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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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下)(3)
·    顾昭坐在绣着龙纹的锦垫上,一脸愁苦的端着雕着龙纹浮雕的玉碗在喝茶,他身边的条几上摆着的是孔雀石盘龙花熏,他习惯了也无所谓了,但是这些龙纹的雕饰,绣纹对钱说实在真是巨大的刺激。
    顾昭喝了几口茶,失笑的摇摇头,万万没想到的事儿,天下极品都汇集在了四哥哥家里,那样的娘,那样的哥哥,那样的姐姐,那样的弟弟,如今又来了个这样的女婿……这可怎么好·    该怎么跟他交流呢他没有恶意啊还难得这般的坦率,亦不过是想亮亮关系,给钱说个定心丸吃。
    大概的意思亦不过是,你去迁丁郡吧,谁也别怕,谁的面子也不用给,咱家上面有人啊·    放下茶盏,顾昭开始敲桌子,一时间只瞧的桥说心魂俱散。
    好半天儿之后,顾昭竟之乎者也起来:“呃……侄女婿,这事儿吧,这事儿……其实就是……那个前朝率土分崩,天灾人祸,波及生民之命……那个,哦,对天地几欲泯灭,幸祖皇帝与咱家先祖奉天承命,祭祀升阼践,改天换地,开拓伟业,嗯……而今,而今……啊对今天下初平,四海清晏,开国承家,虽知小人勿用,犹不足任,方今见吏,殊才甚少,何况咱家乎……”·    他在这里唠唠叨叨,却不想门外传来嗤的一声笑,然后钱女婿就看到了一双青锻皂靴,努力抬头,他又看到了龙,那是一件淡蓝色的缂丝绣金龙袍。
    钱说翻翻白眼,彻底晕厥了·    赵淳润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进了门,进来之后,他将佛珠往桌子上一丢,他今儿心情也十分糟糕,才得的消息,光上京一地,慧易那老东西的徒子徒孙数量便下了他一跳。
    顾昭见他进门,先是谢一口气,接着眼眸晶然生光一般的看着他··    赵淳润眼皮儿垂垂,无奈的笑着摇头:“你何必呢我见见他就是,那里就能弄成这样狼狈”·    顾昭郁闷:“你见跟我见能一样么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那不都一样么”·    赵淳润有些急。
    至于么,不就是要用个人么·    皇帝大人回头看看孙希,孙希摆摆手,几个小太监一拥而上抬着某人就出了门··    顾昭翻翻白眼,有些头疼的捂着额头道:“如今,确实也没多少人才,我家愚疙瘩多,这次出去总是长了些见识了你也别歪了想,我要用人,跟你要用人真的不一样,迁丁郡的事儿,你答应我的……”·    “是是是我答应了,你做主,只有你说了算现在还是这么说,那次不是你说了算”赵淳润一边说,一边伸开手,下面有人帮他摘下冠子,换上舒适的茧绸夹袄。
他这才一边坐下又道:“你虽在那边划地为界,可到底是地方大了,皆是推择为吏的人,那些人有好处,也有不好的地方我那里有的是人,不过是我们的郡公爷不用罢了。”
    顾昭不接这话,移民郡就是他自己折腾到现在的,放在谁手里,他都不愿意··    “你这话有趣儿,您教教我我该用谁呢”·    阿润好脾气的笑着解释:“瞧,你又气了没旁个意思,我登基初年,恩科进士足有四百三十人,至现在十余年,两科进士也有千人,怎就没人,你嫌弃庄成秀,可,元秀手底也不是没人,你亦不过是……”·    顾昭厌烦的摆摆手,赵淳润只得转了话题道:“我观你那侄女婿,虽德行温闲……”说到这里,他莫名的笑了下:“倒也可用,好歹是个忠心的。”
    顾昭想起钱说那副没出息的样儿,也是真心的无奈了··    他拿什么跟这个世界对抗呢赵淳润手里有一个已经成型的担当国务的官僚集团,这些人分门别派的运用威望、特权在给自己争取着各种利益。
    在顾昭看来,这些集团中有着各种学术背景的文吏,偏就与自己的治理理念不同,他需要一个绝对以他为核心的政治团体,而这个政治团体的所有目标,皆是为了移民郡州健康发展而服务的。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这个干净而纯粹的管理机构,并不适合夹杂太多的其他集团的成员··    顾昭愿意用家族成员,亦不过是,家族成员最起码是以他的命令为先而已。
    赵淳润不想将话题僵在这里,便只能放弃的摇摇头,随手指着外面道:“你要的东西,已经全部给你准备好了·”·    话说到这里,顾昭总算开了颜道:“是么赶紧拿进来。”
    没多久,孙希跟着自己的两个徒弟便举着三盘子的金属牌子进了屋··    顾昭坐起来,侧着身子看着面前这三盘子青铜浇筑扁扁各类牌子,心思也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脸上竟然露出各种诡异的笑容。
    赵淳润见他笑的恐怖,便有些不解的问他:“你笑什么”·    顾昭捂着嘴巴,一边笑一边摇头,没办法不笑,因为这些盘子里放着的是金属铸就的,计划经济时期的,布票,肉票,粮票,菜油票……等等之类,凡举现在一个家庭所需的各种物品这里全部都有。
    这真是太令人思绪翩翩,回忆如潮涌一般的东西了··    顾昭翻动这些东西,眼眶竟然越来越红,鼻子酸溜溜的··    赵淳润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的手:“怎么了”·    顾昭吸吸鼻子摇摇头:“没什么,跟你没关系,就是想起一些事儿。”
    “是么那就好·”·    赵淳润放开说,接过孙希递给他的热布敷敷脸,他也不打搅,就安静的看着顾昭。
·    窗外,春雨稀稀拉拉的打在屋顶,落在荷塘,一阵凉风吹进木屋来··    赵淳润侧身躺下,一伸手自己拽出边上叠着的薄被,合着眼睛,慢慢进入梦乡,他起的比顾昭早,又累了半上午,每天这时候,他都要补一会子觉。
    顾昭觉着有些凉,又见他睡了,便招招手,命人抬了个炭炉进屋,提提温度··    人活一世,雁过留声,顾昭其实就想做点事儿,做点实实在在,能在历史上留点痕迹的事儿,不是做他赵淳润的什么什么人,也不是做哪一个世家的大贵族,盖多大房子,修多大的坟墓这样的事儿……·    他就是想把自己留在这个时代,今后凡举那个时代的后人,说起这一代,都要说说,在历史上有过这样一个人,这个人还算是一个好人。
    他现在有无穷的力量,能做许许多多的事儿,他见过那些可怜凹民,也见过当初的付季,作为一个有着现代思想,还有几分慈悲心跟正义心的人,他没办法接受那一批一批的乌郡人,就被可怜兮兮的飞蛾扑火一般的被迁出来,骨肉分离只是一层苦,那之后确实无穷无尽的流失,流逝·    那些都是人命,不是什么小猫小狗·    权利是个可怕的东西,它可怕到了令顾昭这个现代人每时每刻肝颤的地步,顾昭有自己的道德观,而他的道德观就是一个完整的现代人的道德观,他没办法因为各种权利的纠葛,各种利益的纠葛而做出妥协。
    即使是赵淳润,他也不能在这件事上做出妥协,那是人命那是一个个属于独立个体的人的命运,人家爹妈生出孩子养了那么大,然后你们一声命令,把人连根拔起,赶到几万里外的迁徙路上,接着丢在半路不管了·    就是到了地方,今儿没吃的了,明儿没种子了然后人死绝了你们再迁·    十年,二十年那些曾在历史书上,他知道的记载里,有个地方,就因为这个事儿,迁了两百多年,而这两百多年里,冤死了多少人·    顾昭觉着这样不对所以他就踏踏实实的,认认真真的去办了迁丁司,做了一件自己认为好的事情。
    移民计划是他拟的,官员都是他培养的,也是他拖着付季将人家都从老家移除出来的,钱是他从南边整回来的……·    他就是想以这样计划经济的方式对移民郡进行长期改造,一个郡养两个郡,三个郡养六个郡……·    一步一步发展下去,他要用十年的时间,为自己在这个世界迈下大大的一个足印……·    然后,乌郡的人,就只吃这一次的苦,从此再不会有骨肉分离之事,这就是顾昭对自己良心的交代。
    可是,这一脚没迈出去,各种各样奇怪的事儿,总是层出不穷,顾昭觉着很伤脑筋,伤完脑,他坚定地认为·自己真的一点都不聪明,自己完全不是个什么大能人,他甚至整不过他大哥那个老年痴呆·    雨越下越大,顾昭趴在桌子上慢慢整理着那些铜质的票据。
    后来……钱说回来了,这一次,他是自己走回来的,步伐略飘,他被人塞进一台轿子,自一个假山洞里进去一路抬进皇宫,到处溜达了一圈之后,细仔那家伙在路上又是一番解释,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要发了……·    ·    第一百四十七回 ·    天承九年秋初,绝户甘州郡下江县,俞家祠堂外一片混乱。
    下江县这地儿,打几十年前一场瘟疫死绝了丁户之后,这里已经很多年没这般热闹了··    这不,一大早儿,打过去破败泥泞的官道上,儿臂粗的大麻绳儿,就像穿串儿一般的拖来几百位穿着破烂道袍,手拿竹卦板儿,扛着算卦幡儿的江湖先生。
    这群人本就是卖嘴儿的,一到地方,可了不得了,那真是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叫苦不迭,鬼哭狼嚎,撒泼打滚,总之什么样儿都有,比唱大戏还热闹··    见他们闹的不像样儿,那边的一群兵爷呼啦便冲了上来,也不分头脸的就是一顿猛抽·    顿时,世界又清明了·    下江县此次迁来的丁民既不是来自乌康郡拖儿带女的丁户,也不是军户,更不是各地的凹民,来这里的皆是江湖汉子。
    在正式的官方文契上,这类人有个名字,曰:流民··    流民如何成势的不可细考,但,用几件事依旧可以说明他们的来处·天灾,人祸,战乱,霍乱,瘟疫,匪患等等原因造成庶民流离失所,最后堕落为下等贱民,成为祸害社会的恶源。
    这些人从故乡流出,到达各地城市,自行乞开始,便慢慢结成江湖·江湖中混的好的,勤快的,早就有个踏实去处,可大部分,还是混的不好的,那就不好说了,犯律违法都是早晚的事儿。
    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江湖人士,做着各种奇怪的行当,有摸骨算命的,扶乩爻课的,抽签骗财的,还有各种卖假药的汉子,什么姜汉,粒汉,花汉,盘汉等等之类,打把势卖艺的,更有做了土匪入了邪教的……总之,说白了,做坑蒙拐骗的,都是从这个群体里培养出来的人才。
    在去岁刑部的底录上,三月罗县四十寇杀上长史,徐阳八月盗贼掠城邑,十二月流寇杀列侯……·    每年,每月,各地都不少这样的事儿,这上上下下,只要听闻流民作乱,就是一阵儿头疼。
    正这时,好人郡公爷顾昭出现了,人家就一句话:·    “……这些搞江湖文化的都是破坏社会安定所在,今后凡举这样的,也别打,也别骂,也甭进打牢里浪费米粮了,全部流放到到我这里,我们迁丁司全要了,犯事儿的做苦役修路去,没犯事儿的,就去开荒种地去……”·    这还不是好事儿这话一说,立马就得到了举国上下基层干部的热烈欢迎以及积极响应·    谁家的皮子上,没几只讨人厌的虱子跳蚤啊看上去,这些臭虫不大,可咬来咬去的也实在烦人,太影响政绩官声了。
    于是,一股脑的打夏初开始,甘州郡便倒了邪霉,举国上下的跳蚤臭虫便从四面八方而来,也打这一年起,便有了自古恶人出甘州的响亮名声··    人郡公爷说的可好听了,有一个算一个,有家的带着全家走,没家户的,到了下江神汉配神婆,大家自由的组合去吧……·    真真是上面一句话,底下忙断了腿儿,说破了嘴儿,累死了心儿,还伤了神儿……·    这不,如今便有了一出几千神汉下甘州的事儿,·    今儿一大早,到下江这四百位,那都是走巷串街的神汉,这一路这真叫个热闹,那是什么笑话都出了。
    凡举走江湖的,凭着那个不是能看眉眼高低的油滑之徒心思玲珑能说会道的在这群人里,亦不过是基础分子,算卦先生里面的状元才这里也有好些呢·    如此,这一路算不得惊险,竟是笑料百出。
    一位送流民的军爷,硬是在算卦团队里认了个通天彻地知古今的爷爷,这位爷爷了不得了,能从这位军爷的骨头里摸出他祖宗是做什么,还算出他以后会有个叫天宝的儿子,后来官拜一品大将军……·    总之不知道怎么忽悠的吧到了最后,摸骨的爷爷坐着马车吃着白馍馍旅游,押送的兵哥竟是步行到甘州下江的。
    这位兵哥到了下江移民所,就掏出自己的身上的钱财想给干爷爷赎身··    他却不知道,移民郡实行的是新的民法,在这里,可没有什么赎身的说法,绝户郡万民同一,大家都有一样,因此除了你想走不可以,别的还真没啥。
    眼见着赎不出去了,当兵的干孙子傻眼了,干爷爷也疯魔了,他挣扎的下了车子,抱着老槐树嚎啕大哭,死了爹都没这样难过··    下江县的流民楞,下江县的移民所的兵爷更加楞,人家早就对此事见怪不怪,随便那一批来押送的,总要出几桩这样好笑的事儿,如此,二话不说,先是一顿鞭子下去,抽老实了再说。
    那兵爷还翻着白眼很是刻薄的骂呢:“能进六大队,那都是八辈子祖宗烧了高香,坟头冒了青烟儿的,还哭哭你娘的腿儿,爷还想拿基础工资,每月有细粮呢,来这儿的可都是工人懂么工人”·    那卦爷爷,一听做什么什么人还以为是匠人呢,他便万念俱灰了。
    懂么当然是不懂兵孙子恋恋不舍的交接了手续,无奈的总算是离去了,这次回家,他要立马娶媳妇,把一品大将军生出来,才是正经的事儿。
    挨了鞭子的爷爷被人拖出去到小黑屋反省了,这类人,一般都会有个名号叫危险分子,对这分子必须要先改造·    呸谁叫他不老实·    于是,一个不想走,几个死命拖,这大祠堂外,便热热闹闹的上演了一场人间喜剧。
    正赶上早饭的功夫,教育所培训班的学员们一人怀里搂着一个粗瓷大瓷碗,一个个的笑眯眯的看的实在热闹,这些人完全忘记了,两个月前,他们也是这副臭德行的样儿。
    以俞家祠堂周围十里为界限,这里有个名字叫甘州下江黄二部六大队··    凡举算命测字儿这一行的,能认识几百字儿的,都会被送到这个地方。
    且六大队不是种地的,这里只出两种人,一种叫工人,这里有一个印刷厂,还有一个教育所,教育所出基础教师,这种叫文员··    培训之后,这些人不开荒种地,都拿基础份额,做的是不出汗的工儿,据说,学员们以后得了学识,就能出去考小吏了。
    算卦的会忽悠人,顾昭这也算是人尽其用··    这些有用处的人,顾昭也没亏了人家,在计划经济每个成丁每月三十斤粗粮的份额外,多给两斤细粮,半斤菜油……朝廷还给每月分五百钱现钱到账上,那里去找这么好的事儿外郡那些开荒的,每个月才给多少种十年地,才能留下百分之十的土地归自己,而这些土地,依旧是要纳税的。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大槐树下的一排桌子,坐着各种各样的衙门,如果后世有人来,怕是要笑死了,这些衙门的名字是分外令人熟悉,什么教育局,什么移民局……等等之类……·    某人不爱动脑筋,善拿来主义,他这样的制定出的新的管制体系,一朝拿出,不论是金山主,还是赵淳润,颇有些惊为天人的感觉,真真是太意外了……·    顾昭现在需要人才,又不愿意惊动上京的官僚体系,在他眼里只要不是文盲,那都是宝贝儿,如此,在一般户籍的严格管理下,为了防止人才流失,这里的算卦先生还要多办几个手续,多盖几个大印。
    认识少于几百字儿的,就去印刷厂刻板儿去,算卦先生进来全部先洗脑,接着背教材,学上半年之后考试合格,宣誓之后就会分到各郡州基础教育学校,当基础知识先生去,待审查合格了,就给他们机会,叫他们考自收自支的事业编制小吏去。
    据说,为了这群算卦先生,迁丁司好几位上官都挽着袖子,打了好几仗了··    命运卷裹着这群算卦先生,跑江湖的到了下江,多年之后,每当他们想起,真真是又是想笑,又是庆幸了,何德何能呢,一个下贱之人,竟然能在这片土地,得到新的价值成了人人尊重的先生最后竟然还都做了官了,吃了皇粮了·    一片吵杂声中,毛遇春将手腕上的布条从绳子上解下来,四处茫然的看着,他整整走了两个月,开始的时候,还有双鞋穿,后来鞋烂了,就从身上撕下布条扎草鞋穿。
