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中)(4)

分类: 热文
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中)(4)
·“哎呀小叔叔愿望啊这么大的事儿,他能有这个胆子那不是是昨儿晚上,小侄去找他吃酒,他却不在家。
是陶若说,老四他们三日前被宣进大营后就一直没出来,这段日子,大家都在议论这事儿,小侄一想就……嘿嘿,知道许是有这一次热闹,这两日我常来,结果……嘿嘿,便果然看到了。
难道……小叔叔不也是为这个”·“你呀”顾昭没办法说了,说年纪,他如今正长到该看热闹的年纪。
他来可不为这个,他心里挂着别的事儿呢顾昭不再说话,将身体靠在雅座的美人靠栏杆上,侧头往安吉侯府那边找··夏侯仪机灵,忙端了一盏茶奉过去。
顾昭端着茶盏,侧着身子看别人倒霉,恩……这种感觉倒是颇为微妙,有种说不出的优越感……呸想什么呢·安吉侯府那边,再没了往日亭台楼阁,庄严的气势,这边虽远,耳边却依旧能听到哀哭之声不绝,那大门内,不断有人拉着一根绳子出来,绳子两边栓了岔线儿,一个个的捆着腕子,按照家户门头,一家一家的往外拉人。
初春的小风刺着骨头,这些人都身着单衣,一个个的裹着身子,哆哆嗦嗦,魂魄都不知道飘到哪里了··大门外,兵丁甲胄上身,神色肃穆,偶有不听话的,奔了命的往里跑的人,便有人上去一顿舞皮鞭,打的那人满地翻滚,许是觉得被侮辱了,这人挣扎的甩开捆绳,一脑袋冲着门口的石狮子就要上,片刻,就有兵丁早就料到此事,便一拥而上,将这人捆成一团,丢到一边,连嘴巴都割了他的衣摆给他封住了。
坐在顾昭身边的岳渡之,忽然幽幽的来了一句:“那……那人我认识,那是孟继睿……他家与安吉侯孟继渡本是一个爷爷,前几日我们还在国子学一同上课呢……”岳渡之心肠软,此刻便再也看不下去,自去一边坐了,再也不往栏杆外瞧上一眼。
顾昭看了表哥一眼,也不说话,只继续在那兵丁里寻人,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顾茂昌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着布甲,右手扶在腰间的佩刀上,他也不动,也不说话,就立在侯府门口的影壁边上,眼睛却只往那女眷里寻看。
前几日,顾茂昌悄悄往他这里带了一封信,只说如今的安吉侯夫人严金珠,来来去去的在上京托关系,却不知道怎么竟寻到他这里了·顾茂昌本与乌康案没有任何关系,那日之后却不知道如何想的,他瞒着老父亲想托小叔叔给他想想办法,安吉侯府抄家一事,他想参与。
既然他想去,顾昭自然随口便跟阿润提了一提,他倒想看看,顾小四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他是想徇私呢,还是旧情难忘,还是做旁个·顾茂昌在人群里来回的看着女眷,这些锦衣玉食的小姐姑奶奶,如今都没有了半份的脸面,一个个的被捆着拉出来,就是想拿衣袖遮面也是不能。
于是,便有那通透的,想出一个办法来,将长发泼到脸前,挡着颜面,也多少留一二分的尊严··便是如此,顾茂昌依旧在那拥挤的人群里,很快寻到了严金珠·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梦,他怎么能忘记这人的身型。
许是刚才她在里面闹过一次了,也不知道谁往她嘴巴里塞了帕子,她看顾茂昌半天了,如今眼睛终于与顾茂昌对视,顿时泪流满面·她不停的摇着头,面露哀求,看看顾茂昌又侧头看看不远处被一妇人抱在怀里的幼子,再抬头看看顾茂昌。
这一刻,总是千言万语吧……·顾茂昌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前些日子她不断寻自己,也就是为了她两岁的小儿子,想要一条活路·他记得她痛哭流涕,趴在地上哀求:“自古出嫁从父,难不成金珠想嫁那个,还能由了自己不成金珠知道,四哥哥恨我,可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求四哥哥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救我小儿一命,金珠来世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四哥哥的。”
以往却有什么情分吗顾茂昌脑袋里不停的想着那日金珠出嫁,自己被严金宜侮辱的画面,这几年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一张丑恶的面孔,还有自己离开家族,光着脚在大街上狂奔的样子。
离开家的顾茂昌算什么东西呢·他厌恶自己,恨自己,因此这三年他带着顾家军,到处征战,总算是为猪官打下一片属于父亲的天空··现在,这女人来哭了……顾茂昌自问,自己是不是该仰天大笑,笑她家可算倒霉了·可叹的是,他是半点都笑不出来,他傻了一般的写了信求了小叔叔,给自己找了一个这样的差事,如今,他又几乎自虐一般的看着严金珠倒霉,看着她哭着跪地,不停的对着自己叩头,哀求,只求的满额头是血。
终于……她被带走了,最后的眼神里却再没有哀求,徒留了怨恨,她不恨连累她的父兄,夫婿,怕是这辈子就只怨恨自己了··这样很好,顾茂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仰脸看看天空,心里又酸又涩。
小四,这是长大了吧可算是长大了……·顾昭在茶楼,看着自己侄儿,心里可算长出一口气·这几日他心里总是担心这孩子,脑袋发热要做出一些傻事儿来。
如今看来,却是顾老四在这里告别他的整个青春呢这死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别人不来,偏偏是他来·明儿,怕是上京上下,又要有顾家的闲话了。
人犯清点完毕,街边便来了无数辆驴车,那些兵丁手狠,先是吆喝,最后不耐烦了,便索性拿着鞭子驱赶人上车··待人犯一车,一车的被拉走,看热闹的便也不再议论。
凡是个人,却也不忍睹这弱妇悲泣,小儿哀哭··春风一股股的肆虐着,安吉侯府巨大的匾额被人拉着绳子,喊着号子,一起一拽,咣当一声掉落地面,摔成两半儿……·“啊”·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却不知道,是谁嘶喊了一声,有人从车上蹦下来,一边往那边跑,一边嘴巴里喊着:“祖宗啊先皇后啊老天开眼啊子孙不孝啊”·顾茂昌仰天看看天空,扶着腰刀的一摆,他的下属齐齐踩着安吉侯府的匾额,冲着里面便去了……顾茂昌今儿的差事就是,清点资产,封箱,抄录等一干事宜。
顾昭不说话,夏侯仪也不吭气,半天之后,夏侯仪深深的叹息了一句:“可惜了孟继渡一代人杰,他若活着,却不知道他怎么想……”·顾昭不说话,眼睛一直看到顾茂昌消失,这才彻底的稳了心。
偌大的侯府,三代的富贵,这些兵丁一进去,茶楼内却有新的猜测·顾昭有些不耐烦,便站起来跟岳渡之道:“表哥,天近晌午,不若你去我家用饭如何”·岳渡之摇摇头,他如今是跟同学一起出来的,一个人跑了实在不像话,于是他便拒绝,并说改日请顾昭过府一叙,顾昭允了,便带着细仔与新仔下了楼,上了小玉。
清脆的驼铃哗啦啦的响着,那人群不由自主的便裂开道路,顾昭这骆驼在上京是一景,因此驼铃一响,早有那边禁街的兵士看到他·这些人如今都是被顾茂昌带出来的,因此便谁也不问的收了戈勾,驱赶开看热闹的人群,大大的为顾昭放开一条道路。
顾昭的骆驼与那些挣扎的人们错身而过,一个向北,一队向南……·那一路,顾昭的脑袋都是乱糟糟的,回到郡公府,他还没下骆驼呢,就看到他家门口,如今竟排着一溜的小轿子。
真是奇了怪了,他在上京人际关系单薄,又有个不爱管闲事儿的名声今日怎有人舍得烧他的冷灶·下了骆驼,毕梁立赶紧迎上来,对着顾昭的手打了几个手势,大概是不想叫他管。
顾昭也听话,便谁也不看的,直接入府还着人将家里的大门关了起来,谁家的帖子也不接,若有事儿,叫他们去寻平洲巷子的顾岩去··“那些人是那家的”顾昭回到正堂,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门口的细仔。
细仔早就得了消息,听到顾昭问,便站在门口回话到:“七爷,都是里翻外翻,旁枝遮棱的关系,那不是安吉侯府被抄家了吗·老庙那边的顾家,仿若跟他们有几次姻亲,如今主枝的姑娘也被带累了。
还有咱香莲道老姑姑家,说是也有跟他家结亲的,不过今儿也不是来求情,就是来问问,怕被牵连进去……”说到这里,细仔想起什么来,便压低声音提醒道:“七爷,四老爷那项,大爷家的文氏,怕是也有些牵扯。”
顾昭换好衣服,坐在正堂的椅子上举着脚,两个内宦上来与他脱靴,待靴子被拽下去,又帮他换了一双松软的布鞋··“茂甲媳妇她能有什么事儿我怎么不知道”顾昭站起来,跺跺脚,摆手叫细仔进屋。
细仔笑了下,走进屋子,半跪着帮顾昭拉衣摆,一边整理一边回话:“七爷平时最讨厌闲话,哪里能听到这个·前阵子,京里不是一直有茶会吗,也听说茂丙大爷家的奶奶这两年常出去跟人来往,也常去有家世的各府耍子,好像是去年吧,安老太妃的娘家办赏花会,安吉侯府的老奶奶……”·细仔见顾昭整不清楚关系,便详细说到:“就是死了的那个孟继渡的亲妈,如今算是他家老奶奶。
那个老太太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到茂甲大爷家的媳妇文氏去了,就拉住不放手,非要结干亲……就这样俩家就走动起来了·”·顾昭一听就来了脾气,不由便骂了起来:“那家伙就是个不省心的,不是哭着闹着接他妈,就是到处攀关系,若他是个会钻营的便罢了,偏偏是个人他就结交,猪脑袋给他安上了”·顾昭正骂着,阿润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人来了,也不进屋,只站在门口低低笑:“我也纳闷呢,你家住了一家子狐狸,好好的怎么就蹦出一只傻豚子来。”
顾昭大怒,瞪着门口问:“说谁呢,谁家是狐狸你家才是呢·”·今儿,阿润心情出奇的好,因此他便也不接话,只是进屋,随意坐下,叹息了一下道:“我家还不是你家。”
他这般说,顾昭想下也是这个道理,因此就没好意思再追究,当着人好歹也要给他几分面子,因此便殷勤了一些,亲手给他倒了茶,端了果子,一边侍奉一边求了一件事儿:“茂丙那孩子生性迂腐,这也不怪他,都是她妈给教坏的,不然,你去甘州找块地方,最好周围几千里都没人儿……你送他过去历练几年吧。
那孩子,心地却也是不坏的,咳咳……”·阿润脱了鞋子,半躺在屋内的靠子上,也不接顾昭的话,只是笑道:“有你这样当长辈的吗甘州赤地千里,渺无人烟,你叫他去,那不是害了人家么。
再说了,我叫你顾家人去,那底下的还不知道猜想成什么呢,你那老哥哥也不小了,好好的你乱折腾什么呢”·第八十九回 ·入夜,顾昭与自己的帝王睡着,不知道睡了多久,梦也发了两场。
一场在现代,一场却在南边,演电影一样,一晚上来来去去的奔忙,累得他死去活来·梦里正忙碌着,朦胧间却听到前院一阵吵闹·没办法,他一睁眼,却看到好大一条胳膊,正拦在自己的心脏上。
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顾昭披着衣裳坐起,如今这府邸是他的,出了事儿,阿润一概不管,没人家半点关系··“大晚上的,出了什么事儿”顾昭撩开幔帐,隔着屏风问那边。
·片刻,门外值班的内宦小声禀告:“回郡公爷,是国公府的四爷,如今喝醉了,在您前院哭闹呢·”·呦,这是伤心孩子找家长呢吧身边传来低声窃笑,顾昭没办法,只能忍着困意,用脚报复了两下,披着衣服起来,叫前面打开门,回身又反锁了,这才上了软轿被人抬着往前院去了。
顾昭紧赶慢赶的跑到前院,顾茂昌却不在,毕梁立也是刚起来,急急换了衣服,腰带都没扎,看到顾昭一脸气愤的直比划·意思是,您如今都自己开府了,他家自有爹妈,干嘛没事大半夜来闹你·顾昭失笑,拍拍自己奶哥的手道:“奶哥别急,你这手势打的是越来越复杂了,我都看不懂。
我知道,他来就来呗,他爹那个臭脾气,知道了怕是又要生气,算了他不来我这里,还能去哪难不成大街上丢人去人呢……”·毕梁立无奈,指指曲水的方向……·顾昭无奈,只能又上了轿子,被人抬着到了曲水。
曲水岸边,顾茂昌依旧未卸甲,昨晚不知道在哪里混的酒,怕是此刻还没喝够,他怀里抱着一只缸酒,一边喝,一边沿着曲水唱歌:“晚灯初上,月勾楼……香入手,看仙娥……嗝……”·顾昭不劝,却怕他失足跌入曲水,因此叫细仔划了木船来,自己上去船头坐着,一路跟着顾茂昌。
顾茂昌看到了自己小叔叔,见他上船,也不劝自己,却也取了一壶酒坐在船头,每当自己看他,他便对空一抬酒杯·顾茂昌哈哈一笑,端起酒缸,对着嘴巴灌了一口,继续唱:“更可惜宴堂深,玉枕凉,闲事总来恼卿卿……嗝……”·顾昭靠在床板上,一杯一杯也喝的有些酒意,于是便忽然神来一笔的站在那里准备来一段黯然销魂,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样绝的。
他站起,张张嘴,还未出口,却不想曲水那边,有人忽舞着袖子在那边唱:“轻轻一叶舟,鸳鸯睡莲头,哥的采菱女,冤家驻船头……哎呦呦……咱俩一起泛莲舟……野花路边开,哥为你采来,哎呦呦,吱扭扭,吖么吖……”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欢快的旋律,那甜蜜蜜的郎情妾意,硬生生的将个冷雨凄风夜,黯然销魂风顿时破坏的干干净净,一瞬间那弄得春风拂过百花开般的精彩起来。
顾昭不动,扭脸看看那头,对哦,顾茂丙好似在曲水找了一处院子住着呢··“住口”顾茂昌无比愤怒,单手一转,甩着那酒缸对着曲水那头就去了。
顾昭张着嘴巴,仰脸看着一只黑色的酒缸画了一个抛物线自自己脑袋顶划过,冲着顾茂丙就过去了·他刚想喊危险,却不想岸那头,顾茂丙一仰身来了一个铁板桥,他不躲,板桥一弯,一足支起,那酒罐子瞬间便被他找到重点,滴溜溜的在他足尖打转。
“哇”顾昭放下酒壶,诚心诚意的拍巴掌,这杂技耍的好哇··顾茂丙足尖一点,酒罐飞起,他站起来,顺手将酒罐抱在怀里,一掐腰指着岸那头骂:“小叔叔大半夜的也不得好睡,这都几更天儿了,奴明儿还有班儿呢,小叔叔,你别理这个疯子,他就没见过女人”·顾茂昌靠着大树嘿嘿一乐:“嗝……女人儿子我都有了,倒是你个假娘们没见过女人吧你也好意思跟我提女人,呸”·顾茂丙在那头,忽然伸出手沿着自己的脸庞摸了一下,表示自己姿色上等,接着轻轻不屑的哼了一声道:“女人奴若想,何止千万,奴可不若某人,为一个傻家雀,如今是睡不得了,吃不下了,哎呀,当年小卿卿……”·曲水两岸,你方骂罢我登场一时间好不热闹,顾昭叹息了下,轻轻一摆手,细仔打着哈气,悄悄支着船回到竹亭,一下船主仆二人轿子都不等,小跑着就去了。
阿润睡的朦朦胧胧,身边空着他有些不踏实,便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到顾昭又钻进来,搂住他的腰··“嗯怎么回来了”阿润叹息了一下,一抬腿顺便将顾昭的脚丫子夹进腿里暖着。
“恩,茂丙在与他吵架,我就解放了·”顾昭嘀咕着··“解放”·“恩……松散了,我就松散了,你说这两人怎么见面就吵架,这都多少年了,还吵”顾昭习惯了幔帐里的黑暗,侧脸看下阿润:“你不睡了”·阿润笑了一下,一伸手搂住他:“恩,快五更鼓了,也该叫起了。”
顾昭内疚,连忙赔不是:“你看,都是家里孩子那点子事儿,你本来觉就不多,这俩家伙见面就吵架,愁人的很·”·阿润大概觉得嘴巴里有味儿,便仰着脸说话:“没事儿,挺好的,他俩个我不讨厌,不说是你的侄儿,就说是我的臣子,那也那两个趣人……你看他们吵得厉害,我恍惚记得,一年半之前,在东山吧,你家顾老四好像受了一回伤……”·顾昭一惊,想起来问,阿润早料掉了,一伸手将他搂紧继续道:“他现在活蹦乱跳的,你还担心什么,我只是听李斋说,当时你家老四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背着他爬着山路,走了一夜才到了山下营里,两个手掌磨的都是血,他自己都不觉着,有时候吧,吵架也是亲厚,你就不要操心了……”·两人正说着,幔帐外孙希的声音慢慢传来:“万岁爷,起了。”
