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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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珠儿 by 老草吃嫩牛(下)(7)
·    等人的当口,顾昭也是闲的蛋疼,就问桃子:“宝贝儿,爹爹跟爹爹一起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赵淳润顿时被顾昭的无耻惊呆了。
    有关于称呼,顾昭有意不分大小,这样桃子年幼出去叫错了,大家也会认为是孩子乱说的,才不会深究计较,反正都是爹··    桃子左右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掉到河里还要自己去救救他是知道的,每次爹爹假装摔倒,假装肚子疼,都会叫自己去救他。
    他每次迅速跑过去救人了,就会得到各种亲亲,还有点心的奖励··    救人是一件十分好的事情啊,但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小,两个爹爹先救谁好呢·    桃子开始很认真的思考起来,顾昭跟赵淳润笑眯眯的打量,只一个很无耻的去抓点心,另外一个从荷包里取出梅子糖拿在手里要吃不吃的。
    太无耻了孙希都不想看了,只得将脑袋扭到一边儿……·    桃子今儿打扮的十分漂亮,他的脑袋周围全部剃掉,只留中间的头发梳了个朝天辫儿,他穿的是嫩绿色的云绸薄褂子,同色小短裤外加顾昭设计的布凉鞋,脖子上还带着一挂精巧的银锁儿,锁儿上有铃铛,走路的时候还会叮铃作响。
    如此,桃子如今最爱蹦蹦哒哒,有时候能蹦一脑袋汗珠子还乐此不疲··    有关那双布凉鞋,前些时候阿润还抱怨,好端端的孩子穿一双破洞鞋儿,后来他看顾昭也舒舒服服的趿拉了一双破洞鞋,便也忍耐不住,命人做了几双,一穿之后果然舒服不脚臭,如此,他便穿着在那边皇宫里溜达。
    后来这鞋也不知道怎么流传出去的,总之是皇帝爱穿,自然大臣们也爱穿,慢慢的今夏上京凡举能穿得起布鞋的,脚下都有这么一双··    桃子看看梅子糖又看看点心,怎么办,都想吃怎么办孩子很为难的四下看着求救,这亭子里顿时都安静下来,大家都笑眯眯的等着桃子如何回答。
    眨巴着肥脸挤的格外小的一双丹凤眼,桃子很苦逼的求救无果之后,孩子终于挣扎出了答案,脆生生的说:“桃子……桃子跳下肥(水),就变成,变成……嗯……变成农(龙)了……就就……就带上爹爹和爹爹上来(乃)了……”·    赵淳润当下哈哈大笑,搂过桃子左右琴了个响的,又将梅子糖往孩子嘴巴里一塞之后,他回手便抢了顾昭的点心丢自己嘴儿里,得意洋洋的道:“果然是我的孩子,你瞧瞧他才多大,已然会变通了,只这一点,就比他蠢哥哥强百倍”·    顾昭顿时不乐意了,虽听这话倒是很高兴,变成龙这就不对了,他才不管那边阿润如何高兴,如何抱着他小儿子亲,他一把捞过来桃子开始纠正:“不能变成龙,要变成鱼”·    桃子不愿意,鱼哪有龙厉害·    他大声道:“变成农(龙)”·    顾昭声音也不小:“变成鱼”·    “农农(龙)”·    “鱼”·    赵淳润一把捞起孩子,看小家伙眼眶红那样了都,他就白了顾昭一眼道:“你看你逗哭了都,我的儿子变成龙怎么了怎么就不能成龙了明年不成我对外收他做义子我桃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不成,明儿叫你哥哥给你封个异姓王也不是不可以,我们本来就是龙”·    顾昭都气笑了:“好像你就能变似的,你给我变个试试……来来来,你给爷行个云布个雨,实在不成给爷打个旱天雷,飞个半圈也成好端端的人不做,非要做长虫……”·    赵淳润伸手假意的就给了顾昭一个巴掌,桃子立刻不愿意,回手就打了赵淳润两下,顾昭见他动手打人,正要训斥,却不想孙希低头道:“爷看到那边的车队了。”
好端端的,打人家做什么,那么可爱伶俐,说好话还挨打郡王爷越来越没爹样儿了··    他们抬眼看去,果然那边官道上,引马已然提前到了,引马之后排排场场的行来十数辆马车,还有列在队伍两边的布衣护卫。
    那队后,跟了很长很长的家族子弟队伍,这些子弟要步行约五十里地相送··    顾昭看到那边热闹他倒是毫无感觉,可身边的赵淳润却忽然莫名其妙来了一句:“要说子孙旺盛,谁也比不得这三家,上下几百口子无事忙,每天里正事不干哪里都有他们。
    而今看这些子弟吃着家族的钱粮,日日品丝弹竹,走马赌斗,若说出息,还得看庄成秀那几户,好歹都是清寒门里出身,吃过苦,受过罪,懂得进退,知珍惜……”·    顾昭听到这话,便将桃子随手放入一边新仔的怀里,叫他抱着桃子上山去耍子,他自己虽跟着赵淳润往外走,却远远跟在队尾,并不往前。
    他却不知道,那边停下的队伍,定婴一边下车一边跟自己的儿子唠叨:“你看看旁人是如何混的,往日都说他与太子亲厚,而今看来……我主对他也是不一样的,哎,老顾家的人总是跟旁人不同,你学着点吧……”·    定春花远远看了那头一眼,说不羡慕那是不可能的,可,谁能安安静静的在下面给太子白服务那么些年,七郡每年可以入手多少钱粮,下辖多少商号,联合铸造厂子,人家说不要就不要,说舍了就一点不沾。
    换了他定春花能做到么定春花自己想了下,却只能轻笑着摇头,非常人走非常路,而今护帝星重新排位,从老到小,人宁郡王怎么算,都在第一,那就是跺着脚,咬着牙去比,也是比不得的。
    定婴他们下了车,一派老态,踉踉跄跄的从那边来,路上后唤海还结结实实的摔了两跤,眼泪吐沫鼻涕横飞的那三个老橘子就半爬了过来··    “陛下……陛下……”·    赵淳润也不知道是如何了,许是真情流露,许是演戏上瘾,他双手张开,步履飞快的迎接过去:“老爱卿……爱卿……”·    顾昭啧啧了两声,实在不想看了,他么的都是奥斯卡的底子,比他们不过,他就老实点后面呆着吧。
    如此,那边相聚之后开始双手相握,饮酒,写诗……·    你们烦不烦啊……每天搞这些有意思么·    那边君臣鱼水起了大戏,定婴他们把自己家的爱子,爱孙……一个一个的叫过来介绍给圣上,赵淳润在那边一个一个的考试,赏了一圈儿身上带着的玩意儿,身上不够了,自有人给预备了礼物,临来的时候,他们慢慢拉来一车笔墨纸砚还有各种雅器,赏完东西,赵淳润开始绞尽脑汁儿的夸赞。
    话说,皇帝也不宜做啊··    这一番墨迹之后,顾昭也过去送了一下,陪了三杯酒,也说了一路平安之类的话,他便让开场子··    谁都清楚,这是三位国公人生中最后一场政治秀,下次君臣再见面,不,也许下一次,就是得知这三人的死讯,陛下还要哭一次,还要给他们定谥号了,目前顾昭知道他们已然拿下的,是敬有德,让有功,这个顺是有的。
    眨巴眼儿,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拢起来,今上便携着三位老臣上了身后的山··    顾昭不爱去,便坐在亭子里乘凉··    那三家有子弟围不过去的,便在顾昭附近找机会露个脸。
    这实在是相当有趣的一种现象,仔细想来,顾昭此时可不是已然长成这样,已然成为权贵仰望,常人进步的某种阶梯··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他坐了一会子,那边许便有人做起诗来,仔细一听,有个声音却分外熟悉,顾昭扭脸一看,呦,还真是熟人。
    顾昭顿时乐了,他将身子歪在亭边栏杆上,对那边喊到:“飞燕子你过来……”·    后柏心里顿时知道赌对了,他便抬脸一笑,对自家子弟招招手带了一群人过来。
    人过来之后,他态度也是好不潇洒随意,深深唱了个肥诺之后,很是亲厚的道:“小七叔好久没见了,您老倒是清闲,竟不去陪圣驾么”·    顾昭招呼他进了亭,一边命人给他斟茶一边道:“我去作甚人多挤痱子去么我就说你没变么,前几日还躲在茂昌身边装正经儿。”
    后柏顿时笑了,他伸出手在鼻子下蹭了几下,也有些不好意思,没办法,这位小叔叔打他第一次见面,心里就尴尬,无论如何他也是无法把他当成长辈的,想起这位做的那些事情,他如何不向往,如何不敬佩,大丈夫当如是,可惜了,大了一辈……竟是亲香不起来的。
·    听顾昭调侃他,他便无所谓的轻笑起来道:“上面的都是姓定的,姓夏侯徳,我们家吖……那是三等的星星亮不过人家去,既姓了后,那自然是后去的。”
    顾昭笑笑,招呼姓后的子弟都过来,挨个问了名字,也赏了东西,待赏完打发了他们去那边呆着,他才回头继续与后柏闲聊··    顾昭见后小郎依旧是一派潇洒样儿,便更是喜欢几分,他指指那远去的一群子弟道:“你不去便不去吧,何必拘束子弟,误人前程叫他们也上山去呗”东西还有半车呢,说不得做得好诗句,阿润也会赏的。
    后柏换了更近的位置坐下,拿起自己穿的布袍衣摆便开始大力扇风,一边扇一边很是无所谓的道:“七叔您可冤枉死我了,人家那些都是文气逼天,海内尽闻的名士苗子,再者……”后柏迟疑了一下,坐过来低声悄悄的问了一句:“七叔……侄儿问您一件事儿呗。”
    顾昭一愣,身体后仰了一下奇怪的看着他:“求我”·    后柏点点头:“啊求您告诉我一句实话。”
    顾昭指指远处的位置道:“坐那边好好问·”·    后柏笑了起来,站起来坐在那边,双手老老实实的放在大腿上。
    顾昭见他坐好,这才问他:“问我何事”·    后柏看看四周,见十分安全,这才问顾昭道:“七叔,是要打仗了吧……西北那边”·    顾昭一惊,也四处看了眼,又回头看看后柏:“你怎么知道的”·    后柏一笑:“我自己推算出来的,七叔不知,侄儿这些年也没啥出息,就在工部混了个不上不下的郎中,协管了一些子杂事儿,偏巧了,军器杂造就是侄儿分管,前几日付季那厮……呃,不,付大人去了,调配了十万担高碳,条子还是侄儿这里出的,您说,我能不知道么”·    顾昭闻言,到笑了:“你到精怪,十万担也不多啊,你怎么就想到这里了”·    后柏回话:“是不多,可战车制用的梅花钉呢那可是三万斤,工部这些年才存了多少斤梅花钉,这不,这些天我们下了条子,遍天下的铁市里正帮着调配呢……七叔,您就甭瞒我了……好歹疼下侄儿,给我家这些可怜巴巴的后辈儿,挤圈儿都挤不进去的后代一个前程吧好歹咱俩家可是亲家,我妹子可是茂昌媳妇儿,您瞧,咱们可不远呢,有好事儿,您还不得先想我”·    顾昭不吭气,只是带着一丝丝欣赏的眼神打量后柏。
