都是阿润让着,他觉着自己比顾昭年岁大。
哎,他却不知道,那家伙就是个腹内黑,最是个会装傻,装憨的人物,别看阿润是个做皇帝的,暗亏不知道吃了多少··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用罢午饭,两人在院里走了两圈消食,一起又回到屋里补觉,才刚歇下,就听到外面有人低低说话,顾昭没睁眼,扭头看着已经入梦的阿润,便披了衣服。
穿了软底儿鞋子到外间问:“是谁”·细仔站在门口,也不敢进屋,低着头捧着一张帖子道:“七爷,是大老爷那边转来的帖子,说是常国公齐大人家的老太太过八十的整寿。”
顾昭一撇嘴儿道:“不去,就说我身体不舒服,改日吧·”·细仔陪着笑脸道:“七爷,怕是……不成的,老爷子说,平rì你都躲了,这次不能躲,是老太太亲自吩咐人下的帖子呢,而且,那边仿佛还有一些要事要说呢。”
顾昭无奈,只能接了帖子丢在一边·回头还要睡,却看到阿润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了,正坐在床边,正带着一脸古怪的笑看着他··顾昭过去,将他推倒,一只手搂住他的腰道:“你别看我,他们如何安排是他们的事儿,我……总不会应了的。”
没错,如今顾昭大了,早就到了该着娶亲的年纪·他上无父母,下无带累·身上有世袭罔替的爵位,手边富裕,家中兄长个个得力·这京里除了陛下,他的婚姻是第一等的上好门第婚,因此自打冠礼之后,家里的门槛塌了不知道多少道。
阿润侧身卧着,也不说话,也不表示态度,顾昭知他又犯了小心眼,就搂住他又道:“我说真的,不然我发个大大的肠穿肚烂的毒誓给你”·阿润回手也抱着他,赶紧叫他别又乱说话,他素日忌讳这个,尤其是顾昭,一旦发誓就没边没沿,什么天打五雷轰,肠穿肚烂,断子绝孙等等之类,听着十分不着调。
“你如今也大了,那一关无论如何都要迈的,瞧着不错的,若是……若是你觉得还成,就跟我说,我给你赐婚·”·顾昭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顿时失笑:“好好地又提着个,都跟你说了,我这辈子也就是你了。
没事儿耽误人家好好的姑娘作甚,你呀,别胡思乱想了,明儿我去法元寺找老和尚去,叫他给我起个法号……也多少找个名目,只说,我没那个心,如今也是在现世修炼的……”·阿润瞧瞧顾昭,心里舒服了一些,一翻身又骑到他身上开始厮磨,大中午的,怕又要起坏心。
顾昭伸手一个巴掌把他拍下来道:“做什么呢,大晌午的·”·阿润有些没脸,气哼哼的躺下,扭脸对着另外一边·顾昭轻轻一笑,搂着他的腰捏了一把道:“我可告诉你,你的储备有定量,咱们多少省一省,我是为你好知道不”·“又胡说八道,一天到晚的歪理不断,也不知道哪里学的,如今你学学你哥哥,他就从不多说一句,只在我的朝上打瞌睡,还有你那个理由没用,我用了就不新鲜了……”许是身上困乏,阿润说着说着,便迷迷糊糊的睡了。
·顾昭见他又睡着,不由松了一口气,便微微起来,一探手从一边取过他看的书,翻了几页就又丢到一边·如今,大哥算是跟自己耗上了,原本兄弟都是好好的,如今却因为娶亲的事儿经常争吵。
以前顾昭说过一句话,就是想把那本书的事儿打自己这代绝了·如此,便添了老国公的心事,人老了,难免孩子性格,你越不愿意,他越要强加给你·如此,就只差下药这一种手段没使了。
顾昭寻思着,再等几年,怕是真会逼的老家伙这般闹腾,那边府上怕是要少去了··心里烦归烦,顾昭却从不在老哥哥面前露了他与阿润的关系·人心是个填不满的,有些事儿就别去做那等人格实验,不然,到时候还是自己难过。
屋外雀鸟叫了几声,又忽然消声,阿润觉轻,听到些许动静,便略微翻了一下身·顾昭赶忙拍拍他,一直拍到他安稳才松了一口气··阿润这一睡,就是两个多时辰,待到天色微微发暗,他才做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舒服的叹息了一下。
“睡的香”顾昭扭脸问他··“恩·”阿润点点头,接着懒洋洋的半躺着回味了一下道:“以后没事儿,就别去你哥哥那边了,咱家又不是没屋子。”
顾昭不理他,只是趿拉了鞋子,自去取了一些用具摆在阿润身边放下叫他自己用,如此两人便开始闲说··“这么大的地方,也没个人跟我说话,你在倒好,偏偏你是这大梁最忙的傻蛋儿,还是个出白工的傻蛋儿。
你说,从早到晚,你能陪我多久,如今还不许我回我哥家了·”·“那院子上面还都是空匾,你没事儿了请几个先生也给提提匾额,到处游玩一下,好歹也是我的心思,有的地儿怕你一次都没去过呢。
你见民间那个媳妇结婚了还回娘家的”·顾昭一瞪眼,阿润讪讪的低头继续收拾自己··“这话说的,逛这东西也要一搭一档的,没事儿不能放人进咱家,你少出两日白工,就能陪我逛下了。”
阿润吐出嘴巴里的青盐,又取了漱口水漱口,弄完回头亲亲顾昭的鼻尖叹息:“你总跟他们不一样,什么叫出白工呢,这天下都是我的,我要什么没有,怎么就是白工了”·顾昭轻笑:“嗯,也就你这么看……你出去大街上,那家屋子没有契,偏你还好意思说是你的。
那些富有四海都是空话,我跟你说,你真是个傻子,总拿咱自己家的钱,添别人的坑·”·阿润只是笑,也不解释,他对顾昭道:“你家老四家的那个愚货又来求恩旨,想接出你四嫂出来奉养,你怎么看”·怎么看顾昭失笑,轻轻的摇摇头到:“你看着办,他求的是你又不是我再说了,我是我的日子,他家是他家,我就只担心小四儿,那孩子是个心眼小的,如今放好过了没几年。”
阿润点头,随口说:“那是先皇后的懿旨,我也不好违了·”说罢,转身出了内堂,那外面已经悄悄等着的宦官便一拥而上,帮着他套外袍,带帝冠,一个个的围的团团转。
阿润换好龙袍,扭脸看看依在门边的顾昭,笑着嘱咐:“晚上你自己用膳,晚上……我叫了庄成秀还有永国公议事,怕是要来得晚一些·”·顾昭笑着摆手:“知道了,你去吧。”
他跟今上你你我我的闲聊,就如一对平常夫妻,这院子里的内宦早就见怪不怪,脸上除了恭敬别无其他表情··阿润看他急着打发自己出去,只好无奈的笑笑走了,临入密道的时候吩咐小院里站着的孙希道:“别让你七爷一个人呆着,去给他找些乐子,这几天我看他困乏,找成御医帮他过个脉,晚上你把脉案送到朕那边。”
孙希自是恭敬的应了··不提阿润如何去上朝,如何办事儿·只说顾昭见阿润出去,他自己便也没回卧室·他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前几日,他刚得了几块好料,今日有空正好雕了磨时光,只是他才下了没几刀,他奶哥毕梁立却进来比划,说是那边给找了上京正火的戏班进来,单给七爷演一出新戏。
顾昭无奈,只好放下刻刀回头对奶哥抱怨:“奶哥,你什么时候见我喜欢看戏了那些依依呀呀的,我最不耐烦听·”·他奶哥笑了,便又接着比划,却原来,今儿这戏班演的是一出顾家的新戏,说的是他五哥与杜氏的戏文。
顾昭眼睛一亮,哎这个却可以看看的··顾昭家哥七个,其实论漂亮,不是顾昭最漂亮·他五哥顾荣生的最好,早年间杜氏阵前见到顾荣,一见便芳心暗许,直接虏了回营,硬是将生米做成熟饭。
能叫封建社会的妇女癫狂,可见老五有多俊俏·那年回老家,顾昭看自己五哥,快六十的人了,依旧肤白貌美,实实在在的俊叔叔一枚·他被五嫂惯得没样,还抢小孙孙东西吃。
不过,有关老五如何成婚这事儿,在顾家是个忌讳·当然,也只五老爷顾荣一个人忌讳,只要别人一提此事,他必然翻脸,凭是谁都不成··第七十五回 ·头天晚上一个人看了一出戏,顾昭睡得迟了些。
第二日上午日上三竿,顾昭才懒洋洋的起了,此时阿润早就去了那头,并不在身边·什么时候人走的,谁来接的这些杂事,顾昭是一概不知的,也不去问,他心里敞亮,睡眠质量一向上等。
倒是阿润,这几年他总要做恶梦,来来去去的做那个天授帝死之前的梦·顾昭知道,阿润心里有事儿,可三年了,他从未问过,其实他清楚,那年那场斗争,暗地里的事情多了去了,知道了只是徒添烦恼。
起来后,顾昭脑子里还在想昨日那场戏·哎呀,那场戏演的十分精彩,虽不敢提是本朝谁家的事儿,杜撰了谋朝某代的谁谁家·可是只要一看,看客都会心照不宣。