    本以为会死在路上了,却不想,走长途的路虽辛苦,可一天有一顿打底的管饱干饭,这样的日子却是又惊又喜的,最起码比以前强上百倍了··    毛遇春有三个弟弟要养,以前一个月也未必能吃上一顿饱饭,现在虽然流放了,可见天能吃一顿饱饭,对于这些可怜的流民来说,这已经是天堂一般的生活了。
    “大毛哥大毛哥”·    从队尾的小驴车上蹦下两三个面黄肌瘦七八岁到十岁的小童,小童一下来便开始惊慌失措地找,并大声呼喊,直至看到了毛遇春,他们才松了一口气的拉着手跑着过来。
    有不服气搅屎的正在挨鞭子,几个孩子均吓破了胆子,跑了来抱救命绳子一般的小的抱住了腿儿,大的拉住了破烂了的衣襟··    毛遇春看看他们,一个一个的挨着脑袋摸过去安慰:“无事,无事,有哥呢”·    最小的毛遇冬搂着毛遇春的大腿开始哭:“哥,我怕”·    “莫怕,莫怕,有哥呢”·    便是这样说,他依旧将小弟搂在怀里,不停地说无事,莫怕,也不知道是说给旁人听,还是给自己。
    毛遇春今年二十岁,老家不知何地人,他只记得四五岁的时候老家闹水患,爹被冲走之后娘病死了,他叔想把他卖了,结果卖人的太多,又嫌弃他浪费米粮就把他丢在外县扬长而去。
    如此,毛遇春就此流落他乡,做了下贱业,恶丐··    不怪毛遇春做了狠人,他原本是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可偏偏前几年一场大病险些死了,后被一个住在破庙里的老丐收留救治捡了一条命。
    那老丐姓毛,给他还起了个名儿叫毛遇春,至于毛遇春原本叫什么,他早就忘记了··    老丐家前朝也是读书人家,后来战乱,家败了,瞎了眼,瘸了腿,得了病,就一路败下去成了丐,老丐心善,先是收留了毛遇春,后他家便有了春夏秋冬的排位。
    大前年,老丐爷爷没了,毛遇春便负担起了三个弟弟的吃吃喝喝,好声好气的要不来吃喝,没得办法,毛遇春才一咬牙,做了讹人的恶丐,带着三个弟弟满镇子的祸害人。
    毛遇春本不是这边队上的,入甘州的时候,有人给他登记,因他跟老丐识得一二百字,又识得一些数,便从丐队,被送到了这边··    至于这兄弟四人如何被流放的,他们落脚的那个小镇,凡举开板做买卖的,就没有不怕这兄弟几个的,他们倒也不闹你,就是一开门,门口一溜儿从大大小躺着四个身子,人家就默默的躺在你家门口了,钱给的少了,人家还不走了……·    官家原本也抓来着,可他们又犯的是小事儿,三五天又得放出来,如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他们变成了当地官员老大难的问题。
    再者,他家还有三个小儿,镇上的人也多为良善,咬咬牙,这事儿硌牙,大家也忍耐了··    今夏那新的律令一出,镇子上的衙役便一路飞奔的将四兄弟拖出破庙,欢欢喜喜送走了,临走的时候,镇上人还给他们兄弟凑了两贯钱带在路上。
    这一路,这兄弟四人倒也安顺没怎么受罪,因他家有三个幼童,迁丁司还给幼童门安排了驴车,如此,也算是风平浪静的到了地方··    这兄弟四人并不知道前途命运,便紧紧的抱着,慌张的四处看着。
    没多久,那边一位二十岁上下,穿着青布长袍,腰扎牛皮革带,头带无展脚帕头的年轻小吏正举着一份名录,撕心裂肺的念着名字:·    “毛遇春毛遇春毛遇春毛遇春你个倒母败水的东西,有声吱声,没声你就放个屁”·    毛遇春长到二十岁,打几年前有了名字,就没被人这样喊过。
    他半天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喊自己呢,如此,他先是小声哎了一声,又见那位官爷撕心裂肺的,就赶忙大声应了,拖着三个弟弟走了过去··    “在了,在了……爷,爷爷,在了爷爷,小……小的就是毛遇春……”·    这位小吏低头看他们,先是看大的,又看小的,半天之后,眼神软了下,指指一边的空地,用喊哑的嗓子吩咐道:“那边考试去考试去”·    毛遇春不懂,只得浑浑噩噩的又拖着三个弟弟在那边排队,他支着脖子往那边看去,那也有个方桌,桌前也坐了位爷,这爷倒也不是扯着嗓子喊的,他却拿着一把铁尺子,一下不对,啪他就给人一尺子狠的,打完继续吩咐,一边写写画画。
    半柱香的功夫后,总算排到毛遇春,这位爷也不抬头,迎面便丢过一本破书,叫他翻开书页,指着上面认识的念字儿,一边念,一边数自己念了多少个··    毛遇春拿起这本马粪纸抄录的书,看看书皮,五个字儿,认识三个,他便立马念到:“爷,认得三个这个念救,这个念迁,这个……三……这个字儿,那头墙上也有呢,小的都认识,那边写的移民三大纪律……小的都认识,爷”·    这小吏抬起头,笑眯眯的看着他:“你倒机灵”·    能不机灵么,都悄悄看半天了,铁尺子就脸来一下,他可疼啊他在镇上讹人也是看人下菜碟的。
    毛遇春一脸巴结的笑着道:“谢您夸奖·”·    这小吏笑着摇摇头,指着那本《迁丁司救荒录第三期道:“甭跟爷抖机灵,继续念”·    毛遇春的低头哈腰道:“爷,小的的弟弟们也是识得几个字儿的……”·    这小吏看看他身边这几个,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忽就和颜悦色起来,问他:“这些,都是你亲弟弟”·    毛遇春利落的回话道:“回爷的话,不是,乃是养爷收养的,后来养爷去了,便是小的照顾,您看到了,都又瘦又小,干不得重活,不过没关系,小的成啊,你看我这个子……”·    小吏赶紧挥手,后边一串的队伍几百人,他哪有时间啰嗦这个,因此他拍拍桌子道:“赶紧认你的字儿啰嗦甚?”·    毛遇春赶紧低头,翻着书页开始吃力的认了起来,他也是运气,这一本书里,他认得的有一百五十二个字。
    这小吏便在一本打着方格,有养老,育婴,育童,施医,残废,济贫,习艺,贷款……的名录上,给他划了几个勾··    这几个勾,分别划在济贫,习艺,育童上面。
    划完,小吏登记了毛遇春兄弟四人的名字,从一边的筐子里拿了四块牌子给他,这一次,这小吏的态度倒很慎重:“这牌子你收好,今儿起,你可要记得,你就是甘州人了,这是黄六二十七,你三个弟弟分别是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这你可拿好,吃喝拉撒,生老病死,这是随你一辈子的东西……”·    毛遇春将牌子握在手里,那小吏顿时恼了:“挂脖子上脑袋丢了,你也不能丢这个”·    毛遇春一顿慌张,赶紧就着链子上的绳子,将四块牌子给自己跟自己弟弟挂好。
·    挂好后,他又领了四张马粪纸做的厚纸,官爷说,这个叫户口··    如此,毛遇春便拿着自己的户口带着三个浑浑噩噩的幼弟,又随着队伍去了那边的祠堂,在祠堂里,他的脑袋,就如填鸭一般的被硬塞了很多事儿,什么上户口,什么工人,什么以后他可以每月拿五百钱了,什么他需要凭着牌子要到月凭着工钱买供应粮了等等之类……·    也就是从这一天儿起,毛遇春成了甘州下江的一名印刷厂刻板工人,每月赚五百钱,不过这五百钱,毛遇春只能拿到二百四十钱,至于剩下的,据说要交什么社会保险金,什么房屋贷款,什么什么的,毛遇春都没有反抗。
    作为苍茫大地上浮游一般的小民,他生来便是被盘剥的……·    ·    第一百四十八回 ·    昨晚顾小郡公爷被蚊子咬了,左眼皮儿一气儿还咬了他两口,因此,今儿小郡公爷看人一只眼儿,十分的傲慢。
    大清早的,顾昭起来去南城送侄女婿,老钱这次豁出去了,一气儿从陇西郡任富县将半个家族的壮丁都带出来了··    如今钱说自认身负皇命,还是密探零零一号,因此,他决定就是豁出命去,也要好好完成任务,才不负圣恩。
    钱说现在的职位是迁丁司下法务部部长,私下里还有个秘密巡查御史的职位,这个他就不准备告诉别人了·反正今后绝户郡那里有了问题,他都有直接上达天听的权利,那边与普通人不同了。
    如此,侄女,外孙,侄女婿就这样被顾昭忽悠到了不毛之地,仔细想来还是怪对不住的··    可顾昭也不愿意用家中其他亲戚,一来那些孩子自己不太了解品质,二来一家一个样子,就是跟人家再好,人家也有自己的老子娘亲厚。
    他四哥家的子女孤寒,照顾是必须的,这二来,顾昭相中了四哥家里人口少,纠葛自然也少,自己自来了上京,除了大哥家,也是跟他家子女结了缘分的。
    所以顾昭用顾茂丙,用钱说,却未必用顾茂德,顾茂昌··    送走钱说之后,顾昭便打发了其他人回去,身边只留了一个叫阿德的小奴拖着小玉往城里走,今天不若往日,南门这边竟有些凄凉冷情之势。
    平日这时候,甭管是那个门,那可都是成堆成堆的人拥挤着往城里奔呢·所以这样,乃是今儿万岁爷爷连同几位王爷,半朝大臣都在东门送慧易大师傅出塞。
    上千的大和尚出塞传教去了,这可是天大的热闹,据说,万岁爷爷光经书就给拉了二十车,每册书除了精挑细选之外,还给了许多纯金的佛器,头辆法车上那尊大菩萨,光金粉就用了一百多斤,八宝上缀满了各色宝石,据说是用了三百多颗,奶奶的,那得值上一屋子铜钱去,如今都便宜了野外蛮民。
    除了和尚,万岁爷还命人寻了举国上下知名的毛皮商家也随队去了··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这么一来,便有了上千和尚与上千商人出塞的盛举。
    为了庆贺这次盛典,三位王爷也凑了趣儿,命宫廷鼓吹礼乐的几位大师谱曲子,特特在今天表演出来讨好今上··    今上是个抠,打登基之后一切排场是能免则免,能不出门人家就不出门,先帝喜欢的盛典,喜欢办的大庆,人家是一概不办,端是清清冷冷的一位寡人。
    如今他竟然舍得给金佛了,还自掏腰包管上千和尚的差旅费了,这场难得的热闹自然引的京中上下竞相围观,大家都去看皇帝,听曲子去了……因此冷落了南门。
    南门清冷,不光门冷,顾昭的心情也是略微有些冷的,顾茂丙今儿也走,顾昭的身边便觉着多少有些恓惶,更加上,顾茂丙直至现在对顾昭这种悄悄坑塞外那些小部落的行为,十分的不理解,他便上倔性,态度上着实是抗拒的很。
    他与塔塔是过命的弟兄,现在却带着上千大和尚去吃人家,喝人家的去,顾茂丙的心里并不好受,这几天他都没来顾昭这里讨贱,甚至走的时候,也是在门口磕了头,转身就走了。
    顾昭也是一肚子委屈,也没办法告诉顾茂丙,作为一个现代人,在他的思维里,不管塔塔是多么好的人,只要他顾昭活一天,塞外蛮民想立国,那更是想都不想,除非他死了。
    想认赵淳润做天可汗,干爸爸,那就更是想也别想……·    此时亲人误会,近人不理解,顾昭难免就英雄寂寞,便心中苍凉耳边徒留驼铃声了。
    他现在实行的这种政教合一的对塞态度,甚至金山主都不能窥视到其中的真正意思·至于赵淳润在他看来,那亦不过是几十个小部落,几万方外蛮民而已,阿昭怎么闹腾,只要高兴他就乐意惯着。
    再者,既阿昭说了,和尚浪费米粮,全部丢塞外去吧赵淳润顿时觉着,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再好没有了,既有地方收拢这些出家人,又不破坏当初寺院庇护他的恩德,也不违背他发的誓言,阿昭真是善解人意。
    在顾昭说此事之前,赵淳润也着实为难了很久,他与慧易算得上是有些人情的,可现如今看他做大,做皇帝的也有皇帝的难处··    京里各地也实在不适合再整那么多大和尚了,那事儿不查不知道,一查那真的吓一跳,安心修行的不提,如今十个和尚却有八个是为了其他目的才出家的。
    僧侣不纳税,不纳粮,还有免役权,加之今上也是庙里出身,如今的寺院更是多了一二分霸气,尤其是慧易的徒子徒孙,他们坐在庙里念上几段,庙里就有了大片不明来历的庙产,这些庙产都是当地的一些中下农为了躲避税率而投到寺庙之下的。
    经查,在梁郡的一个上县,县中二分之一的土地都归了当地的寺院,而当地寺院的主持,按照辈分,竟是今上的师侄·且,梁郡之事并非独有,只是时间紧迫,没有细细梳理罢了。
    今上知道之后到底生气了没有没人知道,不过,此事儿出来没多久,便有了今天这一出的上千和尚出塞,这出塞的队伍打头的就是德高望重的慧易大师。
    赵淳润就是再感谢佛主,他的心理也是皇帝心理,对他有威胁的那就统统没必要存在,因此,现如今的政策是,出家要去塞外传教十年,才有正式的度牒。
    还有,按照一个和尚一亩口粮地的新规矩,你家有多少和尚,那就有多少田亩,至于超出的那是绝对不允许的,而且,现在向寺庙布施土地的,全部自动转入国库。
还有,凡举今后苟避徭役,妄为剃度,托号出家,嗜欲无厌,营求不息的,一经查实,终身流放绝不姑息·    身在古代,悄无声息的将一些可以预见危险都悄然的化解,却无人称颂,做了那么多大事儿,偏又没人理解,如此顾昭就在心里生出了一些英雄寂寞之感。
    这位寂寞的英雄就这样微微仰着下巴,骑着小玉,慢慢悠悠的进了城··    巳时一刻的南门安安静静的,偶尔从街的那边传来一串儿驼铃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上京凡举有身份的人家,都爱整一头骆驼装装门面。
    为何骆驼如今这么招人喜爱,文人们是这样解释的,骆驼性格温纯与世无争,就是几日不管吃喝,那也是照样昂头挺胸颇有风骨,见宵小之辈,它还会不惧权贵,喷你一脸吐沫表示不屑,实在是大快人心。
    如今京中骂人,有一句谚语是这样说的·    “那厮骨里黑着呢不被骆驼喷一脸,你也不知道他心里黑不是”·    如此,世上万千生物,文人便从此独爱骆驼,实实在在是喜欢这样的品性。
想来这些人也想肆无忌惮的喷谁一脸,又没有那个胆子,心下羡慕之后,从此独爱骆驼··    有了文人们这样一吹捧,这就没把骆驼带进京的顾昭什么事儿了他的纨绔格调着实配不上骆驼大爷的傲骨,因此,人们下意识的忘记了他。
    现在骆驼是大家的,其中,红驼,紫驼,黄驼,白驼中,白驼最贵,一匹略有杂色的白驼崽子,如今在上京已然到了三百贯而不得··    更有去岁京中名士曾赋诗一首曰:·    脊骨连巍峨,蹄宽踏山河。
    回看青陌上,脆铃响云歌··    此诗一出,坊间竞相传颂,疯魔一时,一时间竟咏出无数各种骆驼歌,骆驼令,骆驼赋··    却说顾昭进了南门,小玉听到有铜铃,身姿便是一抖,脑袋一拐,竟然自己掉转方向,往那边街里去了。
    顾昭也不管它,难得出来,便随它走··    走了没多一会子,小玉停在一家骆驼店门口,顾昭抬头看了一下招牌,便知道,这就是新仔常说的京中很红的骆驼店《金驼王》,此间店铺东家姓王,上谷郡老牙郎出身。
    用新仔的话来说就是,这货走了红运,借了小爷的紫气,他就喧腾起来发了·    新仔说这话的时候可是很生气的,要知道顾昭的第一头骆驼可是他整来给小爷玩耍的,谁知道竟然兴盛起来,被旁人发了横财,新仔难免就有些嫉妒恨,羡慕倒是没有的,他们门下,可不缺这一点儿,眼儿高着呢。
    小玉肆无忌惮惯了,到了骆驼店门口便将脑袋扎进人家放在门口的牲口槽子里吃料··    一边吃,一边还左右将本来的主人推到一边,姿态十分的不美观还嘚瑟·    正在此时,那门里忽然传出一声大笑:“呦,瞧瞧哎这是谁啊”·    这人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子蜂蜜放多了的味道,甜的发腻,嗓子尖细,虽做作,可话语从内到外却也透着一股子亲切,这种亲切外人无法体会,但顾昭却是熟悉的。
    顾昭拍拍小玉,小玉慢慢跪下来,顾昭扶着阿德的手一边下骆驼,一边笑呵呵的打招呼:“可是耿家哥哥在当面……”·    话音未落,从店里滚出来一个白宣宣的肉球子,这肉球一边滚,一边继续大笑着打招呼:“哎呦,哎呦我就说么,今儿起来喜鹊都叫了,定有好事儿瞧瞧,前几日我还说呢,我就想我的小老弟儿了,亲弟弟,好弟弟,今儿可不就见到了”·    出来这人那真是周身珠圆玉润,甭看世上的人都喜欢瘦子,那是他们不知道胖子的好处,胖子最大的好处就是,甭管你年纪多大,脸上的皱纹都会被肥肉舒展开来,看上去,胖子永远总是要比瘦子面嫩的。