    后柏收起笑脸,挺直脊梁随他看··    要说,这京里的世家,有着各式各样的子弟,老一辈儿的而今就若山上的定婴他们,已然是露了疲态,可下一辈儿呢单从后柏这话来看,这小子倒真是个人才,知道钻营了,还能看出那里有机会。
    难得到了这个时候,他不想上山陪圣驾,却在山下给子孙后代求个正经出身,想靠实打实的的战功进级··    此一点,便值得顾昭高看他几眼。
    第一百八十四回 ·    却说赵淳润与自己的老爱卿们在山上仙游,那一路竟有玩赏不尽的美景,几树杨柳轻抚,一路粉蝶翩翩起舞,翡责翠共水天一色,紫燕玉剪山涧一路十里美景。
    赵淳润不是个作诗小能手,他都憋出不少,何况今儿到的人才真心不少,有许多年少的世家子弟今儿都露了脸,山上不断传来大赏的声音,还有喝彩的声音。
    每当有了好联好句,赵淳润都命人写下来,迅速传到山下与顾昭共赏··    顾昭那里懂这个,只能装腔作势的不断说好··    后柏小哥好不容易得了烧香的路头,便在一边好生陪伴,顾家与他家是亲家,话题不少,他便问起了家里的亲戚,如此问来问去,便问到了顾茂丙,他这一问不要紧,却立时捅了顾昭心底的伤。
    那之后,顾昭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再也没有说话··    赵淳润与老爱卿们在山上整整放了一天风,直到傍晚他才浑身喜意的回到山下。
    就这样,定婴他们终于走下了政治舞台,算是完美收官··    这夜,顾昭辗转反复,一夜难眠,好不容易睡的过去,却梦到顾茂丙浑身是血的与他告别。
    他大喊一声醒了来,醒来之后,他呆坐半响无话,他说,他梦到了顾茂丙,茂丙一身血的在哭··    赵淳润劝他,梦是反的,既是一身血,想必顾茂丙应该平安。
    他们却不知道,顾茂丙此刻虽真是平安,却是一心的鲜血,日子着实难过……·    草原上……·    洒儿琴圆润低沉委婉的声音从帐子外传来,皓拉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闲的乐声了,欢快的踏歌,粗狂的调子一阵阵的传来,还有喝彩声,还有叫好声。
    烤肉的香气,美酒的香气不断渗入帐篷,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欢笑,每一种气味对于此时的顾茂丙来说,都是一次来自灵魂的拷打··    叫好声里夹杂着一阵一阵的哭泣,那哭泣就如钢刀一般的割裂着顾茂丙的心。
    那哭着的是大梁人,是顾茂丙的同胞姊妹,她们的兄弟丈夫死在草原人的手中,现在她们被掠夺了过来,成了奴隶··    有人从顾茂丙的帐子前走过,毫不遮掩的吐吐沫,咒骂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是呀,这里是白夷都部,西北疆人终于联合了,他们为了生存联合在了一起,先是烧了各地的佛寺,杀了上京来的僧侣,接着开始四处烧杀抢掠··    这些狼终于是从山上下来了,开始咬人了。
    也许最初的时候,是为了一口饱饭,为了活下去,可是到了后来,就是为了掠夺而掠夺,东西来的那般轻易,这是放多久牧,辗转多少草场,辛苦多少年才能得到的东西就这样靠着杀伤抢掠而轻易获得。
    当心底的恶魔被释放出来,西北疆牧民就再也回归不到原始状态了··    顾茂丙想起来小叔叔常写信来的话,那些是狼,是其他人,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懂,可是有一天总有一个契机将他们心底的恶魔释放出来,老天爷会教会他们新的生存方法,这是万事万物的规律,都是注定好了的,谁也改变不了的。
·    几声呵斥从帐子外传来,还有皮鞭挥舞的声音,妇人嚎啕声越发大了起来··    没多久,格儿端着一盘子烤肉,还有奶酒进了帐子,她的脸因为气愤而涨红,看到顾茂丙的脸之后,格儿低下头,态度有些尴尬,更有些其它说不出的心思被她带到了脸上。
    “宛山爸爸,你吃点东西吧,那些牲口我已经叫人吊起来抽了,阿爸要知道他们这样对你,一定会抽死他们的……”说到这里,格儿忽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道:“宛山爸爸,您是仁义的太阳,不要跟他们计较好么,不要告诉阿爸好么”·    是呀,是呀,他们才是一奶同胞的族人,自己便是付出那么多,那也是外来的人,更何况还是欺负西北疆人的大梁两脚羊。
    顾茂丙不说话,只是拿起一边的刀子,一边割肉吃,一边想事情··    格儿一派天真的坐在一边,声音依旧犹如银铃一般,咯咯笑着,还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宛山爸爸,你知道么,依娜怀孕了,是我阿爸的,我阿爸说,家里的小羊羔子太少,以后最好生上一群……”·    说完,她仔细打量顾茂丙,可顾茂丙该吃吃,该喝喝,脸上平静的就若平静的潭面,一丝波纹竟也无有。
    现在其实没有什么事情能打倒他了,他必须吃东西积存体力,他知道,全世界放弃了他,小叔叔也不会,他是小叔叔养大的崽子··    格儿十分兴奋且幸福的说着部落里的趣事,抢了多少东西,掠夺回来多少牛羊……·    这个还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而今已然将人当成了牛羊一般对待,过去他教了她那么多年的礼义廉耻,而今随着掠夺,她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顾茂丙塞满肚皮之后,便靠在软枕上懒懒散散的观察她,今儿这小丫头穿着粉红色缎面的袍子,她的脑袋上挂满了银子跟珊瑚镶嵌的首饰,她脚下的靴子用最好的银线绣成云朵,这丫头就是在自己手底下都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润养。
    当然,她依旧丑陋,五官就像被板子打了一下,平展展的那么凹在面孔下呆着··    顾茂丙心想,真丑·    想完他闭起眼,再没搭理她,格儿渐渐自说自话的无趣至极,便站起来,跺跺脚,端着吃剩下的东西出去了。
    最近她总是再生气,这些气大部分冲着顾茂丙,她有些不明白,宛山爸爸明明跟部落最亲,为什么总是因为这些问题而跟阿爸生气,他跟阿爸吵架,还动了刀子,至今不许阿爸进他的帐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那些大梁人不坏么,白夷都的阿爷说,他们是恶魔,只有杀死他们才能向族中赎罪,今年的这场灾难就是祖宗的警告,因为恶魔玷污了草原的天空,只有他们的鲜血才能洗去那些污秽。
    帐子外传来悠长的口弦与牧笛,低沉的丝弦如泣如诉··    顾茂丙扬天躺着,手臂遮盖眼睛,两行眼泪犹如清泉流下……·    那曾是自己最爱的人,那是自己最向往的自由之地,他……还是太天真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昏暗,帐子里没有点蜡烛,顾茂丙却听到了皮革被割裂的声音··    他利落的一个翻身坐起,凝神细听,然后压低声音问:“谁”·    帐子的缝隙越来越大,一个人拉开帐子的缝隙进来悄声说:“叔叔,是我,允药……”·    总算是来了……·    塔塔带着他的勇士归家,还没到部落,他便看到了无数的篝火,那些篝火的火焰将他的胸膛烧的温暖而热烈,他举起自己的马鞭,大声喊了句:“儿郎们我们到家了……”·    随着一声欢呼,女人们跑出营地,勇士们将自己的收获丢在地上随族人挑选,他们身后整整拉了几十车的战利品。
    气氛越加热烈,有人唱起酒令歌,将烈酒成罐子的捧出来,塔塔接过一罐,一掌拍开泥封,仰头喝下,喝了一气儿之后,他将罐子掷向篝火,那火嘭的一下越加的热烈了……·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格儿大叫着奔过来,乳燕投怀的扑向自己的阿爸。
    塔塔笑着大声说:“看看这是谁,这是我的小公主”·    格儿大喜,搂着塔塔问:“阿爸什么小公主”·    塔塔将她举得高高的转了两圈之后,放下她说:“等阿爸叫他们打好金椅,织好金帐子,我们就可以立国了,到时候,你就是我小公主我想好,封你做宛山公主太阳公主,我的小格儿,高兴不高兴”·    格儿有些不明白,她揪着自己的辫子问:“阿爸,为什么是宛山”·    塔塔笑笑,摸着她的脑袋说:“因为你是宛山的孩子啊,你是被你宛山爸爸养大的,做宛山公主不好么”·    格儿笑笑没说话,显然,她是不喜欢做宛山公主的。
    塔塔没有在意周围气氛多么的热烈,他只略微带着一丝回避看看四周,悄悄拉女儿到一边问她:“你宛山爸爸还是那样”·    格儿撇嘴,有些不高兴的背着手,用小靴子一边踢脚下的草皮,一边负气道:“嗯还是那样”·    塔塔笑笑,回手摆动了一下,很快,有勇士抬着十几捆精美的丝绸,还有成堆的玉器往顾茂丙的帐子走·    别的部落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每次皓拉哈打到了最好的猎物,都是要先给那个大梁人那个大梁人住在最好的帐子里,帐子里铺了五层厚的大毛毡子,他睡的床上铺满丝绸,每顿饭都吃六个月以下的肉质最美的羊羔肉,金银珠宝堆满他的帐子,那个大梁人却不许他们天神一般的塔塔勇士进入他的领地,每次都拿臭靴子将他丢出来,可怜塔塔每次都笑的像个白痴。
    白痴塔塔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的打听:“你跟他说了么”·    格儿翻白眼:“说什么啊,阿爸”·    塔塔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就你阿爷拿的那个主意……说小崽子的……那个事儿”·    格儿哼了一声:“说了说了三次呢”·    “那他”·    “宛山爸爸没说话,都没看我一眼……阿爸,宛山爸爸不喜欢你了”·    “瞎说,你宛山爸爸最喜欢我了”·    “哼,你杀了他部落的人,抢了他部落的牛羊,要是我……”·    “格儿”·    塔塔大叫了一声,格儿吓了一跳,长这么大,她的阿爸从未这样吼过她,眼泪立刻倾泻出来,格儿抽抽泣泣的道:“阿爸,自从阿妈没了,你就再也没有吼过我,我恨你恨死你了你就知道宛山爸爸,宛山爸爸,宛山爸爸是大梁人大梁人……他不会喜欢你的……阿爷说得对,我们压根就不是一家人……”·    啪·    一个打耳光扇在格儿脸上,格儿捂着脸,浑身颤抖的向后走了几步,忽然大哭了一声:“阿爷都被你说对了……”·    塔塔看着自己的大手,他也难以置信,自己就这样打了女儿,他房子心口的珍珠一般的宝贝儿。