那戏文里将他五哥的样貌用诗文描绘的十分精彩,真是比兰陵王还兰陵王·他五嫂如何阵前芳心暗许的,如何调戏的,如何抢了人入得寨子,如何在洞房里继续调戏,女王硬上弓的……顾昭昨日简直笑喷,他开了怀,精米都多进了一碗。
站在一边侍奉的内宦忙记了档,准备晚间呈上,如今顾昭每日吃了什么,用了什么,都要记档··就如他喜欢吃乌康的糯米,那种糯米全国就乌康细县有出,因此也叫乌康细。
细米对种植地要求很高,亩产却不高,因此细县全县也就某个山坡二十多亩特殊土质,才能种出这种口味独特,微甜细软的糯米·如今,这二十多亩大部分都填了顾昭的胃、对这点,顾昭本人是不知道的,他就只知道好吃,因此餐桌上便常有。
只是糯米不好克化,阿润每月只叫他隔三日吃一次··梳洗完毕,吃了早饭,茂德便到了,他不能进后面,只在前院正厅候着·如今家里都知道顾昭这个破毛病,他的后院正堂,凭谁都不许去,他哥也一样·顾茂德在前堂等了一会,便看到自己小叔叔穿着一身淡紫色麒麟长袍,腰围犀角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硬壳方顶围头,晃晃悠悠的转了出来。
顾茂德连忙施礼道:“小叔叔安·”·顾昭撇嘴:“我不安,你爹少给我做几回媒公,我便安了”·顾茂德不接这个话,只是继续道:“小叔叔,这次可是冤枉我爹了,小侄今日来也是来提前跟您打个招呼,那齐国公家的老太太,今日怕是要给您介绍一些人。”
顾昭指指一边的座位,接了细仔奉来的小半碗药汤子捏着鼻子灌下去·他身上没毛病,只是如今家里的规矩跟着宫里走,一年四季没事找事,跟着季节吃药。
放下药碗,漱漱口,顾昭这才开口问顾茂德:“呦,齐家老太太不是听说人还不错嘛,最是个热情爽利的老太太,如今怎么跟大哥一起搭着户的给我做起媒来我跟你们说,谁说都没用,好端端的弄个人回家分我的钱财,还管我,我可不是有病”·顾茂德无奈,只好解释道:“叔叔,今儿真没我爹什么事儿,其实,齐老太太也是无奈,也不是给您做媒的,这事儿跟做媒没关系,其实……”说到这里,顾茂德悄悄瞅了一眼顾昭到:“其实,是齐家老太太跟咱家小奶奶家有旧亲,人家如今寻到京里来找你,她也是不得已的。
前些日子找人来说了多次了,阿父也是没办法·”·自己家什么时候有位小奶奶,顾昭纳闷,里里外外翻了一遍,能让顾茂德叫奶奶的人,这世上真没几位·顾昭疑惑:“谁那里来的小奶奶”·“就是……小叔叔的娘亲家,也就是小叔叔您外家的舅舅到了。”
顾茂德有些窘迫,这当儿子的都忘记娘的事情,他能如何·顾昭顿时愣了·打来了这边,他有过各种家,父亲家,哥哥家,南方的家,老家,唯独姥姥家却是从无交集的。
他自己的身世,自己也很清楚·当日他爹跟先帝打天下,打到澄州郡的时候,城都打下来了,可是登州的士族世家却拒绝合作··那些士族世家自古便有自己的风骨。
我打不过你,我也不打,我只是不合作,不依从你,不拜见你,也不理会你·以往帝王对士族世家都是安抚为主·可偏偏,当年先帝是野路子出身,见自己被人晾了起来,一气之下便带着兵杀入当地最大的世家,德惠岳家。
他杀鸡儆猴的抢了族长岳奎嫡出的之女回去,随手赐给他身边最粗鲁的武将做了填房··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昭的母亲出身上等的名门世家,自幼受书香润气,琴棋调理,本人更是青春貌美,颇有才名,自然她的傲骨也是不少的。
后家族磨难,被抢了去,还嫁了个比自己大好几十的老头子·自然心情不好,因此生下顾昭不久之后便郁郁而终·就连顾昭自己,出生早慧,心里都没几次他小娘亲抱他的记忆,唯独有的就是她每次见到自己都是一脸厌恶,不然,老太爷能那么心疼顾昭。
实在是看到顾昭没娘亲疼着,便只能亲自带到身边养··顾昭惜福,从不记坏的,因此他也将小娘亲早早的忘却,只是逢年过节给她磕几个,上足了贡品叨咕叨咕就是了。
如今是如何了难不成是因为旁个事情来攀附想到这里,顾昭疑惑的看看顾茂德··顾茂德自然知道小叔叔怎么想,便微微一笑解释道:“小叔叔想多了,您外家是着名的律学大家,别的没有,风骨却是出名的,若不是太有风骨,当日也不会被先帝迁怒。
这不是上个月,今上在国子学开了律科,想请名师来做博士,思来想去的,便想到德惠岳家·若说律科这一项,德惠岳家堪为当世魁首,他们这一派研究律学已经历经十数代有四百多年的历史。
这次请的老师,论辈分,是小叔嫡亲的大舅呢·因此,我爹爹才接了齐老太太的帖子·还说……此事……对小叔叔百利而无一害,您可不要拧着来。”
顾茂德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张土根脸,竟露出一脸崇拜的神情··顾昭才不在意这个,嗤笑一声道:“傻子才找一大户长辈压在自己脑袋上呢·”·顾茂德早就熟悉了自己小叔叔的不着调,他也没旁个办法,因此就陪着笑在哪里坐着。
没一会,顾昭的奶哥进屋,打手势说轿子已经备好了·因今日去做客,顾昭便不能骑他的白骆驼,只能坐他的八人大轿··叔侄二人坐着轿子,晃晃悠悠的穿过街巷,转眼到了齐国公府上。
到达常国公府,却是常国公的长子齐泽在正门口接的客人·今日是他家老祖宗做寿,同为护帝六星,因此齐家的阵势并不比顾家小·因此,那门外自是望不到边的亲朋至交,来来去去的都是上京数得上的人物。
顾昭下了轿子,那边等着贺寿的官员便很自觉地让出道,请顾昭先行,顾昭一一回礼,站在门口与齐泽随意说了几句,便由齐泽带着不去那边的正堂闲说吃酒,只是一路乘了齐府的小轿去了后边的堂屋。
到至后面,下了轿子又被齐泽引着进了一处敞亮的院落内,一进屋子,顾昭便心里有个约莫,显然人家常国公的人缘比自己老哥强·瞧瞧,常国公府这正堂与一般官员家的摆设都差不离,只是两边待客的椅子分了三排,数量比他家要多出一倍去。
他才一进门,便听到有人招呼顾昭:“小七,到这边来·”·顾昭一看,却是自己老哥哥,平国公顾岩·在他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位很熟悉正是常国公齐元景。
另外一位,却不认识·这人约五六十岁的年纪,长脸,面瘦,双目有神,留着一把美须,他身材虽不高,却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坐在两位国公爷身边却丁点都不露怯。
他见顾昭几门,神情便略露出一丝激动,便是如此,他也没站起来·只等顾昭过去拜见··顾昭粗打量了一下他,只见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暗色粗绸长袍,头戴同色乌巾,脚上穿了一双编的十分精致的草鞋。
如此粗浅的打扮,坐在这一堂富贵围拢的雕花椅座上,却有一股子坐在东篱南山下的悠然感··“阿弟,我来带你见一人·”顾岩一见自己的弟弟,便眉开眼笑的过来,拉着他的手拍了一下,转身拉着顾昭来到这人面前介绍到:“水镜先生,这便是我家老七阿昭,小名盆子。
说罢,又回头对顾昭道:“阿弟,这位却也不是外人,这是你……母亲家的舅舅……来,唤舅舅·”·顾岩打心眼里,愿意顾昭认舅舅,不为其他,德惠岳家是历经四百年的上品世家,在这一点上,无论如何,对顾昭本人,对顾昭后代真真是有好处,没半点的坏处。
顾昭才不吃这套,他只是微微施礼,淡淡的称呼了一句:“岳……先生好·”·顾岩心里叹息,知道顾昭又犯了性子··岳双清慢慢站起来,脸上并没有带出半点不愉的神色,甚至他眼睛里还含着一些湿意,他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伸出右手轻轻摸了一下顾昭的脑袋方道:“你……你长的不像他家人,你像你娘亲。”
顾岩顾老爷顿时一脸尴尬,他家人都挺好看的啊,那些崽子出门,个顶个的俊俏,出门有通街的小媳妇围着观赏··顾昭轻轻一笑:“我记不得她,他们说我还是像爹爹多些。”