    出来这个白胖子今年也该六十多了,可他那个圆润劲儿,硬是将他的岁数拉低了足足有十岁,加之他有喜欢满花的翠色衣衫,这就又将他的岁数拉低四五岁儿。
    他的眼睛是圆溜溜的,鼻头是圆溜溜的,下巴还要圆出几道可爱的弧度,并且坠落了下来,淹没了脖颈·这上上下下的肉山堆积着,别说,这人竟然圆出一二分的天真可爱起来。
    眨巴眼儿的功夫,圆球儿就滚到顾昭面前,这人伸开双臂便要热情拥抱顾昭,奈何肉太多,想抱进怀里,手却只能够到肩膀,大力拍背,就改成拍肩膀了。
    顾昭眯着一只眼儿,下巴微微扬起,也是笑的欢快,看到这人,他也是微妙的愉快起来,要知道许多年前,他送了几家人一场大富贵面前这人叫耿成,他家因人口稀少,便被顾昭与他老哥哥提拔了一下,从此,他家便一飞冲天·    如今,护帝星这六家,甭管怎么说吧,政见不合也好,平时小打小闹也好,他们内部还是相当亲厚团结的,要知道,这些人很玄妙的都认为,他们先祖都是上天派来的,前辈子就亲厚,过了这辈子,完成任务之后死了回天上,他们依旧是朋友同僚亲戚。
    如此相互接近,常有联姻,就是纠葛矛盾,只一提起先祖的交情,那也是顿时什么气儿都消了··    耿成笑的嘎嘎的,顾昭看他亲切,便问他:“哥哥怎么有空在此如何没有去东门那里热闹得很”·    耿成圆润的脸上依旧是一脸笑模样,浑不在意的一挥胖手:“弟弟这话出来可是作践我,我算那个地方上桌的主菜”·    顾昭顿时窘然了,这话他不明白啊这是这么说的·    见顾家小弟弟耳朵微红,耿成脾气好,倒也不为难他,他疼爱的伸出胖手一把拉住他:“来来,屋里坐,老王这里有好货色……”·    顾昭只好随着他进了屋,去了后面。
    这后面是个大院子,靠墙建了半圈的牲口棚子,这棚子里养的全是各色的骆驼··    耿成拉着顾昭到了里面点的一间独个儿的牲口间,这里面拴着一头毛色比顾昭的小玉差一点的白骆驼。
    “瞧瞧,这是我家的雪玉”耿成爱惜的摸摸骆驼的脑袋,然后笑嘻嘻的对顾昭说:“它有啦,跟农司陆都案家里那头配的,六个月的,老王说了,保证出来的时候,雪白的,当然,谁家也不能跟咱家小玉比不是阿弟的小玉,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摇了一下。
·    顾昭讪讪的笑笑,完全不知道如何接话··    那屋里出来几个小厮,很快的在院里摆上桌椅,摆上茶点吃喝··    这店中的老牙郎也不敢过来,就站在门廊那边侍奉着,一脸巴结的笑着。
    耿成拉着顾昭坐在院子里,搭配着一院子牲口味道吃吃喝喝,半点也没嫌弃··    说起来,耿成这老爷子,也算得是老纨绔了··    作为仅存的六星,他与其他几家不能比,本身家里根子弱,全靠上面的赏赐活着,又没什么政治资本可以立足的,因此,在市面上,大家对他的态度还是亲厚有余,尊重不足。
    他原就只是个乡下六品通判,后做了国公,初来几年言行举止自然没了分寸,得意忘形之下先纳了十几房的小,接着又大办酒宴敛财··    原本定婴定大人对他多有照顾,见他不懂事儿,后代又小,便也与他隔开,只命家中晚辈往来就是。
时间久了,大家看透他了,围在卫国公身边的本大多就是势利人,觉着他家在朝上全无势力没有好处,自然离开,再也没有人为他,围他··    如此,老国公心情难过,难免就有些不开颜。
    去岁,心情失落的耿国公遇到了一个高人,此高人乃是济北王赵元项门下的一位清客··    此清客名曰冯裳,是个十足的妙人儿··    那冯裳一天偶遇不如意的耿国公之后,倒是发自肺腑的对他说了一句:“老国公莫要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平日只要恭顺侍上,便保三代平安”·    耿成此人大聪明没有,倒是有些小聪明的,他回家反复咀嚼此话,终于还是悟了·    这上上下下随他们是谁,自己便是没有人巴结,他家也是四千户的世袭罔替,他没出息不代表后代没出息,因此,他家的面子不在他,在后代。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如此,耿成命人抬了大礼,亲自蹬了人人回避的济北王家的门槛,他是磕头作揖的跟济北王生生讹了那冯裳先生回家供着··    那之后不就,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冯裳指点的,反正这卫国公是越吃越胖,越来越像个纨绔了。
    耿成与顾昭说了一会子骆驼经,见顾昭对他态度好,便有了些分享的心情,只看他一脸神秘的对顾昭道:“好弟弟,亲弟弟,哥哥有个好人介绍给你……”·    第一百四十九回 ·    却说冯裳这日正在济北王赵元项家秘密授课,这日课程正开到观人术,才说道,山崩于前,面色发红谓之血勇,发白乃气勇……·    自天授十八年起,前太子赵元项便不再出门,对外也说的是,他足有残疾,对内亦不过是避嫌残喘,羞于见人不愿应付罢了。
    今上赵淳润算是个心大良善的,他血洗过很多势力,却偏偏留下了赵元项,还把前朝留下的璋秀园赏了他住··    如此,赵元项便在这城郊住着,好吃好喝的被养着,衣食往来并未受一丝半点苛责,甚至,比起从前来还要好上很多。
    最难得是,今上从未赏过任何人给赵元项,也不派任何兵丁把守王府,由他来去自由,反正天下之大,尽在掌握··    甚至济北王今年都二十二岁了,旁人的孩子都满地跑,今上却依旧没有赐婚,城中自然也没有高门大户愿意与其联姻,躲还来不及,何况联姻乎·    今上不开口,前太子便只能干熬着,侧室都不敢纳一房,只能从外面买来小娘子消火,却不敢留下子嗣后代。
    赵淳润是个小心眼儿,他被自己哥哥憋在庙里,也算是苦人一个,见天儿抄经刻卷,提心吊胆那些年,那简直是噩梦一般的岁月··    谁也不知道赵淳润那时候对这个世界有多绝望,他几乎是什么都没有的,如果不是遇到了顾昭,赵淳润也不过就是个行尸走肉罢了。
    现如今,他哥没了,可他哥的三个血脉都活着,给他戴绿帽子的那个女人也活着,于是,赵淳润就开始用起了冷暴力··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给,一丝半点的态度都不会露出来。
    这些年来,这些人就如此这般的不上不下的挂着,喉咙里就如噎了一个硕大的麻果一般的不上不下··    赵元项封闭在家,素日也就是跟门下的清客养花养鸟,修身养性,也成了一个宗教狂热的爱好者,不过私下里,赵元项也悄悄收拢了一些力量,如这冯裳一般。
    他自然是不服的,就如当年赵淳润想的那般,天下本该是他的才是··    真是谁说谁有理·    冯裳,字思赞,京郊南遥庄人。
此人是个有大才的,懂数术,通理学,知兵事,法学,善琴会棋不说,此人口才一流,机智幽默且谋略上佳··    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却因其养父乃是宫中宦官出身,他便比旁人先天低了几个门槛,原他也参加过天承四年的科考,成绩还不错,可偏偏上官与他安排了个杂流地方,还说是抬举他了。
    自此,冯裳便放弃了官途,并为自己做了一首赋道:鸿鹄展翅,一飞千里,南遥俗雀,昧于远图,飞停梁幕;鸿起凌云,挟恃霜寒,昂藏天地,饮风啄露,雀跃于堂,紧步日月,俯仰三才,营营叽啄……自得也,自在也,自乐也,自好也……·    自此,这冯裳便看破一切,游戏山水,在京中肆无忌惮起来,没多久,经人引见,他先是做了济北王的棋艺教授,后几年师生情谊,不忍见学生郁郁寡欢,这冯裳便悄悄传授起了一些济北王不该学的东西。
    却说今日冯裳刚开到观人术,才起了《观将军》一篇,不想那门外忽有人来说,卫国公家使人来接呢,说是有急事··    顿时,这屋内两人表情便诡异起来。
    济北王赵元项穿着一身白麻深衣,半卧在榻上,听到下奴这样说,他倒也没吭气,只是眉毛耸动了几下,头部微微的低了下来··    冯裳侧脸看了他一下,便笑道:“这卫国公的荣恩真真是三不五十的便来一出,却不知道他今日又想到了什么殿下当日实在不该将某借于他,而今他喧嚷了出去,某便这样的被呼来唤去,被当做了一样的人。
    这……着实是被压低了行情,不说旁的,如今京里常有的聚会,因他的原因,某也再不得去,竟是朝上什么消息都得不到了,某一闲客,有酒便足,自是无甚关系,只王爷的耳朵却不灵光了”·    赵元项抬头苦笑了一下,只能拱手道:“劳烦先生·    了。”
    冯裳轻笑道:“只……万想不到,我冯思赞竟然成了个陪宴席的下客了·”·    说罢,冯裳站了起来,他抖抖袖子,正正衣冠,语调转为和蔼:“殿下也该出去走走,实在不该这样愁苦下去了。”
    赵元项只能道:“是·”·    他眼看着冯裳离了这屋子,估摸着那人远离之后,这才周身剧烈的颤抖起来,一招手将桌子上的一座铜尊又狠狠的掷了出去。
    一时间,他的太阳穴那处,凸起一些青筋,血液在管中都要憋爆出来··    那铜尊在地上缓缓滚动,尊上的铭文是这样刻着的:九年,王与项说,君国重器于令也……·    秋风乍起,园内小塘下枯叶飘动,水纹波波荡漾……·    屋内一片安静,赵元项小声的低泣着。
    不久,自屋外走来一位老内宦,他弯腰双手捧起那尊,用衣袖细细擦拭不见的灰尘,又捧着尊举到赵元项面前道:“阿叶(赵元项乳名)阿叶,只剩这一个了,你还不好好收着,这个没了,就再也寻不到了,都烧了,当年老爷铸了十八尊……一把大火烧了五天五夜……都烧了啊,烧的……干干净净,阿叶你还不好好留着,怎么舍得掷它”·    赵元项忽然自榻上站立起来,完全看不到一丝半点的残疾迹象,他接过那尊,举着小跑着来到门口,他仰头看着那边不大的天井……·    天是四方的,就若深井的井沿,井口阳光普照,那口太高,攀岩不去,却集中了一切烈日的光辉,将赵元项的魂魄燎烤的焦疼。
    他撕心裂肺的吼了一声之后,双膝跪地,抱着尊大哭起来……·    冯裳出了项王府,门外自有卫国公家的小轿在等着,待他上了轿子,坐了好一会之后,他方眯着眼睛,顺着轿势摇摆着微微向后靠去,此时,他的表情再没有方才那般云淡风轻,竟是带着一脸诡异的微笑。
    多少年了,他想,他已然摸到了门径,那股力量他找不到,不过他想,他总有法子一个一个的将他们撬起来,一个一个的打翻在地,找不到,就全部打翻,一个不留·    迷迷糊糊间,冯裳在轿子里又做了一个香甜的短梦,他梦到阿爹那张满是褶子的笑脸,看到了阿爹良善质纯的眼神,他的手是那么瘦,手心是那么暖,他抱着自己,他摸着自己的头发,他总不放心的总是问:·    “阿裳,阿爹老了你可养我”·    “阿裳,夜里莫要看书毁眼”·    “阿裳,你可吃得饱”·    “阿裳,你可被人欺负”·    “阿裳,阿爹可连累了你”·    “阿裳,你被人欺负,莫要理他,你要快快跑开,爹转明日回来与你买大大糖饼吃……”·    两行热泪慢慢流下,汇成了小河,冯裳抬起袖子,遮住了自己的面孔。
    却说顾昭与卫国公耿成在骆驼店看了一会子怀孕的母驼,没多久,卫国公又请他无论如何也要到自己家去坐坐,他家今年又置办了新的园子··    顾昭想着,待阿润忙完,无论如何也得入夜,加之耿成此人无所事事,却并不招惹人讨厌,他也就愉快的应了。
    于是,这一对大小纨绔,便双双骑着骆驼沿着南门大街家里去了··    眨眼那一场内乱过去已经多年,这上京的街下又恢复了气象,不应该是比以前的气象更胜。
    在顾昭眼里,它是要好上十倍去的··    旁人看这热闹的街坊应会赞叹却并没有顾昭这般多的感慨,可顾昭的心思却与旁人不同,在他看来,天是阿润的,地是阿润的,民是阿润的,这份热闹也是阿润的细雨无声的仁政带来的。
    他总是替他欢喜,替他高兴的··    走得一路,他便多了许多游兴,心情愉快就开始乱买东西,先在鸟雀店儿花了几千钱买了一对儿画眉鸟,转手又在耿成的推荐下,花得两贯买了一只黑头蟋蟀,路过花店,又花了三十贯抱了一盆“双头红”的牡丹花。
    到达耿成家之后,天已过午,心情却愉快万分··    老国公这新园子不大,叫曲园,园内水池中养着无数红鲤,他家廊下也是真如纨绔一般,吊着少说也有几十只笼子,齐刷刷的整吊了两排。
    这耿成有个怪脾气,他不养其他鸟,他就养一种,叫的好听的黄鹂鸟,于是,这廊下的鸟笼里,齐刷刷的便是一水儿的各种品相的黄鹂儿··    听着鸟儿的清啼,慢慢走在玲珑的小园子里,倒也颇有一些异样的情调,总之,是自在自得滋润的很。
    走过长廊,过曲桥之后,那园子水上正中却是一座精致的小六角亭子,亭子周围都环罩着绿色的轻纱,一阵风吹过来,天堂一般··    来到亭内,下奴早就将一桌精美的佳肴摆上桌面,耿成拉着顾昭,让他坐主位,顾昭不依,依旧坐了客席。
    待他们坐好,没多久,亭子东面正对的戏台便开了板,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有顾茂丙成日子在家里四处袭击,顾昭恶了咿咿呀呀,他便与耿成说,再不要听这样的曲儿,一句两个时辰都扯不完,只留一具丝琴便罢了。
    耿成自然是没意见的,大笑的应了··    顾昭与耿成推杯换盏的在丝琴声中喝了几口小酒,兄弟情感更胜··    他不由的便有些羡慕这老纨绔,心下道,却不想自己竟然送了这么一场大富贵给这厮,这可真是会活的,比自己滋润多了。
    瞧这小日子,小园子,小曲子,小酒儿喝着,真真神仙也就这样了··    正喝的好,园子那边隔壁墙忽然传来数声清清楚楚,脆脆生生的女儿家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近,一波一波的蹭着那边的院墙就过去了。
    风声将舞台上的丝琴缓缓慢慢的送进耳朵,小姑娘的笑声便成了词儿,虽是秋天的天气,这园子忽然就清甜气爽起来··    耿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顾昭满上,一边倒,他一边笑着道:“老弟不知,我这里向来是出名的没规矩,旁人都笑我,可我也不瞒你,哎……这人啊,可不能没良心。
    如今我家是富贵了,可,烦躁琐事也来了你听听,都是鲜花一般的小闺女,这都是亲戚家送来的·”·    顾昭抓起一把送酒的五香豆儿,一颗一颗的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笑道:“这还不是好事儿旁人那里有哥哥这般大的福分,你还不麻利儿都受用了,这才是人生一场好大的享受不是”·    耿成听了却摇摇头,这老纨绔笑的一脸诚恳:“这哪里却是享受是大大的折磨才是作孽呢·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如今我却是明白了,那里是看我,亦不过是看门口那块牌子而已,哦,我不是说那些鲜花儿,她们才多大,又懂得什么水晶一样的孩子,跟好人家的孩子一般生出来,好好养的长大了,心里也懂得情爱了,也期盼起来了……·    却不想被送给我这样的污秽臭水一般的老头子!硬是一具一具的添了黑坑黑了心肝的,是硬生生割她们下来的那块肉,心里都臭了……”·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耿成忽然也就不说话了。
    顾昭一只眼眯着斜了他一眼,他也不说话,也不接话,世上有几种话题他万不能接,尤其是这样的小姑娘的话题··    这样的小姑娘,不说耿成这里有,他大哥家里也有,二哥家里还是有,就是最没出息的顾茂甲那边,也依旧有这样那样的鲜花儿。
还不是一朵,是几朵,甚至几十朵……·    半天之后,耿成拍拍桌子带着一二分羞愧笑道:“以前,我也收用过,可是如今年纪大了,看我那个小妮子,你是没见到,世上再没有那般好的孩子了,粉嫩嫩的,爱都爱不够。
