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容若 by 茱萸拿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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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容若 by 茱萸拿笔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文案·    上一世,·    他命中注定富贵荣华、繁花著锦,可他却向往无拘无束平平淡淡的闲散生活··    上一世,·    他是皇帝身边最有前程的侍卫,也是人人争相讨好的对象,但作为诗文艺术的奇才,作为国初第一词手,他在内心深处却厌倦官场的庸俗和侍从生活,也无心功名利禄。
    上一世,·    他唯一执着于一人,用近半生的时间一如既往地深深爱着那个人,而这份被深埋在心底从不曾有机会说出口的浓烈感情,他只有在笔下宣泄不满·    然而,尽管苦苦压抑,他的心思终没有逃过睿智君王的眼睛,于是,爱别离,含恨亡。
    如果生命能够重新来过,不羁如他又会如何选择——·    本文一句话简介:·    看纳兰成德如何掰弯康熙·    当然这掰者是无心的,这被掰者是不是故意的就……嘿嘿嘿,咱们还是看文吧——捂嘴(*^__^*)·    内容标签:清穿 宫廷侯爵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纳兰成德 ┃ 配角:康熙,曹寅 ┃ 其它:清朝,重生,耽美·    第1章 少年游(一)·    ·    ……·    算来好景只如斯,为许有情知,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
    十年青鸟音信断,往事不胜思,一钩残照,半帘飞絮,总是恼人时··    ……·    清军自入关以来,四方不平,反声不断,朝廷连年征战剿抚,致使浮尸遍野,腐尸遍地,天花盛行,民不聊生。
至顺治十六年二月朝廷终荡平云贵,是以天下归心,战祸将止··    二月二十四,正是一年的踏春节,这一天阳光静好,微风扶枝,为并不温暖的初春平添了一缕春媚。
然而这般美好的境意却冲不散现任内务府广储司侍郎纳兰明珠府上的愁云,究其原因,竟是府上的大公子纳兰成德于五天前莫名失踪,现是生死不明··    此日明珠本是休沐在家,却更感心力憔悴。
能托的关系他都托了,能求的人他也都求了,不但府里的家丁全被他派出去找人,甚至受他托付的同僚好友也都在倾力帮忙寻找,然而五天以来却一无所获··    明珠怒痛,将那日伺候儿子的小厮再次提来审问,而得到的回答还是那句‘奴才冤枉,奴才陪大公子在后院儿玩耍,大公子要喝蜂蜜水,奴才就去给大公子端水,回来大公子就不见了’。
    明珠气得一脚踢翻小厮,怒骂:“照你这么说,难不成我儿是自己弃家出逃了且不论他才只有五岁,就是他真的弃家出逃,那这家里是谁人对他不好他才会作此想法你,你难道想说是我虐待亲儿不成你个狗奴才来人,给我拖出去乱棒打死”·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小厮吓得立刻尿了裤子,不但尖叫求饶还要扑抱明珠大腿。
    明珠冷笑,狠狠踹了他一脚,命人将他拉了下去·这时,明珠之妻爱新觉罗氏闻声赶了过来·她向堂外匆匆看了一眼,便以帕掩面拭了眼角泪珠,拉住明珠的手,宽慰道:“老爷切勿动怒,仔细伤了身体。
成德自有成德的命,唉这几日,妾身想了很多,如果老天开眼,让我儿安然回来,妾身再也不逼他每日读那劳什子的圣贤书了”说罢,声泪俱下,泣不连声。
    明珠重重叹息,颓然跌入椅子里,拉住爱新觉罗氏的手,感叹道:“成德是纳兰家族难得一见的早慧之人,或许,真是我逼他逼得太紧了罢”·    纳兰明珠现在的府邸位于前宅胡同,这在镶黄、正白、正蓝旗等权贵云集的东城区来说,根本就是毫不起眼的一处宅邸,就像明珠现下的权势在满清权贵之中也同样毫不起眼一样。
所以明珠根本就没有想过,他儿子的失踪有可能会与他在官场上得罪了什么人有关··    可有句老话说得好,官场如战场,稍不留神便死无葬身之地·就在一月之前,顺治帝命大学士金之俊撰写明崇祯帝碑,意在告诫后世之臣要悚然知所警戒,后世之君要慎于用人。