顾岩顿时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瞧瞧,还是咱家小七·多认识里外人啊,凭你是那个,我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哎,也不对,这样要吃亏的,这孩子傻了不成,这么好的外家,对他在朝堂,在外面的名声不知道有多少好处呢。
怎么就不能顺势接着呢·顾岩在一边挤眉弄眼,顾昭只是不看他··岳双清轻轻摇头很肯定的又说了一句:“你像你娘若有缘你见到你小姨,你就知道了,你们有八分相似……哦,你小姨最像你娘亲,如今她在老家呢,常说起你。”
其实不用看那位小姨,这位双清先生,眼睛,鼻子都顾昭略有跟相仿·顾昭明明看到了,却不愿意承认··看他们甥舅里说话,常国公便找了个理由带着顾岩出去。
临出门的时候,顾岩不放心,又吩咐了一句:“你好好跟你舅舅说话·”·顾昭冲他翻了个白眼··顾岩无奈,只能回头对岳双清抱歉的解释了一句:“水镜先生,小七自小娇惯,可人品却是最好不过的,他只是……有些倔强,您千万要担待一些。”
岳双清点点头,很是好脾气的笑着道:“不怪,不怪,我们还生疏,一会说透了就好了·”·如此,顾岩无奈,便只能随常国公出去了 ··转眼间这屋内只剩了甥舅二人,他两人在外面都不是话多的,因此便谁也不开口,顾昭心里到没有少年人的逆反,他只是觉得忽然冒出的这个亲戚,令他感觉不是很实在。
若惦念自己,早些年做什么了,自己在老家一直呆着,懂事起才出的远门··他二人不开口,都在等着对方说话,许久之后,岳双清只能先找了一些闲话与顾昭一问一答。
“平rì你都读什么书”·“不读书,偶尔翻翻话本·”·“你……你娘亲是你自己单祭的,还是在他家祖庙”·“一直就在祖庙,从未单祭过。”
“……还是要多多读几本正经学问的书籍方好,你如今也是开府立户的人,不为别人,道理却也是要知道一些的·今后,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子女学去,当自律才是。”
顾昭无奈,捏了下鼻子,瞧瞧岳双清叹息了一下道:“……岳先生今次来,是为国子学开课的吧”·岳双清一愣,接着微笑点点头道:“本不想来,你也知道,家里与……那上边一直有些旧怨,只是今年不同,那国子学连开十二学科,这律科无论如何,岳家也是要来掌鞭的……”说到此处,岳双清停顿了一下,还是耐心解释道:“恩怨归恩怨,学问是学问,这两点,绝不能混作一谈恩怨恨不过三代,学问是千秋万世的事情。”
顾昭点点头,他最怕死钻牛角尖的知识分子·心里虽是如此想,可他却佩服这个时代的读书人,也不为其他,这些人能为学问送出性命,后人却不舍的··想到这里,顾昭语气也好了一些道:“我听闻今上要着人着《大梁律》,此书涉及款项繁多,从户婚到斗讼多有涉及,您家既专注律学学问百年,此书乃治世根本,正是证明自己的好时候,此事还是要早早寻人去探听一二,着书立言方是千秋万代。”
岳双清顿时笑了,他上下再次仔细瞅了一眼顾昭确定到:“这次来,也跟此事有关,不过,你能明白这些……你还是长的像你娘·”·顾昭无奈只好又说了一句:“相由心生,再者跟着谁像了谁,我不记得她,只隐约记得娘亲与我并不亲厚,也从未抱过我,我如何能像了她,她就……恨不得掐死我。”
岳双清又有些心酸,无奈下他拉住顾昭的手拍了两下叹息道:“如今她必悔了,这不怪阿夏,阿夏自己还是个孩子,却不想做了人家娘·当时……谁能躲了祸事,她活着想不开,因此早早去了,如今你……你要好好活着,珍惜自己才是……书,还是要多读几本的。”
顾昭看看岳双清问道:“原来娘亲小名叫阿夏·”·双清先生点点头道:“你娘亲是伏天生的·”·顾昭长长的叹息了一下,只能点点头道:“恩,这样啊你们不说,我竟从不知道。”
岳双清犹豫了一下,有些话十分难出口,可还是说道:“阿夏自小聪慧,先父常说,若她是男孩子,成就必远超与我·当年,阿夏已经定亲,只可惜世事难料,后来她又做了你的母亲。
你外公……生前一直对此事难以释怀,再加上阿夏去的早,他心疼难耐,死前也一直叨叨阿夏的名字·”水镜先生说到这里,眼眶湿润,他是个自律的人,很少在人前面露悲容。
顾昭无奈,只得打劝道:“老人已去,怕是已经见到娘亲了,您……也不必太挂怀·人是世界上最薄弱的,随意那股风气,都能将人裹挟进去,半点挣扎不得,此力凭是谁,便是当今他也无可奈何。
倒是……您家中的老太太身体还好吧”·岳双清讪讪的笑笑,抹了泪点点头:“老太太很好,每日闲了也跟家里的孙儿男女嬉笑玩乐,只是偶尔想起你会问,问你该读到那本书了,可有人关照你她与你……外爷不同,最是个心软的。
我这次来,也是老太太一直嘱咐着,说无论如何,总是阿夏的孩儿,也要心疼一下的·”·顾昭点点头,他对这种关爱向来无法适从,因此便说起旁个话:“那,待以后有机会,我就去看望老太太,那……以后……若闲了我就去看几本书打法下时间。”
·岳双清失笑,只能点点头:“这样便好,只书不能乱读,我如今在国子学,你若闲了就去听听,若不耐烦……我在光兴里那边,也弄了一套宅子,还算至静,你若学问上有不懂得就去问,如今你表哥渡之也在国子学,过几rì你来家中也见见他与你表嫂。”
顾昭微微点头道:“光兴里那边已经快到外城,先生怎么在那边买房子”·岳双清笑了下:“有屋住就好,那些皆是身外物,不要总是挂在嘴边。”
顾昭再无他话,只好坐在那里看着顶棚发呆·岳双清也不是个会寒暄的,冷了一阵后,他从一边的桌上取了一个黑漆木盒递给顾昭道:“今日来,其实还有件事情,你母亲早年家里给预备了嫁妆,还有几件你母亲的遗物,你便都拿去吧。”
顾昭一愣,虽不在意钱财,倒是对盒子里的东西很好奇,于是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那里面放着两张竹契,一块是千亩上等田的契书,一块是中等田五百亩的契书·另外还有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两根金簪,想是母亲做姑娘的时候常带的。
最后那盒子地下还放着一卷书,取出打开一看,却是岳家律理的通则一卷··“当日兵祸,家中也有殃及,你母亲东西不少,几乎都流失了,这些还是后来翻找出来的,你留着也是个念想。”
岳双清看顾昭不说话,便在一边解释··顾昭此刻倒是充分能感觉到外家的善意,他点点头,从盒子里取了首饰,还有那卷书放置在袖子里,至于地契却连着盒子还给了岳双清道:“劳烦……您了,这些尽够了。”
他这么一番作为,倒是令岳双清另眼相看起来·他与顾昭让了好一番,顾昭只是不要·因此便只能作罢··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甥舅二人别别扭扭的相处了一会后,顾昭说他有事,便提前溜了。
这日夜晚,他与阿润也说起此时,阿润却说,那些世家,自前朝便开始大量购买土地,你外家别的没有,土地山地却不缺,只给你一千五百亩,实在小气·还是我好,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顾昭失笑,也不与他计较··倒是岳双清回到家里,他的嫡妻严氏一边帮他整理衣冠,一边问道:“可见到外甥了”·岳双清笑笑,可见是心情好的:“见到了,长的如阿夏一般模样,虽没读过几本书,岳家的风骨却也是有的。”
他说完,顺手又将桌面上的盒子递给妻子,很是骄傲的说:“只收了他母亲留下的首饰,还有书卷,这地却是没要的,你收着回去还给老太太吧·”·严氏取了盒子,往里看了一眼笑笑说:“我早知道他不能要,人家如今也是一门朱紫,那里就稀罕这一两亩的薄田,只是老太太不允,这些年一直帮着捂着,谁也不给碰。
岳双清点点头,如今平洲顾氏,如日中天,若说钱财上怕是真的不缺·也罢了,回去跟老太太说说,老人家心里也能好过些··那严氏见夫君不说话,便又笑嘻嘻的说:“前日,我去延德王家茶会……”见夫君想不起来便提醒:“就是出了先燕太妃那个延德王氏。”