    心情十分不好的塔塔慢慢走到顾昭的帐子外,他先是大力咳嗽,接着大声说:“格儿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我打了她……”·    顾茂丙最心疼的就是格儿,有好吃的,好用的,他自己不吃不用都先给了格儿。
    而今他打了格儿,想必顾茂丙会心疼吧,现在,哪怕就是一句骂他都听不到了,他的太阳看都不看他,他的烈马驹子骄傲起来,真是受他不住··    塔塔站了一会,没听到帐子里有响动,便哈哈大笑给自己台阶,一伸手打开帘子进了帐子。
    他进去没多久,便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快来人……赶紧来人……宛山跑了……顾茂丙跑了……来人啊……都死了么都瞎了么,那么大的活人不见了,你们都看不到么”·    部落顿时一片混乱,有喝醉酒的正跟塔塔碰了个正着,塔塔嫌弃碍事,直接一脚踹了过去,将这人直接踹入火堆,这人顿时浑身着火的站起,惨叫起来。
    所有的人都吓呆了,他们看着塔塔大叫着往部落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叫别人赶紧去找,去牵他的马来……·    却说挨了巴掌哭泣的格儿一气儿跑到白夷都的老阿爷那边告状,这位被格儿称为阿爷的老部落长名叫哈桑,在部落里他是最聪明的智者。
    原本他在帐子里正笑眯眯的听格儿告状,却不想部落外传来吼叫的声音··    忙乱中他跑出帐子,哈桑却看到塔塔一脚将族人踢入烈火,又拉过自己的马,翻身上马要往外跑。
    虽此时一片大乱,哈桑依旧听出来,那个大梁人跑了··    他跑了几步,一把拉住马缰绳对塔塔大喊道:“塔塔,你是部族希望,是英雄,是雄鹰,你怎么可以对族人动手,那个大梁人跑就跑了,他跟我们从不是一条心,你就随他去吧……”·    塔塔一马鞭抽开他的手,大声道:“没有了宛山我就是个死人,心都没了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就这样,塔塔骑着疲惫的骏马带着白夷都跟皓拉哈的勇士呼啸着往外追去,没跑出多远,他们又遇到了一行队伍,这只队伍却是苏鲁部落长带领着的黎夷都。
    这支队伍打来了更多的战利品,拉战利品的车子在夜间都能窥视出从这边看不到队尾··    塔塔拉住马缰绳,对前头的苏鲁道:“你好啊苏鲁老人,路上你们可看到了外人”·    苏鲁已然半醉,他晃着酒糟鼻子大笑着说:“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塔塔么来,看看我的战利品,你瞧瞧……”·    塔塔心下一慌,问他:“你们从哪里打来的战利品”·    苏鲁哈哈大笑着说:“怎么,我们的雄鹰也羡慕了,没关系,我们是血脉兄弟,你去看看,相中了什么,就尽管拿去……”·    塔塔沿着队伍跑了一会,越看越觉着不对劲儿,他拉住一个人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这人有些不明就里,便一边挣扎一边大声道:“塔塔,虽然你是部落长,可我们也不归你管怎么,还没当草原的王,你就对血脉兄弟动了手么”·    塔塔翻身下马,按住他就是几拳,一边打,一边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问:“我那里来的……”·    这人吓死了,赶紧回答道:“是从章凤镇来的,大头领冤枉啊,那里的人早就死完了没有人了他们都得了瘟病死了我们没杀人,真的,就是捡便宜去了……”·    塔塔惊呆了都:“你……你说什么谁死了”·    这人看看周围,周围的人都躲的远远的,谁也不敢来触霉头,他便一咬牙说:“是苏鲁老人,苏鲁老人在一个月前说,既然那些大梁人关了城门害怕瘟病,索性大家就一起生病……大头领,没骗你,我们就是把生病的牛羊悄悄丢进城里了,大天神的光芒不关照那些大梁人,他们闯不过去,他们都死了我们没杀人,是大梁人自己放火焚城的……那里面的人一个都没跑出去,我们去的时候还可惜呢,好好的一座城怎么就烧了……我们也就是在章凤镇拣点便宜,真的,章凤镇也空了,人都死绝了……”·    完了塔塔此时都傻了,他清醒的意识到,他们小打小闹的日子算是真正的完结了,草原的灾难这次可是闯不过去了……他的太阳,他的宛山这一次会恨死了他,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    第一百八十五回 ·    凌冽的西风吹鼓归人的衣袖,他们策马狂奔,顾茂丙骑在马上向着大梁的方向一路疾驰,越是接近,他越是情怯。
·    眼见着从寒夜奔到天明,顾允药却带着他绕了神水潭,顾茂丙拉住马头,那马被揪的一惊,稀溜溜一声双蹄腾空起来··    若是从前看到这样的骑术怕是会有无数人喊好,可如今谁有这样的心思呢·    顾允药拉住马头,翻身接近顾茂丙道:“小叔叔,我们不去边关,我们去杜勒斯,小叔叔的奶兄在那边建立了大梁七郡商行,到了明年我们绕边界归国……”·    顾茂丙的心忽然猛的一抽,他凝神看着顾允药,顾允药扭脸看那边已然寸草不生,失去活气儿的草原。
    皓拉哈所在的草原一路西北直上便是杜勒斯,还有奥布勒国,奥布勒那边生活着很多红眼绿毛人,而今每年毕梁立用丝绸跟瓷器从奥布勒还有杜勒斯能给顾昭运回最好的紫貂皮,水獭皮,以及无数金银珠宝。
    其实国家与国家的交易才是真正的大头,现如今,在南边那点小打小闹,顾昭已然看不上了··    奥布勒也罢,杜勒斯也罢,顾茂丙一个都不想去,他就安静的看着顾允药,不说话,也不追问。
    顾允药被他看的没办法,咬咬牙,终于还是说了:“小叔叔,我们这队人来的时候,五爷爷压根不许我们进边关……那些蛮民坏了心肝,将生病的牛羊丢进边城,五爷爷说为了瘟疫不要蔓延到大梁内部,他也不准备出来了……”·    顾茂丙一动不动,只有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眶红的要滴出血。
    顾允药咽咽吐沫,回头看看那远处,吸吸鼻子继续道:“七爷爷怕你不回来,原是写了信骗你的,可临出门的时候他还是说,计划若有变动,就叫我带您杜勒斯跟毕叔叔会合,七爷爷……”他哽咽了一下道:“七爷爷什么都安排好了,他叫我告诉你,原朝廷就派你养马,为了马种跟草原亲近是必然的,这个谁也不能说您的不是,再者,七爷爷说,有他呢,天塌不了,他叫你什么也别多想,说……人这辈子除了享福,还要经历磨难,您这大坎过去,今后就万事顺畅了……”·    顾茂丙翻身下马,顾允药刚要阻止,顾茂丙却不容置喙的一摆手道:“先给马饮些水,喂了料,找个凹处大家休息一下,前面就是章凤镇,你们带我的印信去叫些人来……”·    “叔叔”顾允药忽然插了嘴,他的眼泪终归是掉了出来,一颗颗的从脸上往下滚:“叔叔……章凤镇……”他下嘴唇剧烈的抽搐着:“章凤镇……没人了,死绝了……疫病,蛮人抢掠……没人了啊叔叔……”·    狼那些俱是狼·    顾茂丙忽然就想起小叔叔常常跟他说的那些话,以前他不相信,现在,悔之晚矣。
    他想起自己自认悠闲自在的这些年,他做了什么,他拿顾家的资产填补了狼的胃口,养大了狼崽子,这崽子现在翻身咬了他,好疼啊疼的他都木了……·    顾允药掉转马头,开始安排人手防御,轮换休息。
    顾茂丙在一处高丘坐了一会子,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忽然将身上所有的部落袍服都脱了下来随手丢到一边,然后身上精光的对那边的允药喊了一句:“允药,把你的衣裳给我。”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顾允药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包袱双手捧给顾茂丙,顾茂丙盘腿坐在地上翻动包裹里的衣裳,找了最显眼,鲜艳的一套穿上,穿完,他还取出篦梳将自己的头发梳理的利利落落。
    这时候该说点什么好呢·    顾允药负气的哼了一声,转身离开高丘··    顾茂丙看他走远,这才从丢在一边的衣裳里找到一把套子上镶嵌了宝石的小匕首,然后他找到一块石头,用酒打湿石头的平面,开始一下一下的磨起了刀。
    允药带来的暗卫往那边看了下,便有些不放心,他悄悄走到顾允药身边道:“小爷,我看侯爷有些不对·”·    顾允药回头看看,低头一想咬咬牙道:“一会子,小叔叔若有不对,打晕他带走”·    “是”·    却说顾茂丙,他在一边给小匕首开了刃,往靴子里一插之后,他又站起来走到顾允药的马边,一伸手将他挂在马鞍边上的顾家枪取了下来。
    顾允药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走到顾茂丙边上小心翼翼的道:“小叔叔,那是我的枪”·    顾允药摘下墙头的布套,回头笑眯眯的看了一下顾允药,此时,早晨的阳光就照在他的脸上,真是一张如玉一般的面孔,允药的脸颊顿时晕上了红色。
    顾茂丙顿时一乐,一伸手捏捏他的面颊道:“小崽子……你爷爷啊,最爱喊人小崽子学了顾家枪没有”·    顾允药有些难过的摇头:“爷爷教了半套,后来……就没教。”
    当初顾岩在巡边的路上教了允药半套枪··    顾茂丙有些讥讽的一笑:“得了,我这也是……许是上天注定的,我这套玩意儿啊,还是你爷爷教的,等你家大伯跟小叔叔教你嘿嘿……怕是不能了……谁能想到呢,当年你爷爷传了我,原来等竟是这一天,你说有意思么”·    顾允药没吭气,只是回头看看那些暗卫,那些暗卫立刻牵马上镫躲了老远,这毕竟是人老顾家的家传绝学,随便看看都是罪过。
    待那些暗卫走远,顾茂丙这才将枪套往风中一丢,将袍子下摆往腰间革带里一掖大声道:“看清楚了”·    说罢枪尖一抖,一道银光一闪,唰的一声枪便宛若游龙一般的舞了出去。