    也是将心比心,我便与你嫂子说,今后送来就送来,好好养着,转明日遇到合适的小郎君,便给一副好嫁妆,也不枉她们喊我一次干爷爷……”·    顾昭呛了一下,一只眼睛上下翻动眼皮儿,嗯这比干爹的档次要高一些呢。
    “好弟弟,来,哥哥敬你一个”·    耿成举起酒杯,顾昭与他碰了一下,双双饮下··    “好弟弟,如今我也不瞒你,这京里上下,大多看我就是耍耍,他们看不上我,我自也是知道……”·    顾昭笑道:“哥哥不要与他们计较,那都是俗人”·    耿成摇头很是不在意的道:“计较早就气死了今日也是巧了,正看到了弟弟,你我……”他指指自己,又指指顾昭:“你我两家是什么关系,比亲的也不差什么,如今哥哥也不瞒你,我这里早就坏了名声,我也是后悔不及的,我到没什么,可家里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小丫头,都是姑表姨妹,这些尽受了我的连累了……”·    顾昭赶紧摆手:“好哥哥,你算是饶了我,这个我可不要……”·    “你误会了”耿成赶紧解释:“没冲你不冲你哎呦,好弟弟,那些丫头就是合起来,也般配不上你的,你是什么人物这京里,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了爱都爱不过来呢,弟弟仙人一般,走路都带着仙气儿呢那些又是什么乡下丫头罢了。
    我是说……我是说,都是……不远不近的亲戚送来的,都是好孩子,她们就是想奔个好前程你瞧,我这人粗鄙拉低了那些孩子,我若大张旗鼓出去说,他们又怎么看待·    好弟弟……你那司里可有家庭贫寒,人品清贵的好孩子,最好是看着前程不错的,我这儿旁的不敢保证,一个孩子三百贯的嫁妆却也是有的……”·    顾昭刚要回答,却不想桥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有人吟道:“老公爷好兴致这真是,我爱秋……秋意好,曲桥绕清音,墙外有芳草,鹂鸟啄玉兰,雨露画图山……”·    顾昭扬起下巴,斜眼傲慢的窥去,那边却来了一位美须飘飞,脚踏木屐,身着宽衣,摇摆大袖,踏歌而行的装比大汉……·    ·    第一百五十回 ·    那日结识了冯裳,顾昭无非打个哈哈,随便应付而已。
    旁人稀罕冯裳这样的名士,他却不然,甚至他将人人喜欢的清流名士冯裳,当成了一位说单口相声的··    嗯,此人说的笑话还是十分有趣儿的,比家里说书的要说的好一些,精彩一些。
    我们的小郡公爷就是这般想的,只是没表露出来··    其实,这世上总有几种人,顾昭是不喜欢的,庄成秀那一种,太正义太热血,烈焰一般的谁碰谁死,他们打着代表一切的旗号,这种风气过于凛冽,顾昭更是厌烦至极。
    他还不喜欢顾茂甲那样的,那是因为在现代人看来,人允许自私,但是不允许没底线··    除却上面两类,他最讨厌的,却是冯裳他们这般的,为什么讨厌这个原因倒是说不出,就像现代人穿越过去找朋友一般,十个有九个愿意跟曹操玩,却不喜欢诸葛亮,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
    就像一本书,人人都说好,可你来回打开很多次,偏就是看不进去,这个道理是一样的··    因此,顾昭不喜欢金山主,不喜欢自己的娘家舅舅,见了这样的人,一般就总之就是随意打个哈哈,应付一下了事。
    他端着酒杯无所谓的在哪里应付,心不在焉的呵呵,冯裳先生开始四处找话题,自他来,那各种包袱,各种本事,各种的世情百态的趣闻层出不穷的往外抛,往前数一千年的东西,只要你提半句,他就能抖一车的话出儿来。
    那样的学识,那样的风度,那样的风趣,那样的姿态……这下好了,耿老国公被迷得七颠八倒的,只恨不得就把这样的人供在自己家的神案上叫他教授子弟。
    子弟们就是学不像,学个三四分儿,那也是一辈子不愁了·如此,他便开始双手捧壶,一口一个先生的客串起了仆奴··    他这样推崇,冯裳却是越来越难受。
    身边这人莫不是个只会呵呵的傻子吧难不成是我讲的太深么·    冯裳这样想着,其实,这个就是个误会了。
    现代人也许真的没有古代读书人有本事,也没人家那么努力,什么礼乐射御,琴棋书画,一套道理学几十年,人家还个顶个的都是努力钻研学问的好学生。
    现代人就一样好,这位冯裳先生会的,电视剧早就教的不待教了··    冯裳会的偏就是顾昭最擅长的,顾昭的世界观大的很,什么都是半桶醋,什么都是知道一点点,不若冯裳这个知道一千年前,能根据知识分析下就近几十年的天下大势。
    顾昭算是真正的那种最少知道前五千年后两千年世界的见证人,因此,他对冯裳便做不出老国公的姿态,最多也就是呵呵了事··    他这般无所谓的态度,竟弄的冯裳无所适从起来,顾昭这般麻木,一时间竟真的激起冯裳的心气儿,他还就跟这个人杠上了。
    这些年,为了调查养父的死因,他在京中贵族外围行走,只要他想迷惑的,那还真没有逃脱的,只因他社会地位低下,出身也不好,护帝六星便只进了最不成气候的卫国公家里,因而冯裳十分想将顾昭拿下,好将他变成跳板进入其它五星家里。
    如此,这次的聚会,虽然耿老国公对冯裳百般推崇,可名士冯裳却收了最少十车的打击··    不过,他也不必失望,顾昭心里对他其实没什么坏印象,甚至,他觉着此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人家那股子风气,风度,那都是随着名士范儿走的,当年的廖北来也是人才,可是跟冯裳一比,那就是提鞋都不配了··    世上甭管你有什么事儿朝上的,史上的,街巷的,家族的……人家都能说几句,还都在点儿上,又有见识,又讨喜。
    千万不敢小看这类人,古代人的世界观有多大一个面面俱到,什么都懂,有博大世界观的人才是相当难得的··    这些年来各种各样的古人顾昭认识不少,可冯裳这样的档次的,还是头一回,当然,也不是说没有,金山主那家伙就是。
可金山主多大,冯裳今年多大·    嗯,顾昭想好了,若以后这个人做事儿不出框儿,就把他弄到迁丁司,给他个位置,培养一下也是可以的。
    那次聚会之后,耿老国公觉着顾昭十分给他面子,就更愿意跟他亲近了·自那以后,但凡有好事儿,耿成就给顾昭下个帖子,可他能去什么有档次的地儿,加之家里有口醋缸,顾昭十次能出去一次就不错了。
    其实顾昭一点都不讨厌聚会,他甚至很愿意出去走走,可惜这些年来,这点微小的愿望,竟从未被实现过··    顾昭本身辈分儿太大,爷爷辈儿的,把他请出来,那是轻不得,重不得的,实在不好把握尺度。
加之前些年顾昭拆了一次墙,从此上京也就没几家人敢主动碰这个炮仗了,这位是狗脸来的··    顾昭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没有人气的家伙··    有时候寻思起来,他自己都十分郁闷,其中滋味难以言表,颇为寂寞还无人能诉,顾七爷也没脸自己出去找帖子,找小朋友玩儿去。
    而今耿成愿意跟顾昭玩儿,顾昭也是像得了宝贝儿一样,很珍惜每次出去的机会,尽量跟那个老纨绔打好关系,生怕人家下次不请他··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天气转凉,顾昭便又再次开始往大哥家里跑,他这人其实最是不记仇,旁人如今装傻,他自己也就假意忘记了,他阿兄阿嫂待他好,就冲着这份好,顾昭也悄悄退让了。
    再者,他大哥是犯糊涂,坏的是顾老二,他自己气气也就算了,他哥都那么老了,又老年痴呆,计较也计较不起来了··    再者,你就是气死,顾老大那傻东西也发现不了。
    自己想开,顾昭又往平洲巷子跑,那头总算也是长出了一口气,上上下下将心妥妥的歇了下来,仔细奉承,齐齐欢喜不提··    今年冬日不是十分冷,入冬几天了,院里的树木还能窥出一丝绿色,这天儿天气暖和,太阳老爷照的好,一大早上顾昭在迁丁司忙乎罢,下衙无事,就跑到平洲巷子蹭饭去了。
    他一进门,府里便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的亲厚,顾茂昌一直凉着的脸儿,总算也有了笑模样··    他今日衙里有事儿,只能随意归家陪说了几句闲话,又赶忙走了,至于顾茂德,压根就没有从衙下回来。
    家里老国公不在,上下也过的寡淡,没了主心骨一般,顾昭一来便给这家里添了无限的动力跟鲜活··    卢氏兴致也高了起来,见太阳好,命苏氏将酒席摆在院子里的廊下,给顾昭端了一盆炭火,铺了矮榻,一叠声的想起什么是什么,拿这个,端那个的不停的说。
    又见人多,卢氏觉着众人分了自己小叔子,便犯了孩子脾气,一摆手的都打发了出去,只她自己霸占着··    顾昭笑眯眯的受着,也不打断嫂子的好意,如此,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女眷,便潮水一般的退去了。
    这小院眨巴眼儿的安静下来,剩下的俱是卢氏心腹··    苏氏与后氏快意的坐在廊下不远处的椅子上小心的侍奉,心里多少便有些得意。
    家中大老爷摆不清家里地位,这人啊,就摆不正位置,老太太慈祥也不跟他们计较,除非小叔叔来,旁的时候总不能被人看到笑话,坏了规矩··    还是他们小叔叔知道远近规矩,他们才是根儿正苗青的嫡出正房。
    闲人退去后,顾昭方看出一些意思,这院子里出来进去的仆奴是屏声静气,来回十分有规矩,这样的气象,他似乎是在元秀那院子里见到过,自己家里也仿若是这样的,不过自己家里更严罢了。
    看到这样,顾昭便安心了,有规矩总是没错的,大房这边已然有了自己的大家气象,慢慢的养出贵族气息了··    以后,就是老哥哥傻了,第二代,也能顶门立户了。
    想到这里,顾昭心情便莫名的好了起来··    他脱去官服,换上嫂子这边为他准备的圆领麒麟锦袍,腰上扎了玉带,头上束了玉冠,脚下却是家常的千层底儿的鞋,这鞋面是嫩色的满花,那满花的鞋脸上,还飞着花蝴蝶。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他嫂子就爱往小了打扮他,不若某人,给他置办的都是重色显老的衣裳··    这些年,顾昭可不愁没衣裳穿,哥嫂这边按季节给他走的跟他们一样的份例东西,他自己府里有针线房,养了三十多位绣娘,南边府邸更大家业更大,下面管事儿的也常孝敬贴身的针线,更何况赵淳润满腔热情,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他。
    哎有时候,想起这堆衣裳,顾昭就觉着造孽,他就是一天换个四五身,穿上三十年都穿不完·这就是实实在在的造孽了··    仔细想来,顾昭到了古代,虽不缺钱,可是真正有人心疼,开始享福的也就是这十来年。
    想到这里,顾昭不免暗暗惜福,对嫂子也奉承起来,他打扮好,在嫂子面前讨巧卖乖的转了几圈之后,这才被放过,他坐在一旁边吃饭,一边夸嫂子那几只鸟儿。
    顾昭这样难得陪好脸的行为大大讨好了卢氏,高兴得老太太眉毛眼睛都在笑··    吃罢饭,他又陪着嫂子说起那些说烂了的家常话儿:你哥哥到哪儿了那边在哪个方向啊你去屋里拿大图来给我指指……你说他也不知道打发人多送几封信我给你哥哥预备了好些大毛衣裳,一会作你帮我看看妥不妥当·    后来,老太太又气哼哼的说,不管他了,就是再心疼他,他也不领情,还怨恨我没给允药预备东西我自己的亲孙子我都没管到,我老了糊涂了,那里想起来这些·    顾昭笑呵呵的应付,他也老过,对于嫂子这样的没完没了的重复他是一丝半点都不讨厌,非但不讨厌,他还能很好的带着老太太聊天儿。
    他是想起什么说什么,像是……前些日子,我去耿国公家了,他托我给家里的好些小丫头做媒呢,一群一群的,鲜花一般的小姑娘……·    、·    前几日,老国公给我送了一罐儿黑熊胆,这东西倒是好,只是我如今畏寒,那里吃的了凉药,回头给嫂子送来……·    吃罢饭,顾昭脱去靴子之后,很自在的半躺在火盆边儿上的榻上,那边苏氏很利落的亲手抱了毯子来给他捂上脚。
    他嫂子看他躺的滋润,心下羡慕,便也着人再抬一副略高的来,老太太也依偎着大软枕靠继续与他闲话··    卢氏道:“那药凉,家里那里就缺这个了,你哥哥前些年一入深冬就去猎熊,年年咱家都能存好几罐那玩意儿,吃不完都放坏了”·    顾昭回头问了一句:“这几年还猎熊么家里谁去”·    卢氏一撇嘴儿:“谁去谁也不去现在的孩儿能跟以前的比个个儿的精贵……”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苏氏看,苏氏假装看不到,后氏也是低头着头双手捂着一盏茶装透明。
    卢氏无奈的叹息:“哎咱家也不是什么世家出身,武家又如何人家不喜欢咱们,咱们也不能没脸没皮儿的学着顾老二往上靠。
    顾老二倒是靠了,你瞧瞧,不是我老太太说,书读多了,就四不像了,脾性也坏了,良心也坏了,独来独去的,最后连祖宗给的好性情都没了你说可是”·    顾昭答:“是这个理。”
    卢氏又道:“那书读多了,心眼子三道弯的拐你都寒心你对他满心满腔的好,他却不这般想……那些人啊,书读多了,见天儿就挑三祸四的冒坏水儿,你哥哥傻·    你也是知道的就当嫂子求你,家里你侄儿小,也不懂什么,全靠你提点呢我素日也跟他们说,哼,别看你们小叔叔年纪小,那心里可是正义的很,最是能分亲人己人的,也最是能分辨是非的,凡举你们以后外面遇到什么事儿,甭问家里那个老糊涂,问你们小叔叔,才没错儿,你说是吧”·    老太太说完,小心翼翼的看着顾昭。
    顾昭能说什么,便只能笑笑道:“嫂子莫担心,旁人说什么也没用,咱家是咱家,关起门来,怎么都好,就是有了旁个想法,最多几天也就过去了真正的血亲才不记仇呢……”·    卢氏大喜,双手合十道:“可不就是这样,你是不知道,我月月都去庙里,家里供的菩萨面前我也是每次都虔心祷告,叫你哥哥好了吧,叫我小叔子好了吧,叫家里的人都好了吧,咱们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就只求个家里家外,亲亲厚厚的常来常往,康康健健”·    说到这里,她一脸严肃的对两个儿媳妇道:“你们也听着,如今我们年纪大了,总有一日要去的,若是有一天我们死了你们就要把你们小叔叔当成父母恭敬着……”·    顾昭赶忙插话:“嫂子嫂子这般说就过了,过了……什么死了去了的,快不要这样说……”·    苏氏,后氏赶紧站起来道:“是我们定会如此的”·    顾昭无奈的摆摆手叫她们坐下,回头又跟自己嫂子道:“嫂子别担心,我自心里有数,他们都是好的,我知道嫂子担心什么,那允净也不少往我哪里跑,我又待他如何总是不能跟茂昌他们比的,您说呢”·    卢氏满意的点点头,抿嘴儿笑了。
    顾昭见她满意,赶紧岔开话题:“关于学里,家里的武事这东西也不能强迫,回头孩儿们的想学什么,就随他们吧,读书也不错的,看什么人教……跟着好人,总能学些好道理的,不能乱学……您说是吧”·    卢氏点点头,此刻,老太太已然完全放松了。
    顾昭失笑的叹气:“哎,做长辈的那个容易……嫂子也说,现在的孩儿跟以前不同了,他们哪里像我们一般,都是吃过苦的……”·    顾昭话音未落,后氏跟苏氏却猛的抬头瞅他。
    “不相信”顾昭笑了:“我呀,也就是这几年受点祖宗庇佑,还有哥哥嫂子心疼我……要详说起来,我也是没断奶死了妈,八岁死了爹……要是没有我奶爹,咱平洲老家那帮子货色还不生吃了我·    你们是没有听到过那些闲话呢,老家那头上门打秋风的都说我是克父克母的硬命,能不能养大还是两说呢如今,我也是凭着哥哥嫂子不忌讳,心疼我,才有了今天的福分……”·    卢氏大怒的插话:“瞎说老爷子那会子都多大了什么克父克母真真是胡说八道这是谁家啊这么胆大你可从没说起过”·    顾昭完全不在意,他很随便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说:“都过去了,我一男人,计较这些能有谁老庙那边的亲戚,咱家没这样的。”