岳双清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些不屑··严氏自然知道他怎么想,于是笑笑道:“说来也巧,当时高家也有人在,就是那个死了好多姑娘的高家,去年您还说胡闹呢。”
“嗯,我知道他家,最是虚伪尖刻不过,拿着一本百年不变的家规当治世学问,只懂生搬硬套,也好自称大姓世家你继续说·”岳双清拢了一下袖子,端坐在一边道。
严氏便笑笑说:“他家人原本跟我说笑的好好的,一听你那外甥是咱家的,顿时黑了脸,还说,你那外甥是上京的纨绔之首,平日斗鸡走狗不干正事,就连寡嫂家的墙都敢推的纨绔子弟。
还提醒咱们,千万离得远些,如今渡之就在国子学,老爷……”·严氏正说得热闹,岳双清狠狠的咳嗽了一声问自己的妻子:“这些事情,你看到了”·严氏不明白:“看到什么了”·“你可看到我那外甥斗鸡走狗,推寡嫂家院墙了”·严氏顿时脸色涨红,喃喃的道:“具是她们闲说,不过老爷,如今渡之在上京国子学,我只怕他……”·岳双清站起来,一甩袖子哼了一声道:“即是道听途说,不是亲眼所见的事情,便不要来污老夫的耳朵”·说完,转身便去了后堂只晾的严氏,呆呆的站在那里,又气又羞的站了半响。
第七十六回 ·顾昭多了个外家,还是当世名门,这条消息传出,京里倒是有些上等的世家如今也愿意与顾昭家成就门第婚了·世袭罔替的军功爵位,武士门阀,律学外家,天下的好事,如今顾昭尽占了。
一时间,便又是一种热闹,害的顾昭连续十几日都不愿意出门,他在家里一直闷到芒种,上京挂起另外一阵旋风,才将他从风头上吹下,安稳了些··你道是什么事情,却是顾茂丙与顾茂昌剿匪完毕,得胜归朝了。
天授帝崩了那年,连续天灾人祸不断,由上层阶级引起的狂潮将下层的民族裹挟了进去,人们吃不饱,便纷纷农民起义了··大梁朝这种农民起义不是成片的,大量的,而是在各地小股,小股的发生,具体的发生段多在天灾的地方出现。
这些农民起义后,纷纷逃至深山做了山贼匪患··也说不出谁对谁错,顾昭对此事唯一的评价就是,虽然农民都是被迫起义的,但是根据目前大梁现状绝对不允许此事继续发生。
因为,这个国家未来十年的道路只能被迫追求一个字儿“稳”如若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么这个国家便再无希望··因为随着民乱汇集成片,内陆大乱,人口下降。
当那么游走在大梁周围的部落民,草原民的人口总数跟大梁达到五比一,甚至更低的比例时,外族必然会借机入侵并吞··如此,朝廷便在安稳之后,派下军队,进行了游走剿匪计划。
借着这次计划,顾昭成功的将顾家军的新一代,带入了朝堂之中,顾茂丙,顾茂昌纷纷领兵上阵··阿昭对顾家人是十分有好感的,他甚至非常愿意用顾家军,也不为其他,从私人讲,顾昭与他不分你我。
从公说,顾家的家规有一条最重要的东西,顾家军只带兵上阵,回来即交兵权··因此,短短三年间,顾茂昌与顾茂丙终于凭着实打实的军功,很自然的进入了上层社会。
顾茂昌如今得封正五品的建义大将军,顾茂丙得封正五品的建威大将军··顾家的崽子,长相都是出众的,这二人还有一个县侯至今未娶,本人又长的一派风流,粉面桃花一般的模样。
在这一点上,京中崇拜英雄的少女们,当然把顾茂丙当成了理想的梦中情人,再加上顾茂丙这家伙十分会装,对外冷的不得了,要多装,就有多装,要有多男人,就有多男人因此上凭空的他就多了许多男性丙粉。
这二人归家之后,顾岩自是大摆筵席,拄着他的龙头拐杖在家里得意洋洋的四处炫耀,以前先帝在的时候,顾家被压迫已久,什么都不敢炫耀,如今顾家炫耀的理直气壮。
那年,顾岩七十大寿,今上爱惜,便赏了他一根上好的龙头拐杖,自出得了这根拐,顾岩便是没瘸也用上了··如今他在弟弟那里学了个乖,便只管武事,凭着别人在朝上如何折腾,他根本不多说一个字儿,想不到就因为这个,他在朝上社会地位反倒升上来了,人缘也好了很多,没有利益冲突,大家都爱敬他一尺。
去岁他官升太尉,因此这辈子所有的心思便都放下了··这日摆宴顾昭去阿兄那里略吃了几杯,回来的时候有些熏熏然的,他才一进家门,却有人禀告说是他侄孙儿,顾允清也跟了来。
顾昭摆手叫人带他进来·片刻,顾允净人未到,香气却先到了·待他人一进来,见到顾昭歪在椅子上,一条腿半盘着,一条腿荡荡着,正拿着一卷《如意记》看的神魂颠倒。
顾允净整理了一下衣冠忙施礼道:“请小叔爷爷安·”·顾昭将手里的书卷了,放在手里拍了几下,依旧是那副懒样儿,他看着穿着一身儒装,浑身沾着名士味道的允净笑道:“今儿奇了,你也舍得登你叔爷爷我的门儿我这里没有鲜花供你采蜜,却也没有那锦绣藏胸腹的才子于你说古论今。”
顾允净连忙告罪:“侄孙怎敢,只是学里一直忙,这不是才下了场·又被安排了新衙门,侄孙如今是新人,心中自然惶恐,生怕长官训斥·叔爷莫怪,这不是,这几日衙里扩建,也宽泛了些,侄孙这就赶紧来了。”
顾昭点点他道:“你这张八哥嘴巴,越发的会说了……呵,那芳魁苑的酒好吃么”·顾允净顿时脸色涨红,喃喃的告罪。
顾昭才不与他计较,正要再说几句,门外却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屋内布帘子一掀,顾茂丙气哼哼的进了屋子,一屁股坐在顾昭的下首道:“小叔借我个院子住几日”·顾允净忙上去给叔叔施礼,顾茂丙斜眼看了一眼他,摆摆手,并不想与他多说。
顾昭坐起,懒洋洋的伸伸腰,站起左右活动了一下大跨道:“嗯,你又如何了,可是你哥哥又烦你”·顾茂丙不愿意说长兄坏话,便道:“那吴江陈家门高千尺,小侄攀附不上,说叔叔有事安排,就来了。”
顾昭点点头,好脾气的过去摸摸他的脑袋,笑道:“你自己去随便挑一处住下便是,正巧了,前几日他们送了一些细米,我记得你也爱吃几口,晚上叫他们给你做。”
“嗯·”顾茂丙应了,也不看顾允净,转身离开屋子,自去寻住处去了··顾茂丙在顾昭这里,社会地位向来不同,自然是他想住在哪里,那底下也没人敢阻,任他挑·顾允净有些尴尬,他与家中的叔叔,叔爷,兄弟都不亲厚,别人是早早就去了军营习修,独他一人在国子学算是完成了全部学业,他的成绩自然是好的,评价也都是上等。
这事儿,要是在旁个人家,那是要摆酒开戏大肆宣扬才是·可惜……他家人都不爱这个,因此就无一人为他操持··若是爷爷在就好了,他爷爷最喜欢读书的孩子。
顾昭看顾允净闷闷的坐在一边,心里略有些软了,便笑着问他:“允净可是遇到了为难的事情”·顾允净憋了半天,才带着一丝羞涩道:“二月就从国子学出来了,这几月一直吃学友的酒。
昨日他们闹的不成,非要侄孙摆酒·若是在北边也好说,只是如今侄孙住在伯爷爷家……就有些不太便宜·”·顾昭点点头,自己的老哥哥的脾性他自然清楚,那最是烦躁读书人。
偏偏这些读书的聚在一起,没事便好,随意吃几杯之后便会癫狂起来,或嚎或写,闹得不亦乐乎··允净如今出了学,也该由家中长辈为他操办一番,请下座师啊,请请一起的学友啊,都是常理。
哎,终归,还是为难这孩子了·想来,这孩子也是想找回几份面子,不敢在伯爷爷家请酒,便只能翻身找自己这个小叔爷爷来了,这孩子许是想自己花钱撑面子呢··想到这里“我当是什么为难事儿呢,我那东边曲水尽头有个院子,叫莲苑,这个月那里的荷花开得正娇,景色还是能看的。
你明日只管去下帖子,咱家中小班小戏素日也都是闲着,前几日我还听说拍了新戏呢··你去要一份牌单子,若有想听的就填上去·我明儿叫细仔安排了,你只管带人来便是。
家里南货不少,今年还有新来的鲜货,陈年的果酒,都是现成的·你吩咐下去,十桌八桌的都能给你整出来,保证里子面子都有你的·”·顾允净大喜,连忙站起感激。
顾昭又道:“给座师的礼可备下了”·顾允净道:“去岁家里就送来了,都是现成这边没有的土仪,虽不值几个,还算雅致·”·顾昭点点头道:“如此就好,前几日我得了一些好墨,还有其叶家今年出的新纸,明日我叫人装了你拿去好送人。
如今你也不小了,来来去去的关系自己要心中有数,若有事情别瞒着,打发人跟我奶哥毕管家说就是·你爷爷,爹爹如今也不在身边,你也没人管束,那些花坊还是少去几次才好。”