按说这事与他纳兰明珠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可偏偏今年广储司侍郎轮到他当值,人家大学士说了这立碑撰文共要支取现银一千两,谁让你明珠多嘴多舌支个把银子你还要向皇上呈什么支取明细,结果顺治一看买块碑石竟然就要八百两,气得把金之俊狠狠骂了一顿,金之俊在皇上那儿受了气,这口气他自然要朝明珠发出来。
    金之俊何许人也,那可是位跟皇上都敢动不动就耍小性儿辞官不干的人物,他会把一个小小明珠放在眼里才怪于是,立碑事毕,金之俊便着人将明珠那个被传为神童的儿子掠出来,他不过是想让明珠着阵子急,解解心头恨,却万万没想到,那掠人的是个粗汉下手没轻没重,再加上纳兰成德五岁骨弱,竟被大汉一路捂住嘴没一会儿就给憋死了。
那大汉见人死了,也慌了神,知道自己这样回去复命必死无疑,只好将成德随便扔进一户人家府内,自己亡命天涯去了··    再说纳兰成德被扔进的那户人家,在前宅胡同北边不过两里,门前是北长大街,府后就是皇宫的筒子河。
能住在离皇宫这么近位置的自然也不是普通人·此时,府门高悬一匾,上书‘静潜斋’三个鎏金大字,里面住的正是当朝皇三子三阿哥及其乳母、随从、护卫等人。
    纳兰成德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恍惚之间并不真实·他趟在地上,压败了一片铁筷花,四周是一片片一团团盛开的迎春花,黄粉相间煞是晃眼·他记得他合眼之前,是躺在渌水亭的石凳上,那时他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便想最后看一眼这承载了他和荔轩最多回忆的地方,便着人将他扶了去。
且不说他怎么还活着,就算是睡觉,怎么可能一觉醒来竟睡到花丛中来呢·    不对天怎么会这么冷他合眼之前明明是盛夏来着纳兰成德惊得一下坐了起来,然后,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
他,他的手他的脚他变小了他怎么会变得如此小了纳兰成德举着一双小手,呆呆地望着,此刻,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大概真的是病糊涂了,不然就是我想荔轩想得入魔了,我怎么会,怎么会——这不可能不可能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掌心一下,伴随着钻心的痛楚,在他娇嫩的掌心立刻浮现出两个血红的指甲印。
·    很疼,说明一切都是真的他返老还童了,不,是借尸走舍了,也不对,该怎样形容此刻的状况,一代才子纳兰成德竟被难住了。
    成德忙摸上自己的脸,孩童娇嫩的皮肤和尚未发育成型的骨骼也摸不出个所以然·这时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孩童天真的笑声依稀传入耳来。
    “慢点跑你慢点跑小心摔着”·    “哈哈,三阿哥,你追不上我你没我跑得快”·    “谁说我跑不过你了我那是看你年纪小让着你罢了”·    “那你来追我呀你来追我呀哈哈”·    脚步声越来越近,纳兰成德屏息凝气,坐在花丛里一动也不敢动。
眼前的花海被层层拨开,有人钻了进来·然后——·    “哎呀有妖怪”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儿,一屁股跌坐在成德面前,指着成德边哭边大叫起来。
在他身后,一个大一点儿的孩子匆忙赶了过来,他先将坐在地上的孩子抱了起来,这才看向成德,这一看便是眼前一亮,只因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小人儿,眼前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真是眉目如画精细如瓷,若不是他作男孩儿打扮,仅凭刚刚那一眼,三阿哥真要将他当成女孩子了。
    成德全不顾三阿哥如何打量自己,他此刻满眼满心只有那个正在哭啼不止的小男孩·上一世他与荔轩相遇时彼此皆是少年摸样,他没有见过儿时的荔轩。
即便如此,那小孩的眉眼虽稚嫩,也与梦中萦绕多年的那个人是如此相似……·    良久,成德抑住颤抖的声音,试探地问道:“是,荔轩么”·    一直在偷偷看他的小男孩在听到他的声音后,越发哭得厉害了。