阿润不想理他,还在继续讲:“对了,今日大概付季要回来了,你接他家里来,叫他休息俩月,我那边准备起个新衙门,专办迁丁一事,他这次回来你说要不要略提一下”·顾昭轻轻摇头:“不用了,他年轻,三年后大考之时,待他再考一次,再者,他这次出门吃了大亏,怕是这两年要缓缓心思,不急的,倒是你,怎么就舍得接人来家里了”·阿润一笑:“我不说,你也是要接的,不若我卖你个好,你承我的情,也要多多报答我才是……”·幔帐外,孙希又请:“万岁爷,起驾了。”
阿润还是不理继续道:“这次因他牵连甚多,放在外面你怕是不放心的·”·顾昭点点头道:“也是,接回来吧……前几天元秀送回来的作业我批完了,又写了一些新的,昨儿我遇到我舅舅家的岳渡之,却又想起一件事,元秀今年起加一科律学吧,不用多,每天半个时辰就好……”·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孙希:“万岁爷,起驾了……”·“呵……”顾昭轻笑了一下,推推阿润。
阿润大力咳嗽了一声,幔帐外悉悉索索的声音便小声传了进来··初春的天气儿,四五更的时分,一大早儿,群臣自通天道儿进了启元宫,才一到御门,却看到前太子,济北王赵元项,今上的大皇子泗水王赵元芮,二皇子潞王赵元善齐齐跪在殿外,看他们身上的露水,怕是四更鼓便来了。
群臣多年不见的前太子,如今见到了,却没人赶上去打招呼·众人也是心下忐忑,生怕这位记忆打小就好的爷,当着诸位大人与自己打招呼·若那样,只一句话,这个政治前程怕是就没了。
如今,怕是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这般想,那些大臣今日看到人,都齐齐的绕了很远的道儿去殿上·都没敢走当间,他们一边走,他们还一边议论着:·“今儿奇了,他不是不爱出来吗今儿怎么就舍了脸了”·“不舍不成啊,安吉侯府可是人家舅舅家呢,不来那不是不像话吗”·“也是,济北王来了,那没错儿,该来可咱两位皇子凑什么热闹”·“谁知道呢,那不是都在一起读书吗,师傅也都是同一群,怕是有了一些感情的,不来不好再不然,那不是吾主常带他们去寺院,怕是这慈悲劲儿……如今他们也学会了哎,一个爷清修就罢了,两代爷一起清修……哎……”·“禁言,禁言,嘘……你没看到吗,今儿胡寂老大人也来了,少说几句吧”·“呦,这老爷子来了,他都致仕了,怎么还来”·“谁知道呢,人家是两朝太傅,想来就来,难不成还跟你报告,你管的多,怕是今上一日不立储君,他就舍不得回老家的,咱们算那路家雀,也管不得这些大事儿,老实儿的赶紧去,今儿都少说几句吧”·当今天承帝赵淳润是个古怪人,他的古怪何止吃斋念佛,他不进后宫,不立太子,自己养家,这位皇上每天除了处理朝政,就是闭关修行,在大臣门的眼里,这样的皇帝何止古怪,他简直就是偏执了。
皇帝太难接近有时候却也不是好事儿··这人吧,就必须有点缺点,有点爱好,有点偏执的东西,这样,大家才觉得完美··天承帝继位三年,如今他家的乐子总算给朝臣们看到了,因此,今日早朝朝臣格外满足,也没找今上什么麻烦。
倒是从乌康回来的御使庄成秀,将一干犯官的明细报了上去,他不报大家心里也有谱子,整整五十八位乌康郡大小官员,从正二品的乌康郡左布政司王尚,这位是没参与,可是他也算犯了督管不力,最少也是个渎职之罪。
那下面各县,各州的一方要员共有五十七位,这一报乌康郡百分之八十的职位却是空出来了·好事儿啊,他们空出来,自有预备着的想往里挤··天承帝接了奏折,就坐在御座上一张,一张的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见他发脾气,也没见他痛斥那位。
期间,老太傅胡寂,几次想出班报上一本,奈何如今他是致仕的官员,也没这个权利,他回头看看自己的几位学生,这几位都悄悄摇头,心里暗骂,这老头,也不看看时辰,这会子是求情的时候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今上看完犯官明细后,便面露厌恶的摆摆手道:“散了吧”说完,也不等群臣跪送,他一摆袖子,自己先走了。
天承帝继位,还是头一次这样发脾气,因此朝下百官心里不免忐忑,生怕牵连了自己进去·他们互相看看,将一些本要上奏的本子从又放回袖子里,一个个的都收了声,蔫不拉几的都退了。
群臣散去,路过御门,依旧看到那三位天之骄子,还在原地呆着·如今济北王被人扶起来坐了,身边有人还给他盖了厚厚的一件袍子,看袍子的颜色是今上的,看济北王手里捧着的手炉也是今上的。
他身边那小太监捧着的一盏燕窝,看碗的颜色,怕是也是今上自己的·哎,今上对自己侄儿这份好,那是没说的,三年了,也舍不得放济北王封地去,就放在身边照顾。
平日子,今上有好的,都先照顾了自己的侄儿·他自己舍不得穿,要先给侄儿置办衣服,下面进了什么稀罕东西,这头一份儿,也是先给济北王·今上后宫从不选人,可是若有那朝臣私下进献的,今上转脸都赏了自己侄儿。
也是,吾主一向是个慈悲的,他这位侄儿命苦,没了爹妈,他也不舍得他跪着··倒是,泗水王与潞王两人如今依旧跪着,本来穿的很厚的袍子也不知道被谁扒去了,如今只留两件单衣,浑身索索发抖,在春风中摇晃不已。
那从朝上下来的胡太傅,看到外孙受罪,顿时老泪长流·他想了一下,一跺脚,转身就去了后面,他是两朝太傅,自然没人敢拦着,这老爷子到了水泽殿外,也不许人进去禀告,他只一撩袍子,颤颤巍巍的也跪了,一边跪心里一边暗骂,那济北王实在不是个东西,你舅舅家出事,拉我家外孙一起求情是何道理那安吉侯岂是个好东西这两个孩子,也不知道是跟着那位师傅,回头,他必要好好去问问,怎么教的储君·不,如今不敢说储君,今上一直不吐口,如今拼了这张老脸也要进去问一问,还要上上一本,储君乃是国之根本,还是早立下才是,如今自己也不小了,若办成此事,便是死也瞑目了。
群臣散去,赵淳润摆驾水泽殿,宣了庄成秀进殿问话·他们君臣二人也不知道在商议什么,这一商议便到了午膳的时候,天承帝本想留庄秀成一起用膳,可庄成秀却不敢了,他本是今上东宫旧臣,岂能不知道一些恩怨,他知道今上厌恶泗水王与潞王,却以为这些厌恶都来自胡皇后那边,因此不喜二位嫡子也是正常,可便是如此,作为臣子他也要劝一劝才是本分。
“陛下,济北王一片孝心,两位殿下也是从了兄弟之情,不若,您看……就见见,臣在外面多月,家中老母也是实在挂念,今日您就抬抬手,放臣回去吧。
臣昨儿回来,还未跟母亲回话呢……”庄成秀与今上关系好,说话时自带了东宫旧臣的亲厚··赵淳润抬脸看他,轻轻笑着摇头道:“你是怕连累你吧,还是想说朕这点家事儿,你是不想掺和的”·庄成秀一乐:“臣不敢,只是天色不早,陛下如今也多少进一些膳食,保重龙体为妙……那肉食,还是用一些才是,老吃素总不是个事儿……”·天承帝摆摆手:“罢了,你去吧,你就是个七窍玲珑心,生怕吃一点亏。
快滚”·庄成秀滚了,临出水泽殿的时候,他与跪在门口的太傅胡寂错身而过,如今庄成秀倒也并非从前那般耿直,他看到胡寂跪在那厢,心里就甭提多高兴了,可偏偏他脸上却不带出来,还很好心的过去,一脸恳切的站在一侧提醒了两句:“哎呀,老恩师,您年岁大了,都致仕了,如今跪这里这叫怎么回事儿呢,这不是叫吾主难做吗我在上面也不知道您在这里跪着,也没听他们进去说呀,要不然我早出来了……”·胡太傅愤怒,一甩袖子,大力的哼了一声:“你自去,莫要管老夫,快走快走”·第九十回 ·天承帝自然知道御门外跪着谁,水泽殿外跪着谁,不过他却实在不想见这几个人。
有时候,见仇人,那也是要需要勇气的··磨磨蹭蹭假意批了几份折子,实在不能再装下去了,毕竟那胡寂是自己的老师,叫老师年近八十跪于堂外,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赵淳润无奈叹息,轻轻送了孙希一个眼色,这小子顿时心领神会,走出门一探手拽过一个小太监,伸手便是两个大巴掌,将这孩子的鼻血都打出来了,打完顺手又在他脸上一糊,抹了他个满脸花,接着拽着小太监的衣领便到了水泽殿外,一边走,一边大骂:“打死你个没眼色的东西,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禀”·那孩子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吓坏了,只是浑身颤抖的连连告饶。
孙希一路拖着他到了胡寂面前,一松手将小太监推到地上,又补了一脚,这才跑到胡寂面前,躬身施礼,嘴里无比恳切的告罪道:“哎呦呦,这是怎么话说的,老太傅,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不叫人通传一下呢您与旁人不同,想见陛下,那不是随时儿的事情哎呀,这帮没脸色的混蛋玩意儿,几天不打,就……您看……这事儿……”·胡寂摆手,带着一股子气势以及厌恶道:“罢了是老夫不许禀告的”·孙希心里鄙夷,晓得这老家伙从来都没有看的起过自己,可他脸上就是不带出来,依旧是满面讨好,亲手将胡寂从地上扶起来,帮着拍了膝盖上的灰尘,一路小心翼翼,姿态做足的搀扶着进了水泽殿。
天承帝看着胡寂进屋,便将身边的竹卷随手一放,面露惊讶道:“恩……师却不知您是何时到的”·孙希在一边扑通跪下,连连告罪,赵淳润大怒,先命人赐座给自己的老师,接着又命人打那个没眼色的四十板子。
不久,院外传来几声讨饶,告罪的叫声,有人被拖下去了··从头至尾,胡寂并未给任何人求情,在他看来,宦官皆是不如狗的动物,不足以道之,他是不可以给宦官求情的。
甚至,太监,内宦这样的词汇胡寂嘴巴里都很少提及,他只觉得肮脏在东宫,有个特有的文化,就是太子的师傅们,常跟太监有些小摩擦,这个也算是世仇了。
如今,事由他起,他非但不求情,甚至抚摸着胡须,用十分欣慰的语气道:“陛下奉天格物,怜贫悯弱,若先帝,圣祖见到……”他说着,说着忽然呜咽起来。
赵淳润心里厌恶,可却偏偏要哄着,他哄了几句,胡寂止了哀伤,一如往常一般的开始长篇大论的说起他那套大道理,为君之道,治国之道,仁义之道,他一路讲来,讲的唇片子上都有了白沫儿。
赵淳润做出专心听讲的样子,甚至他还拿笔如有领会一般的在那边记录几笔,偏偏他就是不赏他一盏茶水解渴··胡寂讲了大半天,到底是年老体弱不若当年,没办法,他用手在唇上刮了刮,舔舔嘴唇道:“哎,陛下,您看老臣,一介致仕残躯,如今见了陛下却总是收不住口,陛下千万……莫要嫌弃老臣罗嗦……”·赵淳润亲切一笑道:“老师的课一向讲的是最好的,从前朕就爱听,朕的皇兄更爱听,父皇那时候常说,东宫二十多名大学生讲师里面,论口才老师是当世第一呢。”
胡寂抚着胡须得意的笑笑,忽又觉今上这话透着一股子怪味,未等他品明白,今上又问他道:“却不知老师今日进宫,所为何事”·胡寂这才想起正事,一时犹豫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奏起。
这头一件事是请求立储之事,第二件自是泗水王与潞王如今还在外面跪着呢,这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胡寂一咬牙,便扶着椅子,一副老迈不堪的样子,颤巍巍的对陛下道:“陛下,老臣以敬诚之心事君,有些话便顾不得当说不当说了……”·赵淳润一笑道:“老师有什么话,只管讲来,朕与老师的关系,又不同于旁人。”
胡寂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看御案上的一个茶盏,可偏偏今上却看不出他的意思,只是微笑着看他··无办法胡寂只能道:“陛下,今日老臣见御门外,两位皇子与济北王一起跪着……如今天色近午,他们年岁还小,若是有不妥,陛下需私下教育才是,两位皇子出身高贵,这……当着满朝文武这般罚着……怕是不太好。”
天承帝脸色顿时铁青,轻轻哼了一声道:“老师不知,那两个小畜生,生生要气死朕早年他们都不在朕的身边养着,如今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朕难免偏疼一些。
朕的子嗣不多,满打满算不过三枝,朕也不求他们与朕多亲厚,只求尽一下父亲的责任罢了·可……他们却不思进取,也敢当着满朝文武,为乌康的那些令人生厌的东西求情了他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朕却不知,他们两个学都未出,一点经历都没有,也敢撑什么大脸,敢来跪朕的御门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胡寂看今上大怒,心里不免揣测,他喃喃的解释到:“想必,两位小殿下因自小与济北王长在一起,他们关系亲厚,如今抹不开脸,被蒙骗了也未可知,不若陛下叫他们进来细细问询一下才是。”
天承帝站了起来,很是愤怒的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一边走一边道:“这些皇子,出身贵胄,一出生身边便是六个奶妈,六个随身宫侍,身边一干仆奴团团的将他们围了,宠的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朕这个父亲,比不得民间的父亲,也不盼着他们来朕这里尽些孝道。
这些年国事一日比一日紧,部里的银钱也是左手来右手去,可朕对这两位皇子,该有的,从不缺他们半文,他们享着民奉,读着天下的大道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难道还要朕亲自教不成”·说到这里,他来至胡寂面前,表情十分沉痛的说道:“老师不知,元项那孩子,自小受太子教育长大,真真是懂事又孝顺,前些日子,那下面进了一些上好的红参,他自己不吃,先送到了朕这里,待朕如父,态若亲子,以往民间也有俗语,跟好学好,朕的这两个孩儿,不若元项多矣。”
说到这里,赵淳润脸上忽然露了一些欣慰的笑容,小声悄悄对胡寂又道:“老师不知,前些日子,李斋在黥州寻得一位名医,他家祖辈皆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好手,更有祖传续骨方要十卷。
这位名医不日便会到达上京,到那时,若是元项那孩子有福分,朕这个皇位,便还于他便是,朕当初也说了,绝不跟元项争这个位置……”·一时间,胡寂大人犹如五雷轰顶,他的皇帝外家梦顿时被这道闪电劈的灰飞烟灭。
那后来,今上说了什么,又将两位皇子叫进来如何一顿大骂,一人赏了十五板子的事情,胡寂都若踩在云雾上看一般,实在不在状态··当年他就看着天承帝赵淳润不是个做主君的材料,可偏偏这人就有这般的福分他这个福分如今好巧不巧又落在自己家,有时候胡寂想起自己那般铺垫,也是很得意的。
成为天下共主的外家,是胡寂做梦都笑出来的美事··如今怎么说的却又从那里寻来的名医若真的济北王好了,旁人胡寂不清楚,今上天承帝的脾性,那最是个风轻云淡,抖清闲的人物,哎,早知今日,当初他便不该一直教他那些梅兰菊竹,风云雨雪的闲散之道,真真是没想到,这人对那位置竟如此的看不上,说不要,他还真不要了·胡寂浑浑噩噩的在脑袋里动念头,却不想,一盒子来自皇后赏赐的大枣与去岁的梨干被一位小宫女捧着来至前殿。
“站住·”水泽殿的值班侍卫拦住小宫女询问道:“那个宫的”·小宫女回话道:“朝华宫的·”·那侍卫又问:“手里提着什么”·小宫女木头木脸的回答:“是皇后娘娘赏胡大人的两样果子,十样宫内的点心。”
这小宫女身上并无皇后宫人的威风,谁都知道,今上是个不入后宫的,因此,那后面不过就是一座活死人墓而已·什么皇后,什么娘娘的威严,在这里是没有的。
那侍卫见皇后娘娘一反常态的送来一盒子果子,并不敢做主,只是命人去通知大总管孙希,不多时孙希便到了,他人一到也不抖威风,甚至态度非常好的训那几位侍卫道:“皇后娘娘孝敬人家老父几样果子,也值当你们这般大惊小鬼赶紧接了,一会等老大人出来,便给带走……”·那小宫女听孙希这般说,便微微福了一福之后回后面去了。
待她走远,孙希轻轻笑了一下对身后的值班太监说:“你们去库里翻翻,将当季的果子寻十几二十样一起装了,咱皇后娘娘难得赏回东西,也不能太寒酸不是”·不多时,胡寂老大人从陛下屋内出来,那孙希指挥着人上去,将皇后的赏赐给他抬了十几盒给他装上。
皇后娘娘几年来,从未赏赐过娘家一星半点的东西,若以往,老太傅接了,还不知道多么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可今儿他不知道怎么了,就像一个木偶直胎,僵手僵脚的不说,谢恩都谢的魂不守舍的。