顾允净比顾昭大了好几岁,如今却被当成没断奶的娃娃一般,便是如此,他也只能乖乖站着听训··安排好侄子侄孙,顾昭就将事情丢到一边,觉得没多大的事情,可是,世事难料,第二日,报应便来了。
今日休沐,阿润不用早朝原本想睡个舒畅的,顾昭也怜惜他素日辛苦,早就吩咐了不许人打搅,因此,这天巳时正刻他二人还在被窝里发梦·正睡得香甜间,忽然一阵鼓乐梆子声呼啦啦的从右边的小院子传来。
“啊”顾昭猛的坐起,吓了一跳··他坐起后看下身边正赖枕头的阿润,忙捂了下嘴巴,将被子往上拉了一下,撩开床帘对外面低声问:“怎么回事”·门外值班的内宦忙进来跪下回禀:“爷,是那边的二爷在开嗓子。”
·顾昭生气,便问道:“他怎么住到这边来了”·内宦欲哭无泪:“爷,不是您说的吗,叫二爷随意挑·”·轻轻的伸出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顾昭坐起趿拉了鞋子,披了衣裳小跑着往外面奔,如今他这院子是里外锁着的,因告知了奶哥不许人打搅,那外面也就没开锁。
顾昭在院子站着,指挥细仔去扛了梯子架在墙上,他三两下便攀爬了上去,隔着墙头往那边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那边的小院里,亭台当中坐着四五位女娘,手里拿着牙板,拿着鼓琴弹得正销魂。
那顾茂丙穿着一身娇艳的衣裳,手里接了两条水袖正在那边依依呀呀的吊嗓子··妈的吊嗓子就吊嗓子,大清早的他还在脸上涂粉……·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岂不闻,并蹄生爱枝。
奴怎肯旁边瑶袅银瓶插花萼,金盆种七情,奴着绛纱绢,懒装翠盘盛,风略羽衣轻,莲步升蓬瀛……”·顾茂丙唱的正过瘾,忽然耳边传来一声炸的。
“顾饼子你有病”·院子里顿时一片安静。
顾茂丙水袖一收,扭头看那便,哎七叔叔大早上怎么爬墙了·“七叔早”顾饼子脸皮颇厚,早就铜墙铁壁,根本不在乎。
顾昭攀着院墙头指着他骂:“你怎么在这里挑那里不好,你来碍我的眼”·顾饼子杏眼一挑,双手懒懒的翘着花指叉腰道:“这边有戏台”·顾昭气愤:“有戏台的的园子又不是这一处”·顾饼子一仰头:“这边景致好,正与小侄新戏相符。”
顾昭郁闷了,趴在墙头低低嚎了几句骂道:“老子欠你们的·”骂完抬头继续训他:“我不管,你不许住这里·”·“昨儿叔叔又没说,如今又要冤枉奴”·叔侄吵了半天,顾昭总算将顾茂丙骂走,这才攀着梯子下去,他进了屋子,却看到阿润早就坐起,坐在床边,他脚下值班的内宦正给他套布袜,穿鞋子。
“都是我的错,带累你了,哎,不成你再睡会”顾昭忙过去巴结··内宦站起来,躬身悄悄退下··阿润笑笑,不在意的说:“如何还睡得着,今日倒是颇有收获,想不到朕的建义大将军还有这一面,恩,长见识了”·顾昭羞愧,往床上一趴道:“家丑不可外扬,知道不。”
阿润一笑,站起来到一边取了铜盆里的水,草草的在脸上扬了两把,顺手取了布巾随便一抹,便了事了··顾昭坐起看着他笑骂:“你那是脸,不是屁股,要见人的,这也算洗”·阿润才不在意,只是走过去拉起他道:“你不也是这样,别说了,我听你叫他们抬梯子,那梯子还在不在,我也去瞧瞧去”·说罢,两人一起笑了,又一起去外面寻了梯子,顾昭在下面扶着,阿润攀上去,趴在隐蔽处悄悄看院里的动静。
院子里,小戏们正在来回搬动行李乐器,顾茂丙懒洋洋的偎在廊外的美人靠上,支着二郎腿,那支出的那只脚上,还穿了一只桃花式样的绣鞋,鞋子上还缝了一个大毛球子,一颠一颠的。
他手持一把小金剪子正给自己修指甲,一边修,一边在那边儿唠叨:“呀呸好也是他,坏也是他,真真是一会儿一个样子·昨儿说的好好的,随奴挑,今儿又赶奴走。
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欠了他的了,哎,许是前世的冤孽这天下间的正理都是他的,哎,奴就是个吃苦受罪,汤药锅子里炖大的,凭着谁,个个比奴脸大……”·阿润心里已经笑翻了,却不敢发声,只能捂着嘴巴下了梯子,悄悄对顾昭道:“他这是怨恨你呢”·顾昭郁闷的点头:“啊,怎么了”·阿润无声的又贴着墙笑了一会又道:“知道怨你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骂情郎呢”·顾昭气愤,转身不想搭理他,阿润忙上去哄,正在互相腻歪间,孙希却从那边假山的暗门出来,一溜小跑的赶到他们面前跪下道:“陛下有人敲了登闻鼓。”
阿润松开顾昭,没奈何的对他抱歉着笑··顾昭摆手:“快去吧,别误了正事·”·阿润更加内疚,忙抱住他哄了一句:“原想陪着你午膳,不然晚上我早点回来。”
顾昭敲敲他脑壳:“你少哄我,快去吧·”·无奈之下,阿润只好放开顾昭,忙回屋子换衣裳,走暗道,前面皇宫去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顾昭取了昨儿没看完的书卷,坐在矮塌上一页一页的翻着,这样的日子已经三年,三年间,阿润励精图治,不休不眠,要按照前世的算法,他是每日六个小时都睡不足。
何苦呢,非要当这个烂皇帝,搞得自己就跟孙子一般,不是这个找,就是那个求,不是这里烂了,便是那里漏了,偏偏他又是个勤奋的,每每搞得自己劳累不堪··想到这里,顾昭丢开书卷,懒洋洋的躺下去,看着头顶一抹碧云天,心里想,何时,能跟阿润一起天南地北的走走,一起去海边看看,到世界的那头去溜达一下,若有那样的日子,才不枉白活一次。
这些年,这样的想法,一日胜过一日,可是顾昭只是在心里想,却从不跟阿润说·不为其他,只为了,他欠了一份债··那年归京,一入东门顾昭便顿时呆滞。
一个和平环境下出生成长的人,怕是绝对想不到,这个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后遗,能有多可怕·就如大地震后,你一人来到现场,站在孤街头,麻木四顾的那种感觉··上京,毁了那原本干净的街巷早就失了原貌,入目便是断垣残壁,四处亦是烧焦了倒塌的民房。
事情已经过了两三月,可是街头巷尾依旧挂着连片的白幡子,出来进去麻木茫然的人群中,三三两两间便有一位穿麻戴孝的人··顾昭没有回府,只是唤毕梁立带着自己往街那头去,那一路,随时能看到山墙上喷溅的血点,至今还没洗清。
车子慢慢行进,转眼到了坊市,那地儿还是在的,只是从街头到街尾尽化焦土·只偶然能看得一面好墙,墙下却偎着三五堆自卖自身,插着草蒿的可怜人··这些去的人,顾昭不认得,他却记得他们。
那坊市里牵着驴子的老丈,买酒的娇娘,小郎荡秋千,下面团团围着的是喝彩的人群,那一张张的笑脸,被秋千一下一个的荡的不知哪去了··原本,最初只是想跟这人在一起的,非常想,十分想想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在一起,知冷知热,耳鬓厮磨,快快乐乐衣食不缺的一辈子。
谁承想他背后背着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架子,只要一动,天下间便被裹挟着席卷着血海流淌遍地··那不是电影电视,看完了,睡一晚就忘了的事情··顾昭从未这般清醒过,他清醒的知道,在某些地方,这些悲剧他参与了,甚至他是推着他们绝路走的其中一个。
他站在那里,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大概是畏惧·他却清楚的明白,他不该后悔,也不能悔··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顾昭回头,阳光剧烈,他的视线模糊。