小孩子不断地往三阿哥怀里钻,一边钻还一边大哭地叫道:“妖精要吃我了妖精要吃我了”·    “我不是妖精”我是容若啊成德急于解释,却在说出前半句后,垂下了眼睑。
罢了,上一世纠缠无果,这一世,你既已不认识我,我又何苦再与你纠缠一世呢·上天既然怜我,给我重获新生的机会,又让我在睁开眼的第一瞬便见到你,想来是老天也要我做个了断,好,那我便在此立誓,从此我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为了一个‘情’字,再执着一生,更不要郁郁而终。
这一世就让我们两不相欠,无瓜无葛吧··    成德思罢,便欲起身相辞·却在此时才察觉到脚踝那钻心刺骨般的疼痛,想来是那粗汉扔他时摔断了骨头。
他立刻疼得‘嘶’一声,咬住了下唇··    三阿哥这时方如梦初醒,回过神来,便皱眉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来静潜斋有何意图报上名来,饶你不死”·    ·    第2章 少年游(二)·    ·    终于知道了疼,浑身的知觉就像开了一道闸,汗珠子便如那雷阵雨一样层层漫上成德额头。
这具没有经过锻炼的身体真是太娇弱了成德这样想着,抬头看向三阿哥·然后,身体剧烈震动了下·虽然年纪尚幼,但成德依然能够从那没有展开的眉眼中看出这位未来帝王的尊容。
    是他上一世,就是他最先发现了自己对荔轩的心思,也是他将荔轩远调江宁,生生地断了两人的联系·上一世,他将自己绑在身边,看着自己,防着自己,生怕荔轩被自己带坏一样地防备着。
他说荔轩是他的亲人,他不能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世英名被毁,不能允许一位国家栋梁被自己这样一个纨绔子弟玷污,所以他强塞给自己女人,和父亲一起逼迫着自己娶了一个又一个女子,误了一份又一份青春。
    成德还记得,那次南巡,他是如何被设计着与沈婉颠鸾倒凤,如何迫于无奈地接了那个女子回京,又是如何面对那之后遗留下来的孩子·那种心疼如绞的滋味,他尝够了,他再也不要重来一遍。
这一次,既然老天给了他一个不知名的身份,那么他便可以用这个不知名的身份,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终于可以远离纷争,过自己平平淡淡的日子了··    于是,当被问及姓名时,成德默然摇了摇头,忍着疼痛,喘息道:“我,我没有名字。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请让我离开吧”·    三阿哥却因这话,愣了一愣·或许是因此想到自己从出生开始便被皇阿玛扔在这里,至今仍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又或许是成德此刻的形状实在可怜,或者是成德想要离开令三阿哥有些不满。
总之,三阿哥收起气势,对怀中的小孩说道:“荔轩,你去花园门口把侍忠叫来,就说我有事找他,其他的不要说,好不好”·    小荔轩,点了点头,“我知道,三阿哥您是要侍忠来抓妖怪”·    三阿哥笑了下,摸了摸荔轩的头,哄道:“是这么回事,但是,你不要告诉侍忠妖怪的事,不然他要是胆小被吓跑了,就没人帮我们抓妖怪了”·    这下,荔轩终于如梦初醒般的懂了,重重点了下头,迈着小短腿跑开了。
    看着荔轩跑出花丛,三阿哥才回过头来,在成德身前蹲下,这两人尽管同年而生,但三阿哥却比成德高半个头·他脸上还留着天花过后的淡色麻斑,令原本俊秀的五官不免失色。
    而纳兰成德此刻却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位未来帝王的容颜是否俊秀,他已被脚踝处的疼痛折磨得几近昏聩,若不是他此刻的心智已是成年,怕是早就哇哇大哭出来。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很疼吗”三阿哥将手轻轻放在成德受伤的脚踝处,此举立刻引得成德一阵颤栗,但他咬着唇,只轻轻哼了一声。
    三阿哥连忙收回手,又盯着成德脑门上的汗珠看了一会儿,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也见过府里下人受罚时被打得满身冒汗,他猜到成德必是很疼,但这个和自己年龄一般的小孩却一声不吭,这让他想起了在书中看到过的那些铁骨铮铮的勇士。