孙希看着胡寂离开,忙来至水泽殿内,一进门便看到地上被陛下丢了一地的东西,他忙跪下,小心翼翼的一边收拾,一边劝着··“陛下,您发脾气就发脾气,别丢东西啊,回头那位爷儿知道了,又得说您,好好的玩意儿,今后都是传世的古董,多浪费啊什么的……”·赵淳润今日演戏,演的累死,听他这般说也只能无力的仰脸合着眼失笑道:“你不说,阿昭怎能知道……朕怎么听说,今儿皇后赏东西了”·孙希蹲在地上,便添油加醋的将那事儿表了一番,末了加了一句:“陛下,早(枣)离(梨),早离,您说皇后娘娘怎么想的”·赵淳润失笑,坐起来轻轻摇头叹息道:“怎么想的她就没聪明过……她若懂得用脑袋想……也不会有今日……你做得好,回头去找你家郡公爷要赏去”·孙希将卷轴归拢了,一卷一卷的摆放好,一边放一边道:“陛下这话有意思,奴才是内宦,怎么好意思跟郡公爷爷要赏”·赵淳润站起来,长长的叹息了一下,颇为无奈的回答:“朕向来就是个贫户,如今吃穿花用都是你家郡公爷爷出钱,再者,朕给你的,那一准儿没你家郡公爷给的多,你自己挑吧,到时吃亏了,可别跟朕哭委屈,朕可不吃你这套……”·孙希笑笑,并不太在意什么赏赐,他这辈子就一个愿望,以后老了,能不能在郡公爷家侍奉下去,也不求多大地方,那后面鸡窝马圈,随意指派他个活计,他就快快乐乐的在那厢混吃等死就成。
得了,这赏就存着吧,以后多了再说··“陛下,今日付季回来,您看,咱还是晚点过去才是·”孙希拢好东西,悄悄的提醒了一句··赵淳润顿时心情又不好了,阿昭心里也没放几个人,可就是这几个,他都没帮他护好。
“哎”赵淳润甩下袖子,慢悠悠的出了水泽殿,沿着宫墙顺着小径不紧不慢的走了起来··顾昭今日一大早就起来了,他这两年心里有事便睡不好。
今日付季回来,是住到那里好呢住在曲水那边是不妥的,那边阴寒,有水气,付季骨伤刚愈,还需在干燥的地方,好好将养才是··因此,大早上,顾昭便叫了他奶哥将园子的图谱看了好几遍,最后方给他选至一处坐北朝南的两进院子。
那地方比他当初住的宿云院也不差那里去,都是有独立门户,能关起门单过的好地方··因那院子花木茂盛,因此,顾昭还亲手写了一副牌匾命人挂上,曰:青丛·他的右手书,还是第一次题匾,提好后,顾昭难免有些羞涩,不过想到这是自己学生,丢人便丢人去吧。
顾昭正安排的好,却不想细仔从前院过来,先是小心翼翼的揭开门帘往里看看,又撇撇嘴,犹犹豫豫的在那里徘徊不前··“说吧,站在那里充什么傻木桩子”顾昭一边说,一边指指案子上的一排木片,毕梁立点点头,转身收了料样儿做匾额去了。
细仔讪讪的笑笑,站在门口道:“七爷,大老爷府上的茂峰三爷,四老爷府上的茂甲大爷来了……那您”·顾昭接过一边内宦递过来的热巾子擦擦手:“不见。”
细仔为难:“爷,都讹在咱家门房呢,也不走,这都几天了,您看……来来去去的,都是亲戚,外人见了还不知道说什么呢”·顾昭闻听大怒,一伸手将布巾甩进铜盆里,隔着帘子问外面:“谁的班儿”·也不知道哪位在树顶应了一句,顾昭便隔着门儿骂道:“赶紧的,将那些烦人的玩意儿,撵出去,打出去……也不用看谁的脸,谁的面子他们自己有爹,有家,好好的都来闹我做什么,不就看我小,看我一个人顶门户吗你去,带着顾茂峰问他老子,这东西管不管,不管扔了填井,积肥垫圈他随意好好的这玩意儿三天两头来我这里做什么”·第九十一回 ·这日一大早,顾茂丙便被顾昭打发出门,去城外十里长亭接付季。
顾茂丙在十里长亭呆了一晌午,好不容易,付季的车队未时一刻左右才到,这一行人在城外寒暄了几句,唏嘘片刻,因担心顾昭等急了,便一起加速回城·一路颠簸他们方看到府门,还未唏嘘,却不想远远的就看到府里先是跌跌撞撞跑出两个人,接着从府里又追出一队人马,人人手持皮鞭,竟是对这二人不依不饶,一直追打到街面儿上。
顾茂丙本是个爱热闹的人,他看到府里往外撵人,便知道也不知是那路货色,怕是又看到自己小叔叔年幼,一人担着一个这么大的府邸,便打着那不好的主意,上门讨便宜来了。
这府上一年到头,也不知道要打出多少这样的邋遢东西··他看的正热闹,不料想,那满地打滚的东西,忽然捂着头对着他大喊:“阿弟救我”顾茂丙仔细一看,那地上打滚的,却是自己大哥,顾茂甲。
一时间,顾茂丙顿时心里百般难受,觉着酸楚起来··别人家都是一家人相互维护,生怕吃了亏去他家倒好,爹去了,娘关了,有个姐姐还嫁了,旁人都是长兄如父,看人家伯伯如何做哥哥的,偏偏自己就落个这样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好歹他也是借了爹爹光,有个爵位防身,怎么偏偏做事便如此浮浪,三番两次的这般行事,这般的不着调……·想是这般想,偏偏他如今在外面,还要端着样子,做出一副冷口冷面,对旁事不太关心的样儿。
那门口正热闹的,忽看到顾茂丙回来,便知道不能再打,一个个的悄悄又将鞭子揣回袖子里,这帮人具是顾茂丙未见过的生面孔,他常带兵,自然能看出一二眉目,因此心里便不免有些怀疑小叔叔这府里,来去无影的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那些人也怕顾茂丙看到脸,便一个个的捂着脸,跑回府里,一进门,便上树的上树,飞屋顶的飞屋顶,真真来无影去无踪。
顾茂甲今日丢了大脸,他爬起来,看到自己的弟弟依旧端坐在马背上,就嫌弃他看热闹,一时气愤难耐,站在府门口便指着他骂了起来:“你……真真岂有此理,竟这般狼心狗肺,你端坐着看兄长挨打心里可舒坦了……”·他正骂的过瘾,不想背后被人凌空一脚,踢了他一个踉跄。
他爬起一看,却是自己小叔叔,拽着蓝云青缎面的行衣两侧,正大步流星的往自己面前走,看这样子,许是还要补上一脚··顾茂丙看自己小叔叔气的眼球都红了,便道不好,忙滚鞍下马,小跑过去扑通跪下,一把搂住叔叔的腿,也不说话,也不动。
顾茂甲缓了过来,看那边看热闹的人多,便觉着羞耻,他拿袖子盖住云巾与脸面,飞一般的逃了··毕梁立见今日事情闹得大了,也担心明日有不开眼的又去朝上告状,便带着人将看热闹的驱散,等他撵完人回来,顾昭还在当地站着,顾茂丙憨憨的依旧抱着他小叔叔的腿不动。
顾昭哭笑不得,拔了几下,都没将腿救出来,无奈之下,只好好言相劝,这傻小子是个鼎头货色,他於住了谁也甭想劝回来··“你这孩子,他是他,你是你,我发作他与你有什么想干”他说罢,赶紧给奶哥使眼风,那边见顾昭有些着急,便一拥而上,拉的拉,劝的劝,扶的扶,硬是将顾茂丙拖回府里。
顾茂甲是跑了,可那顾茂峰还赖在地上不敢起来,他做出被鞭子抽伤的样子,只缩成一团发抖··顾昭懒得看他,便抬脚迈过去,对着车上撩着帘子,看着自己笑的付季,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付季今日穿着一身大袖交领的宽袍,怀里抱着一个小娃,他腿上依旧打着夹板,也不方便动,便只能坐在那里,含着眼泪看着他师傅··他虽好了,可那医师再三嘱咐,他身子骨受了大磨难,还是要小心再将养几月才是。
也只因他惦念老师,心里也将顾昭这边当成了第二个家,他想念的不成,一路颠颠簸簸的从乌康返回来,直至刚才又看到师傅犯浑,提着行衣下摆玩凌空飞脚,这一下付季顿觉稳妥,百病都消散了。
是呀,回来了,便有了倚靠,在不怕谁半夜拖了自己去受那般的磨难了··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师傅,请恕徒儿不能给您磕头,您便受我半个礼吧……”付季要托着车板行礼,顾昭连忙拦住:“哎呀,你快算了,别玩那些虚的,赶紧,叫他们抬你进去……那你……累了吧”说完,顾昭又看到付季的车队,除了他这辆篷车,那后面皆是一些行李车,便又问:“怎地是你一人回来,上一封不是还写着要接你祖母来京里看眼疾”·付季苦笑,微微的叹息了一下解释道:“祖母不离家,她说,四活如今在外面飘着,怕不认得家门,因此,她还是要去村口等。
我原也想接父亲,母亲都来住,可他们也是这个意思·我那小弟,也不知道要飘到什么时候,可是好歹总有一日是要飘回去的,那日他回去了,若看到祖祖,阿父阿母都在,也胆壮些,也好……好回家……”·“哎,老人家,总是这样的,不离故土也好,那……明日起,我叫他们年节都预备份子,你只管养着,这些闲事便不要你操心了……你……”顾昭也问不下去了,他好好的一个白嫩的徒儿送回去,如今这孩子却瘦的脱了形,撩帘子的右手上依旧夹着小夹板,那脖子里领倒是拉高了,可是旧伤的疤痕还在,看脸色,怕是随便那路风吹来,都能将他吹倒。
“来人,去抬软兜·”顾昭打发人赶紧去抬软兜,他见那小儿一动不动的趴在,便伸手想抱:“这就是楠哥儿吧,来……”顾昭话音未落,那孩子便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这孩子本是石悟家的独留根苗,那日受到惊吓后,被满堂带着在山上躲避多日,因此心里怕是也有了裂痕,如今他将付季当成依赖,竟是片刻也不离他身边,凭谁动一动他,他就嚎啕大哭。
·付季一路颠簸,早就扛不住了,因盼着见师父,便一口气提着到现在,他吃的药里,本有安神的材料,如今却是半困不困,精神乏到了顶点··顾昭心疼徒儿,便一咬牙,一伸手将这小儿强抱过来,也不管他哭不哭,闹不闹,就夹在自己的胳肢窝下面。
“你赶紧去歇个好觉,总不能把他养成一手货,我帮你看几日,亏不到他,去吧”顾昭摆摆手··毕梁立安排好的两个小奴,便赶紧上去背了付季下车。
顾昭见那小奴年纪不大,背付季时却毫不费力,心里顿时疼得不成·几年前他捡了这孩子回来,虽不说像茂丙那般疼爱,那也是放在心里怜惜的,他看着他一日比一日出息,心里也是很有成就感的,怎么自己好好的孩儿,送回去一趟,就给折磨成这样了·付季困顿已极,趴在小奴的背上一副无所依的样子,顾昭看他面色潮红,心里便是咯噔一声。
“奶哥,我看季哥儿面色涨红,可是有些发热”顾昭叫他奶哥去摸,他不敢上前·这毛病也是这两年有的,凡有了病人,他都要回避,不然那人背后又要罗嗦,嫌自己不懂得爱惜自己,不知道避讳。
毕梁立上去一摸,微微点点头,这位也哭了,谁的心都是肉长的··细仔在一边打劝:“爷可别哭了,咱付小郎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他劝是劝,却也是眼泪汪汪的。
顾昭点点头:“也是,赶紧抬回去,这几日不要烦他,你去拿着家里的帖子,去前面请那稳妥的老御医来,要几个食疗的方子……”·这几人在门口啰啰嗦嗦,把个顾茂峰忘记的干干净净。·这顾茂峰见没人搭理自己,便悄悄地挪动几下,蹭着墙边阴影儿他便跑了··家里一顿忙乱,谁也顾不得谁,好在这后面人手向来不缺,那孙希也早派了一个叫孟潞二总管的在后面搭手,如此,一个时辰左右,家里却安置停当了··停当了是停当了,却不想石悟家的这根小苗儿,那顿嚎啕,就如杀他一般,他是撕心裂肺的哭的通透,啊啊啊的喊了一路,只把嗓子都哭哑了。
顾昭见他一直哭,实在没办法,便命人拉出小玉,抱着他上了街,这下这孩子才止了哭,坐在骆驼上,小手抓着顾昭衣袖,身板儿一直小力抽搐··小玉出了门,便自己寻着路走,今日它大概惦记国公府的那几只伙伴,便溜溜达达的带着主人去了平洲巷子。
顾昭被石楠弄得小心小胆,他本不想见阿兄,可是也不敢大力拉缰绳,那小儿敏感的很,只要有大动作,立刻会张开嘴巴,那顿嚎·顾昭在大街上就没这般尴尬过,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好似他是人贩子一般。
转眼,顾昭到了国公府的门口,那门房机灵,本想大声迎客,却不想顾昭对他直瞪眼,因此,这些门子便看出端倪,一个个轻手轻脚,状若贼态··顾昭抱着石楠,艰难的下了骆驼,动作略大,这小混蛋立刻开始鸣笛,眼泪说来就来,哭的那个伤心。
顾昭无奈,只好又将他抱在怀里上了顾府的轿子,奔着阿嫂的正堂就去了··今日卢氏本想去一老姐们家看戏,她都打扮停当了,还未出门,却不想老三家的周氏,哭哭啼啼的冲进院子,一见她就跪倒在地,求她做主,只说三爷可怜,好好的去小叔叔家请安,却不想吃了一顿鞭子,被打的吐了血,如今在床上还抽抽呢。
卢氏唬了一跳,吐血可是随便说的她正想安排陶若去请家医去瞧瞧,却不想,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小儿啼哭,接着,他小叔子铁青着脸,怀里捂着一个左摇右摆的泥鳅就进了门,一进门便对她道:“嫂子快看看这小东西,怎么也哄不住,这可如何是好”·卢氏一惊,脑袋里瞬间翻了七八个花样版本去,她站起来一伸手,便相当熟稔的将这小儿搂在怀里端详,哎是个浓眉大眼,圆脸的娃娃,嗯,不是自己家的。
“哎呦,这是谁家的乖乖啊”卢氏托着小儿身子,在怀里亲昵的哄着··石楠哭哭啼啼的,此刻的怀抱令他产生一种久违的温暖感,于是他拉住卢氏的袖子,低声啼哭,说着乌康地方的土话唤道:“祖祖,接家去……”·呦,这是怎么说的,竟这般可怜卢氏顿时心里酸的不成,她这里这几年年岁大了,家里人也不敢烦搅,因此身边也没个小娃娃依赖她。
这孩子一娇,她便也不去看戏了,也忘了顾茂峰吐血了,就抱着石楠在怀窝里拍拍,亲亲的慈爱··“哎呀,我的乖,瞧瞧·这是谁……欺负咱了,看把你委屈的,眼儿都哭肿了,哎呦,祖祖疼你,帮你打他”·石楠越加委屈,回手毫不客气的指着顾昭大哭道:“拖吃去,打板几”·顾昭哭笑不得,对呀,人家好歹也是县老爷的亲孙,官二代呢,你瞧瞧,一开口就是上大刑。
卢氏一乐,坐下来,点点小家伙的鼻子:“好嘞,拖出去,打他的板子,谁叫他欺负咱,对吧”·石楠找到了靠山,顿时又赖住一个,他紧紧的抓住卢氏的衣襟,才不管卢氏这套大衫价值多少贯钱,顿时嘴巴唔哩歪来的告了几马车黑状,告着告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就睡了。
卢氏指挥人,暖了炕,给小家伙轻手轻脚的脱了小袄,拽了鞋袜,这孩子跟付季这一路也受罪,付季身上不好,也不会照顾孩子,这一脱衣衫,小家伙身上真是黑黑瘦瘦,脏的不像话。
得亏卢氏慈祥,也不嫌弃他,就打发人将家里小爷儿的旧衣服,小袄,还有被褥搬了成堆来,给小家伙换了,拍拍哄哄的,这下孩子彻底稳妥了··见孩子稳当了,卢氏这才换了大衫,穿了家常出来问自己小叔子:“你这又是捡了谁家的孩子回来养”·顾昭无奈,叹息了一下,便将石悟家的事儿说了,他这一说不好,屋里的女性竟然是人人取了帕子,哭的好不伤心。
那卢氏这一会子,是哭一次,就去后面一次,来来去去的跑到里厢亲了石楠好几次··“那不就是说,这娃儿竟一个亲戚都没了,世上便孤孤单单只剩下他了”卢氏泣不成声的问。
顾昭点点头:“怕是,以后就只有付季一人可以依靠了·”·卢氏也是个有热血,她听顾昭讲完,心里愤慨,便伸手拍拍边上的小几骂道:“这几日,家里不少接帖子,也是为那乌康一干人等说托人情来了。
咱家以往也不爱牵扯这些闲事儿,可那些老姊妹也是处了多年的,看她们可怜,我这心里也是同情的,可谁能想,那些天杀小人,竟这般恨人七啊你这般说,今日又见了楠哥儿,以后,她们的事儿,我是不能管了哎……哎呦可怜的……七呀”·顾昭正想事儿,听到嫂子叫他,便抬头应了一声。
卢氏问顾昭:“是不是老三又去烦你,你恼了他”·顾昭一回头,却看到本趴在地上哭的周氏,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卢氏一笑:“你也甭担心你哥哥恼你,怕是他回来,老三还要挨上一顿呢。
旁人不懂,嫂子还不明白你,满上京,怕就找不出你这样讲理的了,你今儿打他,那必是他不对·打得好打的轻了,回头嫂子帮你再罚他,也不必等你哥哥你可莫气,知道吗”·顾昭轻笑,怕是满上京,也就只有哥哥嫂子这般想他了。
那卢氏年纪大了,想到一出是一出,她正说顾茂峰的事儿,忽然又歪到了楠哥儿身上··“那孩子吧,哎呀,是个好的,我看他面相那也是五官端正的,以后也一准儿是个好的,只是这孩子大难不死,怕是个命硬的,如今你那边也没个做主的……”·“嫂子……”·“哎,我不与你做媒,我才不填这些麻烦事儿呢,我就说楠哥儿,这个楠字儿,却是不好的,音儿不好,楠矣难矣,不好不好不若,嫂子如今给那娃儿起个小名儿吧,叫瓜官儿,那瓜儿是圆的,滚来滚去,以后咱瓜官儿呢,将那些晦气都滚没了,也好圆圆满满,长长久久一生安顺才是。”
老太太说完,也不等顾昭反应,就立刻风一阵雨一阵的将她的大丫头红枣唤进来安排,以后瓜官儿每月二十贯月例,从她这里出·有猪官儿的,以后也要有瓜官儿的。
顾昭轻笑:“嫂子,我那里也亏不到他·”·“却不是你这样说的,你经历过几件事儿养孩子却不是你这般养的,爱起来没完,恨起来夹在胳肢窝使劲甩,那是养狗要猫儿呢瓜官儿如今娇嫩,你且把他放在我这里,我这几日,帮你寻几个稳妥的养娘,都是养过孩子有耐心法儿的,也好叫他们先亲厚熟悉几日,你再接回去,他便不会这般哭了恩……再给他寻几个手巧的,性格稳妥的随身丫头,这样,孩子才能接些地气,完完美美的长大,你看可好”·顾昭与嫂子唠叨孩儿经,一聊就忘了家里还有个大孩子要哄。