光线中,一个穿着最深沉黑色袍子的人,带着他的王冠一步一步的走向他,待进了,上下打量,他还是他,温和和的依旧笑着,还说:“怎么竟到这里了”·顾昭苦笑,仰脸看看天空嘴巴里喃喃的说:“阿润,我觉着,我做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阿润懂他便劝道:“阿昭,世上只有果,却从没有对错的·”·顾昭不理他,只是继续喃喃的说:“我知道,那瓶子破了,碎了一地·如今我要将那瓶子补起来,我知道补得再好,那瓶子也不完全,可是,总要补一补的……”·第七十七回 ·五鼓响罢,天承帝登堂坐朝,昨儿夜里他熬了半宿,总算是将积存的奏折都批阅完毕,虽未曾休息好,可他不是个喜欢抱怨的,因此脸上一丝半点都不见露疲态,依旧是一副精神抖擞,威严端坐的帝王范儿。
因前日有一民妇带着家中小儿敲了登闻鼓,告她族中伯伯连同地方父母官侵占她嫁妆田产,杀生害命一案,朝上也热闹了两日·如今那个妇人的官司是结了,可惜民告官挨得的八十板子却要了这妇人的性命去。
而今独留一懵懂顽童,好不凄凉·如此,竟又如了那些族人的心意,虽潘施氏田产嫁妆都归这小儿,如今督管这小儿的,却又是那些恶毒族人··如今,世族大姓规矩甚多,凡民间有纠葛民诉者,多不通官,由宗族长老私下调停解决。
如此,天承帝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此事不知便好,如今却是他知道了·因此他也不知道哪里被於住,便想算着心事,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如了那些黑心黑肺的意思。
想着心事儿的天承帝,眼睛在朝上来回扫荡,想着谁家要断子绝孙了,不如他下旨给对方过继一个去,岂不是皆大欢喜结果,他看了几圈,竟觉得,没几个中用的,因此越发的郁闷起来。
如今这朝上,位列三班,九卿六部,大臣无数,那个不是红光满面,张嘴闭嘴就是忧国忧民的口气,可偏偏一介民妇私产官司,竟四处投告被阻,竟能越级来敲他的登闻鼓。
可见,如今朝中官吏与黎民距离有多远·心里不如意,表面上天承帝却丝毫不带,只是用手默默的念着一根护身符的布绳,这护身符原本是阿润去庙里随手求的,求回来后便丢在一边。
那日他无事在家里翻腾,竟被翻出来了,他见上面是自己的生辰八字,便喜滋滋的带到了手腕上,竟是沐浴都不离手··群臣跪拜后,便到了那个有本奏上,无事退朝的时段。
因知道今上近日心里有事,群臣便也没敢找麻烦,倒是督察院右都御史庄成秀就最近民间嫁女,嫁妆奢靡成风之事上了一本,他道:“……以往乡里嫁女多简,城里嫁女多丰,此乃常例。
然,而今天下初稳,又兴起这奢靡之风,近因风起折骤,城内物价奇昂,以千贯嫁女者多不胜数·而今娶妇,竟只看嫁妆不窥德行·更有民间贫户因出不起嫁妆者,往往将初生女童溺死,臣近闻,京郊池塘,每日都能见到溺死女婴三二于其中……”·国家原本人口就少,正该大力奖励多生多育,如今因为嫁妆之事竟有这般骇人听闻的事情,一时大臣们也是议论纷纷。
交谈中也有几位大臣符合,说了一些例子··“朕记得,前日敲登闻鼓的施氏,便是因为嫁妆颇多,她丈夫死后,族中侵占,毒死她家奶娘发的官司·”天承帝忽在御座之上开了口,那地下本正议论的大臣顿时不再说话。
天承帝等到大家都严肃了安静了,才慢悠悠的继续道:“即,财产是施氏带来的,那么,自然也就是她自己的·她丈夫故去,族中索要的自然该是他本族的田亩,侵占嫁妆之事便毫无道理。
朕记得前朝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例……”讲到这里,天授帝略思考了一下,便对站在一边的孙希道:“下去后,去后档处,寻天授二年,蓝档民讼底簿第十七本给庄卿,可做参考。”
孙兴忙应了··天承帝扫了一眼群臣道:“天地间,阴阳相合本是美事,却因外在而触及生灵,便是逆天憾事·那些人既有钱奢靡,那今后凡妆资过五百贯者,酌情收取税率方好。
朕想那些人也不在乎这几个,若收得这笔,也不必充入国库,直接调入郡州济民堂,做安儿孤老救治之用……你们莫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今后有女,嫁人时朕也纳这税……”谁都知道他是个不进后宫的预备和尚,有没有公主那还是未知数呢。
天承帝话音方落,殿中便如沸水开锅,朝臣大多都是有钱的户口,这妆税可就触及到自身利益了··见朝臣一个个蹦起来反对,天承帝也不说话,只是随手取了案上的折子翻阅,既不恼,也不怒,他不说话,就等着,任他们吵。
他这几年便是如此,你们自闹你们的,朕也不多说,朕清闲,有的是时间·反正朕是坐在这里的,你们站着不累就继续闹·闹一天,朕陪一天,闹两日,朕陪也两日。
朕也不用膳,也陪着,若饿了,孙希自会上参茶,上茶面朕垫吧垫吧,不过,如此作为,朕可以,你们却不可以有力气,你们只管闹,饿了也不许回家,说清楚弄明白再回去,你们自说你们,反正朕有朕的打算,是不会……让步的。
朝臣们闹腾了一会,终于一个个的安静下来,眼巴巴的看着天授帝··见大臣们安静了,天承帝看看身边的孙希,摆下手·孙希躬身应了,从一边的案几上取了一卷奏折开始大声对群臣朗读起来:“臣乌康郡,玉林州李公禄顿首:陛下自登极以降,善施德政,博开艺只能之路,遵先圣垂德之道,行惠及天下之举,恩播万里而德传四海,陛下体恤元元之情,万民虽愚可知。
臣虽鄙陋,亦为苍生惜焉,承陛下圣德,敝州之民莫不涕零,以为圣天子之德哉吾皇承自垂统,规以节俭,不动持心…·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一本来自乌康郡玉林州知州李公禄的奏折,忽然就这般清楚明白的在朝堂上念了出来,那李公禄用了几百字的赞美之词称赞今上,将今上比作先贤,比作真正的天之子,比作千古第一明帝。
天承帝赵淳润登基以来,他的风格与他的父兄完全不是一路·他最最忌讳的事情便是这等虚无缥缈的不务实之风·他做事向来简单明了,从不听因为,近闻,所以,因此,且夫,然而这样的辩解。
自然,他的朝事处理起来,也是这般的简单,利落,明了,带着满朝上下都崇尚起真实,务实之风,没办法,陛下太能熬了··如今这样被他不喜的东西忽然就念了出来,今上这是如何了难不成又要改格调·那李公禄在奏折最后道:“……前事往本州迁丁三万户月前皆已入境,朝廷恩赐安迁慰银每户十贯,共计制钱三十万业已按户发放,迁户之困顿者赖之以安身,贫寒者凭以之立命,数万人业已安顿。
迁户既安,州民未扰,街市井然,此陛下隆德所致也·迁户州民感佩陛下圣恩,特上万民书以谢陛下·城中有富户大姓者嘱微臣,请陛下准其出资于州城立庙祈陛下万福,另有州民奏请欲于家中立生祠以供陛下,此虽不合祖制,然亦元元盛情,唯陛下圣裁。
臣公禄顿首再拜·”·孙希念罢,退至一边··天承帝笑眯眯的看下朝臣,一时间大臣们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该做如何是好,于是便齐齐的装成哑巴,都不多言。
看了一圈后,天承帝慢悠悠的念出一个名字道:“吏部尚书……盖成·”·原本正在魂游天外的吏部尚书连忙站出,跪在地上道:“臣在。”
接着天承帝又道一一说出几个官员的名字,待他们跪好之后,天承帝方到:“有人要给朕修个生祠,诸位卿家说,朕这是要还是不要呢”·搞不懂陛下怎么想的,那下面并无人敢答。
“朕记得,天承二年四月,永宗郡民乱,当时的驿报诸位卿家里该还能寻到·那年民乱虽不大,只有区区三五千人的规模·建义将军带兵平定后,追其根由皆因乌康玉林丁民路过此处,无粮果腹才闹出的事端。
即……是玉林丁民,那么,李公禄所谓的三万丁民又从何而来那么,该是两万六丁··还有就是,自朕登基后,常翻旧录,以免因朕不济而延误政事,如今朕依旧记得,去岁年底,曾翻到一本底簿上写,天授七年,乌康玉林丁民迁至禹州以南都县,正遇大洪,丁民一千七百无一生还。
如此,玉林回迁民该是两万三千五百丁··自有迁丁起,玉林县有档丁民先后登录在案三万余,这个余不计在数,因考量到各地丁民多因田宅人祸颇有损耗,有归家不得者,便可酌情安抚体恤。
在慰银上仍按三万丁发放·原本,丁民不得归乡,已损天和,每每想起,朕实难安,蹉叹之余只能每晚多念几卷经文帮至超度……”·那底下的群臣忽然齐齐跪了,一起道:“臣万死”·天承帝发出一声冷笑:“如何又要万死了你们每日来朕面前喊万死,自朕登基,这万死也听得太多了,都好好的活着吧,好吃好喝的,日日喊万死,也不……若万死能解决问题,那么朕陪你们万死”·那底下又是一阵万死。