三阿哥对成德暗生敬佩,他抬袖为成德搌去额头汗珠,便站起身,道:“既然你能忍住,那我扶你起来,可好”·    成德哪里还有力气说话,只困难地摇了摇头,喘了好一会儿才断续地道:“多谢你我,我恐怕,还站不起来喂——”·    随着成德一声惊呼,三阿哥已架着他的肩膀将他强扶了起来,成德一只脚站立不稳,只能紧紧抱住三阿哥的肩膀,这才勉力站好。
·    两人虽都是五岁孩童摸样,但成德心智却已是成人,此刻要他依靠一个五岁的孩子,而这个孩子还是上辈子他又恨又怕之人,心中不免羞愧难当,于是便闹了个大红脸。
    而三阿哥不知成德心思,只觉得成德此刻面红耳赤的模样越发像极了女孩儿,于是只觉得有趣儿得紧··    两人跌跌撞撞出了花丛,正巧叫侍忠的侍卫也赶了过来,见两人这般情景,连忙跑过来,将成德接了过去背到背上,还不忘唠叨道:“三阿哥,您这是做什么等奴才过来不就好了,要是累您摔倒,奴才就是有几个脑袋也担待不起啊”·    “少废话我这不是没事么把人给我好好背着,送到我屋里,再去把张璐叫过来,不准声张,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人是你从外面捡来的,正好被我撞见,准你带进府的。
若是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才该仔细你的脑袋”·    被三阿哥训斥警告地敲打完,侍忠便呐呐再不敢言,也不敢问这个莫名冒出来的孩子是何来路,只按照吩咐将成德送入三阿哥的屋子后,就急急忙忙去请御医张璐。
    这时,小荔轩也看出来了,三阿哥这哪儿是要抓妖精,这明明就是要救妖精嘛·小孩儿心里有些失望,但见那个妖精浑身冒汗脸色苍白,好像就要死了似的,又觉得这妖精其实也挺可怜。
于是,小孩便扒着两只小胖手在床沿边儿上,想爬上去看个究竟,又因穿得太多,浑身圆得像个球一样怎么爬也爬不上去,急得几近哭了出来··    三阿哥坐在床边,看到荔轩笨拙的样子,失笑出声,一伸手将圆球拽上床来,任他糊爬滚打,不再理睬。
他转眼看向成德,眼见着成德的领口因汗水浸渗已贴上了皮肤,猜到他或许是十分难受,便为他解开领口盘扣,又听他昏昏沉沉间似在喊‘冷’,便拉过锦被为他盖上。
    御医张璐便是三阿哥早年出天花那会儿被派来为他治病的御医,三阿哥病好痊愈后,一直不见宫里的招回诏书,张璐也便留了下来,一直负责为三阿哥调养身体。
张璐出身并不显贵,也不懂得攀附权贵趋炎附势,所以在御医之中一直受排挤,以至于一身医术几近埋没,若不是这次为三阿哥治好了天花,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般出头之机。
所以,对张御医来说,纳兰成德那点儿摔伤根本不在话下··    与张璐一同来的是闻讯以为三阿哥生病的奶娘孙氏·孙氏正是曹寅曹荔轩的母亲。
此刻,张璐在为纳兰成德接骨,孙氏便抱着荔轩将三阿哥请到一旁谈话··    孙氏忧心重重地劝三阿哥道:“奴婢见那孩子穿着不似平常百姓家的儿子,阿哥您怎能不问清楚便将人这么带回来呢奴婢担心,您这一片好意反而被人误解不如早些将他送出去罢”·    三阿哥听闻,眉头微皱,想了想才答道:“乳母说得是。
但我之前确实问过他姓甚名谁,他连名字都没有,就是我想送他回去,也没个地方·再说,当时我看他伤得厉害,不得已只好先将他带了回来·乳母,这事我不想让那两个太监知道,他们会告诉皇阿玛,我不想让皇阿玛误会我贪玩、惹事,还望乳母帮忙遮掩。”
    孙氏重重叹了口气,将三阿哥也搂入怀中,感叹道:“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想得这么周全·好孩子,你放心,乳母必是站在你这边的”·    “乳母,我就知道你是最疼我的了”三阿哥这才露出一点儿孩童的模样,搂着孙氏的脖子,撒了个娇。
    孙氏却心中酸涩,含着泪抚摸三阿哥那斑驳的小脸,道:“阿哥啊,你要记得,这世上和你最亲的人不是乳母,是你的皇阿玛和额娘虽然你现在因出痘不能回宫,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来接你的”·    三阿哥神色渐渐黯淡下去,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点了下头。