    卢氏气哼哼的道:“想也是他家,明儿节礼给他们再少三层那边就没个好东西一帮子眼小吃东西没够,闻着旁人拉的屎都是香的吃了碗里的惦记锅里的亏跟他们分宗,早年丢老太爷尸骨的就是他家四房头,那就没个好东西……”·    几句话,又勾起了卢氏的一肚子苦水,老太太便开始翻起旧账本来……·    正说的热闹,门那边,两个穿着管事婆子衣裳的小妇人,抬着一个柳条编着的筐子进了门。
    这两个人走进了,正在闲说的卢氏便笑了:“瞧瞧,这是谁啊”·    花蕊与花丽放下筐子,双双给老太太磕了头,一起道:“请老太太安”·    卢氏笑的咯咯的:“哎呦,这都多少年了,你瞧瞧老七,仿若去岁还是两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片子呢,如今竟都做了掌家的奶奶,孩子的娘”·    顾昭也笑道:“可不是。”
    卢氏又问:“做什么来了”·    花蕊回道:“回老太太话,卫国公府上的冯先生今早打发小厮来家里,送了一车南遥青萝卜,家里新仔他们看了稀罕,就命我们抬一筐来给奶奶们尝尝鲜儿。”
    顾昭眨巴下眼睛,真是万分惊讶,他道:“谁谁给我送的萝卜”·    ·    第一百五十一回 ·    冯裳给顾昭送了一大筐萝卜这件事儿令顾昭诧异,别说,打来古代不是没穷过,最穷的时候他也没收过大萝卜,也没这样送礼的,这个不合规矩,没错,就是规矩,你走多远,站多高,就有相应适合你的规矩。
    顾昭自来上京,收礼这件事,就成了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人情往来,家族礼俗,岁时节令,甚至在郡公府家里,就有个单位是专管收礼跟送礼的··    礼品是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的面子,因此,甭管什么时代,人情往来都是大学问。
    郡公爷管家里这个单位叫公府办公室,办公室主任目前由细仔担任,孙希那老东西兼副主任·他俩的区别是,细仔死抠死抠的往家捞,孙希那老东西却是见天儿看着南货眼红,给阿润往屋里整。
    甭看赵淳润是皇帝,受年代局限,顾昭有的东西,赵淳润未见得常有··    这可不是早些年送南边棉布,果干哗众取宠的时候,顾昭如今家大业大,人家早就走奢侈品路线了。
    什么珍珠粉,珍珠首饰,珊瑚摆件,贝雕家具,稀缺材料制作的工艺品,高档木材,宝石,碧玺,孔雀石,燕窝,海参鲍鱼海马干儿……·    如今,自南边来的各类观赏大海螺做的摆件,平常拿出去都是稀罕货。
    要说缺,皇帝也不缺好东西,亦不过送顾昭货行里的东西稀罕少见,才能显示出对臣下的恩宠··    顾茂昌他老丈人永国公后焕海,玉带下就总是栓着一套御赐的宝贝儿,这玩意儿还有个学名儿,叫金镶玉累丝海宝环,那一串挂着由小到大三个海螺,还都是粉红色。
    类似此种笑话还真不少,顾昭他在南边的工艺厂到底出什么,顾昭早就不可控了,只能任其发展··    他头年见过几位京中名士,一人脑袋上带着一个巨大的海螺冠子。
顾昭笑的不成,翻身一问,竟是自己家产的,随着节礼送到府里来的,孙希见了眼红,私下里一箱都抱走了,第二日阿润去国子学,就随手赏了几位他喜欢的先生··    有着皇帝庇护,顾昭的买卖庞大到他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步,他奶哥现在比他都忙。
    要说钱,这玩意儿多了也就没有了单位概念,顾昭无儿无女要钱没用,有了富裕他也大多也都贴补了绝户郡,他跟阿润能吃多少喝多少那都是有数儿的……·    如此,一年到头儿,他家就出几次节礼,婚丧嫁娶儿满月这些,因家里也没有当家大妇,通常就是随大流完事儿。
    可,即便是不走几次礼,顾昭也没收过一筐子大萝卜……·    嗯……这个叫冯裳的,倒是十分有趣儿……·    花蕊站在台阶下小声回话,此时,卢氏已经神奇的睡着了,还打起呼噜,这人上了年纪,什么事儿都不可控了。
    顾昭伸出腿,有下奴帮他套好靴子,他自榻上站起来后,接过后氏亲手洗干净的萝卜,拾起一个丢嘴里,咔嚓一声,咿还是非常好吃的。
    甘甜,爽脆,口感好极了不错,不错·    一边吃,顾昭竟一边盘腿坐在台阶下,问了句:“小玉呢”·    花蕊笑眯眯的:“给您套来了,府外呢。”
    顾昭点点头:“嗯,怎么是你俩来”·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花蕊笑着说到:“爷,有事儿呢……”说罢,她笑眯眯的冲着苏氏跟后氏福了福。
    苏氏后氏两人打了个哈哈,便下去了··    花蕊见她们出去了,这才道:“爷,有两件事都得您拿主意,这头一件是,这位冯先生的事儿,咱府里与他不惯,也无来往,有些掂不清轻重……·    这深不得浅不得的,就是十倍回去,也值不得一两贯钱,再者,府里那里有一两贯的东西给他拿出去好叫人笑话,还有,也不好十倍给回去,定下来,以后就不好走规矩了。”
    顾昭点点头,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噗嗤笑了一声摇摇头道:“这有什么为难的,甘州那边印刷厂不是送了几版书,将棋谱,琴谱拣几套给他,若以后这位先生还来,就送他甘州版。”
    迁丁司在甘州的毛纺,印刷等厂子现在已经初见成效,甘州离上京比南方近了一半的道路,如此,顾昭投资多年,现在已然是见到钱了··    为了不冲击原有市场,甘州货现在一律就只走批发,就如甘州印刷厂的书籍,一样的书,二十套起卖,顾昭走的路线是货卖堆山。
    甭小看棋谱,坊里书肆,一本杂书,也得四百钱上下,棋谱一全套,少说也得一二十本五贯靠上的花销,文化这东西要说钱,也就俗气了··    如今回礼恰恰好。
    总之,冯裳这买卖也做得,萝卜换棋谱··    花蕊应了是,回身倒退几步,花丽从怀里取出一张翠绿色,带着香味的帖子,捧着走上前回话:“爷,今儿您刚去衙里,家里收了个帖子,这帖子……新仔的意思……这帖子还是悄悄给您自己个掂量吧。”
    顾昭眨巴了一下眼睛,接过帖子一看正皮的三个大字儿,就乐了,无它,“兰若寺”三个大字儿,这是熟人呢··    兰若寺啊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日子是多么好,不必担心那么多事儿,也不用为乌康郡上上下下几十万丁户的生生死死操心劳力的,他的闲暇时光仿若就是见到付季那一天起就改变了。
    时至今日,顾昭都纳闷,为什么自己会同情那些移民·    顾昭一伸手,将兰若寺的帖子放进怀里,摆摆手命她俩退下。
    他一口气吃了三根大萝卜之后,郡公爷洗洗手便出门了·这一路,坐在小玉背上,顾昭那一串屁放的是又顺畅,又响亮,还肆无忌惮的··    过丰汇巷,正准备从小道儿上主街,彼时顾昭的屁已经放出了节奏感,引得路两边的人一劲儿看这头。
    可顾昭没羞没臊,一旦有动静,就立马怒视身边无辜的阿德,阿德也是面无表情的认了··    到了这种程度,顾昭还吃呢,别说,南遥萝卜不负盛名,嘎嘣脆儿的还通气儿呢。
    正咔嚓的欢快,迎面的遇到了一路人马,看官轿,少说也是三品上下的枣红色轿顶,这队人马堵在一个巷子口,队伍很长,却安安静静的等着··    顾昭低头问:“前面瞧瞧去,怎么回事了,怎么这时候堵了巷子”·    阿德点点头,小跑着便往那边去了,没多久,他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阿德大声回话道:“爷,前面巷子里正开流水席呢”·    顾昭吸吸鼻子,咔嚓又咬了一口萝卜:“他家开流水席也不能堵了路啊”这多没公德心啊·    阿德的脸上倒是十分的兴奋:“爷,前面巷子里有一户姓邓的人家,前儿生了三胞胎了,爷,那可是三个三个还都是男孩儿,这是多大的福分万岁爷爷都知道了,今儿还派了赏下来,这不,全巷子家家都出钱,在里面开流水席,沾福分呢。”
    顾昭也笑了,三胞胎啊,那还真是稀罕,今年年景好,什么都好,就连生的孩子都那么的好··    顾昭一高兴,便对阿德道:“你去,叫他们送两匹棉布再给十贯钱去,茂昌他媳妇又有了,把小衣小被给咱求一套,叫茂昌他媳妇回头也生仨”·    阿德笑着点点头:“成,回头我就跟大总管说去。”
    他们交代完,站在阿德身边穿着青布衫子的一位常随上来施礼:“表少爷安·”·    呦,这是谁啊·    这位还继续说呢:“我家老家在前面呢,叫您去呢”·    你家老爷谁啊顾昭眨巴下眼睛,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是有舅舅的。
    他舅舅岳双清如今可不是在国子学授课,论级别,那也是一级教授,也是坐得枣红大轿的··    想到这里,顾昭下了骆驼,依旧咬着萝卜往那边去了。
    岳双清坐在轿子里,撩着轿子的小窗帘正在看一本书,那巷子是他回家必经之路,如今百姓把席面铺了一巷子,他也不好进去扰民,就只安静的等着··    顾昭咬着萝卜过来,到了轿子面前,顺手把萝卜给了阿德,接着态度十分敷衍马虎的应付了个晚辈儿礼。
    他道:“您找我”·    岳双清下了轿子,顺手把书递给他家常随,背着双手他就一脸严肃的开始上下打量顾昭。
    看样子,意见还是相当大的··    你看就看呗,顾昭才不怕他,由他打量··    有些事儿,有些怨气,一次就够了,顾昭觉着,上一代跟他没关系,老岳家上上下下看他的心思,那就跟看一堆垃圾一般,他们是看不起自己的。
    既然看不起,顾昭还不伺候了,从此,他是再也没去过,随便那边说什么,就是那边的老太太哭死,他也不去··    见顾昭不爱搭理,岳双清也是无奈,便用训斥的口吻问他道:“你去哪里看你才将的样子,实在也是不像话。”
    顾昭不想说什么,随手他从阿德肩膀上的褡裢里面,一探手又拽了一个大萝卜,他将这根萝卜,随手放进自己舅舅手里,问了句:“吃么,挺好吃的,您坐着等,我还有事儿……”·    说完回身就走,一句多的话他也不想听,前生后世多少岁加起来了,他也不是来这里听人教训的,他哥哥都不敢教训他,凭啥·    岳双清长这么大,还无人当街送给他一根大萝卜,他握着萝卜便有些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外甥翻身骑着骆驼就走了。
    听驼铃,倒有些急促,这孩子是怎么了竟这样不愿意见到自己么·    岳双清回到轿子里,看着萝卜,鬼使神差的,他也咔嚓,咬了一口……·    半个时辰后,一声长屁,从轿子里缓缓的穿了出来。
    很多年前,顾昭才十七,刚来上京没多久,刚认识薛鹤,刚认识杨庭隐,认识了李永吉··    顾昭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能混到现在这个地位,有句话咋说的这就叫物是人非吧·    那时候,李永吉跟秋大家是一对儿,一年到头儿,他住在京中的二流妓院梨花院儿,那时候的李永吉是个狂生,有才有志,脾性中还多了几分天真,相信情爱,为情癫狂。
    后来梨花院儿改成了兰若寺,顾昭便再也没有去过了··    原顾昭还想着去老地方,可是上了正街之后,阿德才说,如今兰若寺早就不在坊里,它在上京边上的通平巷儿。
    于是顾昭又骑着小玉到了通平巷,一到这里,顾昭便觉着有些气愤··    不气愤不成,不怪他多想,这兰若寺过去亦不过是平常的坊间小花楼,可如今呢·    瞧瞧,半条巷子的产业竟然都是兰若寺的。
    阿德舔舔上嘴唇,带着一丝不遮掩的羡慕语调道:“爷这里就是兰若寺了这里当家的叫秋大家,最是个会调理人的,您甭看现如今这边悄悄的……这是没到时辰呢您是不知道呢,到了晚上,嘿这里才叫个热闹,这一街巷的红灯,晃得跟白日一般……”·    他没看到,自己家主子坐在骆驼上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了……·    这李永吉才去绝户郡几年他到底哪里弄得钱想想也能想得到的。
    顾昭的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他的眼前闪过很多东西,那年几近要饿死的付季,那年的踏歌,那些凹民,那些一双一双带着期盼的眼睛,苍然,苍茫,无措的脸……·    顾昭低声嘀咕了一句:“李永吉该死”·    这是自顾昭来古代,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而且,杀一次他觉着都还不解气,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息心中的怒气。
    好不容易将那些要爆发出来的脾气忍了,顾昭骂完,又举着自己的金鞭子,指着坊里道:“阿德送帖子进去,叫秋大家出来见我……”·    他这话还没落下,身后竟有人插话道:“顾大人今儿兴致真高,大白日头照着,竟然学会逛花坊了,你也不怕朝上有人参你”·    顾昭大怒回头便骂道:“爷怕他个球……”·    骂到这里也就算了吧……·    这事儿……闹大了呢……·    那头赵淳润穿着一身倍儿脆,嫩生生的绿色锦袍,人乌黑的头发还挽了个京中纨绔的标配,整个发髻极其向右偏,那发髻边上他还插花了·    他还插花了·    那花顾昭还认得呢,他……他养了两年的花那是·    顾昭顿时怒了,他特特叫新仔在那边给自己带回来的名品山茶,这花儿有个名头,叫大凤冠·    这可是自己一点一点伺候大的呢,伺候了两年呢就昨儿才盛开的,他还没炫耀过呢……·    真……太不是东西了太坏了·    顾昭手都气的抖了……他大怒,跳下骆驼他就扑了过去:“你你你赵淳润你太坏了我还没进去呢你就剪我花儿……我跟你拼了”·    ·    第一百五十二回 ·    人过日子,哪有不生气的,顾昭与赵淳润自打过了七年之后,三不五时的就要争吵一些鸡毛蒜皮。
    他俩生气,倒也没有因赵淳润是皇帝,顾昭就要退让··    怎么可能,上辈子憋屈一辈子,这辈子,他就是个皇帝,顾昭也没打算让,非但不让还处处要尖,基本是无理搅三分,他没理赵淳润也得先道歉,不然此事没完。
    赵淳润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他有,不跟顾昭计较而已··    他自己觉着顾昭跟着自己劳心劳力,一辈子除却荣华,断了后裔血脉,折了亲情,加之自己年纪又大了许多,他就先天腿短……·    最初的几年是这样想的,可,在一起久了,什么谁吃亏谁讨便宜的,这两个货便统统忘记,开始互相要起了尖儿。
    要尖儿久了,顾昭常叫唤,赶紧收拾行李回平洲去,回南边去,每次这样喊,赵淳润那边必然赔不是,赔的久了,皇帝也不愿意了,这气就积压了起来,今儿赶着顾昭今儿私自去花楼,他就爆发了。
    赵淳润认为,自己生的是理所当然的气,这次他赢定了·    顾昭委屈的不行,他亦不过是“查案”去呢,何必这般小心眼,他做什么了凭什么把他精心养的茶花剪了·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这两人阴沉的脸从大街上回到家,各子便找了个门一关,谁也不理谁。
    平常百姓吵架,都要有个桥梁说和,可他俩谁敢啊竟是连个劝架的都没有,可见他们的人生也是很悲哀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下仆内宦走路都蹑手蹑脚的,细仔新仔急的在墙边转圈,孙希怀里抱着食盒,老太监偶尔哭的有些娘气,兰花指捏着平帕子抹泪,一脸的控诉。