    老顾家这套枪法是实战枪法,路数不多,但是招招毒辣,皆是要人命的招式··    顾家这枪法非但好且漂亮,顾茂丙毕竟是学戏曲出身,这套枪法由他舞出来那便有了些细微的改革,越发的赏心悦目,速度也是快了几成,但见他腾跃之间犹如兔滚鹰翻,鲤鱼跃水,银枪舞动之间连成一片,之后舞动的太快,竟人影都看不到了。
·    顾允药知道,自己这辈子作为庶子的庶子,还是个外室子儿,许就最后一次学顾家的绝学了,因此,他便凝神细看,就这般,这对叔侄一个学的认真,一个教的仔细……·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顾茂丙已然教了三遍,别说,这顾允药也算是个有天分的孩子,这几十招的顾家枪他已然大概记住了。
    如此,顾茂丙这才住了招式,擦擦额头的汗珠道:“允药……”·    “在,小叔叔·”·    “可记得了么”·    “嗯……差不多了”·    顾茂丙这才道:“明儿,你若有子孙,甭管嫡出庶出,你都传下去吧,好歹这才是顾家人手里有的本钱,那些富贵总是传不下去的,如若有一日失了富贵,好歹子子孙孙也有些顾命的本钱。”
    顾允药不解,有些困惑的道:“可以么……”·    顾茂丙不在意的一挥手:“怎么不可以,这是我改过的,跟你伯伯叔叔他们学的不一样,明儿你出去就说我教的,看他们如何说。”
    顾允药闻言大喜,趴在地下结结实实的给他叔叔磕了三个响头··    顾茂丙受了他的礼,复又坐在山丘上,随手拿起一把地上的沙子往满是汗渍的手上搓了搓,干净了一下自己之后这才道:“早年间,小叔叔,哦,你七爷爷老叨叨,说什么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什么速度决定一切啥的,这些年我自己也琢磨着改了一下,其实,家传的玩意儿,也不是不变的,这个要靠踏踏实实的去练,真真正正的走过战场才是正经……”·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一伸手他又将脖子上的一个锦袋子取了下来往顾允药怀里一丢。
    顾允药接过去打开袋子,从里面倒出来三个小印,这三个小印却是顾茂丙侯府的印信,边关他手里那些资源的印信,还有南货行的股子印信··    顾茂丙不在意的道:“便宜你了”·    顾允药自然知道贴身的印信有多重要,这玩意儿烫手,再者,他实在是没有觊觎之心,这样的便宜他不要·    顾允药随手将锦带又丢了回去道:“小叔叔还是自用吧,侄儿有手有脚,再者,七爷爷疼我,家业早就给我置办齐全了,也不等您这点儿米下锅,今儿小叔叔传我顾家枪,侄儿已是感恩不尽。”
    “什么吖”顾茂丙本来心情不好,听到侄儿这般说,又这般做,他顿时乐了:“你这孩子瞎想什么,我是有些打算的……”·    “什么打算”顾允药猛的抬头大声道:“侄儿万里疾奔,七爷爷一再叮嘱,人在就有希望,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小叔叔想做什么侄儿今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如您的意了”·    顾允药正要开口劝阻,却不想,那远处仿若有什么东西惊动了他的神思,顾茂丙扭头看看,然后轻笑了一声道:“如不如我的意,侄儿你还真管不到了,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那些人生于斯长于斯的大草原啊,我们这一路过来,马儿会拉粪便,马蹄会留下痕迹……好侄儿,逃不过的……他们来了……”·    顾允药大惊失色,上去一把抓住顾茂丙的手腕要拉着他走,顾茂丙却随手在他颈后劈了一掌,将他打晕之后,手指放在嘴下打了个呼哨。
    而今京里的好马都是顾茂丙的马场所出,也是他训过的,他这个呼哨一打不要紧,没多久,那些暗卫便骑着马一起过来了··    顾茂丙将脖子下的锦囊挂在顾允药的脖子下,将顾允药交托给暗卫之后,他抬头对这些人道:“那些人追的是我今儿要么大家一起死在这里,要么,我一个人留下,你们选吧……”·    几个暗卫互相看了一眼,终于还是接过顾允药。
    顾茂丙伸手捏捏顾允药的脸颊,叹息了一下道:“你们回了京,就告诉我小叔叔……就说我说的,我姓顾,老顾家没有逃跑的种子……”·    此时,身后黄沙漫天,有声音远远传来:“宛山……你等等我……我找你不着,寻你也寻不到原来你在这里……”·    天承十八年边关八百里加急,央勃关守关大将顾荣焚城之前上奏:“臣启陛下:·    臣顾荣衔命向西,执戟边陲,尔来三十年矣,国泰民安,几无外患,此民之所幸也,亦将之所憾也。
    今夷狄旱虐,民计维艰,铁骑驽马,直逼我境,烧杀掳掠,祸乱边防,为害四方·我部正统相承,蒙国厚恩,继绝存亡,仁风遐被,介胄之士,饮泣枕戈,忠义兵民,忘身于外。
同仇敌忾,共枭敌寇,泄敷天之忿,报忠义之节,全始终之德,除未尽之忧··    四月余,退敌百次,歼敌千余,胜利在望之际,敌军无良,将腐尸掷于城内,惊觉之时,为时已晚,致使瘟疫肆虐,势如燎原,庙堂虽有良策,犹远水不解近渴,臣等商议再三,待敌再犯,臣将与妻子将士相属,共搏刀口之功名,失城之时,焚我熊熊怒火,与其同归,可绝涂炭生灵之患。
    北望陵庙,无涕可挥,抚今追昔,不堪回顾·唯拼却残躯,与城同归,或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孝慈遗孤,望陛下体察··    君臣一别,急书却却,倥偬之际,不知莽莽。
    臣顾荣绝笔”·    随绝笔一起来的,还有一封给他京中做官的儿子顾茂驰的绝笔告儿书,那书中道:·    告茂弛吾儿:·    爱儿见信,父早去矣,吾儿莫悲,自狄夷西侵,日夕忧虑,边境扰攘,外寇纷来,倘西户洞开,腹地自危。
顾氏累世蒙朝廷官禄,致汝等并列官裳,多事之时,当思报效··    吾生而为人,天赐姓顾,即为乱世,戎马相伴,恍天地赋命,生于厮,长于厮,终于厮……吾披甲提枪之际,汝母戎装重整,誓与吾并肩相偕,征战沙场。
吾儿且看,西风漫溯,红妆素裹,吾儿且听,羯鼓声扬,战马嘶昂,淬火噙恨,且舞它个独一无二,地久天长··    家事大小,汝独承之,咨尔茕茕,无同生相依,可不深念耶可不深念耶·    值此多事,如有差使,尽心向前,不可避事,严慈魂灵,殷殷切切,不负终托,于有荣焉。
    临难死节,我辈殊荣,存心尽公,神明自得,惜东途难归,初心难追……·    父绝笔·    塔塔终于追上了自己爱人,他激动地滚鞍下马,一下没踩好,还打了个踉跄。
    那是他的宛山啊,他就站在高丘,穿着鲜艳的衣裳,笑眯眯的那样站立,他的身姿是那般漂亮,眉眼是那样饱含春意··    他是舍不得自己么·    塔塔激动地没法说,他冲过来一把抱起顾茂丙转了几圈之后,又小心翼翼的放下他开始憨笑。
    顾茂丙笑眯眯的看着他,伸出手抚摸着他刺猬一般的乱发道:“你傻笑什么”·    塔塔挠挠后脑勺:“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顾茂丙点点头:“是呀,是呀,我总是舍不得你的”·    说完,他忽然一伸手扣住塔塔的脖颈,将他往身前一带,张嘴便亲了上去。
    皓拉哈的勇士们在那边顿时大声喝起彩来,他们就爱看热闹,到底是他们的雄鹰塔塔有魅力,宛山竟然舍不得他呢……·    那对情侣亲了一会,忽然,塔塔的身体猛的一抽,然后顾茂丙慢慢推开了他……·    塔塔有些纳闷的看着胸口的刀子,他不明白,他的宛山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茂丙看着他,一滴眼泪都没掉,他知道塔塔要问什么,他回道:“我姓顾啊”·    说完,他一伸手将塔塔胸前的刀子拔出来,塔塔大叫了一声:“宛山……”·    一道鲜血在清晨的阳光下喷溅出来。
    顾茂丙默默的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他,他看不到那边撕心裂肺喊着塔塔名字的皓拉哈人,他也看不到身后的大梁,他就凝视着那双眼睛,一直等到他二目圆睁,断了气。
    接着,顾茂丙将刀身对准了自己的心脏正要扎下去的时候……身后忽然打来一道飞蝗石,将他正要自尽的的手击开……有个女人在身后脆生生道:“大梁一品夫人,央勃关守关大将之妻杜氏阿娇在此,我看那个敢欺负我老顾家的人”·    顾茂丙失了刀子,回头看去,却看到,他家五婶婶手持一对铮亮的大弯刀,身穿白孝骑在一匹大黑马上,马上挎着丈夫的银枪,对他笑眯眯的道:“老四家的,有啥想不开的,不就是个丑兮兮,臭烘烘的男人么,你等婶婶过去杀个过瘾再救你出去……你叔叔啊,还在路上等我呢……咱们今儿可得快着点儿……”·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她手指在空中打了个脆生生的响道:“我说孩儿们,今儿,咱可得杀够本儿了”·    ·    第一百八十六回 ·    天承十八年对于顾家来说并不好熬,顾荣一把火焚了城,一起烧死的,还有他的三个女儿女婿,女婿全家,外孙子,外孙女,还有顾荣的幼子顾茂廉……·    顾家才有几口子人那一起没了的,还有央勃关一城的人……·    对了,还有顾荣的妇人杜氏,那日她带着央勃关活下来的残部与蛮人可真杀了个三进三出,顺利转移接应走了顾茂丙等人之后,杜氏将残部交托给了侄儿,而后,杜氏回了央勃关,从此再没有人见到过她。
    央勃关烈火焚城,那场火烧的那个大啊,烧了整整三天三夜,那城池也算是有几百年的经历,谁曾想它会这样烧没了··    顾茂丙与顾允药终究是活了下来,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想的,在收集了顾荣残部之后,这两人也没有按照顾昭的安排去杜勒斯国,顾茂丙自觉无颜面对亲人故国,从此他便脸上带了恶鬼面具,从此游走在央勃关附近,辗转袭击蛮族,终其一生,顾茂丙再没有回上京,有关于他的传说,那却是另外的故事了……·    塔塔死了,可白夷都,皓拉哈,黎夷部还有的是大活人,这三部现在群龙无首,后,黎夷的苏鲁老人,还有白夷都的哈桑老人便推举塔塔的女儿格儿为部落上首领。
    这三部手中现如今有钱财,有粮草,有花不完的物资,如此,靠着这些东西的积累,大旱受灾的小部落主便纷纷来投,后,三部打着为塔塔复仇的旗号,开始沿着央勃关往内陆侵略掠夺。