今上不理,只是对那几个跪在前面的说道:“那李公禄在天授十七年恩科入仕,合在甲选第五名,朕记得,那年是盖成的座师·后……考校院考评的时候你们几个多有评价,皆是上优上等。”
说到这里,今上将那奏折“啪”的一声甩到盖成面前,轻轻的哼了一声道:“即当年是你的学生,他又娶了你家的侄女儿,那人……朕就发还给卿看着办你们几个既说他是优等,那么人也再给你们还回去,朕只跟你们问话,那李公禄是如何在四等八法内,拿的上上”·那盖成已经是三朝元老,如今被这般羞辱,一时间几乎愧死。
天承帝也不看他,只是看着下面说:“自打朕得了这位置,便觉得事事不如意,朕本是清修之人,早就了断尘缘,可先皇接朕的时候也说·慰藉万民也是修行,如此朕便回来了。
三十万贯虽不多,却也从天下黎明百姓的牙缝里抠出来,从朕的日用里省出来的,区区十贯并不足以解决乌康丁民问题,因此朕方叫此项支出,为慰藉之银,如今,民没有被慰了,却偏偏出了死人拿钱的奇事儿。
若朕的皇兄在,不用多,今日朝上好大的头颅怕是要挪几个了”·那盖成不说话,只是拿袖子遮脸··天承帝笑的依旧风轻云淡,他本生得好,端坐在那里,脸上竟有光彩,如玉一般儿,那声音也是那般温润的,只是吐出的字儿,有些血淋淋的慎得慌:“这都是日怎么了朕既没有打你们的廷杖,也顾了你们的脸面没叉你们出去,只叫你们带人回来问话,如何就羞成这般摸样了·莫怕,莫怕你们跟那李公禄说,朕不杀他,也不打他,许是有误会也未可知……若不是误会那么,多领一份,朕便迁他家一丁,多领十份,就迁他家十丁朕一向宽泛,也罢了,不若再送盖爱卿一个人情,这里面也别分男女,也不分老幼,有一个算一个他家里的迁完了,还有他亲戚家,族里迁完了,还有表亲家,九族迁完了……那朕就迁他十族”·说到这里,天承帝站起来一甩袖子道:“散了”说罢,转身便离去了……·启元宫的佛香,一缕一缕的在宫门四处飘荡着,自今上登基,他奕王府的妻妾迁至宫内之后,人人便多了一项爱好,每一处宫廷内,都添了烧香拜佛之处。
因此,今上的宫内没有花香却只剩下佛香··天承帝坐在自己的辇车当中,微微闭着双目养神,他的车驾过胡皇后住的朝华宫的时候,胡皇后带着他的一干嫔妃纷纷盛装打扮趴伏于宫门前跪送。
自今上登基,胡皇后每日都是如此,带着人跪接天承帝上朝,跪送天承帝下朝··赵淳润与自己的皇后成婚后便没有多少话,原本少年那会他也生过爱心,想好好的爱惜自己的嫡妻。
可谁知道呢,偏偏是这个该着跟自己相守一生的女人,心里却早就爱了她的师哥··也不知道如今致仕的胡寂大人当年心里是作何想法总之这两个当年都还天真,都带着任性的孩子便这样被硬拉到了一起。
很多事情,赵淳润从未跟人提起过,就如他跟胡皇后,这么多年,他就从未近过她的身·当年他自有他的骄傲,被人那般俯视,他也是宁的,因此一直与王妃置气。
·可谁知道,那女人忽然就有孕了呢当年他的宝剑还未从剑鞘拔出,宫里的赏赐却到了……·胡皇后怀了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皇兄就一次一次的将各种美女送进他的王府作为补偿。
在胡皇后怀了第二个孩子的时候,皇兄便秘密命人将他送到了碧落山··赵淳润的心里,有一块永远不能涉及的地方·那就是一切跟皇兄有关系的人,皇兄所爱的,所欣赏的必然是他所厌恶的。
就像这个后宫·就如今日朝上的吏部尚书盖成··这些肮脏东西,他是看都不能看,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能听的·如今他谁也不会杀,就如大师傅说的,他曾经的太傅说的。
莫争,莫抢,莫怨……你要学会熬··没错,朕不怨,也不杀你们,朕将你们摆在这里朕……熬死你们·嗯,阿昭最爱吃熬得烂透的牛肉羹,晚上命他们做一些,再烫一壶阿昭自己酿的果酒……他若是不喝呢,便哄他吃几杯,阿昭喝了酒,会唱那种你爱我,我爱你,比月亮还高的yín词浪曲儿,虽那些曲儿粗俗,不过听上去还是颇有野趣的……·御驾走过,胡皇后被人慢慢扶起,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着她皇后该有的仪态,一脸麻木的被宫人扶着,簇拥着回身进了朝华宫。
一缕光线闪过,映的她鬓发后面的银丝微微反光·待她回到内殿,自由宫人将成卷的没有写好的空白经卷帮她摆放整齐道:“启禀娘娘,今日陛下那边要抄洗心经二十卷,这是您的……”·随着一声宫门关闭的声音,陛下去了他清修的地方。
于是,这宫内上下,便都清楚,今天陛下便再也不会出来了··阿润洗去一身疲惫,慢慢从暗道溜达到他与阿昭的园子里·他在屋里找了一圈,阿昭不在,早就等在那里的新仔道,七爷在后花园里呢。
沿着游廊,阿润又来到后花园,才一进园子便看到阿昭光着脚,将裤管子挽得高高的,露着一双嫩白的腿,双手满是泥巴的站在花圃里挖弄什么··阿润也不觉得脏,随脚将鞋袜甩脱,也进了花圃一把抱住阿昭,将头埋在他的脖子便再也不动了。
顾昭早就看到这位不如意,也不知道今儿谁招惹他了·于是便低低笑了几声问他:“回来了”·阿润轻笑:“嗯,人回来了,魂魄还在前殿生气呢”·顾昭点点头,继续拿花铲挖泥巴。
“你也不问问我”阿润有些委屈··顾昭轻笑:“家里有个不如意的了,我干嘛给自己添堵,得了,泥泞歪啜的你下来做甚赶紧出去洗洗,我嫂子那边送来好大一锅炖肉,那肉羹烂烂的,很是下饭,咱赶紧吃了,昨晚我看闲书熬得晚了,今儿想早些睡……啊……喂……”·他话音还没落,身体忽然被阿润横着抱起,顾昭又气又急,只好反手抹了阿润一脸污泥·第七十八回 ·这一日,顾允净于郡公府请新朋旧友,座师名士,同僚,同乡等人一起赴宴。
自打顾昭搬进这郡公府,顾昭从未在府里请过一次客人,一来他常去自己阿兄家居住,二来,他的朋友少的可怜,又与同僚关系疏远,他自己也懒于经营·三来吗,自是那个原因,才不得不关起门来过自己的。
终于,这府里算是热闹一次了,于是大清早的他奶哥毕梁立便在府里中门边上,带着一干仆奴忙前忙后·顾允净见到这般情景,自然心里是更加感激自己的叔爷爷妥帖,不知道好了伯爷爷多少倍去。
顾允净与顾昭不同,他本年少英俊,有才有貌,个性又好,来京里数年间竟从没有跟人交恶过,这一点就强上家中兄弟,叔伯太多·顾家门风,直来直往,好听的是耿直,不好听的就是有些呆愣。
有时候顾茂昌开玩笑,竟说顾允净绝不是这家的孩子,他许是要来的··为此,顾允净能有半年不走顾家大门,走侧门·这孩子也是有脾气的··半上午的时候,家中客人便陆续的到达,这些客人被迎进门后,并不走中路,而是一进门,便被一乘乘小轿抬至府南的一座竹亭边上等候。
此刻,清风拂过,曲水周围碧波荡漾,远处有船娘摇橹的俚曲儿,近处能闻到满腹花香,草馨··郡公府的建筑与别府不同,这边的建筑更注重私密性,往往一栋建筑就是一个私密之处,那些建筑各有特色不说,都是自成一格,显得非常雅致。
当然,别指望这是顾昭的审美观,他这府里,每一处建筑都是阿润的心血,就如顾昭的主屋,如今日这些客人要去的荷苑·都是阿润精心设计的··那荷苑本在府中曲水尽头,苑中有曲桥,假山,庭院,戏台,书屋,茶室。
苑中有成凹字形屋所十数间,一半砖瓦,一半竹制·即是荷苑,自然整个院子以荷为主基调,那曲曲弯桥便搭在苑中水池之上,随步闲走便能在苑中任何一个角度赏荷。
就连苑中的建筑都是以荷为题,砖瓦基石皆有荷花雕刻,若在苑中摆宴,一干食具用具,皆为荷花,荷叶图型美器··很可惜的是,顾昭只是知道有这个地方,竟是从没有来过。
不但这里没来过,那曲水六弯,一路六个独立的小庭院,他都没去过·这厮就是个家里蹲,叫他挪地方住那是不能的··等候在竹亭的客人被两条来回游走的木船接了送至荷苑,这一路,曲曲六弯,风景自是美不胜收,更妙的是,如今木船上摇橹的竟是身着碧色荷裙的小女娘。