孙氏叹息一声,又拉着三阿哥说了一会儿话,就抱着闹累而睡着的曹荔轩出去了·而张璐则留下来,负责照顾受伤的成德··    晚上,因多了成德,又不便将他移到别屋,三阿哥只好平生头一遭和别人同睡了一张床。
他本以为自己至少也会有些不适应,却没想到,这一晚竟睡得出奇的好,连梦也没有做一个,便一觉到了天亮··    大清朝阿哥们的早课时间定在卯时初刻,但三阿哥这几年因为出痘被放养到宫外,几乎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致使他的学业也没有像其它阿哥那样紧,再加上负责教导他的林、张两个太监日渐疏懒,他的早课时间早已由卯时初刻推迟到了辰时初刻。
    尽管如此,三阿哥却是一个天生好学的孩子,即使没有人督促他学习,这几年他依然已读完了四书五经·这在林、张两太监看来,简直是神童了,两人逮到机会,便将此事在顺治帝面前大肆宣扬了一番,顺治帝龙心大悦,两人自然是得赏无数。
    但顺治帝的心到底不在三阿哥身上,高兴也不过是一时而已,过后便将他这个自小被送出宫避痘的三儿子忘了个干净··    林、张二人见三阿哥能自律读书,自然对他的管教更加放松。
平日里书房上课,三阿哥不问,两人也不多说,三人各自看各自的书,倒也相安无事··    这一日,三阿哥难得起晚了一回,辰时过半才踏进书房·林、张二人只当是小孩子偶尔赖床并没有多问,见过礼之后,便各自落座,如往常那般看起书来。
    三阿哥心里惦记着成德,看了一个时辰的书便有些坐不住,只说自己不太舒服,想将课本拿回房里看,如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他们·两人想着,小阿哥走了,他们正好更加自在,便欣然同意。
    此时,成德已经醒来,发了一晚上汗,烧已经退去,虽然腿还是疼,神智却已经清醒·他见三阿哥这时候抱着本书进来,略吃了一惊·按照前世的认知,大清的皇子学业有多么繁重他很是清楚,所以他便不解,为何三阿哥的老师却对他如此放纵。
莫非因自己重获新生致使身边的人原本的生活也发生了改变么上一世成德并不知那位帝王的童年是如何过的,只听说过他并不是先皇最疼爱的儿子,先皇最疼爱的儿子是董鄂妃所出的四阿哥…·    三阿哥见成德已醒,心中一喜,书都来不及放下,便窜上床去,欣喜道:“你醒了还疼么”·    成德忙摇头,想要坐起来,却被三阿哥按住,“你别动你的腿还没好全呢,什么时候张御医说你能动了,你才准动明白么”·    张御医难道说昨天他还帮自己叫了御医成德看着眼前单纯的孩子,前世的种种恩怨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眼前的人还不是那个杀伐决断,为了江山社稷不择手段的冷血君王,他只是个单纯的孩子,他只是单纯地在关心自己,而自己应该感谢他,不应该把前世的种种算到这个孩子的身上,他现在是无辜的,是无辜的……·    然而,尽管成德在努力压制着情绪,那句‘多谢’还是说得异常艰难。
    以至三阿哥敏锐地察觉出成德情绪的不对,便问道:“怎么,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只是,疼得很”成德勉强扯出笑容,顺口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到了这时他才发觉,比起与荔轩之间的情,这位几乎纠缠了他大半生的君王更令他难以释怀·即使,他现在还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    第3章 少年游(三)·    ·    “哦——那,你饿不饿”三阿哥又看了看成德裹满白布的那只脚踝,边下床边扭头问道。
    成德的肚子适时响了一声,三阿哥会心一笑,跳下床,将桌子上的一盘点心端过来,对成德道:“你先吃点儿垫垫肚子,我这就命人传膳,你想吃点儿什么”·    成德受宠若惊般接过点心,哪里还敢点膳,他实在没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小时候竟是这般古道热肠。