    终归还是那句话,狼来了,吃了人肉,见了血,它就不爱回山上了··    接着,继央勃关失手之后,大梁连失三城,边关告急……沉积多年的兵部再次车马拥挤,新旧势力交替,一些新兴世家望风而起,企图在这场战争中分一杯羹汤。
    就只是一碗羹汤便足矣,要知道大梁边关是老顾家人在镇守的,也是从老顾家人手里丢的··    这场眼见而来的战争,率兵讨伐的也必须是老顾家人,仇恨这么大,就是李斋他都不敢在此时冒头抢这个讨伐大元帅的位置。
    老顾家有的是崽子,有的是好将,好兵卒,西北没了顾荣,老顾家还有顾山,还有顾项,还有顾瑞,顾昭,还有数不清的第二代,第三代……·    姓顾的人打生下来,便是来这个世上染血的……·    这一眨眼的,初冬到了,姓顾的便从天南地北而来,他们聚集在上京,默默的等待着出征的日子。
    最近顾昭很忙,非常忙,忙的阿润也不顾了,桃子也不顾了,老哥哥跟阿荣他都不要了··    顾昭轻易的便彻底丢开迁丁司的位置,主动领了物资调配之职,每天天不亮就去兵部上班,他口袋里有钱,有七郡源源不断的物资,如此,他就如一个战争内核一般的每天不断的散发着属于他的热量。
    打仗么,就是打后勤,更何况,顾昭早有打算,他要趁此一役培养出大梁的霸气,拓宽大梁的版图,他要教会大梁人很多东西,比如,何为不赔本的战争艺术。
    这些日子以来,顾家人一直在刷大梁人的好感度,首先是顾昭舍了迁丁司,接着,最木讷老实的顾茂德也丢开了家里跟身上的差事,接着顾茂昌,而后竟然是顾茂甲,刚成了人的猪官儿,这么说吧,顾家凡举成人的,能来的大家便都来了。
·    他们默默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在上京城外,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一句豪言壮语,他们就是等着,等着那一天一起出征,讨伐··    姓顾的镇守了三代边关,而今丢了城,死了亲人,这事儿便不能忍,那城是怎么丢的,他们要怎么拿回来,亲人是怎么没了的,要加上十倍百倍讨回来。
    天承十八年冬二月,晨,寅时末刻,上京四门缓慢的打开,御街两边的商家都举家出动净水清洗街道··    平洲巷子打开了大门,顾茂德跟顾茂昌带着家里的成丁身穿铠甲,身背包袱,牵着自己的战马默默的站在家门口。
    老顾家的媳妇都倾巢出动,素衣荆钗怀里抱着酒瓮站在家门口··    而今,顾茂德看着自己的小孙孙踉踉跄跄走出家里大门,见到他口称阿爷。
    他也没抱他,就只是蹲下很慈祥的摸摸他的脑袋道:“乖孙,阿爷去城外给你捉雀雀,我乖孙在家陪阿奶,你是男人,要好好当家才是·”·    小娃儿不由的挺直了胸膛,撇嘴道:“阿爷骗人阿爷是去打仗了打蛮人”·    顾茂德抬眼看看苏氏,苏氏拉过孙孙摸摸他的脑袋,笑笑道:“他是姓顾的,怎好瞒着他。”
    顾茂德点点头,低头对孙儿道:“呦你知道啊,我的乖孙咋那么聪明”·    “就是这般聪明,转日我也长大了,也学顾家枪,穿阿爷这样的衣裳,骑阿爷的大黑一样颜色的马儿,转明日,阿爷在家看门儿保护阿奶,孙儿出去便是……”·    周遭人一起笑了起来,顾茂德弯腰抱起孙子,将他扶上骏马,拉着马缰绳带着孙儿在原地转起了圈儿……·    平洲巷子是这样,尚园子那边却是另外一个样儿。
    老爷子顾茂怀而今牙齿都掉完了,说话走风漏气不说,他也着不动年轻时候的重甲,加之身上早就没了职位,这一大早他便穿着末等兵卒的装备,头戴扎巾,身穿裲裆,拿不动早年间的铁枪,他便背了一杆木枪要出征。
    这腿儿还没迈出府门呢,家里的孩子孙子便是一拥而上,顾允河都快哭了,抱着他爹的腰哀求道:“爹啊求您别折腾了您都多大岁数了就您这身子骨,您还打仗呢”·    顾茂怀大怒,一边挣扎着往外扑一边骂人:“小王八你爹打仗那会你们还在娘胎里呢怎么,还看不上我了”·    “儿子们哪敢啊爹,好歹您在家给坐个镇,给孩儿们当当定盘星……”·    “呸甭哄着我玩儿老子我不是你们大堂爷爷,你们老子我……”·    这话还没说完,顾茂怀他媳妇儿从院子里跑出来,这老太太失了两颗门牙,说话只嗤嗤风儿……·    “闹(老)东西”·    骂完她一提顾茂怀的耳朵,就要把人往府里带,顾茂怀抱着家门口的青石拴马桩耍无赖……·    宁郡王府……·    昨夜顾昭没睡,忙活了一晚上,他要做好将士出征前的最后准备,临到卯时初刻,新仔来屋里问:“七爷,庄子里训好的家将被拦在城外了,这不是封城了么,一会子您带了槐子他们出去,家里可没了护院。”
    上次家里就折腾过一回,能用的暗卫,家将,顾昭全给派到关外去救顾茂丙了,而今刚调教好的家将顾昭又命顾槐子带队,代表他家这一支出征,而今他家竟是阿德他们也要出征了。
    顾昭自己也很想去,奈何某些人什么都能妥协,独这一块,凭顾昭嘴唇子皮都磨破几层,他只是不允··    没奈何,顾昭只得忙完自己的事情之后,开始按照顾家的传统在家里上甲胄。
    听到新仔的汇报,顾昭一边上甲一边道:“咱家能有什么值得看守的你去寻些健壮的仆妇,守好桃子那边便是……”·    “哎,小的这就去安排……”·    新仔一边回话,一边在边上接过阿德手里的活计,他亲自给顾昭带甲。
    今儿,顾昭身穿鹰翅兜鍪,顶饰血红艳丽红缨,下围顿项,身穿红色大袖锦袍,外罩全套薄片亮甲,肩披掩膊,臂缚紧扎,领围项帕,胸背正中缀有护心镜,外系金带,脚蹬快靴,·    顾昭也穿不起重甲,他试过,几十斤呢,走没几步就趴地上了。
    新仔眼睛亮亮的,比起大拇指道:“爷这套威风”·    顾昭一笑却道:“说那么多废话,赶紧取麻布来。”
    顾昭而今还在给他的哥哥服齐衰··    新仔出去没多久,便捧了麻布拧的首绖,腰绖进来帮顾昭扎上带上··    辰时初刻,上京所有的钟声敲起,金銮殿上,内宦甩了十八下脆鞭,圣上与太子都是身穿重甲,当第一声钟声敲起,他们便起了驾。
    钟响了,苏氏亲自给丈夫,给儿子倒满酒碗,双手捧给她的亲人骨肉··    连干三碗,顾茂德与顾茂昌摔了碗,接过家将捧来的抹布往头上腰上一扎,他们便头也不回的去了……·    天承十八年冬,太子赵元秀代表圣山在城外高台念了讨贼檄文,赵元秀道:·    上有日月,下有鬼神,明有浩浩长江,幽有冥冥忠烈,实鉴吾心,咸听吾言。
    西北之地,向为荒服,弃而不臣,示以羁縻,达其声教,苟欲爱人,非求拓土·西陲祸乱,势同饲虎,无端起衅,荼毒生灵,祸害州县,所过之境,劫掠罄尽,寸草不留,同外惊心,遐迩失望。
    实四维不张,三灵总瘁,惜苍生懔懔,赤子嗷嗷·觥觥硕士,烈烈雄夫,莫不敬天爱祖,高其节义··    予恭承天命,罔敢自安,广整应兵,罗落境界,以西进讨夷狄,拯生民,雪前耻,偿新恨,以复大梁之威仪,尔民等其体之。
    维四方猛士,矢其决心,会其同仇,合其大群,坚忍其德,绵系其力,进战退守,则土崩之势可成,横流之决,可翘足而俟··    争之顷刻,布告遐迩,咸使闻知檄到如律令,无忽·    念完,他亲陪着三军将士饮了血酒,祭了苍天,而后,赵元秀摔了酒碗,举起他的拳头斯声大喊道:·    战·    战·    顾昭站在队伍当中,被这样扑面而来的战意所感染,他也是举着拳头撕心裂肺,甚至是热泪盈眶的喊着。
    直到此刻,他才对这个姓氏,这个家族,这个年代有了发自内心的崇敬与尊重,并且他无上骄傲,为自己的家族,为自己的姓氏,为这一切·    是的,他想他姓顾·    激动的顾昭却不知道,就在此刻,就在此时,他的宁郡王府却被一群蒙着脸的外客袭击,他家的鹅大将军,鹅儿将军嘎嘎的四散惊飞……桃子被人抓在手里哇哇哭泣。
    家中鹅尸堆了一地,血水遍地横流,冯裳提着鹅三将军的脖子,手里拿着一块银牌子,脸上挂着讥讽而得意的笑容道:“啊原来如此竟是这样”冯裳顿时明白点什么。
    第一百八十七回  大结局(上)·    ·    冯裳端起茶水的手腕微微颤了一下,接着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到底,这是昀光养了一辈子的一线红,失去昀光挟制之后,冯裳虽有令牌,有机巧智慧,可他支应不动人家。
    那些人虽是看令牌说话,可,这人也要分是谁呢··    冯裳满心满眼的复仇,亦不过是家仇,可这些人却是国恨··    哎,说是起来,这还是《降世录》招惹的灾祸,多少年来,一直支撑一线红的精神力量就是那本神书,更重要的是,《降世录》最后一章“双星降世”中提及,赵淳润与赵淳熙在天上也是亲生的神子,赵淳润的职能早就定好了,他是辅助先帝而来。
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这也是冯裳一直没有怀疑过今上的原由,若是今上搞的神迹,为何要把自己摆在辅助的位置这不是伪帝么名不正言不顺的。
    而昀光也一直用这一条蛊惑一线红,今上亦不过是伪帝,必不被上天庇护,大事早晚可成··    这样的结果,仿若是被上天嘲弄一般,顾昭的出发点亦不过是为了保护家族,可谁能想到呢,它竟然成了赵淳润的梦魇,一辈子的疙瘩,它耍弄了赵淳熙,耍弄了昀光,吓死了冯五狗,接着因果报应一般,而今顾昭的孩子却因为这本书,成了饿狼嘴边的肉。
    还是这本书,因为无法解释的神迹,因为降世录,因为双星降世,赵淳润这些年一直在默默的支持佛教压制神迹《降世录》,这里面无外乎是争个正统的意思。
    所谓皇帝信仰什么,自然兴盛什么,赵淳润对神迹不屑一顾,他是皇帝下面自然也不敢提,这些年对于护帝六星他也是不升不降做了冷处理,他用李斋,用庄成秀也正是这个意思。
    天授帝赵淳熙活着那会子,就为了护帝星还有《降世录》开始建造神殿,可天承帝赵淳润登基之后,就立刻下旨,因连年战乱,以此等大工程与国无助损耗国力云云,这事儿自然就停了。
    若不然那神殿起来,他算什么怎么算人赵元项才是正统,他神迹里记载也就是个贤王的位置··    哎,真是一本杜撰书,开一条阴司路,那路的两边冤鬼无数,荒冢座座埋一路。
    这个结果,怕是顾昭本人想都想不到的吧··    却说,那蒙面杀了个小戏子,便又带出一个,唱没几句,再杀,再拖出一个……·    冯裳始终不吭气,坐在一边喝茶,一边看天空,他耳边响起上京四面荡起的钟声,他忽然觉着,许是上天看到了他的苦,他的难,便这样的方式相送。
    院子里的杀戮还在进行,那帮人言语污秽,许是害怕,许是发泄,杀戮时蹦的那些脏话一句一句真真是不堪入耳,冯裳皱着眉头,心里生出莫名的厌恶,便将脑袋扭在一边。