阿润在前面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天色一落,他便赶紧回了自己后院,今日他在胡寂那里斗赢了,便不免有些炫耀之意,可惜,一回家,却是黑灯火灭,一问,才知道顾昭去了国公府。
“我以为,他最近是不会去那厢的,却不想又去凑着给人打脸·”阿润气哼哼的坐在那里唠叨··孙希端了热水给他烫脚,一边蹲着侍奉一边劝道:“哎呦,万岁爷,人那是亲哥俩,再臭能臭到……”孙希说到这,忽然想起,这哥俩的话岔,在这位面前有些不妥。
“恩,也是,顾岩那老东西吧,除了烦人却也没有其他什么坏毛病,只是如今天色晚了,你叫人赶紧接去,把那厚的袄子带件过去,叫他穿上回来,莫要凉着他·”·“哎”孙希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手脚利落的帮天承帝擦干脚,正想端着水盆出屋。
躺在榻上的天承帝忽然噗哧一乐,问孙希: “今日打的是谁叫的那般凄惨,杀猪一般的”·孙希一笑,将水盆递到一边回来一边帮天授帝盖夹被暖脚,一边笑着回话:“万岁爷,前儿你刚赏了那个……”见天授帝迷茫,孙希笑道:“就是吓了您一跳的那个殿头官,那满启元宫也找不出二一副那般嘹亮的嗓子了。”
“恩,甚好,下次那老杀才再来,还叫他嚎,朕有重赏”·于是,这一日起,只要胡寂太傅进见,天承帝总要发作几个,那后面的嚎叫声,呼疼声,隔着三大殿也能听得真真的。
一时间,满上京的门户都纳了闷了胡太傅一辈子的贤良方正之人,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硬是跟后宫内宦过不去了难不成,他做了皇后的爹,这眼里竟然把今上都不放在眼里了哎,这就不对了,颇有些倚老卖老了。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第九十二回 ·三月二十,春分,上京莲漏初停,此雨一过,天气缓缓变暖·京中行人脱去夹棉,都换上了两层单··如今正是一年最好景,上京人家便三五相约一起来至郊外踏春看景。
自大梁立国,多少年来,京中人家的女子,一年到头却只盼这一月·也不为其他,只因,这一月家里放宽,允许这些关在后院的女子出门远行踏春罢了··虽是允许,却不敢违背礼法。
只因那桃花被风吹得乱飞,看客们无分男女,都要带着一顶纱帽格档花粉花瓣,这才能允许家中女子遮面出行··今日,雨云散去,京西春明山郊外,便因绿柳吐芽,桃林成片,如今引得名人雅士三两成群一起约了在此踏春游玩。
一时间,松河两岸,爱雨怜云,桃柳香飞··自古,这京郊春明山就是个好去处,不说那连绵三座桃花山,就是护城河的源头,松风河的两岸的绿柳都足够令游人心驰神往。
美丽的景色边,总不缺那精巧雅致的建筑,自前朝起,春明山下,松风右岸便有京中大户每隔几十米便添置一座凉亭,草棚供给游人歇息野餐·江山更替,虽这些凉亭总有损坏,但也不缺那有钱的户头,为了雅致名声,总是在此添砖加瓦。
因这些凉亭多都属私产,在亭后几十米处便总会有应着亭名,又盖了相应的闲暇小居院落·亭自是随游人停脚歇息,小居吗,自然就只属于主人待客幽闭之所··那些贵客,藏于静室,放下卷帘,烫一壶好茶好酒,席地端坐,虽不便如岸边如常人一般嬉戏,却也可隔着卷帘,看松风河岸那些女娘,或坐牛车,或带着纱帽引着奴婢,三五成群徒步嬉戏,清风吹过,卷起纱帘,隐隐约约,那些被桃花染了颊颜,青山图了墨黛,一个个的笑语嫣然,体态天然,缨络脆响,金珠在耳畔轻摇,恍然间,顿觉犹如谪仙临世般的妙不可言。
“金环皓臂满身香,轻红蕊白步步凉·松风古道东风恶,波影摇花雾……满头·”·书客执笔,一首应景写的犹豫·他端着煎好的茶汤轻轻抿了几口,取了鹤颈笔,掂了一下翰墨,将雾划去,改为露字,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搁下笔笑道:“每日里,俗事繁忙,来来去去,功名利禄几十年,如今再做这等雅致的事儿,太牵强了……老迈矣,不如心思,见笑,见笑”·书客轻轻叹息,抬手抚摸了一下胡须后,将桌面的诗文用鹤颈笔又抄录了一遍,取了袖子里的木盒打开,将私印取出,在宣纸上印下一方“一得岩主”,这才略微满足的点点头,扭头对同来的伙伴笑道:“哎,老矣,偶尔写了一副满意的,竟不舍得送你们了,不若……”·他话音未落,那屋中蹦起一位四五十岁,身着行衣的老客,这老客二话不说,直接跑到桌前,见墨汁未干,便小心翼翼的用手掂着纸角,举着宣纸来至屋边,用一种得了便宜,我还很生气的语气对小奴道:“赶紧收起,那边恶客太多,说话不算,白吃了咱家茶点,却不给茶资,实在可恶你今rì你便守着它,若谁来抢,只管取了大棍子打出去”·刹那,屋内的人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屋里的人又纷纷坐回竹席,围着木炭烧的茶炉,端着茶盏,说起来了闲话。
这小居,名曰:烟云·是中书省知政事牛奔大人的私产·才将作诗那位乃是当今护帝六星当中的天剑星后裔,宋国公定婴,定大人··今日,牛大人请的客人,皆是多年旧友,有刑部的侍郎,白学路,白大人。
有国子学的名儒,岳双清,水镜先生·还有礼部郎中,许文禄,品廉先生··如今诸位,年龄层次偏大,皆都是五十开外的老先生,他们这群人,都是祖上便有旧谊,自小便一同学习长大,如今却算是旧朋友相聚了。
他们心里羡慕那岸边的年轻游客舒服,却也不敢戴着纱帽,不顾身份的两岸乱跑·因此,便只能年年来这小居,隔着帘子偷一抹春色,找些乐子罢了··几块茶点心下肚,牛大人斜斜靠在一边的柱子上,他这人自小就不讲究,也没有个好样子,因此就是光着脚,脑袋打着晃,语调戏嗔般的问那厢:“我说……老白,最近刑部可有动静”·白学路愣下了,看看他:“却不知牛兄问的是那处动静是乌康一案,还是其他”·牛奔大人一笑:“如今还有比看前国舅家更有趣儿的闲篇吗你快扯扯,我们也好多点乐子。”
水镜先生叹息:“八丈不仁厚,怎么喜欢看旁人倒霉学路莫要说,煞风景·”·牛奔大人,字八丈··牛奔一笑:“这有什么,你们如今一个个的,怎么学的如此不诚恳,实在太无趣哎,想当初,咱们一同去学里爬墙,偷看先生娶娘子的勇气都跑到那里去了品廉,你且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当年水镜总是挑头的,如今竟端起来了,你快啐他,属他坏呢。”
许文禄轻笑:“都做爷爷的人了,真是好不知羞,当年的事情,还提那些做什么”·“哎怎么不能提了这话奇怪了……”牛奔做出很怒的样子,四下看看,旧友竟无一人支持,便无奈叹息了下,感觉,自己是真的老了,想找些童年的感觉,竟然也找不到了。
他咳嗽了两下,化去尴尬,找了旁个话题道:“今晨来小居布置,路过胡太傅家的小居,他家往年客人满座,今年却奇怪,门都未开,却不知为何”·那边的定婴大人一笑道:“那老东西精怪,将旧部都安排到了永宗,登州,今年找不全人倒也正常,前几日我还听说,他想安排大弟子接替乌康吴云卿的位置,却不想被陛下直接驳回了,那老东西没了面子,自然今年也不办这茶会了。”
牛奔一笑:“那老东西真不知足,还当是前朝呢,他站了永宗,登州不说,如今竟想动乌康了,他也不想想,乌康是什么地方,那是今上的心尖尖,那是谁碰谁倒霉的,对吧老白”·白学路点点头:“却是……这个意思,吾主登基以来,一直心怀善念。
这次,我看却是动了杀念了,不然,也不会将庄成秀放到前面,前几日,我听说,云良那家伙也要来刑部了,怕是这次,一到秋季决狱,上京……算了,不提了。
他们做的那等丑事,也不该在此提及,免得糟蹋了老牛你的茶会·”·水镜先生看看四周,见大家都若有所思,他便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卷,递给白学路道:“阿顺,我前几日写了一个本子想请你递上去。”
阿顺,乃是白学路的乳名··白学路愣了一下,接过竹卷摊开,逐字逐句的看了起来,那屋里的人也都围拢了过去··片刻后,众人读完,定婴无奈的叹息一下道:“水镜,才将都说了,如今,乌康之事,谁碰谁倒霉,你怎还叫老白去递这个本子,这不是……”·水镜先生一笑:“所以我属了自己的名讳,如今我只是国子学博士,却够不到上边的。”
白学路一笑:“怎么够不到,前几日我还听说,你家有个好外甥呢,人家可是想不去乌康,就不去乌康,上京这来来去去,每年多少本子参他,人家还是好好的。
你这人,心眼坏透了,我可没有护身符,此事叫老定去都比我合适·”·定婴一翻白眼:“呸,我可是吏部主事,不是你们刑部的,不找你找谁……你们快打他,当年的属他胆大,如今却是如何了变得这般胆小”·这几人自小熟稔,便好不要脸的开始呸来呸去起来,他们正戏耍的热闹,却不想品廉先生忽然叹息了一下道:“水镜,你这一本上去,从此天下女人,皆会变成外人,怕是不妥吧”·屋里人一惊,坐下细想,吖却真真是这个道理了。
自古,家中如有女子幼年病故身死,都可入祖坟埋在父母身侧,若是水镜先生这一本上去,外嫁女不承担娘家过错的话,那么从此,天下女子便会被娘家视为外人,再不得埋入祖坟了。
水镜先生轻轻一叹:“此事,某也是多日难寐,某家中也有妻女,何尝不是放在心里疼爱·可,我岳家人,自古便研修律法,刑事法规乃是国之根本,此事关系天下万代,却怎能因某之私情而闭口不言·今日,孟家外嫁女若担娘家之罪,孟家母系三族无辜女子若同罪的话,那么天下女子从此身负两罪,岂不无辜律法成文,作为标尺乃千古大事,怎能因某一时私心,而闭口不言,若真如此,某一日身去,怎有脸见列祖列宗”·水镜先生说完,屋内人都不再说话,法家之事,本自古便是双刃之剑,伤人伤己,一时间,大家心内矛盾不已,也不知道该是如何是好。
半响过后,那定婴轻轻一笑道:“也罢这卷录给我吧,明日由我呈上去·”·白学路一愣:“怎能如此不可。”
定婴一笑:“今上喜或不喜,也不会如何的,好歹某家也是护帝六星,今日不护律法,那也是愧对祖宗的·”他说罢,便将席上的竹卷卷了,款款的放入袖子。
水镜先生感动,忙站起身,拂去身上浮灰,郑重其事的对着定婴一躬··定婴一笑,坦然受礼··这日傍晚,茶会散去,牛奔将来客一一送走,当客人只剩下许文禄之时,牛奔轻笑道:“品廉,怕是明年茶会,要去定家小居了。”
许文禄轻轻点头道:“若此事大成,天下法家弟子怕是要欠下宋国公好大的人情了·”·许文禄说罢,看着松风河岸,清风吹起,两岸柳枝摇送,品廉先生的衣摆猎猎摆动,一时间,牛奔与许文禄都各有心事,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文禄道:“京中这几年,你上我下,来来去去,我一届低等官吏,位卑言轻,虽年轻那会也有过报国大志,可惜却无有那个能力,因此就只修身自好,做好本分。”
牛奔道:“品廉多虑,你的小品如今大江南北,早就传遍,当日伯父愿望也不就是如此·”·许文禄一笑:“区区小文,能挽救黎民水火呼你我通经颂文,学的是治世道理,可惜时不待我,如今已然老朽了。
这几年,我却也看清楚了,比起定婴,我却喜欢平国公顾家,那家人却与这些人不同,从未有过任何钻营之心·以往我也曾看不起人家,可是你看大梁上下,谁家敢只怀驱除虎狼,保黎民江山,为国家万死不辞之心。
许文禄一生,看了太多的起起落落,如今却真是看明白了……只可惜,水镜先生,错矣,白学路,瞎矣”·许文禄说罢,上了辕车,在暮鼓之中,慢慢远去……·天承四年,春分刚过,宋国公定婴一卷刑律文书奉上,顿时引起朝廷大波。
天下女子,该不该受娘家罪刑连累,一时间朝上便瞬间分为三派··定婴一派自然是明正典刑,无关乌康,无关其它,律便是律,无有任何人情左右,天下律法,都该如此。
胡太傅一派,自是反对,若律法如此规定,天下女子,从此岂不是变成了外人,再不与娘家亲厚,那么谁还为娘家忧心担事,如此岂不是一个娘胎,出了两家人天下女子危矣。
庄成秀一派,不发一言,只看主君意见··眼见得,乌康一案,如今正值问案量刑当口,如若女子不同罪,那么,抄其安吉侯母系三族,却是主君错了·如此生生的在今上脸上拍一巴掌,宋国公定婴,也不知道却是如何想的。
天承帝赵淳润见朝上吵得不可开交,却也不发一言,他微微一笑,便退了朝,如今此事,也不是吵吵架便能吵出个一二的·他内心也矛盾,作为一国之君,私情与律法,从来都是君主头等麻烦之事,到底该如何,他的心里也没有答案。
自朝上下来,赵淳润换了袍服,来至后厢郡公府,一入院内,却看到阿昭不知道从那里拔了几根野鸡毛,做成颜色好灿烂的一个大毽子,在院子里踢的兴高采烈··那毽儿犹如黏在顾昭身上一般,起起落落,踢得花样繁多,院子里一时间喝彩声不断。
顾昭猛一回头,见阿润回来,便一伸手接了毽子,微微一笑道:“阿润,你也踢几下,松散松散,你每日也不动弹,对身子实在不好·”·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阿润接了毽子,用手轻轻弹了几下鸡毛,轻笑道:“你怎知我不动弹”·顾昭不答,天下间,还有比自己更清楚他的人么·“你有心事”顾昭问他。
阿润点点头:“你舅舅给我找了好大的麻烦了·”·顾昭一笑:“喂,别牵连我,我不认的虽血缘上是舅舅,我却也不偏他,你且说说,他给你找了什么麻烦,我是帮里不帮亲的。”
阿润靠着院子里的桂树,便将今日朝事说了一遍,说完,他看着顾昭再不发一言··顾昭低头想了一下,忽扭头对他奶哥说:“奶哥,这几日他们都说,松风河两岸,绿芽铺满,桃花正开,你去着人备车,准备两顶纱帽,我与阿润要出门呢。”
第九十三回 ·一架青辕车,一头鞭春牛,牛车篷四面,虾须帘蒙蒙··顾昭自认识阿润,很少有空与阿润一起出行,他二人身上自有责任,都各自繁忙·今日也不知怎地了,许是春意恼人,就这般稀里糊涂的一起出来了。
这一路,气氛出奇的好,他们坐在牛车里,也不说话,只是手却一直拉在一起,默默的往外看··那车绕着松河岸慢慢前行,一路美景尽收眼帘,不多时,牛车来至春明山下,细仔寻了一处寂静山路,便喝住老牛,隔着帘子问:“爷,那前面多是小亭,人客居多,不若从此处上山”·很快的,车帘一掀,顾昭露出脑袋展颜一笑:“好,你们在这里等我,我与阿润上去。”
说罢,顾昭也不等脚踏,翻身跳下牛车,回身伸出手对阿润说:“你下来,我扶你·”·阿润轻笑,也不与他抢,他知道顾昭爱脸,从来都在外面喜强势,因此便伸出手,随他托着下了车。
到了车下后,阿润取出车内纱帽,小心的撩起纱帘,将阿润的玉冠摘了,撩起发辫顺着纱帽中间的孔洞将帽子给阿润戴好,有细心的将帽子的丝带不松不紧的给他系好··“头低些。”
顾昭道··阿润微微低头,顾昭又将玉冠复原,戴好后,顾昭有些气恼道:“阿润,你可是又长个了”·阿润轻笑:“并没有。”
说完,也取了纱帽,帮顾昭那般戴一次··“你未长难不成是我缩了”顾昭嘀嘀咕咕的,说完,一伸手将车上预备好的食盒提着要上山。
“别,还是叫他们远远的跟着吧·”阿润拉住顾昭的手··顾昭回头,看到孙希他们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心里微叹,也是呀,无论如何,阿润身边都不能缺了人。
他再回头,他奶哥也在瞪他·是呀,自己也不可独自上山……·“你们要站的远些”顾昭无奈,小小的反抗了一下,他是成年人,如此给人添麻烦不好。
反正他铜皮铁骨,脸皮颇厚,早就在这些人的注视下无感了··“肯定啊爷,那是七爷放心,我们就远远的跟着,保管不入您看画儿的眼。”
新仔接了食盒,很高兴的倒退了老远一段儿路,比比距离道:“如何”·一阵微风吹拂,好大一片桃花瓣儿吹过,细仔在打喷嚏,阿润低低笑了几声,一伸手握住顾昭的手,与他拉着一起往山上走。
“那年的梅花,也开的那般茂盛,只是,那年冬风却不如春风如意,花瓣也没泼的这般写意·”顾昭一边走,一边道··“梅花自有梅花的风骨,桃花么也有桃花的脾性,今年……咱还去那头看吧……人也没这般多。”
阿润建议··“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顾昭点头··山间空气透人心肺,远处隐约有山涧溪水流淌,哗啦啦的如弦乐低语,也不知那一路来的鸟雀歇息,鸣唱于间,仔细听来,不见吵闹,却只独留一只最雅致好听的独鸣。
那边桃林,隐约传出爽朗娇笑声,仔细一听却不知道是谁家女郎,悄悄商议好,一起躲避人群来至此处,因无人看见,便胆大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摇了花树,扑索索漫天的花瓣儿纷纷,少女们大笑起来,来回躲避着奔跑。
“真好”顾昭长长叹息了一句··却不想,阿润忽然抓他的手一紧,便赶紧连忙解释:“我觉着,我是老了的,如今只看到年轻颜色我都会赞美,却不是阿润想的那样。”