    新仔他们才不搭理这老太监,他们还想控诉呢,那头房里还吃了两块点心,这边可是什么都没吃呢,两顿了·    两顿·    顾昭最初背着手在屋子里转圈,饿的狠了,他就灌一盏茶进肚,他跟赵淳润在街上拧巴来着,没拧过,被领回了家,一辈子老脸都没了,连灵魂上的面皮都丢尽了。
    他反正又没脸出去,最初决定死了干净,就这样一气儿他饿了两顿之后,就此进入默认的绝食程序,终于给自己架在火上,他下不来了··    说来也是气人,往常那货早就来说好话了,今儿是怎么了,他老不来叫,顾昭更没脸出去,如此两边就僵住了。
    戌时二刻,赵淳润的肚子有些沉沉的难受,顾昭的肚子也在咕噜噜的乱叫,外面桌上,饭食已然换了三桌,他们就是没脸出去吃饭··    谁先出去,就输了。
    戌时三刻,细仔的徒弟阿德兴冲冲从外面跑进来,对着细仔耳朵嘀咕了几句,细仔顿时一脸兴奋的进屋,对着顾昭的房门大声说了一句:“爷门口兰若寺的秋大家求见”·    此时还管是谁来见只要是个台阶,全府上下都感恩不尽了。
    没多久,那屋里先是传出赤足肉皮咚咚的踏地板的声音,接着哎呦一声,然后顾昭打开门,鼻尖通红,眼睛有水,他对着对面的帘子大声吩咐:“去把……昨儿我嫂子送来的那套袄子拿来……爷要见客”·    孙希也从外面进了屋,隔着帘子哀哀软语,什么陛下你吃两口吧,什么陛下要保重龙体……·    那后面跪了一片,地板都磕的闷响。
    两帮人马各为其主,各自为政,谁也不惧谁的忙活··    没多久细仔带了一串人进屋,顾昭气哼哼的在屋内架开胳膊,由着细仔他们给他换上鲜亮的满花袍子,也挽了个风流发髻,还插了玉簪,腰下挂了一串儿鲜亮的饰品。
    打扮好,顾昭大声咳嗽了一声,背着手牛气哄哄的出了屋子,上了院子里的小轿子他前面间客去了··    他走了没一会,赵淳润出了屋,一脸的乌云盖顶……·    秋大家跪在郡公府的前院客厅地板上,来了她就利落的跪了。
    她一边跪,一边想起自己的命数,哀叹不幸之外,又是百般心思上头,无论如何,她都想将自己从这一池水里捞出来··    亦不知道跪了多久,自打她接客开始,她的膝盖就没有再受这种罪过,可如今为了活命,就是跪烂了她也忍了。
    正在胡思乱想,身后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阵的点心香气,还有衣裙在行走间,被摩擦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然后一个打扮利落的管事娘子带了一串丫头进屋,这些丫头捧着牡丹花盖盒儿,那香味儿就是那些盒儿里传出的,没多久,竟满满在对面罗汉榻的小桌上,堆满了点心。
    点心有冷有热,味道总归都是甜香甜香的,这些甜腻腻的香味儿冲的秋大家的神经都有些放松··    她直起腰,将重量放在小腿上四下打量,还没看上几眼,有人在院里喊了句:“都退下……”·    秋大家赶紧又跪好,匍匐在地。
    身后,安静的吓人,就连才将有些细碎的对话声都听不到了……·    秋大家内心忐忑,才被点心香味壮起的胆子,又掉到了深渊里。
    没多久,一双绣着翠生生青竹的布鞋从她面前走过,她微微抬头,面前客厅的又垂下一层纱帘……·    这竟是面都看不到么·    顾昭脱了鞋子,半躺着坐在罗汉榻上,左右已经退去,顾昭也就毫不客气的躲在纱帘后面吃了两块点心,还喝了一口甜茶,腹内这才舒服了一点。
压下饥饿,顾昭这才有话没话的问下面:“这是怎么了秋大家竟然跪着来人啊,给看个座”·    屋外应了一声,没多久,花蕊亲自抱了个鼓凳进屋。
    秋大家却不敢坐,只说:“奴有罪,却不敢坐,还是跪着说吧……”·    顾昭道:“哦这话从何说起”·    秋大家苦笑:“天承五年初春,城门口见郡公爷送众士远行,一别多年,奴……”·    顾昭眼睛瞄到这屋内隔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微微打开一条门缝,嗯……不能叫这女子多说了,不然还以为自己真跟她有什么交情呢,到时候自己就是有理的也没理了。
    “你不必说这些我们统共也没见过几次,叙旧就更不必了你给爷下的帖子,说有要紧事情要说又说有要紧的事物要转交,却不知道是什么先说好,给李永吉求情,那就不必了爷也什么都不缺……”·    顾昭这种态度多少有些迁怒,他白日也是闲得慌了,觉着去那地方无所谓,却不想,阿润十分计较这些,如今,他心亏,也想要个理直气壮的台阶。
    赵淳润在里屋用点心,他依旧也是拒绝吃饭的,那家伙吓唬谁呢,不就是不吃饭么,这种罪他又不是没受过·    他仔细听着外面对话,却不想,那边细仔忽然捧着一个铜壶进屋,进屋之后,他竟从铜壶里一个两个的取出十个煮鸡蛋摆在桌子上。
    赵淳润一下便愣住了,低头看了一会鸡蛋,他抬眼瞄了细仔一下,低声骂道:“你这猴儿,一肚子鬼心眼儿,快滚吧”·    说完,赵淳润伸手拾起一个发烫的鸡蛋,捂在手里,半天之后,他微微叹息,仔仔细细的开始剥皮儿,吃鸡蛋。
    细仔笑笑,弯腰倒退着出去,走到门口,他冲着院角的孙希比比大拇指,孙希松了一口气··    饿着皇帝,他们这群人可就都该死了·    屋子里,秋大家絮絮叨叨的说起自己不幸的命运,说到最后,又开始说李永吉的事情。
    她到也不是女表子无情,只是,如今兰若寺已经是京里数一数二的花楼,她还给李永吉生了个儿子,今年两岁,如今秘密养在外县,李永吉被秘密带回上京之前,托人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上就三字儿,保儿子。
    原本,秋大家也想利用手段,引郡公爷去她楼里,人她都预备好了,那是一位才貌双全,骨骼清奇,美玉一般的女子,秋大家这几年,花了大价钱给这女子请了名师精心培养,那姑娘今年虽只有十五,却早就已是京中百花之首,艳名远播。
    可惜啊,今儿她等了一天,营造了那么好的气氛,偏郡公爷没来,她便慌了··    却说顾昭不客气的呵斥了秋大家,秋大家半天之后,才呜呜咽咽,一边哭,一边说起了“正事儿”。
    “……谁能想到这一天呢,那年修之他出门的时候,也是发了愿的,跟奴再三说,他们这些人,也算是学门之客,虽有文章宏传,却独缺了时运,如今蒙郡公爷赏识之恩,更要上进,好好出力才不负提携之恩……”·    顾昭咽下点心,灌了一口水,他吃相难看,倒也无所谓,反正外面看不到,听秋大家东拉西扯,他就有些不愿意:“你说正事吧,说这些作甚”·    秋大家赶忙收了泪道:“是正事就是,今日奴来,将修之……不,李永吉存在奴那里的一些资财,尽数交给郡公爷……”·    说到这里,她跪正了重重磕了几个头道:“还望郡公爷救命瞧在……瞧在奴……奴……奴实在无辜,郡公爷明鉴”·    李永吉在秋大家这里存了东西·    顾昭眨巴下眼睛,冷声问:“东西呢”·    秋大家赶紧从怀里取出一片纸双手捧过头顶道:“此乃李永吉存在奴家处的财务,有上京各地,奴老家吉阳,甘州的一些地方的房屋田产,并有一些金银珠宝,奇货细软,另,这些年存在奴家的一百二十万贯,奴已经收拾好,就放在兰若寺后面的仓库,今日……奴本想请了郡公爷说这些的……”·    顾昭本没有吧秋大家当一回事,甚至李永吉,他也没当一回事。
    还是小看了这些古人么·    将手里握着的点心好没意思的丢在桌子上,顾昭自榻上坐了起来,趿拉的鞋子在屋子里转了起来。
    转了一会子,他忽然笑着跟秋大家道:“仿若记得当初,秋大家跟我们说起过,你也是个命苦的,老家那会子是路堤吧我记得,你家那会是发大水的,那会你还唱过一首乡曲儿,还记得么”·    秋大家满腹心事儿,那里记得当初唱了什么她茫然的摇摇头,拼命去想那些诗词歌赋。
    顾昭却记得那曲儿的,他坐回榻上,轻轻的哼了起来:“正月里正月正,旁人过年拜祖宗,有钱老爷去吃酒,娘洗衣裳在江上,二月里二月荒,没有粒米裹饥肠,爹挑扁担拖着娘,小妹两眼泪汪汪,三月里三月黄,妹妹饿死在路上……”·    秋大家泪流满面,哀哀倒地:“大人……别唱了……”·    顾昭徐徐吐出一口气:“我这样的人,也是天生讨便宜的,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幼年孤苦,可也没有受过一日委屈,那年去陇西郡,在路上,我收了一个小徒,就是我那徒儿付季。
    你是没有见过那样的人有多苦,面瘦黄又黑,啼嚎在路旁,移民千千万,叶落不复归……·    那时候,我方知道,人不能简简单单活着,人得做点人事儿那些流民,那些凹民,那些移民,得有口饭吃啊……·    你说,人好好的乌康郡人丁,为何要千万里的迁人家还不就是因为,天灾人祸,赤地千里,七郡绝户,老百姓没有粮食吃,没粮食吃,你爹,你娘当初才要逃荒,才要卖了你,卖了你妹妹。
    丈量天下人口,独人家乌康郡人丁四十六万户,而后,才有了整个乌康郡割肉锥心离骨之痛……秋大家,你花着这样的钱,竟不亏心么你吃的是李永吉从丁民身上吸的血,你知道么”·    秋大家大哭起来,哽哽咽咽的说:“原不是这样的,原不该这样的奴后悔了,没有一日不是后悔的郡公爷开恩开恩啊原也知道知道羞丑,只觉着如被人赎买出去,能清清白白做人,就是死了也甘愿了……”·    她抹抹眼泪,梦一般的说起了天承五年之后的事情。
    “……奴被修之赎出去之后,原也安心了,可没想到,没多久修之老家的亲戚便都来了,爷是没见过那些人,狼一般的进了屋子,个个俱是修之家的长辈,他们说修之读书上进,皆是举族出力,如今他富贵了,显扬茅庐了,更不该忘了祖宗,更要提携家族兄弟才是正理。
    奴是什么东西,亦不过是下贱人出身,奴是谁也得罪不起的,修之不在,奴无法,只得欠下高利养活他们……没多久,家里竟是买菜的铜钱儿都拿不出来了……”·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顾昭没吭气,只是端起茶盏,一边喝一边听,这亦不过是为了自己脱罪说的一些俗世无奈,人活在世上,谁有奈何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    “……无奈之下,奴只能重操旧业,原想着,只做个陪酒吃茶的清曲先生,却不想老楼的妈妈那日却给奴带来两位贵客……”·    顾昭一愣:“贵客”·    秋大家点点头,抽抽泣泣的道:“是,是……泗水王府与潞王府家里的两位大管事,那之后,奴与修之便越陷越深,今日奴交出来的,亦不过是那些富贵人吃剩的茶汤子而已……郡公爷,您明鉴啊奴与修之什么出身那些人是天潢贵胄,龙子皇孙,他们想要,还不就是一句话儿的事情……现在,现在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奴……就是说冤……奴也是没脸的,可,可奴真是被挟裹着做的这些恶事……”·    说到这里,秋大家猛的往头上一拽,竟将一整个的假发套子拉了下来,顾昭吓了一大跳一口茶叶入错了道,都进了气管子·    秋大家顶着一头稀疏的毛发,嚎啕大哭道:“郡公爷郡公爷冤枉啊冤枉啊真的冤枉啊您看奴的样子奴也知道羞丑……竟是几年来没有一日好睡,提心吊胆的,奴也是恨不得就死了的好啊……”·    顾昭剧烈的咳嗽着,他觉着有一片茶叶卡在他的肺管子上,下不去,也上不来,素日听到有人呛死,他算是体会到了,他捂着胸口,咳不出来,从鼻子里乎突,乎突的往外呛着气儿,他的一只手猛捶着桌子,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多久,有人搂住了他,一下一下的帮他使劲捶背,顺气,耳边,他听到阿润骂道:“还不叉出去,谁放这么个东西进来的……都瞎了不成”·    第一百五十三回 ·    顾昭呛着了之后,秋大家被叉了出去,许她自己都没想到,她的半秃头有这样大的效果。
    吓了郡公爷一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昭喘了好半天,赵淳润忙前忙后的侍奉,如此借坡下驴两人便和好了··    不然呢顾昭就是瞎了眼,也不能再去爱恋一个秃子好么。
    何况此刻,又牵连了那两个王八蛋,真真是,无论是顾昭,还是皇帝陛下,他们都是有苦说不出的··    两人和好之后,顾昭与赵淳润在前院客厅吃了一餐饭,至于那秋大家,她见到了阿润,这便是她的罪过了,以后怕是不能再令她接触第二人了。
    吃罢饭,这二人一起在少来的前院溜达,一边溜达顾昭一边唠叨,只不过他这番唠叨并不敢去戳赵淳润的肺管子,他说写七杂八杂的家事··    他阿兄现在到何处了·    也该给元秀找个好妻子了。
    等等之类的家常话,慢慢抚平他二人先天的疙瘩,仿若这一场可笑的气,还令他们关系更加融合了一般,顾昭想,以后若无事,这样吵一下,也是有益身心健康的。
    李永吉此时到了这个时候,也就该了解了,他留了后手,拼了一条命的将两个富贵人都扯了进来,顾昭此刻仿若能看到李永吉那张丑恶的嘴脸,他坐在迁丁司的黑狱里哈哈狂笑。
    他说,瞧瞧,您不是能够么您不是有本事么您不是无所畏惧么·    现在好了吧,我把隐太子,我把皇子龙孙都拉了进来,有本事您就追究啊您查下去啊您有这个胆子么,您敢招惹未来的皇上么……·    顾昭此时变忽然产生了一种作弊的感觉,是呀,旁人不敢,这天下有两个人却是敢的,一个是阿润,另一个么……·    啊,呵呵……·    他就只能呵呵了……·    无论是赵元善,还是赵元芮,他们都是赵淳润的黑历史,尤其是古代男人,没出息的还好说,若是个太监更好说,偏这个男人还是皇帝老儿。
    这两人在明面上那都是皇后嫡出的血脉,占尽了赵淳润的便宜,因这两人的光芒,最受宠的赵元秀都退避其锋芒,并不与之碰撞··    原本,按照顾昭那愚蠢而简单的思维,他觉着,明儿出去找个妥当人,一人一条麻袋,将这两个人蒙上,送到南方再弄出海,随意找个小岛将人丢下便百病全消了。
    事实上,真没真么简单,无论是赵元芮,还是赵元善,他们现在都不代表简单的个人,他们代表着一种精神象征,他们莫名的被消灭,竟然代表了他么的君王无道了,这他么的跟谁说理去。
    在他们后面有强大的母族,有日益强大的妻族,还有他们脑袋上占尽大义的礼法,那种看不见的力量笼罩在赵淳润的脑袋顶上绿光闪耀,偏偏赵淳润还不能说什么,他就得掐鼻子认了,只能徐徐图之。
    这个天下真的是皇帝的么顾昭有时候想,还真的不是··    随意走出去,全天下每年收到的税收赵淳润能为多少钱做主这天下的土地,赵淳润能在多少田亩头上享受税率这朝廷上的大大小小官位,赵淳润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多少天下土地百分之五十以上是世家的,是豪族的……·    至于皇帝,他到底是什么,怕是没有他自己更清楚了。
    其实,历朝历代,皇帝与他的大臣们,始终都是在互相妥协,相互吹捧,相互妥协,讨好的一种关系,什么金口玉言的话,亦不过是那些士大夫放屁而已,他们不希望皇帝说多了,皇帝自己也知道说多了没用,于是,时间久了,也就只能用金口玉言来遮羞了。
    有时候想起来,这些事情还真悲哀呢··    天承二年,赵淳润在皇宫为自己修了佛堂,并在其地下挖了一条贯通到郡公府的暗道之后,顾昭就发现自己成了一个上不得台面,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这种灵魂被侮辱的感觉,顾昭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也不会傻了吧唧的去跟全社会,全世界去碰撞,他沉默了,也忍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有了贪欲,有了妄念。
    这也是顾昭直至现在,作为一个懒人,作为一个不想管闲事,立志做富贵闲人的闲汉,为什么要死命守住迁丁司,谁的权利也延伸不进来的主要原因之一。