    不是冯裳看不起这些武夫,他总觉着这几位是戏文看多了,现在竟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前几日,这几位还将赵元项的儿子偷了出来,拟定了个大大的计划,那计划在冯裳看来简直蠢透了·    这是谋逆呢就这样的人能成事他冯裳不瞎,而今大梁皇帝大势已成,太子贤能,知人善用。
    折腾个鬼啊·    再走下去便是十恶不赦死无葬身之地的大罪,而且这十大罪一占占了四条,不义,谋反,谋大逆,某叛·    这是一个黑圈儿,越往前走,冯裳便越恐惧,越觉着人生无望,他本有死志,可而今已然不是死能解决问题了。
    他想,一会子必须表白表白自己,捎带跟宁郡王好好地聊聊……他得告诉宁郡王,他是报家仇的,跟这些人他不是一路的··    冯裳在那边快速的动心眼子,却不想,身后悠悠传来一声询问:“好喝么”·    冯裳一惊回头看去,却是一线红现在的副头领。
    “上品,此地怎么会有不好的茶你也来点”·    那副头领看看左右,一伸手也把布巾摘了,竟露出一张正经正义,鼻直口方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好面相·    到了这个时候,这副头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抹了两把脸反问冯裳:“冯头儿,有酒么”·    冯裳摇摇头,取过一个白底荷花碧叶杯帮他倒了一杯,副头领拿起茶杯一口喝下,重重的将茶杯往桌上一丢,大声骂道:“真真是好鞋儿踏了臭屎,谁能想到竟是一对儿兔子,啊呀呸呸你祖宗的茅厕挂画轴,好臭画的玩意儿这真是金蛋打飞禽,因小失了大,倒了背时,这下完蛋他娘的了”·    冯裳失笑的摇头,扶起荷花杯又给副头领倒了一杯道:“副头儿哪里人为何要跟着昀光先生做这等大事”·    这副头儿端起杯子,要喝不喝的坐了一会子,然后轻笑道:“大事儿哎呦,什么大事儿啊说句实在的吧,到了这时候也不瞒您冯头儿……嘿我家里是祖宗八代都在干买鱼放生的营生,这等不知道死活的蠢事儿做的多了,你知道么……”·    副头儿指指皇宫的方向:“当年我家阿爷就是跟着那殿上的老子一起造反的,那时候咱家也举家合力支持新朝,可惜了啊我家阿爷是井里的蛤蟆没见过多大的天儿,当年做的官儿比老顾家那头老狗都大三级人家老顾家那会子就要了高位,我家阿爷就要了五百亩地,你说恨人不恨人”·    冯裳微微摇头,他不知道怎么开解这位,仔细想想倒也真是很气人,怪不得愿意做了一线红,想来,这位也是做投机买卖的。
    冯裳在这边跟副头儿有话没话的说着,外面可乱了套··    顾昭他们回来的也很快,当顾昭着一身铠甲奔入东园,这是轻甲他也跑了个满头大汗。
    他站在园外大叫了起来:“桃儿桃儿桃儿·    此时桃子已然哭哑了嗓子,隔着墙听到父亲的呼喊,便哑着嗓子哭喊起来:“爹……爹……抱抱,怕呢……”·    顾昭在墙外贪婪的趴在墙上听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赵淳润拉住顾昭的手不许他进去,顾昭挣脱他的手,一边拽身上的铠甲一边道:“这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不放话,他们即来,肯定是有要求的,你让我进去”·    “你进去也不顶事儿,你能打还是能说且等等,我们再想想……”·    赵淳润怎么敢,怎么舍得将顾昭置于险地。
    顾昭语气并不好:“想想等出事儿了悔一辈子,什么都迟了”·    顾昭当然不愿意,两辈子就这一个娃儿,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到现在,听孩子哭便是割了他的肉。
    赵淳润知道他恼了,也不生气,只是耐心解释:“我派他们去传暗卫了,你且不要急……”·    “怎么不急,这是我的府邸,怎么……怎么说我也得去吧阿润……你放心,我只是去拖下时间,必无事的,你就叫我去吧……”·    赵淳润心里很是挣扎,他想了下,回头看看跑进来一头汗,一脸焦急的赵元秀,他便对元秀道:“前几年给你的软甲呢可贴身穿着”·    赵元秀点点头,正要脱袍,顾昭却道:“不必了护住心口护不住脑袋的,过于防备反倒落了下乘。
不若这样坦荡荡的进去,反倒好说话·”·    赵淳润心里拧成了麻花,疼得要命,悔的要命,他心疼顾昭,此时却已经后悔当初把桃子带回来,不然也不会养的亲了,倒把阿昭迫到如此危险的境地。
    果然儿女都是来讨债的··    他拉着顾昭的手道:“不然我去吧,我……朕是大梁皇帝,怎么说也要比你说话顶用……”·    顾昭着急的一把拉住他往一边的假山后带,带过去三下五除二的他就把赵淳润的衣裳扒拉了下来,一边扒拉一边说:“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这是宁郡王府,你出去冒什么头你这样穿着龙袍到处溜达,明儿事儿没解决,倒给你添了无数麻烦你不出去,谁知道有个皇帝真是……再者,你说你是皇帝他们就信谁见过你”·    赵淳润轻笑:“你是关心则乱,他们来报说是一群蒙面人,既然不敢露面,不是我们认识他们,必然就是他们认识我们,再……再有,阿昭……不去成么”·    顾昭抬脸看看自己最最眷恋的人,一抬手搂住他的脖子,狠狠的亲了一下,放开之后,他特别利落的回答:“不成”·    说罢,顾昭小跑着就来至东园门口大声道:“里面的人听着,我是宁郡王顾昭,有什么话,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来,只要不伤人性命,一切好说。”
    那里面戏文忽然终止,没多久,有人在院里大喊:“只许你一个人进来”·    顾昭便故作轻松的双手高举道:“当然,自然是我一个人”·    很快墙外露了一个脑袋,这人先是看看外面,接着大喊:“那边的人,赶紧退到三十步外快点”·    顾昭回过身点点头,他的手举了一会已然困乏,忽他意识到,又不是现代社会,举个屁手啊真是关心则乱。
    他放下手,看着赵淳润他们带着侍卫退开,赵淳润不动,赵元秀无奈,只能强拉着,哀求了几句,他这才看看顾昭,跺跺脚转身往那边去了……·    顾昭深深的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实在舍不得,舍不得的心都疼了,酸了,他大口的吸吸气,咬咬牙,顾昭这辈子从未有过害人的心思,可他现在有了,他想把这里的混蛋千刀万剐了都不解气·    没多久,那墙内的人感觉安全了,这才命人打开院门,顾昭穿着里面的薄袍慢慢的进了院子……·    此时,院子里一片狼藉,死去的下仆横七扭八的躺着,满地鲜血横流着,血积在一起凝固成紫稠的汤子。
    顾昭沿着自己熟悉的路往里走,他很快隔着河岸看到了冯裳,顿时,顾昭的脚步停了,怎么想,他也想不到竟是冯裳··    冯裳怀里抱着桃子,桃子见到顾昭立时伸出小手,一边哭,一边喊爹爹。
    冯裳一副看上去十分耐心的样子,他亲手给桃子倒了水,扶着喂他喝,桃子不喝,他耐心的哄着,眼睛并不往顾昭那边看··    顾昭举目四望,这院里而今竟没有一个活口,最后一个小戏也被杀了……看样子对于这些人来说,下等人也不堪为人,不值得被挟持。
    冯裳紧紧困住桃子小身躯,桃子哭的厉害,顾昭再也不能忍便说:“冯裳,你……莫要孩子哭了,若……若不然,你把我捆起来”·    冯裳抬脸看了他一眼,笑笑之后道:“郡公爷说的真有趣儿,您这是心疼孩子了”·    顾昭点点头:“自然……你,你能抱着他站一下么……”顾昭强拉出一些笑容,对桃子道:“乖,宝贝儿,爹在呢,我娃不哭,不哭啊”·    桃子艰难的伸出手,嗓子已经哑的发不出声音。
    顾昭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冯裳轻笑道:“可见,这世上做父母的都是心疼孩儿的·”·    顾昭抹了眼泪,恨声道:“那是自然。”
    冯裳又是讥讽,又是惆怅的道:“是呀,是呀,天下父母都是一样儿的,养了孩儿,怕他冷,怕他饿,怕他惊,怕他哭,怕他疼……你看,这样的孩子多好啊,生出来便是富贵的,哪儿像冯某这样的人,十二月贩扇儿一般,出生便开始做背时买卖……”·    冯裳又想说自己那个悲惨苦难的人生了,从哪里说起好呢千言万语的他这一辈子,他自我怜惜怜悯了一番之后,他忽然露出诡异又讥讽的笑容仰脸道:“郡王爷,万想不到的事儿,您竟是小厮背着芙蓉叫卖红杏花儿的”·    顾昭一惊只觉着周身都凉了。
    见顾昭不吭气,冯裳便换了一只手抱桃子,他从一边的桌上拾起鹅牌子晃了下:“谁能想到呢,您这样的人,那位爷那样的人,今日若不是这些着了内庭袍子的侍卫,没有他们一路撵着冯某到了这园子,郡王爷,您这买卖做的周密啊,竟然舍得雌伏榻上,靠卖花儿换富贵,您说您是何苦来哉”·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顾昭看了他一眼,倒是很坦荡的承认了:“没苦,我愿意,我高兴,我自在,那条律法写了不许的,我过我的,不吭不骗,不偷不抢,顾某人这辈子没多大能耐,却自认为对得起天地良心,好事儿做的不多,却也有一两件顺应民意的事儿摆在那里,到了这地上我立得住,死了入了轮回,顾某人也是不惧的。”
    冯裳轻笑:“您老这是讥讽我呢·”·    顾昭没吭气··    ·    第一百八十八回  大结局(中)·    ·    冯裳与顾昭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并不想让,顾昭虽不想触怒冯裳,可冯裳的话不好听,犯了他的底线,他便豁出去了。
    言语之间,难免相冲,冯裳的手激怒之下,不觉便拧上了桃子的脖子,一时间孩子的小脸憋得紫红紫红的··    顾昭大声叫道:“你作甚有什么冲我来,要杀要剐随你,别伤孩子,他跟你无冤无仇,冯裳,到了现在我都不明白,你做这样的事情,究竟是意欲何为耿成老哥人虽粗鲁,可对你也是真情真意,他给你家买田盖屋,看你受气还为你张目……”·    “耿成不是我杀的”·    冯裳忽然大叫起来,他狼狈极了:“我没杀他,再者他不该死么……啊,死就死了,他合该找你,找我作甚……昀光杀了他全家,是昀光……”·    冯裳一只手提留着无助的桃子,一只手捶打自己的心口,他最不爱面对这件事,虽然调查了很多年,他一直用罪有应得安慰自己,那是一家子灭门了,还是对他有恩的恩人灭门了,甭管内心怎么鄙视耿成,可冯裳到底不比昀光,那人是杀戮习惯了,他算什么,提着一口穷气儿支撑到现在的酸书生而已。