顾昭在纱帽里,眼睛瞪得圆圆的解释··阿润看不到他,却能感觉到他的表情,因此低低一笑,一伸手将顾昭拉出笑声,慢慢沿着山路,又往山上走··春雨潮湿,青石顺滑,他们扶持着,步子不紧不慢,转眼山路两弯,不觉一声悠扬笛声入耳,走得几步,得见草一座。
亭内,有七八位少年端坐,其中有一少年,人如白玉,着一身长衫,未戴纱帽,只带了一顶飘飘巾,站在亭外崖口,手持一支长笛,正在悠悠远远的吹一支看花回的曲子··阿润看住了,便停了脚,多看了一会,多听了半支。
山风吹过,忽觉身上一冷,却不知道顾昭何时松手,只站在一边瞪他··“哎,我只是多年未闻看花回,便听了听,却没有其他的意思·”阿润失笑,赶紧握住他的手,逃离了这个地方。
“是呀,人家多好,长的又貌美,又会吹笛子,要我也喜欢的很呢,我这可不是吃醋的·”·阿润轻笑,也不解释只道:“某人踢键儿,京里第一景,可惜却只有我能看。”
顾昭噗哧一声乐了:“当日飞燕子打秋千,那才是上京一绝,你是没见过好的·”·阿润无所谓道:“我也不想看,我只爱看你·”·顾昭本想反驳,忽然觉得今日桃花乱飞,搞得他身上又春又酸,好不恶心,便不再吭气,只一心陪着阿润逛景色。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总算他们来至春明山头,举目俯视,那山下一片桃色,连绵十数里一望无垠,那种站在高处,天下尽在手里的感觉顿时便有了··“细仔选路,选的好。”
阿润难得的夸了一句··顾昭轻笑,举步来至一处崖石顶端,他看了一会,回身冲阿润摆摆手:“阿润,你上来·”·阿润正亲手在地面铺了席子,很认真的摆吃食,见顾昭喊他,便停下手上了崖石。
他们又看了一会,耳边顾昭忽然道:“阿润,我觉得,做皇帝就是这么寂寞,站的最高,也该看的最远·那远处是你的宫殿,再远是皇城,皇城外面是天下,天下间活着你的子民。
不论世间有什么道理,天下之主考虑问题,当是站在最高的位置,往最远处考虑,这是大势·话虽是这般说,我却从不觉得,做君主是有福气的事情·”·阿润只是笑,闻言点头:“江山更替,君道不一,我这个皇帝……连累阿润颇多。”
顾昭摇头:“我不觉你来连累我,只当你出去上一份闲工……你开心就好,我也帮不到你太多……·就若……今日所提律法之事,我却不懂,也未研究过。
可我也知依法治国,国之根本也·一个国家的每一条法律,都关乎天下万民福祉·这与个人恩怨无关,跟前朝旧事无关,跟某个人的私情无关,跟某人的怨恨无关,跟是不是阿昭的舅舅无关,跟是不是前皇后家的内史无关。
却不论旁人怎么想,一个伟大的君主考虑任何问题,就该从那远处想,高处想这其中不该看我,也不该看着区区京城,数里之地··你心中烦恼,昭无法干预,便只能带你来这里,请你且看看远处,越远越好……往千百年后看,若……阿润的律颁布的好,千百年后无论江山何处,依旧不能废你的尺,你的标这便是我想说的……”·阿润不动,半天后方叹息了一下道:“阿昭,原来带我来此,是为这个。”
顾昭轻笑着点头:“我最懒了,爬山这样的罪,是不想受的,一会下山,我可不走,你叫他们抬竹兜来·”·“好……”阿润只说了半句话,却轻轻的挽住顾昭,撩去帽纱,想亲吻,奈何,帽檐太宽,他够不到。
“傻子·”顾昭失笑,扭头拉住他往山下看··他们看了一会,顾昭被美景感染,话便比以往多了一些··“阿润·”·“嗯”·“其实,有些话,我早想与你说,只是自跟你一起,我便常提醒自己,再不往权利中心卷着,也免你为难。”
“没事,你且说,我自懂你的·”·“好,那年阿兄接我来上京,我从不知我这一生便离不开这里了·我本想,在京中待个几年,待阿兄老去,我自回海上,世界很大,我的去处很多,只是,谁能想却认识了你,从此双脚绊住,此生寸步难行,可我也不后悔。
人站在何处,便说那里的事情·朝上的事情,我却从未管过,可……目前独迁丁一事,总是令我彻夜难寐·”·阿润叹息,丁民一事,他也苦烦。
“世人都觉迁丁苦,乌康苦,丁民苦,却不知道,碗中无粟米果腹,才是真正的苦·世人都看,迁丁难,却不知道,这并非简单迁丁一事·我观乌康历史周志,自古,乌康人才汇集,大儒有,先贤有,名将有,名人有,上下千年,乌康一向人才辈出。
如今,事关迁丁,只怕天下要了乌康人根脉,乌康的长子,次子,三子都被天下要走了·从此乌康境内万民千年内便会改变性格,再不离故土,再无人才矣·天下人皆欠乌康,你我更是,如此,今日我想向你讨个差事。”
阿润沉思半刻后方道:“阿昭不可,我本想……一生无忧,才不负你·迁丁苦累,你何苦来哉·”·顾昭轻笑:“两人一起担着,便不苦了,是吧”·半响后,阿润点点头:“恩。”
·那两人说完,便再无饭意,只是一起坐在崖石上,互相依偎着一直到了夕阳晚照··下山的时候,阿润见天色渐黑,便脱去纱帽,微微弯腰道:“我背你下山。”
顾昭失笑,眼珠子咕噜噜乱转一番后道:“也好,半山的时候,换我来背你”·“呵……嗯,也好”·那二人就如此互相背着下山,回到府里,都累得不轻,饭都没吃几口的就上了床,比着打呼噜,睡得比死猪还沉。
他们却不知,待他们离开后没多久,那崖下忽然翻上一人,身轻若燕··这人五十岁上下,穿一身青棉齐腰短靠,脚上踏着厚底轻靴,腰插虎皮面短匕一把,他头发斑白,梳理的紧绷,面色焦黄,却双眼有神,两侧太阳穴鼓鼓凸起,浑身自有一派仙痕,气质脱俗,只一瞧便知他不若常人。
这人望着山脚,轻轻叹息了一句道:“不想……师傅那一卦,却应在这里也不知道那阿昭却是那一个真真市井闲言误我,江山竟真的……出明主了,我在山中修炼,只觉山下晦气肮脏。
若……那人真是天下共主,我金山之后,自当出山辅佐,也不枉我一生所学·”·这人躲在崖底一日,一个大活人,竟不被阿润带的那几十名在暗处的卫士察觉分毫,他若有歹意,只至若一个翻身上了崖面,那匕首一出,顾昭与赵淳润便危矣。
那人说完,仰天看了一下星象,身体一纵,状若轻鸥过海面,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当中··阿润与顾昭却不知道自己的大机缘来了,他们第二日起身,皆是浑身腰酸背痛,阿润苦逼,只能忍着上朝。
顾昭却能在家享受按摩推拿,连连叹息锻炼的实在少了··他们却不想,那山路十八弯着,本下山路就比上山路难行,这对傻子,却偏偏要玩那个虾米罗曼蒂克儿,二十里山路,你背我,我背你的玩的不亦乐乎,如今得了报应,那也是必然的。
这日顾昭身上方好,便去了付季院落,见徒弟这几日养的又白胖起来,心情顿时好了很多·他见付季牵挂瓜官儿,便笑着劝:“你牵挂他作甚,那就是个小没良心的,如今在我哥哥家,玩的早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了。
昨日我嫂子打发人来说,瓜官儿指着我嫂子说,他是我嫂子生的·嗯……你说那小子怎地那般精怪·”·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付季闻言,心里放下大半,不免又有些炫耀道:“恩师不知,那孩子本就是个活泼的,来的路上我念书给他听,只念得几遍他就记住了。”
顾昭点点头,坐在他身边道:“但愿他长大也是这般灵透,也不负石义士的血脉,前几日,我叫茂德递了本子,想给他求个爵位·”·付季闻言,竟顿时泪流满面,想拜谢一下,却因身体太过激动,竟又咳嗽起来。
“哎,你们都是傻子……”顾昭叹息着拍拍徒弟的背,不由在心里想·以前看书,古人又愚又憨,可自从来这里·他家有帝国名将,为了江山不惜抛洒热血的有之。
也有舅舅那般,为了人间正义公理,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顶风上书的凌烈风骨·又有石悟,为一句诺言,不负所托的义士,也有付季,为了恩情,甘愿一生为奴,不做来世牛马那等随意拖欠轻言之人。
自己,怕是早就被这些人,感染的变了··顾昭正给徒弟拍背,却不想,那细仔颠颠的跑来,双手捧着一把虎皮短匕首,一路急行来至顾昭面前跪下道:“七爷,咱府里来了一个怪人,说要将这把匕首卖与你。
张口就要一万金”·顾昭惊讶,一伸手将虎皮匕首取在手里,握住匕首柄把使劲儿拔了几下,那匕首早就锈透了,竟是使了牛力也没拔出来··“嘿,这是哪里来的老骗子,竟然骗到咱家门上,赶紧的,拿鞭子抽走”顾昭随手将匕首一丢,指着细仔便骂道:“你也憨傻了,什么都拿来说。”
细仔刚要去,却不想付季忽道:“慢来,且拿匕首与我一观·”·细仔停脚,转身将匕首丢到付季手里嘀咕:“我还以为真是个宝呢·”·付季笑笑,将那把匕首放在眼前来回端详片刻后,终于在那匕首的柄把上,看到一个几乎要磨得看不见的“金”字。
顿时,他不由大喜,回头对师傅道:“恩师大喜,竟不知师傅能有这般好机缘·”·哎顾昭一愣,看看徒弟··付季一脸高深莫测,也不知道该做如何表情,只能道:“定九先生,以前常给我讲列国的侠客志,说的是两朝前的古了,那时候梅县附近属燕国,国君贤能,这时便有人上门卖金剑的金山之后出来辅佐明主,后来果然燕国百年无忧……那些人世人称为金山之后……呵呵,实在是有趣,也不知这人是真是假”·他这一番话说出,顾昭却一愣他却想,寻明主何如在顾府门口荬金剑·第九十四回 ·顾昭看着面前的金大爷,对,不叫人家金大爷不好意思啊,才将他着人请了这位大爷进院子,他也没有跟异人打交道的经验,没办法,他便将金剑着人立刻送至前面阿润处。
人去了,顾昭干坐着,便略觉尴尬,找了话题随便问候了句,您贵庚啊谁知这老东西竟微微一笑,说他一百三十五岁了·顾昭脱口就回了一句,骗人谁知道这老东西竟点点头道,恩,是骗人的,老夫今年八十八岁。
就这顾昭也不信,这人看上去一点都不老,也就是五十来岁的样子·不过他气质倒是不错的,站在院里,宽服大袖,姿态飘逸,随时都有一股子要翘辫子,恩……仙去的感觉。
那树上房顶的暗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下来了,都很恭敬的跪在院子角落·金山主,那是帝王师,他们必须给予最高的尊重··顾昭见跟在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的跪在那里,这老头也不说让起来,顿时,他就有些不愉了。
顾昭是个很敏感的人,他刹那间就能感觉到,这老先生身上,有着一股子俯视天下的气质,他看不起人,看不起他见到的所有的人·他不说,顾昭都清楚,这人看人用眼角窥人,觉着谁也没他知道的多。
没片刻阿润就一脸兴奋的跑回来了·顾昭认识阿润以来,就没见过阿润这般的失态过,那真是,一路健步如飞,把后面内宦丢出去几十米的距离·他一见到站在院里的老人,就哈哈一笑,没错,那么好看的人他为什么要哈哈一笑呢·反正他就是哈哈一笑了,跟他的美貌一点都不搭。
·阿润笑完在院外摆了个造型,双手一抬,很恭敬的请一句:“莫道金山路不通,有缘逢剑入圣宫·”·那老东西背着手也跟那里摆造型呢,听到君主问话,他便特别XX的回了句:“江山狂澜神功助,君得金山百世功。”
顾昭傻了,这是江湖暗语吗·完了,阿润站在门口问道:“可是金山之主”·老东西点点头:“正是。”
阿润走进院子,神色肃穆,深深一礼道:“才将他们将金剑送到前面,我着人取了宫内密录对照了一下,跟图内那把金山剑一般无二,可是,此事关系重大,先生可有其他凭据”·顾昭又不高兴了,全世界,阿润只在他面前称我。
这老先生一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那里面是一本帛书··老先生双手捧着帛书对阿润道:“万岁请看,此乃明君录,此卷上共有明君七位,皆有帝王印留存。
也有我金山历代山主的印信··我金山后裔,自古便只辅明主,可叹江山更替太快,残阳收寒,耀阳复转,年华岁岁,千年来金山后裔不过只出山七次,老夫已是第四十三代顶门人了。”
这个世界玄幻了吧顾昭接受不能,他觉着这是一股强大的比传销更加可怕的洗脑的力量,你看这院子里,除了阿润跟自己,还有那老东西,几乎所有的人都跪下了,连树上平日不露头的那些都下了树,接了地气,跪在那里默默的淌泪,哭的那个激动啊。
然后,阿润也热泪盈眶了,双手捧着帛书,泣不成声·好么,这个什么金山的力量这般大,那么早先自己那神书白写了金子白花了吗顾昭不由气恼,便有些吃味,很是看不上这老东西。
他怎么不去卖大力丸呢·“老先生即是异人,却有何本事”顾昭忽问··阿润一惊,举起袖子抹泪,忙道:“阿昭莫失礼。”
说完,很抱歉的对这老头道:“阿昭心直口快,先生莫怪·”·这老混蛋,越发的装了,竟云淡风轻的一笑道:“无事,不是小友,老夫也与君无缘。
那日,老夫闻听京中桃花盛开,便起了俗念,却不想在崖下听到小友对君上进言·君上有福,天下百姓有福,郡公爷非常人也·”·阿润本对这老先生的来历猜测,按道理他该寻自己才是,怎么竟来阿昭这里,却不想那日在崖上亲亲我我,谁料想崖下还有个第三人。
顾昭脸嫩,顿时面红耳赤,妈的这老东西还有偷窥癖·“惭愧”阿润也脸红了,忙一摆手道:“来人,取席榻,朕要与先生畅谈。”
没片刻,那下面抬上一床矮木榻子摆在桂树下,阿润请老先生上座,不想这老先生倒是知道规矩,先请了阿润上座,他们三推四请,做足了礼数,完了,阿润方跪坐好。
看君上坐好,这老先生这才脱履赤足跪坐于席上··“请郡公也过来了坐,郡公心系天下,该当今日有此坐·”这老先生看顾昭想走,便开口邀坐。
语气却像他赏了顾昭一个座位一般,顾昭还要领他的人情不成·阿润一脸惊喜,自他跟阿昭一起,心中一直觉得是对不住他的·为了跟自己在一起,阿昭始终藏于身后,不露人前,没成想,今日竟被金山之主认同了。
顾昭也不客气,你叫我坐,我就过去坐,我也是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呢阿润老实,可不敢被他骗走了·想到这里,顾昭走过去,脱了鞋袜,慢慢坐下,他受不得跪坐,太难受了。
三人坐好,那边便过来一位身上还颤抖不止的文官,却是庭上的一位起居令史,专门记录帝王言行的一位官宦·这位起居令,激动的有些大发了,笔都拿不稳了··阿润微微一笑道:“金山主,今日畅谈,能记否”·金山主点头道:“善,记下”·于是,他们便开始畅谈。
顾昭坐在一边,默默的听着,他身边的两人,你来我往皆是说的顾昭不太懂的话,金山主前辈子是个说书的,他能将历代帝王的事情,如数家珍的一一数来··尤其是他们金山曾辅助过的几位明主,从当时天下的大势,到帝王们遭遇的困境,他们最初是如何想的,最后如何处理的,如何得到百姓拥戴的,那都是不用看书就能背下来的。
亏了他八十八了还没老年痴呆··阿润似有收获,却也不怯懦,他对于历代帝王,也有自己的看法,因此他便站在帝王的角度,对历代处理政事的方法做出了自己的评论。
他若遇到那种困境该如何去做,该如何去面对··顾昭觉得阿润身上有光,这一刻阿润光彩夺目,叫人爱在心里··帝王们看待事物的角度自与常人不同,就如顾昭活的那个年份,也曾有太祖写道,北国风光……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帝王诗。
那诗歌后来被人都用的烂了,尤其是被自己这般的穿越人用烂了,可是这些人也不想想,帝王诗,便是只能站在帝王的角度去写的诗篇,你没有那个高度,怎么敢有与天公比高的心思那不是造反吗且不说造反,你生活的层面,角度,你要掌握的东西,都不会给你这种心境。
反正顾昭本人是不敢笑话秦皇汉武略输文采的·他连付季都不上··席下,付季亲手端来了茶点,顾昭接了托盘,看看付季·付季双眼放光,嘴唇勾一丝微笑,顾昭冲他眨眨眼。
放下托盘,顾昭也不再去思考他的君王会跟这老头子胡说八道什么,他就只是慢慢的将茶点一份一份摆好·阿润爱吃的糕饼要放在阿润面前,阿润喜爱的清茶,要倒入他最爱的茶盏里。
“茶·”顾昭帮这老东西倒好茶,双手托着茶盏递给他,也不说请,便只说一句,茶·老先生却双手接过茶盏道:“郡公似有自己的想法,不妨说来讨论。”
顾昭一笑:“我字儿都认不全,怎么能议论这等事情,有幸听听已是大福气了,你们自管说,就当我不在·”·那席下的起居史令也是第一次得知君王私密事,本心里忐忑,又为记下金山主畅谈一篇而心下激动。
如今看到顾昭这般说,倒是心下惊异,不由看了他一眼··金山主闻言一笑道:“不妨事,老夫也说,郡公自与旁人不同,那日崖上……”·顾昭无奈道:“老先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您能不提崖下吗”·阿润面嫩,顿时脸颊又红了,他对史官道:“此句便不必记了。”
谁料想,那史官此刻却忽犯了猪瘟道:“臣乃史书记,君举必书”·顾昭大怒,对阿润道:“扣他一年俸禄”·啊阿润彻底扶额了,道:“阿昭,不要玩了……”·顾昭叹息:“没玩,我只是告诉他,他吃的,穿的,花的,用的,都是君王给的,你拿了俸禄,就该做好君王安排的事情。”