    天下三十六郡,一个皇帝能扎扎实实为每一块田地做主,能随意支配每一文铜板的地儿,如今也就剩下没人口的绝户郡了··    绝户郡的工程在慢慢延伸,慢慢发展,除了顾昭,皇帝不知道,大臣们更不知道,那里面蕴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拥有着什么样子的能量。
    想想吧,李永吉才到绝户郡多少年,他亦不过是个调配,调配绝户郡轻工业相关的小吏,他可以给自己相好的整出几百万贯的私财,这就是指令性经济的力量。
    那么,赵元芮感觉到了么惊动赵元善了么·    现在这才是顾昭应该担心的事情,还不到时候呢,顾昭自己也在忍耐,在坚持,他要摒除一切困难在绝户绝实行霸权主义,实行高压的移民政策,实行一司条管。
    今后大江南北,无论哪里有灾有难,无论户部如何哭穷,到了某一天,皇帝跟自己的大臣与自己的国库要钱的时候,户部只要哭穷说国库没钱,他顾昭完全可以站出来说,陛下您说要多少,我这里有。
    到了那个时候,阿润才算得上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皇帝,顾昭想象过,到了那时候,也许他们真的就可以明明白白的站在人前了··    万万不敢小看七个郡的全力支援,在历朝历代,纵观前生后世的历史,其实皇帝令出之后,百分之百配合的地方,还真的没有几个呢。
    只有不依赖那些人,赵淳润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到时候,他想修大运河就修大运河,他想去哪里就去那里,他想把自己的天下给谁,就给谁,他顾昭喜欢的人,完完全全就可以这样任性。
    这就是他顾昭可以给予的爱··    自我开解之后,顾昭便先说了软话··    “阿润,我不与你生气了,你也不要气了。”
    赵淳润失笑,伸手拉住他的手,然后慢慢的在家园里溜达··    “难为你了·”说罢,他有些怪不好意思的甩了下手:“那花……那花儿是我不对,明儿……明儿我再给你找两盆……”·    “噗……”顾昭失笑,拉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你呀,不是我养的,给我千盆万盆,也不是那个意思了,忘了吧”·    这话说到这里便足矣了,再不可没完没了。
    “那李永吉一干人等,阿昭要如何处理他人关在你的迁丁司衙门已然多日,刑部的这些时日总是上折子来找我的麻烦,说这本是刑部的事儿……”·    顾昭冷笑着插话:“他还是算了,当日我就说过,我这迁丁司的事儿,不论是官员任免,还是俸禄杂事儿,我自己个儿全包了,现如今这是我的家丑,关他刑部何事”·    赵淳润笑着摇头:“他也没错,你也没错,我看,阿昭还是让一让吧,毕竟后唤海与你家也是常来常往的至亲,他的胳膊肘还是向着你的,你也不要令他难为……”·    他停下脚步,拉住顾昭的手爱惜的抚摸了几下道:“不过,你也自己小心些,你年纪小呢,别给他他们哄了去,这亦不过是他们怕了,怕你这根绳子拉出不干净的玩意儿,大家面子上不好看……我的这些大臣啊……呵呵。”
    顾昭点点头,正要开口,却不想那边细仔匆匆过来道:“爷,平洲巷子那边的大爷跟四爷到了……”说完,他小心翼翼的抬头提示:“好像是许文禄先生来了一封信,家里大老爷有些不好了。”
    顾昭闻听这话,顿时呆住了,赶忙追问:“什么不好哪里不好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这会子,三更半夜的……”·    他一边说,一边丢开赵淳润的手,甩开他便向前面奔去。
    赵淳润被丢在当地,好半天他才看着自己孤零零的手,无奈的叹息着摇了一下头,回身轻声吩咐:“范笙·”·    范笙迅速从一边桥梁的洞底下冒出脑袋回话:“在。”
    赵淳润吩咐道:“去听听·”·    范笙又缩回了脑袋:“是……”·    前院客厅,顾茂德与顾茂昌跪在当地,已经哭了一路,眼睛都肿了……·    顾昭手里拿着一封信,手都是抖的,到底,到底是到了这一天了……·    这封来自于许文禄的信上是这般写的:·    “品廉顿首:匆匆一别,近岁余,小郡公一切安好。
自与君别,千里如面,蒙恩甚厚,将何以报……·    ……吾与平国公身负圣命,无敢怠惰,于秋冬相接时,至西关,幸一路晴暖,缓却劳顿之苦。
孟冬九日,兄弟相见,竟不识,目睹国公旧事尽丧,人我两忘,满座几欲顿足泪垂·唯允药心之所挂,日夜相随,略可稍慰·昨忽作寒,雨雪不已,国公春秋既高,做事识人,渐同小儿,而西风日恶,恐有不测,夙夜难安,想来巡边一事已难再续。
思及至此,恐负圣恩,恳请郡公转奏陛下,子承父志,古来如是,况世子年已不惑,向来持重沉稳,经纶事务皆晓,可代父安防巡边,以固我大梁江山·急修此书,请郡公爷与世子示下。
临涂草蹙,辞意不周……”·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他的老哥哥到底是什么都忘记了,到底是老年痴呆症彻底发作了……·    顾昭双眼湿润,昨日种种皆重现眼前,他仿若看到自己哥哥千里迢迢的跑到自己家,穿着一条艳色肚兜兜与自己拉家常,他拍着自己的脑袋说,你要好好吃饭,他笑眯眯的总是跟人说,我家阿弟如何如何好……·    此时,顾昭已然悔了……他怎么就舍下老哥哥狼狈不堪的回来了呢·    难过了一会,顾昭看看顾茂德吩咐:“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会子再哭……也是无用的,阿嫂可知道了”·    顾茂德趴在地上嚎啕的喘不过气来。
    顾茂昌哽咽着说:“怎么敢叫老太太知道,昨儿老太太还在家里开开心心的给小辈儿做生日,还说,过些时日,老爷子若回来,就彻彻底底热闹一场,他们年纪大了,再不管闲事儿了,以后……以后就欢欢喜喜……欢欢喜喜的……”·    顾茂昌此时已经说不下去了……·    顾昭抬头看着房梁,小半天之后才道:“……再叫阿嫂欢喜几日吧……茂德……”·    顾茂德抬头:“在,小叔叔”·    顾昭嘴唇抽抽了一下,吸吸鼻子,重重的将以后悲凉跟委屈生生的咽了,没人知道他此刻的感觉,他就是知道,这世上,最心疼他,最没有底线稀罕他的哥哥,此刻已然把他都忘记了……再不会想起来了,这世上,他就只剩下阿润了,只有他了……·    顾昭双目含泪,咬着牙吩咐:“世上万事万物,也逃不过这一遭的……兄终弟及,子承父业,此乃千古大道……而今,你阿父年衰岁暮,你是家中长子,从此,你……要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要承担家族大……大……”·    顾昭再也说不下去……他猛的站了起来,鞋都来不及穿的跑了出去……·    他想找块地方哭一场,就自己清清静静的在哪儿嚎啕大哭一场,谁也别来打搅他……·    ·    第一百五十四回 ·    天承十年,冬二月,辰时二科。
    小郡公爷起了个大早,花了足一个时辰打扮,草草吃过早饭,带着新仔出门去了··    今儿也不知道是动了哪门子的筋儿,顾昭头戴黑锦缀金镶红宝石帽顶罗帽,身穿绿织金麒麟补绒袍,腰系白玉竹节素带,左佩流云百福玉,右边是宝蓝香囊,外加一件天青苎丝鹤氅,脚下粉底皂靴,细仔一时摸不透主人什么意思,正揣度之际,只听小爷说一句:·    “瞅什么瞅去跟前面的说一声,我闯祸去了,叫他可给我兜着。”
    细仔本还想嘱咐新仔别带着主子在寒地里多逗留,顾昭竟一头钻到轿内飞也似的去了·后面还跟了一众随从··    今儿,人家可是排场的很,屋里能带出去的,人家全带出去了,甚至,家里的家将也大早上点过兵,穿着盔甲跟出去了。
    这上京自古有老规矩,凡举官员,仪仗,刀兵,皆不能动··    可顾昭是谁,他大早上爬起来,便自己寻到一边的书房,打开一排印盒,选了两个顺眼的印,盖了两张空白的檄令。
    他不知道自己出去到底要闯什么祸事,总之他难受,就是要找法子祛祛这口淤气··    他家这一队人马出来,造反一般的声势,呼啸着就往平洲巷子去了。
    街上行人纷纷退让侧目,猜测谁家爷这么大阵仗,今儿是有什么热闹吗眼见着一行人招摇过市,直行到国子学门口方停··    顾昭停了轿,却未进去,这会子刚放早学,人不少,今儿又是金山主那老头儿的公开课,因此那边里三团外三团,真的假的,汇集了不少文士清贵。
    里面传出金山老头洪钟般的声音,笑的十分爽朗且狂放··    顾昭在轿子里抬抬下巴,对那头道:“今儿他们必来,给爷盯紧了,差不多了,喊爷去。”
    新仔在外应了一声,这对人马又呼啸着继续往平洲巷子跑··    到了国公府,这一堆人的排场吓了门子一跳,好在付季早就等在此处,还提前打了招呼,他们放稳当了。
    顾昭下了轿子,扭着脖子四下看了一眼,看到巷子口,影影绰绰的有人窥视,他便指着那边道:“甭管是谁,先给爷将人关起来,等事儿完了,再放人……”·    付季点点头,这家伙眼神手段向来狠辣,今儿他出门也是带着声势犬马的,于是,这位爷也是一摆手,国公府门房边上的小夹道又一群呼啸着出去了。
    伸出手拉拉袖子,顾昭看看自己的学生:“我带了咱家的小戏班儿,你是跟我听一出呢,还是怎么的”·    付季摇摇头,他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如此,他便宁愿在门外等。
    “学生还是在此等先生吧·”·    顾昭点点头,回身从国公府的侧门进去了··    这一大早的,阖府上下除却需要上朝的,便是昨夜悄悄得了消息,在家偷偷哭了一晚,爬不起来的。
    苏氏才用了些早饭,家里的大梁折了,她的心也是晃晃的,赶着丈夫转天又要出远门,竟是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掉眼泪的折腾到了寅时末刻··    今早起来一看,硬是吓了一跳,两只丹凤眼儿,成了水泡眼儿,可了不得了,家里本来就瞒着老太太,谁不去见,她都得去侍奉的,如此,她便磨磨唧唧的在屋里想法子消肿,正着急呢,小七叔却大早起上门。
    一路飞奔了出来迎着,顾昭抬眼也看到了她的眼角,足下没停,一边走一边吩咐她“就说我在门口骂了你,嫌弃你门脸管的松散了……”·    天爷爷,这可救了命了,苏氏连忙应了,一路送小叔叔到了老太太的院门口。
    老年人觉少,卢氏早就起来了,说也奇怪了,昨夜卢氏梦见一个六岁顽童,跟她荡了一夜秋千,早起的时候她还跟随身的大丫头说呢,觉着府里最近必有喜事儿。
    大丫头详细追问,老太太怕把好梦破了,便笑眯眯的闭嘴不提,只叫人取了十贯钱,打发屋内官事的老妈妈去城外的寺庙舍了去··    舍了钱,老太太便如得到了菩萨的保证书一般的,早饭都多吃了半碗饭,把屋内上下高兴的不成,不过也怪了,往日早就该来侍奉的大奶奶到现在还不露头儿·    老太太正要打发人问去,却不想,屋外却说,府里的七老爷来了。
    卢氏顿时一晃,抬头看时,顾昭已经晃到了院子里,再一看打扮,卢氏心里便安稳了··    她笑眯眯的问:“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顾昭也笑眯眯的:“嫂子,昨儿我园子里的庆春班儿排了一出新戏,我看着还不错,这不,赶巧晌午我有公务,就来的早了”·    卢氏大乐,指着他笑着骂:“你哥哥总说你长大了,我就说你还小,就不该分府,瞧瞧,撑不下去了吧,依旧是一股子孩子气儿,哪有大早上看戏的”·    顾昭撒娇:“那您是看还是不看”·    老太太无奈地摇摇头,满身哄孩子的气质:“看,看看就是了,走着,广德堂去”·    顾昭点点头,亲手扶着自己嫂子,叔嫂两人溜溜达达的就去了这家里有室内戏台子的广德堂。
    这大早上看戏,倒也新鲜,卢氏长这么大,还真真是第一次··    他们叔嫂到了地方的时候,顾昭带来的一众小戏还在扮··    卢氏便问顾昭:“是什么样子的一出儿啊你先跟嫂子说说。”
    顾昭接过身边丫头端过来的茶盏,一边喝,一边讲了这出戏··    “说一个村儿里住着两个贫穷的老太太,一个乐知天命,一个总是抱怨……”·    卢氏便插话道:“哎,你老了,就做儿女喜欢的事儿,可不敢抱怨,抱怨多了,他们就跑了……”·    顾昭笑着点头:“可不是。”
    卢氏等他继续说··    顾昭继续讲到:“这天一大早,这乐知天命的老太太抱着木盆去水边洗衣服,不成想,捣衣裳槌儿掉到了水里,老太太看衣裳槌儿掉进去了,便说,哎呀这是注定的……”·    卢氏点点头:“可不,遇到事儿了,可不敢往深了想,年纪大了该是如此,丢就丢了,你往下说……”·    “这槌儿掉进河里,没多久,河里出来个水仙……”·    “这是男仙啊,还是女仙啊是不是这仙人敬佩这老太太乐知天命,就给他带来一个孩儿”·    顾昭啼笑皆非,用拳头捂捂嘴,咳嗽了两声道:“并不是,是个女仙,这女仙举着一把金子的捣衣裳槌儿问这老太太,大娘,大娘,这槌儿可是你的……”·    顾昭为了老太太高兴,连夜绞尽脑汁的搞了一出戏,他原本想整一出《塞翁失马》,后又一想,太严肃了,不若搞一出变形的《金斧头》。
    故事改动的地方有很多,大概意思就是人啊,你要用愉快的心情接受生命里的不幸,却不想,这一出连夜改的戏剧,连阿润也看住了,还跟着写了好多唱词。
    昨夜过的难受,也亏了有事儿做,才略微自我开解,自我排遣了一下··    老哥哥都七十多了,老年痴呆就老年痴呆吧,主要家里还有个老嫂子,这个预防针可得打好,不然老太太爷年纪大了,扛不住,还真的是要出人命的。
·    这故事新鲜,没有什么才子佳人,竟是实实在在的教人向上,教人行好的戏文,老太太听了新鲜,便开心的等着开戏……·    没多久,那边牙板一响,两个老旦扮相的戏子便咿咿呀呀的开了戏……·    顾昭陪着老太太看了好几折,亏他府里的戏班子都是顾茂丙训练出来的,新戏那台上也演的是活灵活现的,一时间,这也算是顾昭救了这全府上下的肿眼泡。
    天承十年,冬二月,午时初刻··    新仔从府外飞奔而来,悄悄进入广德堂,对着顾昭的耳朵嘀咕了几句,顾昭抬眼看下老嫂子,老嫂子竟是一边听戏,一边给身边的婆子丫头开了鸡汤课。
    如此,顾昭便安心了,他悄悄站起来,来至偏厅换上六梁冠,身上穿了赤罗裳大带,着犀角革带,挂了大绶,为了显得庄严,他还略扑了一些粉··    顾昭不爱上朝,这套二品的迁丁司主官的官服他很少穿在人前。
    也因为这个原因,这上京上下很少将这个纨绔当成一个衙门的主官··    穿好官服,顾昭从一边取过空白诏书,提笔添了两张檄令之后,他再次上了轿子,被外面的人一路抬着往哪国子监去了。
    天承十年,冬二月,午时二刻··    自金山主来了上京,这位先生自带万丈光芒,普照大地,每月头尾必在国子学开一两堂课程,这课程并无门槛,只要你有个读书人的身份,便都能来听。
    有金山主这样重量级的老师讲课,京中上下不论官员,权贵,世家,还是士人等,都是相当的捧场,虽不敢说是人山人海,每次开课,少说也能聚上三五百人。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而在这三五百人里,往往坐在第一排的,就是那些凤子龙孙们··    反正爱不爱学的,人家都要来刷个前排座位,给自己挂上一个好学的名声。
    今上脾性质朴,说白了就是孤拐,古怪··    他古怪的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这大梁朝之前,这片土地也有无数的皇帝死来死去的,人死了,留下一些正史野史的。
从第一个皇帝论起,就没见过这么简朴的皇帝··    大臣们都清楚,打大梁朝初年起到现在,第一任皇帝,第二任皇帝都不是个俭省的,他们奢侈了,就逼出了个没有天家气势的皇帝。
    说来惭愧,今上打登基坐了龙椅起,宫中庆典有数的庆贺过几次,他自己不修宫殿,不睡妃子,没事儿庙里清修,自己布衣素斋给天下祈福··    作为一个皇帝,今上每顿份例不过五贯钱上下,登基十年,做的龙袍都是有数的。