到底是怎样的经历竟将一个如此纯善的孩子逼迫成了那样的帝王……成德边想着边道过谢,吃了几块点心,便悠悠开口道:“阿哥,可否借镜子一用”·    三阿哥噗嗤笑了一声,道:“你这是怕跌一跤还摔破相是不是放心,你俊得很,若不是你梳着辫子,我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姑娘呢”说着便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巴掌大并镶金嵌玉的镜子递了过去。
    成德本是想看看自己这副新生身体的模样,可被三阿哥这样一说,一时竟不好去接那镜子,迟疑了下,镜子就被三阿哥直接塞进手里··    成德只看了一眼镜中自己的容貌,呼吸便是一窒。
这,这不就是他小时候的样子么怎么自己竟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呢难道自己那时候没死只是身体返老还童了么不,这不对成德呆呆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呐呐问道:“阿哥,今年是哪一年了”·    “顺治十六年啊诶,你不会是摔一跤摔傻了吧对了,你是不是翻墙摔进来的啊”三阿哥见成德不语双眼发直,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想到成德竟一把抓了他的手,烦躁喝道:“别闹”·    成德喝完便后悔了,连忙松开三阿哥,慌乱间竟分不清前世今生,“抱歉,我——不,奴才不是故意的,刚刚冒犯了,请阿哥原谅”·    “你——”三阿哥摸了摸刚刚被成德攥过的手腕,只觉得成德十指纤柔细致嫩滑,那种感觉就像被绸缎抚过一样舒服,可成德现下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似乎怕极了他,这令他十分不解,皱眉问道:“你怎么了你不用怕我,我既然把你留下来,就不会再追究你擅闯进来的罪过你不用自称奴才,你也不是我府里的人,我也不想把你当成奴才。
我看咱们年龄相仿,本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就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什么愿不愿意你是未来的皇上,我怎能和你朋友相称再说,我阿玛在朝为官,若是被人知道我私下里结交皇子,阿玛指不定还要被那些有心人说成是什么居心,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可是,成德眼见着面前小小的人儿那期盼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忽然觉察,这个孩子似乎是寂寞得紧呢。
    成德叹了一声,将话题岔开,问道:“阿哥您不读书,老师都不说的么”·    “老师”三阿哥坐在床边想了下,摇摇头,“教我的是两个太监,不算师傅。”
又追问成德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太监成德皱眉,上一世从未听说那位英明伟大帝王的启蒙师傅竟是两个太监。
可如今情况就是这样,一个皇子被如此冷落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见成德看着自己久久不答,三阿哥索性耍起赖来,“我不管了,反正你这朋友我认定了,你答不答应我都要你做我的朋友。
以后,念书你要陪我,吃饭你要陪我,睡觉你也要陪着我等你腿好了,你还要陪我一起练习骑马射箭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去求皇阿玛下旨,将你……将你许配给我这样我们一辈子都必须在一起了”·    三阿哥说得理直气壮,成德听得目瞪口呆。
此刻,他终于明白三阿哥为什么那样执着于‘朋友’了,原来他只是想找个人陪他一起捱过这深宫寂寞的时光·但是,‘许配’还是算了吧··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面对这样一个因寂寞而闹脾气的孩子,成德已经很难将他与那心机深沉的帝王等同看待。
于是,他的眼神柔和下来,他像长辈那样揉了揉三阿哥的头,耐心地道:“阿哥,‘许配’是只有男女之间才能用的我是男子,皇上是不会答应阿哥将我许配给你的。
不过,阿哥说得这些事,我都可以陪你一起做,但阿哥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只要你愿意做我的朋友,我都答应你就是了”三阿哥立刻笑逐颜开,少年懵懂而单纯的快乐,令成德不忍破坏。