那席下的猪瘟又发话了:“臣乃史官·”·顾昭无奈:“是呀,后世搅屎棍,都你这样的,越搅越臭,唯恐天下不乱”·史官纳闷,细细思考,知道郡公爷说的不是好话,却无从反驳,本来史官就够可怜的了,堂下百官最不受帝王青眼的就是他们这一群人。
金山主见史官尴尬,倒是同情,便说道:“郡公爷莫要为难他,人臣需忠良辅弼,他无过……”·顾昭点点头:“那倒是,不过我有一句话,却不知道该问不该问”·金山主道:“郡公但问无妨”·顾昭道:“你有何本事”·“阿昭”天承帝彻底无奈了。
顾昭觉着,自己今天也真是奇怪了,做什么都不像自己,也许自己是嫉妒吧,他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帮到阿润,可以用自己后世的视觉,细雨无声般的改变这个世界·谁想,如今来个抢饭碗的,不对,抢阿润的,顾昭心里自然不愿意。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金山主微微一笑道:“无妨,郡公不问,老夫也是要说的·我金山有三十三卷天下大治录,专用于帝王治理天下所用·”·阿润立刻眼冒金星。
顾昭却道:“帝王治理天下,无需条条框框,该当注重天下实际需求,做出最恰当的处理办法·天下之后,乃是人人才是天下的根本我不会你们这般的之乎者也,也说不出大道理不过,你若有三十三卷大治录,却不该找明主,只该去找昏君才是,阿润不需要,他们才需要……”·天承帝忽然站起,喊了一句:“顾昭”·顾昭忽然怒了:“赵淳润”·顿时,满园惊异,了无生息。
阿润也惊讶了,他站在那里,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压着脾气,对顾昭软下话说道:“阿昭,你先下去,一会子我去找你细说好吗”·不想,金山主这个老东西却在边上来了一句:“其实,郡公这话,老夫八岁时,问过师傅。”
顾昭与赵淳润一起看他,金山主却苦笑道:“先师道,明君所以明,是因为他们愿意去听各方的意见,我们的东西,昏君不会听的·”·顾昭听他这么说,便点点头,他也不去看阿润,今儿他是豁出去了。
他又坐下,这一次是跪着端坐着,他坐好后,目视前方,神情肃穆的对金山主说:“老先生,昭不知道你们那个金山在那里,不过,你师父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却是欣赏的。
我学的东西与你们不同,你也甭问我从那里学来的,今日,你即来了,我却想与你辩一辩”·顿时,那史官又惊了,这郡公爷倒是命人,上京纨绔之首吗他何德何能,竟然跟金山主辩论·金山主也端坐下笑道:“心之所求,敢不从命”·身边忽传来茶壶碰撞茶盏的声音,顾昭回头,却看到阿润端起茶壶,亲手帮他倒了一杯茶。
顾昭接过,看看茶盏,咬咬牙扭头自去看金山主道:“我知道异人是什么,所谓异人,就是身上有特殊的本事,藏于深山,待价而沽的人”·金山主点点头:“正是这样,历朝历代,但遇明主,金山之后必索要万金,此金金山不要,乃是用作修桥铺路,周济贫民所需。”
顾昭道:“倒是个做善事的山头,只可惜,我家阿润无钱,他还是我养的·”·身边传来一声喷水的声音,咳嗽的声音··金山主也笑了:“无妨,治理天下不是一朝一夕,吾主慢慢给就是。”
顾昭点点头道:“即是辩论,今日便从“国”,这个字辩起吧何为国”·金山主道:“天下”·顾昭一笑:“错,你说的太大,天下什么是天下,天下到有多大老先生能看到多大”·金山主一笑道:“老夫一生游历,去过最南之天涯。
去过最北,看过天下最高的山峰·去过最东看到过万里长河,去过最西,那里生活着不着寸缕,茹毛饮血之徒·”·顾昭点点头:“我知,你去最南,看到了水,那水一望无垠,于是先生觉得,那是天尽头。
你去最北,看到高耸的雪山,便觉那是人再也无法踏足之地·你去最东看到万里长河,就绝连绵不绝无有尽头·你去最西,看到了最原始的部落,他们依山而居,钻木取火,您便觉没有了文明,是吗”·金山主惊异:“小友竟知难不成你也去过”·顾昭微微摇头:“没去过,我就是知道……”说到这里,顾昭慢慢站起来,看着天空细细思索了一会道:“先生大概也就觉得,你看到的最大,就是天下尽头吧其实,那也是我想去,却无法去的。”
阿润的心情忽然也很不好了,这一霎,他觉着阿昭离他很远,远的那么飘忽,耳朵边,阿昭的声音有些真实,却又虚无,隐隐约约的,他听到阿昭说:“在昭看来,国,乃是,土地,人民,王权乃是,国策,国法,国情,国威,国防的集合,在你们看来,国是天下,是征服,可在昭看来,国却是家。”
金山主愣了一下,点点头:“受教了·”·史官的笔快速记录着,·顾昭见他态度谦虚,便心里气平了一些:“老先生,顾昭不想与你作对,也知道,你们那里一定有帝王喜爱的,追求的一切东西,我愿意您帮助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也愿意您来辅佐帝王。
昭只不喜欢一样……”·金山主若有所思,此刻他倒是真的不敢小看顾昭了,因此态度很恭敬的问到:“不知,郡公那里不喜”·顾昭端起茶站,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道:“我说老先生,既今儿您来自卖自身,我却觉得,万金贵了点了……您不值这个价儿啊”·第九十五回 ·赵淳润以前常听密探带来各处消息,消息里多有顾昭的亲戚在背后唠叨此人不着调。
赵淳润当时觉着这就是诬陷,他家阿昭不知道多讲理··现在吗约呼有些信了,·赵淳润记得自己以前读书时,也有年轻的师傅讲课讲得逗趣儿,怕他不爱听,就讲些异人志,神鬼传什么的。
那里面的异人都长了很长的胡子,有的身上很脏,有的要起点疥疮,还要脾气古怪方能成为异人·那时赵淳润也不信,觉得异人吗,必定是通晓道理,最懂大义之人,怎得如此不讲究·现在吗,约呼……也信了。
“老夫有夜行千里之能”金山主很生气··“我阿润有天下驿站,良驹无数,您那么大年纪,还是别夜行千里,叫您送信我们多不好意思”顾昭一摆手,表示这个能够不能卖钱。
金山主道:“老夫万人阵前,瞬间取将帅首级”·顾昭道:“金山主好不地道,此乃我顾家饭碗,挡人财路天打雷劈呦”·赵淳润对着那史官摆摆手,史官过去施礼,赵淳润劈手夺过那本录册,塞进袖子里。
史官不敢不给,给了之后,还想撞柱子,赵淳润一摆手,不知道从那里跑来一群人呼啦围上去,抹肩拢背瞬间给他捆了个结实,捎带着还将嘴巴给他塞住了··赵淳润微微点头夸奖,这院子里的被阿昭调理的越来越会看眼色了。
金山主道:“老夫有观星占卜之能·”·顾昭道:“我阿润乃堂堂秃尾龙神后裔,自有星君护体·还有碧落山老秃驴座下和尚一群,个个念经算卦不要钱”·这是护着自己呢还是怎么着赵淳润无奈,捂着额头,他端坐不住,只好盘腿托着脑袋,取了茶壶单手倒茶,一边赏了一杯喝去·金山主端起茶杯,也不道谢,一饮而尽道:“老夫会各部落国语言三十五种,通方言七十七种,会上古文三种,天下各处莫不能去,莫不能通·顾昭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道:“待天下稳定,我阿润要称天可汗,做天承大帝到时候,只需一道圣旨,天下间到时只流通一种语言,只承认一种文字,那就是大梁文,大梁语天下间莫不敢从,谁不从没得官做,没得饭吃”·未来的天承大帝眼睛一亮,只给顾昭一人倒茶,金山主发急,劈手夺过茶壶自己倒了一杯,捎带霸占了茶壶。
金山主道:“我金山之上,手段无数,医术堪称当时一绝”·顾昭道:“我大梁上下,从太医署到民间,名医到处都有,待五郡平稳,我阿润说,到时候州州郡郡都开办惠民医局,为黎明百姓看诊不要钱”·金山主眼睛一亮道:“此话当真”说完,刚想回去谢主隆恩,感谢主上金口玉言,说话要算话等等之类,他要揽这个功德。
顾昭接着迅速补了一句:“自然,开药是收钱的·”说完顾昭一翻白眼,差点倾家荡产··付季扶着墙,坐在院门口的矮墩上面目扭曲,身边细仔跟孙希已经笑成一团,不敢放声,只能各自忍耐,好不可怜。
而毕梁立,那是眼泪长流一脸骄傲,想当年在南地,多少部落的首领都被他家小主人剃的溜溜光,这金山主爱脸,道行还是略逊些·当年在南地,小主人干过用一匹细帛,骗人家三个山头的买卖,那是当世第一奸商的种儿,这老东西读书太多,心里条条框框太多,如何是小主人的对手。
他哭,那不过是,小主人总算找了一位有社会地位的对手吵架了他可算等到这一天了·金山主冷哼道:“我金山有上好粮种,有治田良方,亩产六石。”
顾昭眼睛一亮:“此种给你二百金,农务司正五品乌纱一顶”·金山主翻白眼:“老夫不卖”·顾昭不在乎:“不买也得卖,天下间莫非王土。”
金山主不在乎:“当日广德皇帝有旨,金山之地属金山私有·”·顾昭也不在乎,微微一笑:“我们只承认天下只有一个国,那就是大梁国,我们只承认一位皇帝,那就是天承大帝。
广德何人也敢造反吗”·金山主气愤难耐,回头去看赵淳润·赵淳润无奈,只能好言相劝:“阿昭不要失言,广德帝乃圣君。”
顾昭才不在乎呢,他摆摆手道:“无事,明儿我出一百金,给广德大帝修庙,圣君最吃这一套,他不会怪我的·”·赵淳润抱歉的看看金山主,表示爱莫能助。
金山主五岁启蒙,学艺至今,从未遇到过这般不讲理,胡搅蛮缠之人,于是,老先生怒发冲冠,站起来开始将自己的一身本事全然泼出··顾昭毫不畏惧,唇枪舌剑,那是半分领土不让,随你有通天本事,老子我就是不出钱·最后,金山主大怒,摔了茶壶飞上房他要走了。
顾昭却在房下喊了句:“老先生慢走”·金山主站在屋顶冷笑:“你如今后悔也是无用了”·顾昭一笑:“我不后悔,我怕老先生后悔。”
金山主依旧冷笑:“老夫一生从不做后悔之事·”·顾昭还笑:“老先生,您今年都八十八了,还能活几年呢您一生学的是惠及万民的本事,难道就这般去了好不容易你遇到我家阿昭这样好脾气的明主,眼见得一生所学能有施展之地,更不要说,您会因为天承大帝,万古流芳,到那时,那本史书不写,世上何处不传唱金山之名您金山一脉,一生不也就这点追求吗您仔细想下过了这个村儿,可没我们这般仁义的好店家了,一千金,再多没有了”·顾昭很大方的伸出一个手指,满脸的肝疼表情。
金山主犹豫了一下,慢慢坐在屋顶,对着天空长吁短叹,末了回头对顾昭道:“我那下面有三百徒子徒孙,万金都不够养,谁知道下一任的明主何时出,万金从何处来呢,不够矣……”·顾昭失笑,一拍手,随手指指自己家的大院子,大房子道:“您早说啊,您看我家大不大,您三百徒子徒孙算啥,三千都养得起。
您家的孩子必定不凡,可是放在山上多可惜啊,本事啊,还是要从实践里学,到时候只管叫他们来,不但拿俸禄,还能少年出名,也不负你金山一脉,普济天下的本心才是。”
他说完,眼睛忽然露出神往道:“想下都是美事,金山三百弟子为天下百姓投明主·大梁万世基业,莫不有金山弟子的足迹,到那时,金山之名何止万古传扬……啧啧……羡慕那”·金山主呆愣一下,忽然想到什么,他指着顾昭笑骂:“好个伶牙俐齿,尖酸刻薄的平洲顾,老夫险些上你的当罢了,只怪我修炼不够,我去想想,告辞”·说完,人家飞了……·顾昭第一次看到这般卓越的轻功,心下向往,已生贪念,心想若是改日将这个本事骗回来,就学了去,改日有点兴致,在闹市一飞,岂不快哉。
就是不在闹市飞,跟阿润逗乐,在花尖上飞飞,那也能添些房中乐趣不是··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他正想着,却不想阿润在身后叹息:“阿昭,你把他气走了,这可如何是好,你太……哎,说了那般多的话,腹中可饥我着人上饭”·顾昭回头看他:“你怪我”·阿润摇头:“不怪,金山也好,天下也罢,都在你后面,走吧,瞧这一脑袋汗,多大了还耍嘴皮子玩。”
顾昭顿时心里很美,他跟阿润在一起,却不是看他做皇帝多威风,他就稀罕一样,阿润的心里,他永远排第一·也亏他遇到自己,要遇到个祸国殃民的,只怕是阿润这个生就的情种很有些昏君的潜质呢。
那金山主飞去后,史官捂着嘴巴默默嚎啕,他看着院子里的人上房的上房,上树的上树,收拾矮榻的收拾矮榻,捂着肚子抱怨肚饿满院嘀咕,就是无人搭理他这个大活人。
可怜,金山主神仙一般的人,如今竟被顾昭气的一怒而去,待他回去,定要将这段历史记叙下来,叫这个小人遗臭万年那史官正在联想翩翩,却不想院外来了两人,蹲在他面前开始商议。
细仔:“这个人怎么办啊”·新仔:“主子没说啊,看他的样子也不是好东西·”·细仔:“干脆,挖坑埋了吧”·新仔:“好主意,等天黑就做。”
他两人还没说完,可怜那史官眼睛一翻,就此晕厥过去··顾昭今日浪费大量脑细胞,因此吃饭的时候,特特点了一盏猪脑羹补补,他拿着勺子吃的不亦乐乎。
阿润见他胃口好,便着人晚上再做一盏·他两人再也没提那位金山主会不会来··如今阿润是看出来了,什么金山余明主,本事吗,怕是那人真的有,可惜了,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
若不是阿昭提醒,只怕是他会被牵着鼻子走,却又要建设出一个仿造那所谓的七个明主一笼统出来的帝国,如今就是想想也蛮无趣的··不过,若真如阿昭所说,今后天下之有一种文字,一个语言,天下万民生病都有治处,那也是美事儿啊想着想着,赵淳润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顾昭斜了他一眼道:“阿润,焚书坑儒的事情你可不许做”·赵淳润一惊:“焚书坑儒这是何意”·顾昭叹息:“就是为了统一语言做的事情,这天下间嘴巴最毒,莫过写书人,你要敢做,就是再圣明怕是也有人想着法子抹黑你,真的不骗你,有人吃过亏。
这些事儿,还需慢慢去改动,灯下黑的时候出拳才讨便宜,莫要顶着脑门上,太傻了,你不许做”·阿润问道:“那是何人做的事儿,怎么我从未听说过”·顾昭取了帕子擦嘴:“恩,坊间小说,不值一提,倒是你,如今绝户五郡的事儿,也该办办了,至于什么语言,什么文字,走到那里就办那里,务实一点好。”
阿润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可是他却不舍得阿昭受罪,更何况,强行从乌康郡迁丁,一下做不好,怕是也要落个身败名裂,千古骂名··“还是,交给旁人吧,你每日逛逛街,买点合心意的玩意儿,逗逗鸟雀,听听戏文,开心就好,何苦找那难缠的事情,碰上一头血。”
阿润摇头··顾昭一笑:“别呀,说好了的给我办,再者,谁说我会碰上一脸血的,这事儿啊,一件事儿,万千种解法,我能会的不多,偏偏这一招鲜却能吃遍天下的,赶紧给我拟一道密旨,我先干起来,对了,这条胡街口我看有个破衙门来着,那边给了我把,我这几日找人去修修,离家近,以后我就在那里办公。”
赵淳润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条街口原本有个三进的院子,前朝那会子是管各地奉祀所,那地方后来破败了,朝廷也没钱休整就搁在现在··“那地儿破了点吧”·“不在乎那个,挂个牌儿就成,我还在家里办公,过几rì你随意拨出一笔,我着人慢慢休整就是,也不费几个钱,都是庄上出的料,能省几个算几个吧。
如今还顾得上那个,你先把你的乌康案办好吧,我听说我舅舅他们又闹你·”·赵淳润一笑:“你莫管那些,我自有处理的法子,我只说一句,你可要听,万一为难,你就立刻告诉我,我再安排人,反正,破名声你是不许背的。”
顾昭一乐,心里顺畅的很:“我知道,我哪点名声也就那样了,推寡妇墙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再破也破不到哪儿里去,就这吧,你今儿回来的早,前面一堆事儿呢,今儿赶紧给我下旨,明儿我就上差去了,说定了啊”·他说完,跑到院子里的树下,讨论轻功去了。
阿润无奈,只能端起碗很苦逼的一个人慢慢吃··天承四年,皇帝下旨,成立丁民司衙门特办丁民一干事宜·着平洲郡公顾昭承办此事·一时间朝野顿时又是议论纷纷,也不是说顾郡公此人没这般能力,如今谁没几个帮衬,谁也不是独立办公的。
你看这朝中贵胄后裔的专属官··那秘书郎们谁人去上班,都只是每天在衙门口喊一句“我来了”完事儿·那些个着书郎们,大有只会写一句“您身体好吗”这样的傻哈哈。
过度而已……只不过,这位郡公爷过度,帽子似乎大了点··那迁丁司衙门长官的位置,那可是实实在在一顶从三品的帽子啊·这一定是顾岩那老东西在后面跟陛下哀求到的。
顿时不论是定婴那一派,还是胡寂这一派,甚至是庄成秀这一派都纷纷上书,极力阻止此事·奈何帝心已决,谁说都没用,如今这事儿算是定下了··这日上午,顾昭依旧睡到自然醒,他这个三品被特例不用上朝站班,因此他便将特权阶级进行到底。