    今上简朴不算,他管不得大臣,便对自己两位嫡出的儿子严酷无比,这两位殿下住在京里不起眼的宅子里,家里除了礼法上规定的奴仆,竟是多一位都没有。
    今上一顿吃五贯,他的儿子自然不敢超过这个数,有时候,竟然是一半都不敢超过··    说起来,两位殿下私下里吃相难看,也皆是因为被这苦难的简朴生活逼迫的,他们还不如庶出的燕王呢,人家反正是注定不成的,自然是想住多大住多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今上许是对幼子愧疚,也经常明面的补偿自己的幼子,更是早早的就给了燕王封地,绝了他的登基路··    表面上嫡出的两位殿下皆是血统高贵,脾性温和,好学简朴,能力颇强的,对此,陛下也很犹豫,常常私下里跟大臣悄悄夸了这个夸那个。
    这两位也是,表面上看上去他俩让枣推梨,情重姜肱,内里他们早就翻了脸闹的不可开交了··    如今,金山主开课,两位殿下自然是次次都到,都坐第一排的。
    今日课罢,两位殿下先恭送了金山主老人家离开,又与学里的士人们就今日讲课的内容进行了一些探讨之后,他们才慢慢往外走··    两位殿下,今日都穿着布衣,木屐,可他们是凤子龙孙,谁敢越过他们去,如此,这两位算是第二批离开学里的。
    当一群人簇拥着两位殿下来到国子学门口,这群人顿时目瞪口呆··    不为其他,国子学大门口,就如唱大戏的一般,迁丁司的顾昭顾大人就如摆戏台一般的,在学对面摆了个小客厅。
    人家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手里还端了一个金葵花盖碗,正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后,他见那两个正主儿出来,那门口的人越聚越多,百十号人挤在国子学的门口与他对峙,很显然,对面是惊的不轻,都站在那里呆住了。
    顾昭看到人越来越多,这才放下葵花杯子,就着四个丫头端着的水盆子,洗手,净手,擦干,润油··    此番作作过去,顾昭才慢慢站起来,伸手将桌面上两张檄令拿在手里,举起来,一边走,一边跟对面那群人朗声说:·    “我家主人说了这世上,终不过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他人在深宫,虽是孤家寡人,却也是耳目天下有些事儿,他知道了,有些事儿,他不忍说,也不想追,他心疼,他难受,我主亦不过也是做爹的·    某却不然,某是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重情的主子,也得有我这般六情不认的臣子来人”·    顾昭一声令下,从那边应声来了大小三十多位兵士,这些兵士自人堆里将潞王府,还有泗水王府的两位大管家从人堆儿里拉了出来。
    这两位,才将还支着脑袋看热闹呢,却不想就这般被人硬拖了出来,按在地上,他们此时方反应过来,大叫:“殿下救命”·    两位王爷一脸茫然,接着愤怒,他们正要说点什么,却不想,对面的郡公爷却一脸讥讽的一摆手,那边街尾慢慢拉过两辆囚车。
    这车内拉着一男一女,人被挂在囚车内束着,嘴巴里还塞着破布··    顾昭冷笑,依旧朗声道:“我要是您二位,我就什么都不说”·    说罢,他又对着那囚车处道:“这天下,总得有地方讲道理的你也吓唬不死哪一个”·    他说完头都没回的一摆手,淡淡的道:“打死”·    话音刚落,四个大汉手持丈长带着倒勾的钢鞭来至地当中,对着按在地上的两府大管家啪啪的甩了过去……·    ·    第一百五十五回 ·    话说顾昭在国子学门口打死了人,那两人不是没没有人权的奴仆,更不是一般的管家,那是打小跟两位王爷一起长大的伙伴儿,宗人府下的正七品朝廷命官。
    如今这样的人,就这样什么交代都没有的轻易的众目睽睽之下被打死了·    这还是在国子学门口被打死的·    顾昭打死人第二天,他的舅舅水镜先生代表宗族,就此跟顾昭断了亲·    对于这种断亲的反应,顾昭全然无感。
    再没有顾昭这样的对舅家力量无所谓的人了,他茫然的听完之后点点头,还吃了两碗面条·    压根就没来往过,还说什么断亲呢爷才不稀罕,什么法学大家,就是发型大师爷都不稀罕·    顾昭的暴行远不止在国子学抽死人那么简单。
    人被一顿鞭子抽的成了烂肉还之后,这两位的尸体还被挂到了砍脑袋的西市口暴尸去了·    而且,挂在那里暴尸的还不止一具,一共十四具。
    这下子,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上京城的天空,一下子乌云密布便人人自危起来··    两王狼狈的被人送回王府之后,顾昭狐假虎威的用迁丁司的封条封了两王府。
    这脸打的,三十年都找不回来了,史上还没有龙子龙孙被这样抽的先例呢·    两王自然是不服的,也是经过了繁琐的一系列反抗的。
    但是,这些都没有什么卵用·    顾昭手里拿着的是今上的手令,在大臣们看来,这事儿才是真正的天塌了的事情了··    封了两王府之后,李永吉与秋大家一干人等的囚车随即被送至西市口腰斩,暴尸。
    这里面既没有通过刑部的审核,也没有会审走程序,甚至腰斩仪式都没丢红签儿,更没有什么午时三刻的说法,顾小爷杀人,他不怕鬼跟着上门,他也不挑时候。
    他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提前弄个龙头虎头铡刀什么的壮壮声势··    死了十四个人这还不算完,迁丁司下的纠察,刑事衙门随即开始在上京进行了大搜捕,一天之内京中竟有三十多个商铺被查封,有最少八十人被从家里拖出来,关入迁丁司自己的衙门大牢等待审讯,人抓走之后从此失去消息,谁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能从李永吉那里分润到利润的,能从两王手里拿到好处的,那都不是一般人,亲戚套亲戚的……这下好了,就如一盆水倒入沸腾的油锅,上京城顿时人人自危起来。
    不说顾昭自己家,老庙那边都被人塞了巷子口··    李永吉就这样被处死了,自他回来之后,顾昭也一次都没见他,期间,顾昭倒是接到了薛鹤的恳求书,那真是一字一泪,说的都是人间的无奈与被迫,可是这些有用么·    对于顾昭来讲,那些都没有用,做了,你就要接受结果。
    他甚至都没有给李永吉一次自辩的机会,而且在官方的底录上,李永吉一案只有迁丁司出具的一系列证据,竟是一张审讯报告都没有··    顾昭现在就是凭着这些证据杀了人。
    如此,大臣们最最畏惧的事情便闹出来了,今上直接下的令,迁丁司自己独立办的案,还自己直接处理了·    这就不对了吧·    刑部顿时炸了锅,一夜之间,刑部尚书的头发都掉了两把,他是做了什么孽,遭了陛下厌弃·    那些人被处死之后,顾昭安静下来,他也摸着自己的良心问过自己,你现代人的底线呢·    复又自我安慰,是的他们该死一定得死,不死不足以平他自己心里的那股子愤怒至于老百姓怎么想他想,他会告诉他们的。
    他顾昭做事,就是这般坦荡·    至于,赵淳润他都不愿意老百姓知道太多那些大臣也不喜欢老百姓懂得太多这件事,就去见鬼吧·    那也算是一刹那的了悟,顾昭就在某天早上,忽然懂了商鞅,懂了王安石,懂了张居正,他竟然觉着自己竟高尚起来,超脱起来了。
    顾昭自现代来大梁,他第一次做了跟生命有关的事情··    说老实话,那之后好几天他都睡不着,十四条人命消失了,还是他做的什么时候,他跟那些人都成了一样的人了呢·    顾昭的心情很糟糕,糟糕透了,就喉咙里上了一串疙瘩一样,噎得难受,他也放不下。
    这件事,其实就此就成了顾昭的心结,当然他也没有后悔,就是难受,别扭,有些上不去解不开的感觉··    李元吉一案自出,牵扯出来详查之后,光去岁一冬他迁丁司下辖移民,冻死,饿死人数已经上了三百。
    这些死去的人里面有多少付季,有多少瓜官儿可怜他们的老父老母还在乌康郡巴望着,盼着孩子们的消息呢··    李元吉到底给移民郡带来多大损失,顾昭截止目前还没拿到更加详细的数据,反正,这件案子到了他这里,那就是揪出一个处理一个,他必须给这朝上朝下一个警告,建立一条人人自危的高压线。
    他迁丁司的事儿,只要你敢碰,他顾昭就敢弄死你··    就是这样·    顾昭心里好过了,可赵淳润的日子却难受了。
    谁家没几位亲戚呢·    如今皇宫门口堆满了苦求的人,京中各衙门门口的鼓都快被敲烂了··    那些衙门现在也尴尬,他们能怎么说呢说这事儿他们管不了知道都不知道啊·    随信啊·    不信也得信啊,这事儿是真的·    人郡公爷他在西市口未经五城兵马司,刑部大理寺等官方衙门的核准,他甚至连一个公文都没给下,街都没清的就自己一气儿在西市口砍了腰斩了十二个人。
    然后,上京各处八十多位被拖进迁丁司消息全无·甚至,顾昭依旧没过刑部各衙门,直接就派了迁丁司下的兵士去李永吉的故乡罗县,将李永吉一族流放了绝户郡甘州。
那可是两千多口子人呢·    各衙门集体抓瞎,也没办法跟外面解释··    这是要造反么也不像啊,人每次拿出来的公文,全部都是今上直接发的手令,诏令,还有密旨。
    人郡公爷就一句话,我不知道,问陛下去··    问陛下去谁敢人陛下也豁出来了,史官都不怕了,随你写·    往前论三千年,史上就没有这样做官的,这太不像话了,你家难道不怕后代绝了路么谁家没几门亲戚呢还叫不叫人活了·    死人倒是无所谓,最恶心的事儿是,他竟然是在国子学门口杀人这就赤裸裸的打了天下读书人的脸,一时间,顾昭的名声竟然比狗屎还要臭了。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见过黑的,坏的,还没有见过这一样的··    瞧瞧吧,那布告是怎么写的绝人香火就够缺德了,这厮绝了人的尊严名声,这就太坏了·    死者姓名,籍贯,在何处读书,受过什么样子的教育,他业师是谁,被处死之前凡有何种罪过,贪污多少给了谁这谁后拿这钱买了什么造成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死亡,给国家带来何种损坏等等……·    顾昭连人家夜宿花楼,睡的是几等花娘,怎么讲价的,给了大茶壶都少赏钱都要标注的清清楚楚……·    这太恶心了·    没这样办事儿的就·    然后……沸沸汤汤的一天总算结束,顾昭爽了,赵淳润却麻烦了……·    这下子朝上朝下的,大臣们发现,今上除却刑部以及兵部之外,竟然有了一个新的职能部门,这个部门了不得了,太吓人了·    它竟然可以掌管刑狱,有御赐的巡查缉捕处决之权了,陛下您要做什么·    难道,陛下不再信任我们了么·    如此,第二日早朝,由六部主官带头同都察院,同宗人府,甚至国子学所有的祭酒,司业,博士,学正等联名将迁丁司主官,平洲郡公顾昭参了。
    今上坐朝之后,甭管大臣们说什么,参什么,今上态度就那样,没错都是朕做的你们有意见没用朕已经做了,这事儿还没完,朕还决定继续做下去……·    不这么说不成啊,谁知道家里那个天魔星明儿起来要做什么不把话说宽,还得找后账,只能提前担起来。
    至于那些被关起来的人,阿昭说了,谁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谁拿了我的,您也甭还了,爷直接剁了你的手·    这世上的人,赵淳润自信没有畏惧头疼的,可偏就拢了这一个天魔星,招惹不起,他只能跟在后面收拾……·    下朝之后,赵淳润召了关键人等开了个小会,会议内容具体是什么,这些大人出来也没说,但是表情集体都有些不好看,往家跑的脚步略急。
    待大臣们散去,皇帝的表情却莫名的好看起来,如果仔细窥视,还能细微的感觉到,陛下他几乎是愉悦的,这是为何·    顾昭的那份单子写的十分恶心,牵连无数,几年前李永吉去绝户郡之后,他开始管理者一郡的粮食,布匹等物的调配。
    没多久,两王遣府里大管家与秋大家联系上,就此在上京联络各府做了买卖,专门倒买倒卖从绝户郡里弄出来的东西··    为了笼络朝臣,两位殿下倒是大方的都没独享,凡举在上京有些门路面子的人家,他们都多多少少的照顾到了。
    想想吧,光李永吉那里的现钱,秋大家就能交上来一百五十万贯,那么背后那些钱,那些物呢·    大臣们不敢吭气,便只是抓住顾昭在国子学门口的错误追究,这一次,陛下没给面子,他说他允许的。
    太坦荡了,坦荡的大臣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史官在一边刷刷的记录着,皇帝面无表情的坐着··    当赵淳润回到郡公府这夜,他搂着顾昭很诡异的说了一句话:“阿昭,我发现,那些人害怕我了……”·    顾昭着急困觉,他翻了个身之后嘀咕了一句:“废话,你是皇帝,不怕你怕谁”·    赵淳润没说话,其实他自己清楚,皇帝亦不过也就是那样了。
    这天下是皇帝的,可也是大臣的··    就拿朝上来说,白学路敢和他发脾气,庄成秀也敢,做直臣的几乎都敢,并不是每一件事皇帝都说了算的,他们对皇帝也就是那样了。
    直到今天,赵淳润才发现,大臣们用畏惧的眼睛看着他,他们跪的十分顺服,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甚至,就连庄成秀那样的直臣,他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    赵淳润放开顾昭,仰头躺好,他的手里抚摸着胳膊上的珠串,一颗一颗的捻着··    半天之后顾昭翻身看他:“睡不着”·    赵淳润点点头:“嗯,有些事儿想不通。”
    顾昭听到这里就笑了:“有什么想不通的,从古自今例子还少么,皇帝么,亦不过就是个象征物……”·    赵淳润看着顾昭,面子上很有些过不去。
    顾昭叹息了一下,拉住他的手,与他五指交叉:“嗯……首先说,这不赖你,你家是新朝……嗯,还有就是……在他们看来,你要成了庙里的泥胚子,那是再好不过了,看不到,听不到,那就天下大吉,明君之相……”·    赵淳润拍了他一下:“瞎说怎会如此”·    顾昭叹息了一下:“怎么就不是如此其实么,不就是做游戏,大臣么玩权利角逐,你么,玩平衡游戏,说白了都是为自己,老鸦笑猪黑,你们啊是谁也别说谁……”·    做皇帝的算是彻底无奈了,他抓住顾昭的手,放到嘴里咬了一口,顾昭叫了一声:“哎你属狗的还不许人说实话了”·    赵淳润笑了,翻身搂住他道:“睡吧实话我看是混话还差不多你呀你,胆子真大,竟然跑到国子学门口杀人,你就不能换个地方么”·    顾昭不服:“国子学不就是个学校么,我又没在幼童面前杀人,你可想清楚了,那些人出来,可都是当官的,我是为你好真是……不识好人心……”·    “是是……你是好人心,旁人都是烂的臭的……睡吧,睡吧”·    睡睡屁呢你被咬一口试试·    顾昭没话找话的哼哼:“他们说胡大人脑袋都磕破了,非要你解散我的衙门”·    “理他作甚”·    “不理不成啊,今儿是他脑袋被磕破了,明儿怕是就有撞碑的了……”·    顾昭说到这里,赵淳润倒也真是有些难为,他思来想去,最后放弃一般的道:“明儿叫他们去把先帝坟前的石碑抬来,谁想撞……就撞吧……睡”·    如此,这夜,算是彻底安静下来了。
    顾昭很快打起了呼噜,可赵淳润却一夜未眠··    忽然被大臣们无比畏惧的皇帝陛下,仿若抓住了什么一般的醒来了,他清楚而明白的抓住了一点点感觉,他发现,他哥一生都没弄到手的东西,他就要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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