    顾昭慌忙伸出两只手:“别……你别这样,孩子还小,别晃他……冯裳……算我求你……”·    冯裳阻止了癫狂,他若笑若哭的看着顾昭,他道:“郡王爷,您知道么,我们遥庄有句老话,也不知道您听过没有”·    顾昭摇摇头,再不吭气了·    冯裳干巴巴的叨叨道:“报应这句话是穷酸子才说的富贵人,生来贵重,做了缺德事,他们舍些钱财,修个桥,铺个路,赈个灾施点米粮……如此,他们就心也安了,人也慈相了,您知道么,神仙也看这个的,谁舍的钱多,他们就照顾谁,没钱的下辈子还没钱……”·    副头领在一边看不过去,一把揪过桃子道:“你唠唠叨叨的说什么呢,疯魔一般了,如今还不想着如何出去,什么穷人富人,到了这个时候说这些没用的作甚,真真是叫化子骑马,您零碎多”·    说吧,他将手里的大刀往桃子脖子上一比,露着一嘴大黄牙的威胁顾昭道:“您老……前边……呃……”副头领身子颤抖,脸对着地便倒下了,在他的背后,一把匕首只露了把手。
    桃子被压在身躯下,小身子颤抖着,顾昭要跑过去,冯裳却一把捞起桃子,随手他拾起地上血淋淋的大刀,刀刃又比在桃子脖子上,也不看顾昭低头他却对副头领的尸首道:“冯某说话,你插什么嘴儿真真是天生灯草想做拐杖,你也敢做主六月带毡帽不识时务的东西”·    说罢,他后退两步,又闻言软语起来:“郡王爷,他个粗人,您甭怪罪今儿冯某自知必死,但是好歹有些话儿,冯某想问明白,说这些之前,冯某要跟您讲个故事……您一定纳闷,为何是我冯裳步步紧逼,为何是我这样的宦官之后,这般没头没脑的就冒出来了……”·    冯裳陷入了微妙的情感纠葛当中,他又开始讲他的故事了,他如何出生,父母如何慈爱,族人如何恶心,他养父多么的好,死的多么诡异,他是如何孝义,发誓必报此仇……·    顾昭越听越惊,万想不到的事儿,当年老哥哥安排的小卒子,竟引来这样的波折……·    在曲桥岸边的两人都没注意到,自打冯裳弄死副头儿,那一线红的人心顿时就散了,这些人四下看看,相互对对眼,多年合作,便相互意领神会,他们要撤……·    于是,这几人便在院子里转悠着找突破口,他们都没注意到,这突破口没找到,人却越来越少,这顾昭府里的暗卫多年来爬树钻洞,早就在暗地里开垦出无数的根据地,这些人要藏,那是耗子都找不到的。
    院子那头,冯裳总算是唠叨完了自己凄惨的故事,最后他看着顾昭道:“郡王爷,您说,我阿父冤不冤”·    顾昭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呆呆的看着他。
    冯裳轻笑道:“反正,我也是要走了,今儿我跟您明说,定婴那几个老东西,如今怕是上了路没走多远,如今呢,一家一滴血,加上您家这宝贝儿,我冯裳的家仇,算是了结干净了,您别担心,您还岁数小呢,明儿这个没了,您再要一个也是轻易的……”·    说话间,冯裳手里的刀子便出了力,一丝鲜血从桃子脖子上流出。
    顾昭心神大乱,大叫道:“别别动手冯裳冯裳害死你阿父的是我是我别伤他,别伤孩子……求你了,真的,那什么……真的是我……”·    冯裳的动作停了下来,呆看着顾昭,看了一会他摇摇头笑道:“您甭骗我当年你才多大岁数,哪有那样的经历,那样的本事,此事怕是你家的老哥哥跟今上谋划的吧你们啊,都是聪明人,那里管我们这样卑贱之人的性命,我们在你们眼里,亦不过是浮游,是蛆虫,一脚下去碾死无数都不带皱眉头的……”·    此人真真聪明,虽说猜的不准,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顾昭的语言十分急躁:“不是不是真是我做的……当日,当日……那什么,记得那神石么就是人长在石头里的,记得么”·    冯裳点点头:“是,此事冯某想了很多年都百思不得其解,那神石,那降世录金册,还有那祥瑞……”·    顾昭一拍手:“简单啊真是我做的,你那刀先放开,我慢慢与你解释……”·    冯裳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刀放开了……·    顾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却没看到,身后不远处的假山边上,赵淳润挥手撵开暗卫,神色冷然,眉头紧皱的在那里听着……·    顾昭一边解释,脚下一边细微的挪动:“那神石有什么难做的,那法子叫烧烤熏煮法,就是在自然奇石的石面上利用石头特别的惰性物质贴出来的图案,然后将石用烟火熏烧,水火蒸煮,经过秘制的石头,图案就像天生长在石头里一般,根本瞧不出是后天做的……”·    冯裳惊讶的点点头:“竟有这样的法子”·    顾昭笑道:“这有何难还有那个祥瑞,那不过就是大海里身体比较大的龟而已……那龟学名叫……还有那金册……”·    顾昭絮絮叨叨的说起自己如何造神迹,如何将南方的祥瑞拉入上京,如何铺线……·    冯裳越听越惊,假山后,赵淳润父子却周身冰冷……·    顾昭总算是将那神迹的事情讲完了,他这也算是一种发泄,多年来,就因为这事儿,他的压力也很大,每次看到阿润梦魇,他都内疚的要死……·    冯裳在心里将那话品了半天,震惊之余,他还是不信:“郡王爷,您这是给旁人顶罪呢,当年您才多大为何又要做这样的事情好处呢冯某看来,得了最大好处的是耿成,是定家,你顾家不过中间而已……再者,您那时候哪里学来的这样的本事冯某不信……您为何要这么做呢”·    顾昭抹了一把脸,也罢了,既说了,就说完吧。
    “为什么为家啊,家族,亲人……还为……为阿润·”·    “阿润”冯裳一愣,又马上想到了什么,嗤笑道:“您说今上”·    “嗯,阿润,当年我与阿润结识的时候,他日子很苦,人这辈子总要遇到个折磨你的冤家,我那冤家当日提心吊胆的住在庙里,每天吃苦受罪,还要担心小命随时被人索去,我看着心疼,就那么做了”·    冯裳十分纳闷,有些不解的看着顾昭,他倒退了两步,又比比刀子道:“我说,您就甭过来了,站那里说话,我听得见,冯某没聋呢也奇了怪了……世间竟有你这样的人,为了一点儿女私情,竟然干出那么大的事儿,我阿父何辜”·    “是呀,我何苦来哉,这些年……算了不提这些,冯裳,你放下桃子……”顾昭笑笑,满脸释然的从袖子里忽然亮出一把匕首,他对着自己的脖子一比道:“冯裳,你阿父无辜,冤有头债有主,我顾昭当日害死你阿父,今日一条命还你,这孩子……这孩子无辜,你放过他……”·    冯裳张嘴,正要说什么,他忽然觉着自己被某种力量大力的推了出去,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飞的高高的……然后扑通一声,他掉入了曲水。
    范笙抱着桃子,神色有些灰败的看着顾昭,心道,我的郡王爷,您咋啥事儿都说呢,这不是害人么·    他一咬牙,忽然一伸舌头,挥刀便是那么一下。
    顿时,他满口鲜血,举着桃子送到顾昭面前,捂着鲜血淋漓的嘴巴便下去了··    顾昭此刻方有些反应,一下子,他软坐在地,傻兮兮的抱住孩子,顿时什么都不想了。
    冬日的寒风吹着,顾昭泪流满面的抱着他的桃子小声的安慰··    不知道过了多久,桃子又惊又怕,回到父亲的怀里之后,他也是累极了,哭了没几声,便小手紧紧抓住顾昭的衣襟睡着了。
    顾昭想坐起来,一抬脸却看到赵淳润站在他面前,神色冰冷,一动不动……·    顿时,顾昭什么念头都没了,完了·    他脑袋里就只有这两个字儿“完了”·    此刻的赵淳润有些万念俱灰,他这一生两起两落,其实有些事情,他早就看开了,甚至,对于这个天下,对于朝政,他都没觉着有阿昭重要。
    可是,他付出了这么多,阿昭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做了小二十年的噩梦,他于心何忍·    赵淳润的心里,也是不断的重复这两个字,完了,完了……·    至于完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他们互相看了很久,终于,赵淳润转身向外走去,赵元秀走过来,先是跺跺脚,接着无奈的叹息道:“小爹爹,您看您,怎么什么都说呢真是……真是说您什么好呢……”·    说完,他回身撵着自己满身伤口的爹跑了……·    天承十八年冬末,皇帝赵淳润将政事全部交托给太子赵元秀之后,打着为前线将士祈福的名义住进了法元寺。
    这一去,他就再也没出来……·    ·    第一百八十九回 大结局(下)·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    天承十九年春二月,今年春天怪气了,一直飘春雪,顾昭认为,这是上天看他太可怜,给他飞雪诉冤呢·    打去岁赵淳润离开,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桃子因为一场惊吓,得了失语症,至今不开口说话。
    赵淳润上山了,跟他过了半辈子的顾昭相当清楚他是啥意思,大概意思就是说,我生气了,我也不要领你的情,我本就是和尚,现在我出家去,咱俩谁也别欠着谁。
    顾昭也郁闷,但也不低头,如此,随着时间堆积,战线拉长,加之桃子的事情,顾昭这口气就越憋越大··    眨巴眼儿入了春,赵元秀每天都来家里陪着顾昭吃一顿饭,然后父子俩一起遛个弯。
    有关于冯裳的命运,顾昭再也不去问,不去管,他恨死这个人了,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自然,元秀也因为这件事受到了拖累,被顾昭骂了几次,说也奇怪,而今那事儿暴露了,元秀竟也不生气,甚至觉着自己小爹爹还真是深藏不露的人,要么不折腾,随意折腾起来,那才是惊天动地,难以言喻。
    许是多年相处,元秀对顾昭依赖无比,他此时的心态多少有些父母离婚了,两边都不要我的心酸心情··    为了粘合两位爹爹,元秀找到了最容易突破的顾昭,除却每天来歪缠之外,他还将一些小道消息慢慢传来。
    “小爹爹,据说父皇在山上遇到了一位小师傅,这位小师傅法号明妙,端是个不俗的……”·    “不熟你就煮煮,熟了再吃”·    顾昭假装不在意的背手走了,这天晚上,化悲愤为食量,顾昭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三大碗米饭……吃的撑了,半夜起来围在家里小园子里消食儿。