顾昭睡饱,吃饱之后,这才慢悠悠的换上自己的行头··嘿要不说嘛,三品就是三品,这戏服,啊不,朝服实在漂亮呢,金丝五梁冠,冠耳还插双凤金花簪钮,衣服是赤色罗,裳是前三后四的拼缝,中单白纱青缘,腰挂素色大带,革带着金花,带下坠三品官职玉牌,足下一双云头黑履。
顾昭伸着胳膊,在屋内转了几圈,问细仔他们:“都瞧瞧,爷美不美”·可惜没人看他,付季在整理自己的正五品官服,人家升官了,因为乌康案升了两级,人家也是新衣服。
·细仔,新仔,还有一干树上树下,洞里桥下人士都在整理衣冠·细仔,新仔是兴奋的,如今他们也有官身了,虽然是不入流的小吏·暗卫们是伤心了,这是升官啊,还是连着抹去三级啊好好的御用镇抚司,一抹到底成了低等衙役,这叫怎么说的·顾昭得意,看众人收拾好了,便一打响指道:“得了,收拾家伙,上衙坐班去”·他说罢,院子里的人,抗扫把的扛扫把,抱水盆的抱水盆。
搂抹布的楼抹布··叹,所有的新人,都有同样的命运,古今同之,没有之二,皆从扫地抹灰做起泱泱大国,上下几千年,新丁共命运,管你最后做到几品几级,都要从一块抹布开始……·第九十六回 ·眼前这是一栋三进的衙门院子,它跟别的衙门也没什么不同,来来去去的就是那样,进衙门的通传屋子,候房,未分类房屋,有好些已经塌了顶子那一进门两排矮门洞的办公点基本一间没跑,间间破败。
好在后面两院的房屋要结实些,想是以前长官呆的地方,总是要用些好料,如今好好的修修补补还是能住人的··如今,这便是顾昭人生的新起点,他未来的新衙门了。
顾昭叉着腿,背着手,站在新衙门正堂的屋檐下,看着头顶的燕子窝,这一排,十多窝燕子呢这是捅还是不捅呢就怕细仔一杆儿没整好,燕子窝没下来,屋子给它捅塌了。
怎么也没想到啊,怎么能破成这个样子呢外面看着好好的啊顾昭无奈的在心里长吁短叹,即便是再破他也不能修,修不得修衙门是个招惹人忌讳的事情,这个尺度不太好把握。
可是这屋子眼见着是要住人的,这一次他却是失策了··顾昭微微叹息了一下,回头看看院子里,他从家里带来的人,那一个个的干的倒是热火朝天,干得很起劲儿擦洗柱子的擦洗柱子,拽旧家具的拽家具,拔草的拔草,堵老鼠洞的堵老鼠洞。
他本就来晚了,却不想他都到了一晌午了,这衙门总该有几个下属来报道吧可折腾来,折腾去,还是他带着的这几个人,这就分外令人生气了··院子里传来几声泼水声,顾昭闻声看去,却是付季脱了外袍,在井里取水。
这院子里的一口旧井还算争气,打出来的水也不算浑浊,出个十来挑黄汤之后,那水清凌凌的就被打出来了··“付季”顾昭唤了一声。
付季抬头笑:“恩师”·顾昭关心的说了句:“你身上才好,找把椅子陪我坐坐吧·”·付季点点头,回身想找坐具,却发现大部分家具已经腐烂。
也亏了细仔机灵,出门时就带了榻席,如今听到七爷要坐,就忙过来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先是取了抹布来回擦拭干净,这才铺开榻席,压好四角,请顾昭过去坐··顾昭脱了鞋,扯了袍子,露出里衣,盘腿坐下,其实他今日穿的根本不是最合适的服饰,他穿的那身乃是大授,瞧着好看,那是祭祀才穿的呢。
他该穿三品散花公服·才是正理·现如今他这得瑟劲儿过了,便蔫了,只觉得人生东很长流水,做官忒他妈的没意思·他素日在家混蛋惯了,大家都宠着,见他穿大授却也没人管。
那外面看他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还以为今日要开衙祭祀,便也觉得正常··细仔见七爷乱丢官服,恐人看到要说,就忙收拾了,找了干净的屋子去里厢挂起来,这官身出门,一举一动都有规矩,因此顾昭大意,他们却是不敢的。
师徒坐好,付季倒是一副恭顺的样子,很是坐有坐样儿的在那双手安于膝上·他的师父却不然,歪歪斜半躺着,靠着一根擦干净的大柱子只需轻轻一推,那人必定软成一团。
付季见顾昭不高兴,便坐在一边劝:“恩师莫急,万事万物都有章程,循循渐进才是,如今衙门新开,吏部那边还需过档,长官那头也需要考察资历,多番商议方能选用合适的人才,待下差听用来报,短……那也要等上十来日呢。”
顾昭恍然大悟,却不愿意说自己不懂·于是他一切都心中有数的点点头道:“并未急,我只担心这衙门塌了·”·付季一笑:“如今,怕是上面手续就要过完了吧,百工署得了信儿,要派百工监来看工程,测量完毕后,这才可以开工修衙,师傅再等等”·哦,是这样啊顾昭心里愧了,于是越发的放松,干脆半躺着看着燕子窝叨咕:“一会他们来了,告诉他们,莫要惊了这几窝燕子,我瞅着,人家都住得好好的,估计那里面有蛋,那燕儿正孵蛋呢”·顾昭话音才落,付季便站起来着履,一边穿一边道:“我瞧着那边恍惚是百工署的到了,师傅不用管他们,我去接待一下就是。”
于是,顾昭便坐在院子里,瞧着百工署带着十来位工匠,有拿尺子的,有拿算盘的,有拿绘图册子的在院子里来来去去忙乱,那些人也不敢惊动顾昭,只是远远的施了礼,便忙活起来。
今儿这外派,是特特安排好的,叫立马来,可不敢为难这头,这位是平洲顾家的霸王,可别赏钱没难到手,挨上一顿拳头就不好了··付季来回指派着,并不用别人解说,他就如生来会这些一般的带着那些人安排,没多一会,他们就去至后院测量,一时间细仔他们也都过去帮衬了。
前院这会子安静下来,只有顾昭一个人坐在席上,他呆坐了一会,忽听外面有人打招道:“是那一位承委吏当差我们是国史实录院的侯令,来接下典簿了”·顾昭不动弹,撑着胳膊往外看,前院没人,就他一个。
那外面又喊:“可有人应差”·顾昭吸吸鼻子,四下看看,便答:“无人,门外等着吧”·没成想,那外面却颠颠的跑进一人,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书吏盘领杉,头戴四平八稳巾子,一进门瞧着顾昭大款款的坐着,便笑笑过来说:“却不知道,小哥哥如今在此,听得是那里差遣可分管我这一着”·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顾昭不懂他说什么,就眨巴下眼睛。
这小吏倒是个好脾气,就在那里解释:“小人是国史录院的书令,今日长官叫整理出甘州,长洲,青州,埝州,禹州,五洲各地县志,州志,郡志来贵衙等候抄录,却不知道是那位承委接差”·顾昭笑笑,下巴点点后院:“等着吧,都那边修屋子呢”·这小吏点点头,双手便拢在袖子里,站的稳稳地,脾气好好的一动不动的就站住了。
顾昭看着他有趣,便道:“过来坐下”·小吏摇头:“不敢,正听差,不能坐”·顾昭点点头:“哦,规矩这样啊”·小吏点头:“正是。”
几只燕子打房檐飞过,顾昭看着它们忙乱一会子,便很随意的问小吏:“如今五洲县志都还全换”·那小吏摇头:“并不全,前朝不是太有规矩,咱们大梁,各地志录需一年一送,一式两卷,地方留档一卷,送至京内国史录院一卷。
前朝不然,则三年一送,有时候五年也未必来一卷·”·顾昭点点头,这样啊……他便又问:“如今送来的有多少”·小吏回答:“不多,三十车,两千六百卷矣。”
啊,哈哈……三十车,那是大车还是小车呢顾昭没好意思开口,只能随意的点点头·心里却是扭曲狰狞的,三十车呢,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去啊因此事是他挑的头,他便也不好说什么,这到底要怎么看才是合适呢如今他身边只有付季一个耐用,却不知道,那派来的小吏,副官何时才能到堂听用。
他二人站坐了约有一个时辰,那后院的人才纷纷出来,一出来便看到顾昭傻乎乎的坐着,院里还有个立着的,付季赶忙过来便问:“可是国史院来的”·小吏忙正了下衣冠,施礼道:“回长官,小人正是”·付季点点头,便说:“叫他们搬进来吧,后院如今刚收拾了五间空屋,正好放卷你跟我来先看地方,看哪里不合适,我们改动不迟”·那小吏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盒子,跟着付季去了后院。
顾昭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也不好意思问·他却不知道,这小吏今日起要开始陪着这些卷录睡觉,一直到迁丁司这边抄录好,他才能跟着完整的卷录回国史录院·他跟付季去后院是先看屋内有无白蚁虫洞,若有,卷不入库,古人对卷录是非常珍惜的。
顾昭正在寻思,却不想他哥哥顾岩,溜溜达达的从外面进了院子,一进院子就开始叹息:“哎呀我就说嘛,好的东西也能给你瞧瞧这寒碜劲儿……这也是三品的衙门也就这球样,差哥哥我的兵部衙门,那就不是一星半点啊”·顾昭坐在那里失笑:“阿兄院子自是好的,我这里不好,您就甭来踏足,也免得伤了您的贵蹄儿”·顾岩才不在乎他弟弟跟他失礼不失礼,他是真高兴啊,小弟弟这混混哒哒的,没成想还有这般造化,这说顶起来,如今便顶起来了,甭管这衙门破不破吧,三品这就有了·顾岩四下看了一遍,伸出手还在窗台上捏捏灰尘,用脚踢踢木头柱子他巡查一会子,回头安慰下自己小弟弟道:“阿弟莫急,新衙门都这样,这地儿不错,挨着前面近,以后上面叫人了也省着你跑路。
只是近有近的坏处,这四处都是一二品的衙门,你这里出入还是要注意动静为好,可不敢像家里一般,想起那一出是哪一出·”·顾昭一笑,抬起屁股给哥哥露出好大的地方努努嘴道:“坐吧,我这里能有什么动静,人还不全呢,都是咱家人,坐呗我这里有井没炉子,也就是这条件”·顾岩笑笑,脱了履便端坐在弟弟身边,坐好后他难免长吁短叹一番:“这差事吧,还真是个难差,可惜了,如今上京便只有这一个萝卜坑,我前儿想了半宿呢,甭管怎么着吧,你先将就几年,好歹是个从三品的金花儿,过了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
明儿起我兵部给你瞅着,至多三五年,哥哥给你挤个坑出来,保准妥妥的正三品,且忍耐些,如今这迁丁却也不是一日两日,你且拖着呗·”·顾昭不吭气,只坐在一边瞧着他老哥哥笑,拖拖不起了,再拖,一碰到灾年,那动的可是大梁的根基。
他老哥哥又问:“今日有几路衙门来门前接差”·顾昭想了下道:“只有百工监跟国史书院的小吏来了·”·顾岩点点头道:“才将看到他们的差车了,好些呢,堵了半条街,你找国史书院作甚”·顾昭不想说,便笑道:“总要塞些东西入院,不然看着空荡荡的。”
他老哥哥一笑,忽然竟有些得意了·他年龄大了,许是嘴巴经常苦,于是就从袖子里取出两个橘子跟弟弟一人一个掰橘子吃,一边吃,一边道:“昨儿定婴那厮,见了我气的眼睛通红嘿嘿,叫王八蛋们争,争呀嘿嘿,争来争去的,还不是咱这不争的美了……嘿嘿·以后你也教教茂德,你这次咋就又聪明了呢你瞧你大侄儿那个没出息,每天起五更的忙活,到头来,上面还是三个长官,个个的能管着他,他还不如茂昌呢。”
顾昭一撇嘴:“茂德挺好的,你甭有事儿没事儿的给孩子添乱,你那点玩意儿还不够人家胡寂,定婴垫鞋底子呢,倒是你家茂峰,我前几日恍惚听他们说,他跟老庙那边的走的近了些,好似还去……”说到这里,顾昭坐起来看看四周道:“还常去潞王那边坐下”·顾岩脸色一变,顺手将橘子皮丢到地上:“那不是……潞王那边开花会,下了帖子给府里,我不爱去,就叫他去了一次,结果那王八蛋,如今就搭上了,张嘴胡太傅,闭嘴潞王殿下,那傻子愿意出风头就给他去,我老了,说不动他了”·顾岩说完,对外面喊了一句:“都抬上来……”他话音才落,那头门外面,便涌进一群人,有抬柜子的,抬书架的,抬案子的,抬椅子的,总之零零碎碎什么家具都有。
这些人,哗啦啦的来来去去跑了十多趟,方把院子里塞满·最夸张的是,最后还有人抬了四张素腰云纹的榻床进来··这些家具,只一看便知道都是一水新的老杨木家具,不是多精贵,可是件件都大气结实。
顾昭一见便有些啼笑皆非,他对他老哥哥道:“阿兄操的是乏心,这衙门要什么器物,自有上面调配,你自己花这个钱做什么”·顾岩嘿嘿一乐,对着弟弟道:“傻老七,你这就不懂了吧,你且有的学呢,官道官道,那里不是道儿,这里面有朋故讲究呢·你等着调配等着你吧修房子这事儿那是明面的,百工监做事儿你没我通窍,明年也轮不到你的,如今下司马工匠署那边,等家具的单子能有五丈高,各各都是急活儿,那厢归着胡寂那边的人把着,他能让你如意”·顾岩说罢,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契来铺在席子上道:“你晚上签个借据给兵部,着人送到你茂昌侄儿那边,这家具是咱们兵部头年做的,我那边放着也是放着,待你这边置办好了,管甚材质,给我对上树数目就成。”
哦,这样啊,顾昭顿觉贴心,便收了借据放进里衣的袖笼里··他哥哥看顾昭这里要啥没啥,顿时觉着弟弟被欺负的不轻,不过他也没当着人训斥,便只暗暗记着,准备私下寻人去探听,到底是那路鳖孙跟他顾家过不去的。
如今看来,老七聪明是聪明,如今个头冒的太大,怨恨也接了不少,过几日,怕是家里要办几场茶会,请下旧僚好歹给弟弟撑下面子才是··想到这里,顾岩拍拍手站起来道“得了,你呆着吧,过几rì你收拾好了,哥哥再来看,缺什么也不必找上官,你找人拿着条子去兵部找你侄儿,叫他给你预备着,我倒要看看是谁扣着人,扣着东西不给发呢,当咱家好欺负呢,真吃粪汤儿找死没地方”·顾岩说完,也不打招呼,转身出了院子。
他一出门,便直着嗓子对下面的人喊:“去,把顾茂峰那个孽畜给我喊回来”·那下面道:“回国公爷,三爷在潞王府听戏呢,不敢去,喊不得”·顾岩顿时一口老血憋在肚子里了,他摆摆手,语调尽量不冒烟的道:“去,整条麻袋,去潞王府门口守着,那孽畜出来,给我套上头,直接拢回来……妈的,几辈子老脸丢尽了,怎么生出这么个咸蛋儿玩意儿……”·他正骂着,他弟弟在后面趿拉着鞋子追出来喊:“阿兄且等等。”
顾岩赶紧变脸,一背手,抬头装出看衙门门脸的样子道:“阿弟啊,你这门帘破旧啊,忒寒酸,恩要我看,嗯……还得上几遍老漆水才是”·第九十七回 ·这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赶上上京城道平里的土地庙会,那厢的人便早早的热闹起来了,这来来去去的游商小贩,各地来的大宗商号都在道平里土地庙两边开起了买卖棚子。
一时间,满京巡街官吏竟都羡慕起来,道平里这帮孙子今日发了,月下赏钱那可不止一倍啊··巡街官吏所谓的赏钱,跟最近上京新收的游商税有关系,此事说来话长,这要从今上那头说起了。
按照上京城里的规定,来往游贩小商还只能在东西南北的规定坊市里交易,从前京里就是这个规矩,不拘你卖什么,那是定点定位,规定你那条街卖什么,你就卖什么,这是半点都不许错的。
也有那活不下去的,没有租用棚子店铺钱的平民,就悄悄去周遭县城收了瓜果梨桃带了入城游卖··他们卖也不敢大声吆喝,就偷偷摸摸犹如做贼般的跨个篮子,在街巷头的树下蹲点或来回游走,巡街的官爷一来那跑的比兔子还快。
一旦这些人被抓住,那可倒霉了,为了一篮子鸭梨儿,先吃十板子,再去牢里喝二十天西北风·若有家里富裕的,赎人要五贯钱,可谁家有五贯钱,能出来干这个·今年年初起,也不知如何了,各地商贩越来越多,上京四坊市是越来越拥挤。
每日只上京每日一开城门,进来的一半人便是四周入城讨生活的乡民,最起先也不知道是哪位在里街里巷里喊了一嗓子,可奇了,那官爷竟不管·于是小商游贩慢慢胆大起来,叫卖者越来越多,如今除了皇宫周围三道街,上京里里巷巷内竟不缺这些商贩,推车提篮到处游走。
因新规定牲口入城也要交税,这个税还不低,一日要三十大钱·如此,小商贩们便自己吃些罪,自己拉车,挎篮子走走··前几月有大臣上了本,说到处是游商有损京师重地的威严,今上却不以为然,笑着道,即是贫民入城讨口饭吃,宽待些许吧,添一项游商税便是。
如此以来,官爷们便又有的的忙了,一通上街,抓住小贩也不大骂,十个大钱儿一日的游商税你要交了,也不多次收,卖一日十个钱··提篮的十个钱,推车卖的二十五个钱,交一次给你一块当日的竹牌儿,第二日要卖,还要换牌子。
那牌子上的烫花儿,是日日要换的,官爷们的抽成钱,也要靠底牌子换,这个牌子是一共三面儿,每日巡街小吏要起五更去户部下面一个小衙门领取,每日拿什么花儿据说只有户部某几位官员才知道。
月底了,巡街小吏要凭着手里的牌子去交钱对牌·每个牌子小吏领抽成一个钱儿··当然贫寡不均也是有的,于是那上面又规定,巡官三日一换防,这下便都安静了,要花一起花,要没有都没有。
今上这么一番作为,自然引起大臣不满,与民争利的事情,历代也没皇帝做到这般刻薄的,提篮卖果子能赚几个本已可怜,如何能继续盘剥·于是闹哄哄的吵了不下一个月,今上继续装聋作哑,气的好几位都几乎晕厥过去。
转眼这月结算,上京游商竟纳税过二十多万贯有余,今上大手一挥,这钱,拿去给各衙门修房子,添笔墨·还有各年死的军户家属,答应的贴补款项,也逐渐从这里出,一次给不全,慢慢给,月月给,总有一日能给补全了。