    可成德却不得不说,“请阿哥答应我,待我腿伤好后,放我走”·    “为什么要走你也不喜欢这儿么其实,我也不喜欢这儿,可是我不能走,他们说皇阿玛和额娘早晚有一天会来接我的,如果我走了,皇阿玛和额娘会担心的不过,如果我是和大宝一起走的话,他们应该就不会担心了”·    “大宝是谁”成德不解问道。
    三阿哥奇怪地看他一眼,自然答道:“大宝就是你啊,你不是没有名字么这是我给你起得名字,好听么”·    “……”·    见成德低头不语,三阿哥带着点紧张地问道:“怎么,你不喜欢么要不你给我也起个名字吧,不论你起什么名字我都会喜欢的”·    我哪里敢给你起名字呢成德郁闷地想着,敷衍道:“阿哥叫玄烨不是挺好的么”·    “玄烨这个名字好我以后就叫玄烨了噢~我有名字咯,我叫玄烨,玄烨——”三阿哥一边欢呼一边从床上跳了下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便冲到廊下兴高采烈地呼喊起来。
    成德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疯魔到不成样子的三阿哥,思索着他会如此高兴的原因·莫非堂堂皇阿哥五岁都连个名字还没有么那皇上到底是有多不疼爱这个儿子才会连起名这种大事都不记得可这样一来,自己竟成了给帝王取名之人,若是日后被人翻出来…唉,罢了如今还是先养好腿伤,择机回家去吧,指不定现下阿玛额娘已急成什么样子了呢·    及至此时,在成德心里眼前这个五岁孩童的身上已经再也找不出一丝前世帝王残留的影子了,他深刻体会到,他们是不同的,是完全不同的·    三阿哥在院子里疯魔了没一会儿,孙氏便来了。
她手里端着托盘,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俨然是来送膳食的··    “哟,三阿哥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有什么好事跟奴婢也说说”孙氏笑意盈盈地道。
    三阿哥见到她便一把扑抱住她的大腿,昂起小脸儿笑道:“乳母,我有名字了,我叫玄烨”·    ·    第4章 少年游(四)·    ·    “玄烨”孙氏回味一笑,点点头,“嗯,是个好名字这是您自己取得么”·    “是大宝取的,好听吧”玄烨献宝一样巴巴地看着孙氏。
    “大宝”孙氏笑了,一手端住托盘,一手牵起玄烨,边往屋里走边问道:“这大宝又是谁呢”·    “就是昨天捡回来的那人乳母快走吧,我都饿死了荔轩怎么没来呢”玄烨回头看了一眼,问道。
    “刚刚摔了个跟头,蹭了满身泥,回去换衣裳,一会儿就来了”孙氏不在意地道··    玄烨却有些紧张,忙问道:“没有摔坏吧我去瞧瞧他,一会儿回来吃饭”·    “诶阿哥”孙氏一把没拉住,小玄烨已经如脱缰野马一样跑了出去,边跑还回头喊道:“先让大宝吃吧,他早就饿了,我去看看荔轩,很快就回来”·    孙氏无奈地摇摇头,领着两个宫女进了屋。
    彼时,成德已在床上端正坐好,见孙氏进来,忙欠身行礼··    孙氏笑道:“你腿脚不便,快别行礼了·我见三阿哥喜欢你得紧,以后啊,你可要好好伺候着才行”·    “三阿哥大恩,晚辈谨记在心,不敢怠慢”在外人眼里成德也不过四、五岁的孩童,却偏偏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谨慎样,惹得孙氏噗嗤笑了出来,连她身后的两个小宫女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成德这才觉出不妥,不免尴尬地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嬷妈,今日怎不见荔轩”·    “嗨,这孩子太调皮,刚刚摔了一跤,弄了一身泥,回去换衣裳。
一会儿三阿哥会带他过来的咱们别光顾着说话,你饿了吧,三阿哥怕你饿着,让你先吃呢”说着便指挥那两个小宫女去搀成德下床。