    又过了几日··    “小爹爹,那明妙师傅真是个趣人,琴棋书画尽数精湛不说,你知道么小爹爹,这明妙师傅颇有才,出家之前,也跟你有些渊源呢”·    “渊源冤孽吧,琴棋书画很难么明儿叫他去坊市支摊子,有给一两银子以上的,我跟他姓”·    “姓秋么这个姓氏倒也雅致”·    “你这恶心孩子,上你的朝吧,你到底是谁家的,明妙明妙烦死了……等等,姓邱”·    “对呀,对呀,明妙师傅出家之前,叫邱玉楼,仿若他还有哥哥叫邱玉冠的,兄弟俩都是一表人才,小爹爹那年遇到冻灾,该是见过这两人的”·    不对啊啥意思啊,顾昭故作不在意,站起来就走。
    这一晚,宁郡王没吃饭,依旧趿拉着鞋在小花园里转圈儿··    他终于还是想起那家伙是谁了,那位么,大冬天穿白衣装雪妖,人假的很,走路甩秋天的菠菜,没事儿就CostumePlay鲤鱼精的那个小娘炮,当然,那人心眼儿不错,但是这个跟自己有关系么·    赵淳润你去死吧·    从此,顾昭便如这般活在了期盼与焦躁当中,他是怕听到那人的消息,可是又想听到他消息……·    这真是一种折磨。
    他是害怕赵元秀来,却又每天眼巴巴的等着人家··    这真是矛盾··    “小爹爹,今日阿父跟明妙师傅手谈了十二局。”
    “小爹爹,今日阿父主动找明妙师傅去遛弯了·”·    “小爹爹,今日阿父封了明妙师傅做法元寺讲经大师傅。”
    “小爹爹,今日阿父赏了明妙师傅十件上等袈裟……”·    “小爹爹,今日阿父……”·    不玩了,再不能忍了,顾昭拍桌而起,指着赵元秀大骂道:“我白养你了你怎么胳膊肘儿往外拐,你爹都要给你找后爹了,你以后再别来了,明妙,明妙,你以为你是猫啊,每天喵喵喵喵的没完没了,你烦不烦啊……”·    赵元秀无奈的叹息,用手托着额头道:“烦啊,小爹爹,我要烦死了,阿父与你闹成这样,我要如何是好,帮你阿父恼怒,帮阿父你又抱怨……”·    顾昭哼了一声,有些气愤的抱怨道:“为什么你天天逼我,你怎么不去找他说,就说我见天在外闲混……”·    元秀张嘴打断他道:“为何逼父皇,原是小爹爹你的错”·    顾昭张着大嘴冒着凉气,这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天明那会儿,顾昭披着衣裳,找了梯子爬上屋顶,呆呆的看着东方。
    他看啊,看啊一直看到太阳初升,耳边,上京熟悉晨钟敲起,他虽看不见,可灵魂里也听到了古老的上京城门被吱呀呀的被推开,然后咣当一声被扣在千年城墙上。
    他烦了,厌了,倦了……他想离开了··    但是,离开他也不能一声不吭的走·    凭什么啊自己又不欠这些人的,尤其是不欠他赵淳润的,麻蛋的,花着老子的钱粮,老子受苦受累,担惊受怕,真是奉献了钱财,又奉献兄弟侄儿,现下还连累了儿子。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就要默默退出,演一出书中讲的那些悲喜剧·    没这个道理啊,他穿越千年而来,就这样灰头土脸的离开,没这个道理好么·    太阳终于升到了头顶,这一刻,它光芒万丈普照大地,那些光线穿透一切云层铺满人间每一个角落。
    这日晌午,元秀果然又来了,他吃了饭,还未开口,顾昭忽然一伸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道:“亲儿子,好儿子,咱父子俩商议个事情吧……那什么,小爹爹今个给你讲个有趣事儿的事情,咱们就说说这个世界吧……”·    这天,天气晴好,赵淳润晒了一天的太阳,傍晚的时分,他穿着僧袍,吃着斋菜,心情十分不愉快的跟一切碍眼的作斗争。
    正烦躁呢,那外面忽然有人来报说,明妙师傅来了··    赵淳润有气无力的摆摆手道:“不见了,来人传朕旨意:法元寺明妙师傅精通佛理,又是惠易法师亲传的徒孙,而今边疆佛寺俱损毁严重,僧侣四散流落便……便封他做上善大德禅师,送他去西疆传佛理去吧……”·    正说着,却不想门外来了他儿子赵元秀。
    元秀提着食盒,笑眯眯的进来说:“阿父……小爹爹亲手给您做了您喜爱的核桃点心……”·    嗯……他可算是先告饶了,总算等到这一天儿了,赵淳润扬扬眉毛,并不准备露出得意,他冷笑道:“搁到那边吧,核桃点心,什么点心朕也没心思吃朕去做晚课去了,这事儿可耽误不得。”
    说完他走了··    赵元秀看看父皇的背影,眼神矛盾而又微妙……·    这一天晚上,待夜深人静,赵淳润自己给自己烹了一壶好茶,看着那盘点心静默片刻之后,终于拿起来,咬了下去……·    然后……然后就是一段奇妙的旅程了……·    赵淳润觉着自己一直半梦半醒的,有人给他洗身子,有个人在他耳边呐呐自语,摇摇晃晃的,甜甜蜜蜜的,这是个美梦。
    声音是熟悉的陪伴了他许多年的声音,被拥抱的温度也是最熟悉的那个温度··    他不想醒来,只愿意朦朦胧胧的跟他这么呆着,一辈子,两辈子……永永远远的这样也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天,赵淳润在摇晃中醒来,他周身虚软,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在一间古怪的木屋内,这屋内墙上挂着奇怪的鱼,还有轮船的舵盘……·    费了好大的力气,赵淳润才挣扎的站起来,好半天儿才爬到门口,摇摇晃晃的学着站立起来。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    谁来解释一下这是哪里·    朕死了么这是轮回路么怎么如此颠簸·    对了,我的阿昭呢,我还没跟他告别呢,要知道会这样死去……我就不恨他了,不气他了,我早该告诉他的……·    阿昭……这里的路太不好走,我是做了何等错事,要受这样的惩罚·    终于,皇帝陛下打开了舱门,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舱道,他走了一路摔了好几次,总算扶着墙走到有光明的地方,却看到孙希坐在船栏杆边上,捧个木盆,正在大吐特吐,一边吐一边惊喜的看着他。
    “陛下呃,哇……您醒了呃……哇呃哇……”·    赵淳润这时候那里顾得上他,他已然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世界,从这边看去,天跟地都是蓝色的,这么多的水,这到底是那里·    “孙希您……你竟然殉了主……”·    赵淳润还是很感动的,惊觉着有些后悔,早知道他这般忠诚,真该活着的那会对孙希好些才是……·    孙希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只得一手扶着木盆,一手指指船头的方向……·    赵淳润看看他,扶着墙小心翼翼的又往前走。
    今儿有些小风浪,不过,这都是小意思··    顾昭此时站在船头,他今儿穿的是中世纪经典海盗服饰,不过,他这是阿拉伯款,灯笼裤,光上身,头上编了一堆小辫子,还裹着一块布。
    这一刻,没人说,他也知道那人醒了,他来了··    顾昭一笑,指着面前的大海道:“抱歉啊,皇帝陛下,今儿有些风浪……” 顾昭话音未落,忽然一声粗犷的嘶喊从头顶传来……·    老公爷顾岩穿着一条大裤衩子,趴在高处大喊着:“烧了烧了全红了”·    赵淳润已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顾昭走过去,眼睛亮闪闪的看着赵淳润··    他说,怎么办我就是放不下你啊他说,你看,这里是大海,我就来自这里……他说,这里大到你无法想象。
他说,你知道么,这个世界是圆的·他说,你知道么,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说,我们坐的这条船是宝船,有个太监坐着它曾称霸整个海洋·他说,你知道么,对于这个星球来说,大梁是太小的一片地方。
他说,我们一起去称霸海洋吧,做海洋的王·他说,看我们的船队,它们就是我们的军队·他说,我要给你打下所有的土地,让你做世界上最大的王··    他说……怎么办我就是舍不得你啊·    就是喜欢啊·    苍茫的大海上,赵淳润跟顾昭拉着手站在船头,他们望着无尽的前方……·    在他们身后……·    断了一条手臂的顾茂德牵着马回了家,苏氏哭着冲出来拥抱他,憨厚的老实人笑着,哭着。
    顾家的孩子站在宗祠外挥舞着顾家枪··    草原外,顾茂丙靠在大树上吹着树笛,他看着大梁的方向,允药在不远处点着篝火··强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    大梁城内,付季站在院子里来回转圈,接生婆抱着襁褓笑眯眯的推开门出来……·    在最高的地方,赵元秀穿着龙袍看着海的的方向……·    而此时,在草原的边境,一处高高的山丘上,格儿骑着父亲塔塔的骏马,她挥着皮鞭指着远处喊着:儿郎们记住那片草原,那是我们的家……记住那里·    总有一天,本王要带着你们……回家去·    而大梁坊市内,一群少年正在快乐的荡着他们的秋千·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这个故事讲完了·    三年了,我有好多话要说,可是,又无话可说,难道要把生活里的不幸灌给大家,那样不太道德·    不过,最后我要感谢一些人,病中在北京医院为我开假条的小风,偏瘫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对我说,牛嫂没事儿,咱不缺钱,然后十二就寄来了钱,还有我的徒弟绿锈,因为我现在不能坐着,所以,最后的结局是口述的,绿锈打字儿的。
    最后要说,我又能跟大家一起编故事了,我的身体在逐渐好转,虽然肥成了米其林轮胎,但是,请继续支持我,好么感谢亲们三年时间不离不弃,这是我写的第一篇古言,也是最艰难的一篇,它伴随我走过了人生几段起伏,我不能说它是最好的,但是它是最特别的。
·    最后,请继续支持鞠躬感恩感谢您们能来阅读这些文字,世界这么大,我虽看不到你们,但是我在这里祝福我的每一位读者平安顺利·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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