还有京二处流民棚区添置惠民局医药棚子,给不起药,就免费给看看诊,诊脉郎官的加班俸禄也从这里出,还有今年起每月隔三日,赈六十担水一锅的稠粥给灾民··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这下子便没人说话了。
有多少年户部没主动拨款修衙,添置办公物件了,那京二处的灾民日日饿死人也是有的,谁能想今上竟都记在心里了··东西不多,钱也不多,重要的是民意啊,那呼啦啦的赞誉,称颂声到处都是,那小商贩似乎交了钱都交的很高兴,家里的瓜瓜果果,拿来贩卖,哪一日都能赚得几十个钱,又不要成本,合算的很呢。
他们可凭不起铺子门面··上京是个大地方,它长约二十五公里,面积约六十多平方公里,有东西十条大街,由通天道为中轴线,分了四个区域,天授帝在的那会子,就开始分内外城慢慢往外铺修,如此天承帝登基后这个工程还未停止。
之所以一直扩建,只因在上京周围还有大小十六座外城,城门修好了,城墙钱却一直不到位·那周遭还有二十多个县,百来小镇,乡村无数……·再加上每年全国各地来京里办事的流动人口不断往来,全国各地的大商贩都把上京当成生意的最后一站,因此使得上京这个本来不小的城市在不断在扩张着,一日来去的游商成千上万这绝对不是开玩笑。
一下子多了一大笔进项,却原来,商税竟这般高啊相比之下,各地方一年只能征收一次的农业税在这里就显得有些薄弱了·一时间,大臣们都默默的打量这位年轻的,这位长相漂亮,最喜欢装聋作哑的和尚皇帝。
·有些政治敏感的大臣能感觉到,今上在下一盘大大的棋局,这军最后将在那里,目前还不知道,最后触动的是那个阶级的利益,这也不知道,总之四年了,这位就这样笑眯眯的在装聋作哑中改变着什么,虽皇帝到底会触动哪个阶级,大臣目前没有这个前瞻力。
大臣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国家正在慢慢地复苏,正在慢慢地兴旺着,就拿这两年来说,随着各地山匪,流窜匪徒的急剧减少,“稳”这个字儿,如今是触摸到了。
一时间,朝臣们略有些失落,因为今上很少问他们意见,有些事情都是想起来他自己安排人去做的,用的动谁就是谁,用不动的,他也从来不去开口··至于朝臣们每天吵闹的老三篇“改内政,劝农桑,纳良才”,这些东西以前也吵,终归谁家都有自己一套。
都有一套完整的某学术流派的政治改革思维方式··也谁都说自己那套是对国家有用为了促成这份名流千古的事业,大臣脾气上来在殿上互殴成血案那也是有的。
每天相互纠结的也就是这个问题,为这事儿,朝上打完,朝下也不少别扭··如今今上登基四年了,从最初不被人看好到如今的慢慢转变·大臣们很失落,有些人已经开始检讨自己的做事方式。
难不成以前是看错了四年了,大家都在原地踏步,慢慢升级的只有今上手里的人·而这些人也都属于很少说话,只办事儿的人等··很有趣的是,这些人大多不属于那个流派。
最具代表性的庄成秀,此人系杂家路子出身,他什么都懂点,出身也在寒门·早年今上出家,他被连累,他的座师是名家流派的代表人物王田,那会子那老东西胆小,早就跟他断绝关系了,如今怕是悔的吐血了。
可若说起做皇帝的本事,大臣们依旧认为,天承帝差天授帝远矣··首先,天授帝自出生就开始接受帝王术教育,接着跟父亲南征北战,然后治理国家经年·那位,那可是一位有杀气,有威严,做事相当有自己一套的杀伐皇帝。
天承帝不一样,他出生晚了,来到人世后,懂事就开始习修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样的贵族式混吃等死教育·后先帝出事,他接受太子教育也没几年就悄悄的自己上山要求剃度。
再后来他受到的是和尚的清规戒律的教育,跟治世之道更是没半点关系的··当年大臣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推举今上做了宝座,若太子不残疾,胡太师一派那是绝对要力挺先太子的,毕竟扶持一位小皇帝对大臣们是非常有利的,无论对各自的思想流派,还是政治方式方真落实都是个好机遇。
自今上自登基开始,便一直是施行四平八稳政策··无论是任何事,今上始终脾气很好的从稳这个字出发,最起先,胡太师等三朝元老也是指手画脚实施干预,今上也不恼,可是他也不听,要么就拖着再议,再议,复议复议,要么装聋作哑。
这点最气人可偏偏他们拿今上一点办法都没有·也不为其他,各大臣也是某一日发现的,无论他们怎么威胁,今上都不在意你,这个不在意来源于,今上唯一的筹码就是对兵权的控制。
如今朝中军权分了两派,一派在顾氏手里,这一派不论赵家谁做皇帝他们都没意见,只要是赵氏后裔他们就听话·另外一派是李斋,这位可是皇帝袖口里的掌兵大臣。
兵权就是如此玄妙,你看不起武人,可手里没兵权,剩下的就只能拿民心去威胁今上了·可如今看来,今上竟然慢慢的把民心也掌握了··四年,天承帝从未加过一次赋,也从未因自身问题,给下面添过任何麻烦。
他的哥哥就够节省了,可听说今上如今在后宫,每顿只吃十八道素菜,遇到年节也不过依规矩摆够碗碟就是,可是菜还是最多十八道,还不见肉腥·四年,他的后宫未添一人,甚至还放了三分之二的人出去。
剩下的人,今上也很慈悲,都给添加了工钱··四年,今上从没给自己添过一身衣服,如今穿的还是先帝留下的衣裳,改小了他自己再穿·先帝衣裳不少,大部分都没上过身。
为了不给可怜的国库增加损耗,今上登基以来除了每月轻车去碧落山,其他的日子根本不出宫门半步,也不给可怜的国库添一点损耗·以前宫内饮水还从上京附近拉山泉水入宫,可如今倒好,宫内的娘娘跟今上用的就是宫里那十多口老井。
今上做事已经抠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大臣们也是苦劝无果·逼得急了,今上就去庙里念经自省几日,搞得人十分没脾气··今上对自己抠,却从不对下面抠。
天授帝在的那会子,答应过不少事儿,像是厚待退役兵丁归乡,迁丁发路银,各地增加官学,给有功的大臣赏一些宅邸等等之类,先帝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没钱都欠着··今上不是,今上很少承诺事情,自他登基以来,就给他父兄还债,欠天下的,欠大臣们的,他一直在还。
以前大臣们都不太注意这些事情,自从多了游商税之后,忽然就如暗夜里点了一盏灯一般,大家都发现了,今上在默默的改变着这个国家,他不刻薄,也不浅薄,他就是默默的念经做事,安安静静的做一位皇帝该做的事情。
你们说不说我好,我还真不在乎你们觉得不好,那朕做和尚去,这话是今上偶尔着急了,威胁大臣常说的话··一时间,朝中众臣颇有些惭愧,如今看来,怕是皇帝这个物种,并非厉害就能管好天下的,软皇帝有软皇帝的做法。
更况,软刀子割肉,那更疼啊·天下稳了,日子就好了,老百姓有了多余的产出,便做些营生添些进项,今上也不刻薄,你来做买卖也不拘着你们,除了我家门口这几条街,你们随便卖,交了税就成,朕也是没办法,农业税如今是不敢想了,绝户五郡还没人种地呢。
天承四年,大梁国的改革便由这游商的十文钱开始慢慢变化起来··却说,这一日,道平里办土地庙会·这家庙会大得很,因他家土地爷爷有来头,有故事,有传说,这里的土地爷爷属上京四大土地爷爷最大的一位。
据说这位爷爷以前也跟一位护帝星爷爷家里混过,后来战死了,圣主回到天上就封他老人家来这里做了土地爷··那土地爷爷在神龛上那也是穿盔甲的塑像,威风的很,后面还牵一匹马,那匹马也是爷爷,如今也要吃香火。
因此此家庙会便规模大,一开三条街··一大早的,熙熙攘攘的各地商贩便棚子挨棚子,篮子挨篮子的在土地庙外开起了摊子·庙会不同于商会,庙会有乐子在里面,除了土地庙的庙头请的云罗班来唱三天大台,那下面里巷两边,每隔五棚那必然也有卖行当,杂耍的。
就拿说书来说,如今说书都有流派了,说史书的,瞎子唱俚曲的,女娘卖列传的,跟讲小说的都分开了,个是个·这些人如今开书有规矩,要先找点白粉,原地画个圈,跟里坊的小吏爷爷交十个钱,拢个地方就站在圈子当间说。
·既是小巷庙会,那来往的都是平民百姓,熙熙攘攘间相走的也都是麻衣粗布,大家阶级一样,都乐乐呵呵的逛得十分开心··这庙会一开便是热闹闹的一上午,眼见着日头爷爷照的热烈了,逛累了,客人们便买个大饼,站在街边或坐或站的在那里听书歇息。
众人心情正好,却没注意,那街边忽然进来一群人,这群人分批入街,来来去去约有三四十位·这群人身着棉布衣衫,脚踏快靴,个个身材高大,膀大腰圆·他们来到庙会也不买东西,就是站在街边找说书人,瞎子不看,讲的不好的不看,卖唱女娘不看·都一个个的往那人多的摊子里拥挤,挤进去后人也敞亮,大手往袖子里一抓,就是二十多个亮铮铮的大铜钱儿丢圈里,还说:“来,给爷说段你最拿手的”·说书的得了钱儿,顿时浑身冒起了兴致,于是便挑了最近最拿手的一段:“小倩娘入京会亲,大纨绔戏推寡妇墙”说了起来!·这一出故事,说的是前朝的事儿约呼是吧说,前朝有位京中大臣,这位大臣家里一连生了六个闺女,直到八十家里得了一个儿子,自然爱的如宝似玉。
因此这位小哥奶名珠哥儿,那哥儿自小是锦衣玉食不在话下,蜜糖罐子里泡大的··珠哥儿长到十四,便开始在家里脂粉堆里厮混,他屋里有大丫鬟八位,分为梅兰菊竹妹,春夏秋冬香,那真是个个百里挑一人间绝色一般,这些个美人自然早就被珠哥儿上手了。
有了八位美人珠哥儿还不满足,因他家里宠溺,他便无法无天起来·每日里他骑着一只白驴,大街小巷的还到处淘换貌美的女子·一见到好的了,便一挥手,家里兵丁如虎狼一般涌上的抢回家里。
却说这一日,京中来了一名叫倩娘子的姑娘来京中投亲,这位娘子长的那是闭月羞花,真真人间绝色,哎也是这姑娘倒霉,才一入京,这姑娘就遇到了珠哥儿这个祸害。
那骑着白驴的珠哥儿,一见美色,哈喇子留多长,大手一挥道,给我抢·却不想,这倩娘子是个聪慧的,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便道,郎君出身贵门,有才有貌,你不必抢,奴也是愿意的。
只是奴如今跟你去了,无名无份便不好说,你若强求了我,也失了兴致不是·那珠哥儿想,也是这个道理,平日抢来的不是跳井,就是上吊,好没意思。
如今这般美貌仙子一般的女娘爱我,那真真是喜死他了·于是珠哥儿问,心肝子,你待如何那倩娘子道,我姑姑家如今住在哪里,哪里,明rì你去上门求亲,我家里自然是依从的。
于是,这混蛋纨绔便差人送倩女娘去她姑姑家·那倩女娘来京路上早就听说,京中有一守节女,乃是某某将军遗孀,平日这位守节女,最最烈性,也最爱管闲事儿,于是她来至门前求见,果不其然,那守节烈女果然见了她,还答应保护她,还愿意帮她除了这个祸害·第二日,那珠哥儿派人来求亲,这边自是不轻易答应,说他没诚意。
珠哥儿道,如何显诚意那倩女娘道,那边有堵墙,你若推了,我便答应你··那傻瓜平时胸无点墨,自看不出是一计,于是带了一干家丁帮凶哗啦啦把将军遗孀家的寡妇墙便推到了这下好了,那守贞女敲了登闻鼓,故事自然是恶有恶报,纨绔抄家灭门的结局。
这故事吗,是个平常的故事,好吧,其实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惹不起你,我们编书寒碜你上京推倒寡妇墙的,可就一位啊·这故事妙就妙在,那珠哥儿跟梅兰菊竹妹,春夏秋冬香的房内之事,那真是香艳无比,十分受人欢迎,据说,那珠哥儿床上功夫强悍,能打旋子,吊磨盘·自这书出来,随便一日,在哪里说也是团团围满不缺看客。
如今,这本书正是最最红火,最最当红的一本香艳大书·具是说书人压箱子底儿的宝器,一旦得了厚赏,那必要祭出方能显出自己不一般的水平·当然,说着说着,香艳的地方,添砖加瓦也是有的,珠哥儿夜御十女,也是不在话下,3P这样的档次都不好意思提,随便一上最少也是梅兰菊竹一套牌。
那些壮汉丢了赏钱,说书人便祭出压箱底儿的好书来说,于是一段段珠哥儿风流艳史,便开始了·这些人正说的好,却不想,那街头忽然有人举着一面大锣一敲喊道:“收工,还要耍到什么时候”·说时迟,那时快这些壮汉忽然从背后亮出一条麻袋,对着那些说书人就套了上去,二话不说,套了人扛了就走。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顿时一个好好的集市便这样乱了:“可了不得了,强抢民男了”·第九十八回 ·却说,那三十四位壮汉,在土地庙抢了二十来位说书人,不民男·他们将人抗在肩膀上,排成两排,小步伐在上京里巷跑着,一个累了,换身边的人背,这一路竟是脚步不停的转眼着穿行了十几条大街,所过之处引得路人竞相观看,无不目瞪口呆,撞树绊倒者无数。
自那些壮汉抢了“民男”便有巡街小吏悄悄在后尾随,眼见得他们一转弯竟然进了丁民司的衙门大门·那些巡街小吏便悄悄一抹汗珠,二话不说的跑回去跟上司禀告去了。
一下子,二十多位民男被强抢着进了迁丁司,此事非同小可·很快的,这事儿被呈报上官,上官一看,呦,是顾家这位爷爷管不了,报上去吧于是案件一层层的被分别报给,上京禁军头领,奉天大将军李斋,李大人处。
如今掌握着上京民讼官司的廷尉署,廷尉署这边一共有四位大人,按照东南西北划分管理上京民讼案件·好死不死的,今儿民男被抢的道平里,归西都尉魏丹,魏大人分管,这位魏大人不是旁人,却是宋国公定婴丁大人的亲亲的外甥子。
按照辈分,应护帝星后人的辈分儿的话,他要喊迁丁司长官,顾昭顾大人为舅舅·护帝六星同气连枝,这辈儿可是一点都不能乱的··怎么办呢一时间魏丹魏大人都想哭了,舅舅呀你是我亲爹·平时他就骂过这些说书的,编排谁不好呢,你们去编排那位小爷,那位小爷可是好人亏他素日还给叫屈呢,看看吧,平日这些上京纨绔那个不闯祸,身为大纨绔之首的顾昭顾七爷,人家就档次高,从来不闹腾。
这下好了,要么不闹,一闹竟然干出这等事儿来,您半夜套麻袋不好吗您能不青天白日的套麻袋吗您敢条街区套麻袋吗干嘛来西边啊·怎么办,要是往上告,那是不给顾家脸,好歹的,也是远亲戚不是可不报也是自己失职啊魏大人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实在没办法,一边打发人往平洲巷子送信,一边给自己舅舅定婴送信,一边往再上级报一下,谁不怕担责任啊·报完,魏丹大人赶紧穿了官服,坐了轿子出了门,那位小爷武家出身,要是手黑,出了人命这可怎么好,这就不好收拾了,他里外都不是人了,赶紧看着去吧·这一路,轿子急行,魏大人一直督促,轿子板儿都快被他敲烂了。
眼见得快到地方,却不想那边来了一队人马,魏大人一打开轿帘,却不想是奉天大将军李斋大人·他刚想喊落轿,李斋大人也愁死了,本来他家跟顾家就互相看不上,可是如今他若招惹了顾昭,那位可有六个哥哥,随意那一位都是狗性子,驴脾气,说翻脸就翻脸·人家可是护帝六星,圣宠万万代,他才不想招惹呢,因此只派人送了信给今上,又着人送信给平洲巷子,又怕闹出人命便也来看着了。
招了民愤,那可是大事儿··李斋一见魏大人,便一摆手:“赶紧赶路吧,还行什么礼,走着,走着·”·于是这两位一位骑马,一位坐轿,一边奔路,一边互相问话。
魏大人撩着轿帘子先问:“将军如何赶来了”·李斋苦笑:“顾老七这个混蛋玩意儿,今儿抄了坊市二十一家茶楼,将人家说书的先生一笼统套了麻袋,去他的衙门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魏丹顿时欣喜,呦感情他不是唯一的倒霉蛋啊,心里这般想,他脸上却不敢带出来,于是道:“不敢欺瞒将军,今日巷子土地庙会,顾……顾大人着人掳了不少,这不是下官倒霉,赶巧管着那边儿呢。”
哎,这两人相对无言,只好催马的催马,催轿夫的催轿夫·转眼着,这两人来至迁丁司衙门口,李斋一下马,呦,这不是兵部顾岩那老东西的近卫军吗好些他都脸熟,如今这些人怎么穿着低等衙役的衣衫在此当差·李斋下马,站在门口对那些人道:“赶紧进去通传,就说李斋到了。”
他不敢拿大,爵位上他低顾昭一等··魏大人下轿后,态度更好,就跟着李斋,人家个子高,好顶灾难··谁知道那门卫一笑,推开大门对他二人道:“好叫两位大人知道,我家大人说了,谁来只管进去,并不用禀告的。”
李斋无奈的叹气,只好丢了马鞭背着手往里走·他进了院子,一进门就看到这院子里昔日破破烂烂的衙门,如今那整理的是干干净净,崭新的影壁墙如今有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中)(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