这一路,木船摇摇荡荡,小女娘嘴巴里还会哼哼着唱一些水上来的曲儿,真是未到地方,客人便已微醺了··家中请客,顾昭却不在···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今日,正是第一批刀笔吏拜师的日子,顾昭辛辛苦苦每日签到为的也是这一日,阿润要让他做天下所有刀笔吏的座师。
已经很久没当老师的顾昭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因此他还悄悄写了一张讲稿,那讲稿将他对这个世界的领会,以及对大梁的野望,都写了进去,他甚至还悄悄的背了一番。
他想的是美,可惜有人早就知道他是个不学无术,只会看春闺梦小画本的半文盲,也早就给他找了副博士代他所有的课·如今这讲演,自然也就被人替代了,不需要他了。
顾昭有些失望,不过脸上却没带出来·既然当不成老师,他好歹还是副校长还兼职政教处长,因此,他便坐在衙门里,等着庆万一个一个将录取的学生叫进来勉励几句,再把第一个月的米粮发下去。
随着学生一个个的被叫进来,拜了恩师,领了米粮,这师徒名份儿算是定下了··最起先的时候,顾昭还乘兴说上几句感人肺腑的,奈何人多,到了最后他也就不发一言,只是摆摆手,做做姿态罢了。
没办法,脸都笑僵了,他是实在做不出慈爱的范儿··大约在傍晚那会子,又有一名学生进来,顿时顾昭与这位学生都尴尬了·你道是谁,却是顾昭以前结识的旧友,那位兰若寺秋艳鬼的相好,薛鹤的八拜之交,李永吉。
如今,上京才复苏,兰若寺早就破败,当年的艳鬼们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如今偶然想起,顾昭想能想到的,就是那个叫絮儿的小姑娘,她剥栗子的手指特别灵活,一会子就能剥出一堆来。
几年前,李永吉痴迷倩女幽魂,半夜癫狂从房顶上跌落,摔断了腿,误了考试·如此,他的人生便开始走下坡路·后来薛鹤与杨庭隐双双入榜,接着各自高飞,如今在地方下面,人家俱都是一方父母,过的好不滋润。
只有李永吉,误了考试后,他癫狂了几日,又没脸回家,不久身边的银钱已然花完,那秋大家自然不愿意白陪他睡觉,如此他被人赶了出来,从此流落在了上京··从闹区的坊市花楼,住进了价格低廉的民房里。
几年前那场灾难,李元吉命大,活了下来·却依旧不敢回家,他害怕看到失望的老父亲,还有带着幼子苦苦熬日子的嫡妻·一次这一次他倒是发奋了,奈何,这一科他再次的名落孙山。
前些日子落榜,李元吉几乎有了死意,却不料想,如今朝里却多出个救命的衙门·他一咬牙,就此放了过去的念想,投身刀笔吏,发誓从小吏做起··顾昭尴尬的看着李永吉,可李永吉却早被艰难的生活剥离走了所有的尊严。
他走进来,撩起袍角,恭敬的跪下,磕了三个头道:“山阳李永吉,拜见恩师·”·顾昭想站起来,却又不能,无奈之下,他咳嗽了两声后道:“起来吧,去外面等着,一会我还要找你。”
李永吉点点头,躬身回答:“是·”·说罢,转身退了出去·撩门帘的时候,过堂风在他身上带了一些酸意进屋,想是他许久没有沐浴,身上已经发酵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顾昭总算见完了学生,他站起来,走出屋,伸伸懒腰··那边的云良大人,此刻也见完了学生,也出来发散,透透气儿·可他一见顾昭,顿时火气十分的大,自打有了这个通政刀笔司。
身为副职的顾昭从来不上一天班,就连点卯都是在门口喊一句我来了,换了牌子就走··他忙前忙后的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衙门办起来,如今,这人却在这里捡便宜了。
“哼”云良大人一甩袖子,转身又进了屋··顾昭才不在意,他虽然职位上比这位大人低一级,也就是负责的不是他,可他们都是正四品的通政,更加上顾昭身上有爵位,真是将一个秉性耿直,不能看到一丝半点糟粕的云良大人气的够呛。
据说,这位云良大人常在授课时,将顾昭抬出来讥讽·没关系吗,即是课堂,总要立个反面典型,这一点,顾昭很看得开··顾昭失笑着摇摇头,转身对站在院子里静候的李元吉温和的说道:“等久了吧”·李元吉摇摇头,躬身道:“不敢,是学生的本分。”
顾昭对他摆摆手道:“你莫玩这个虚的,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只是,这几年我事多,你也不与我走动,倒是去岁薛鹤他们离京的时候,还去看我……算了,走吧,我请你去洗澡,吃饭。”
李元吉愣了一下,恭声回到:“是·”说完,胳膊下夹着自己的米粮包裹,跟着顾昭去了··顾昭并没有带李元吉家去,他带女人回去没事,带个男人回家,倒是会生事端,因李元吉身上酸臭,顾昭如今倒是想起一个不错的去处来。
而今上京恢复了繁盛,早年间毁损的坊市俱都有了自己的规模,可是便是恢复了,也就是那几处地方,斗鸡走狗的,耍把式的坊市,做粉红买卖的花楼,这些地方,只要顾昭的脚敢迈进去,明日举国上下,怕是要大规模的扫黄了。
好好的,也不能带累人家不是··顾昭带李元吉去的是“护花铃”,那是一处只能洗澡,按摩,听戏的一个雅致地方··上京西城角,起先原有个脏水池,这西角住的人,家中有脏水也往往都倒进那里。
后来有一个憨子,低价买了这里,将水池挖干净,依着水势,修了一处园子·在那中间有个十字飞梁桥,桥的的正中是个戏台,那护花铃所有的房间都是围着这个戏台走的,整一圈,那一圈正好三十六间。
护花铃的房间也有趣,分里外三间,有澡堂一间,卧室一间,小客厅一处,每个房间只要打开客厅的推拉门,就能看到戏台上的表演··更有趣的是,这里的包间不大,带朋友玩最多五人,多了就会拥挤,因此,护花铃这边不是群玩的地方,故此少了很多事端。
上京城是个海纳百川的地方,只要你独特,总不会少了客人·因此,自打一年前有了这块地方,这里倒是生意兴隆,不论是官员小吏,还是纨绔公子都爱来这里,爱就爱这里这份自在舒服。
更有那外来的有钱考生,喜欢这里这份雅致与自由,因此在此长包了房间,平日请几个好友喝喝小酒,听听戏什么的,也是个非常不错的去处··想下,先美美的一起泡个群澡,接着按摩一下,穿着宽松的外衣,拉开推门,盘腿喝着小酒,吃着小菜,看下小戏,那是真正的惬意舒爽。
更要提的是,这个地方的东家,是顾茂丙··为什么顾茂丙要弄这么个地方,原因是他写了不少戏剧,养了三班小戏,可惜就是自己在家自娱自乐,实在无趣·最起先的时候他本想弄个全国最大的戏园子。
这个概念,自然是被全家反对,连带他进了半月祖庙,挨了一顿打才算完··后来在郡公府,无意看到小叔叔弄了一间洗澡的地方,拉开门就能看喝着小酒,能观赏到外面的成片梅花的小园子。
他一贯聪慧,于是便将小叔叔的概念扩大三十六倍,搞了个护花铃出来·有关于护花铃这个名字的由来,那是他写的第一本戏文的名字,因此便拿来用了··顾茂丙自打弄出这个地方,就给家里留了三间不外包,一间送了伯伯顾岩,一间给了小叔叔,还有一间他留给自己。
今儿顾昭也是第一次来,他一进门后,竟有些恍惚,以前他好似在这样的建筑里吃过寿司鱼生·哎,总有事情,推着时代走,也不知道会过多久,有野人从海外来,会将这种流行带回家。
李元吉被小奴带着进去洗澡按摩,顾昭也换了宽松的衣衫,坐在小客厅看戏,他看了两折,倒是发自内心的欣赏起顾茂丙了·这小子不写小黄书真辜负了他的天份,你听听他写的这个曲儿……·一发情少女对着枝头唱曲儿:“ 我爱春,春色好,翠羽卧新碧,枝头鸣春草,春鸟又复归,惹得春光恼,桃花飘去莲蕊憔,只恐春光辜负了。”
一发情书生在墙外得瑟:“我爱娇,娇的妙,银牙吐娇吟,瑶裙带芳草,黄蜂儿爱新花,海棠春睡早,鸳鸯枕上睡莫装佞,人来寻我……且由你……”·嗯,这首俚曲儿,可以叫“发春少女遇帅哥”。
俚曲倒是无所谓,问题是效果很搞笑,那墙内的少女长的实在丑,一脸麻子,太阳穴贴膏药,还有一张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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