    成德又不是真的五岁孩童,规矩自然是懂得,忙推却一番,说要等到三阿哥回来一起用膳··    孙氏嘴上不说,心里却暗暗点头,认为成德虽然人小却十分懂事,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于是,她遣散了两个宫女,自己坐到床边和成德说起话来··    孙氏问成德,今年几岁啦,祖籍哪里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可曾读过书啊,好好的怎么把腿摔成这样啦……·    成德自然不能实话实说,只好硬着头皮扯谎道自己原本是盛京人士,年前家里遭了横祸,如今父母不知去向,自己被人牙子拐到这里,半路跑了出来,不小心摔断了腿,幸亏遇到侍忠,不然必定已饿死街头。
    成德这次长了教训,一边说一边像小孩子一样掉眼泪,到令孙氏不忍再追问下去,只好好地拉着他的手安慰了他一番··    两人正说着话,三阿哥玄烨拉着小曹寅回来了。
见成德脸上泪痕未干,玄烨忙问出了什么事情,孙氏便将成德的‘谎话’复述了一遍,玄烨听完心生同情,暗下决心以后要对成德更加好·还放出话来,说以后让成德把这里当成家,他们都是他的亲人。
    孩童真挚的心声最能打动人,何况成德已渐渐放下前世对玄烨的结缔,想到自己如此骗他,心中不免越发愧疚··    荔轩不明所以,但见成德落泪,小家伙也爬上床,抬起小胖手替成德抹泪,边抹还道:“美人不哭,不哭你要多笑才好看”·    成德暗自腹诽,心道我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你小子竟也是个好色之徒呢·    戏做八分,须臾,成德收起眼泪。
几人用过午饭,玄烨担心成德无聊,便找了几本书与他,想要教他念书·可成德却说,他想讲故事给玄烨听··    玄烨毕竟小孩儿心性,听有故事,便立刻扔了书本,坐上床来巴巴地等着。
    成德意在解除玄烨心结,便从‘朋友’一题开始讲起·他选的是‘管鲍之交’的典故,道:“我在盛京时,看过阿玛的一本书叫《列子。
力命》里面记载了管仲和鲍叔牙的这段故事,管仲说‘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阿哥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见玄烨摇头,又道:"是因为管仲贫穷时和鲍叔牙一起做生意,分钱财,自己多拿,鲍叔不认为他贪财,因为鲍叔牙知道他贫穷·    后来,管仲又替鲍叔牙办事,结果办砸了,使鲍叔牙的处境更难了,但鲍叔牙不认为他愚蠢,那是鲍叔牙知道时运有利有不利。
    再后来,管仲多次做官,又多次被国君辞退,鲍叔也不认为他没有才能,反而说管仲是没有遇到时机··    在作战的时候,管仲多次逃跑,鲍叔也不认为他胆怯,他知道管仲家里有老母亲。
他不是贪生怕死,而是要留着性命照顾母亲··    后来齐王死了,鲍叔牙拥立公子小白,管仲拥立公子纠,最后小白做了齐王,公子纠失败了,管仲被囚受辱。
鲍叔牙知道管仲不以小节为羞,而是以功名没有显露于天下为耻·也因此,鲍叔牙才会向新任齐王公子小白推荐管仲做宰相,自己却甘心在管仲之下做臣子·所以管仲最后才说,生他的是父母,最了解他的是鲍叔牙”·    “我怎么觉得,鲍叔牙一直在为管仲找借口呢”玄烨皱着眉头忽然说道。
    成德笑了下,道:“我最初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便去问我阿玛,阿玛告诉我这个故事并不是在教我们何为刚正不阿之人,而是在告诉我们朋友之间该如何相处,就算鲍叔牙在为管仲找借口,那也说明管仲所做的一切都是鲍叔牙所能理解的,对于管仲来说鲍叔牙就是他的知心人正所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天下有那么多人,并不是人人都可以结交成朋友,而能引为知己、知心的就更是凤毛麟角·人这一辈子能有一两个知心人那就是天大的幸运了”·    “知心人”玄烨双眼一亮,灼灼地看向成德。
    成德心领神会,笑着将话题引开,道:“每一个人做任何事都必有其因由,但看我们怎么来看待他·是人都会有私心,就拿管仲来说,他临阵脱逃在行军打仗上确是大忌,而他这么做是为了保命照顾母亲,这就是他的私心。
他这种私心,君王、将帅都不可能原谅他,因为这种私心触犯了他们的利益·但鲍叔牙可以理解他,因为他们是朋友,是知己·他理解他,也愿意包容他,甚至替他说话。
因为,鲍叔牙也有私心,他不希望管仲死,也不想看到管仲不幸·    这就是知己和陌路人的区别了”·    “鲍叔牙为什么会对管仲这么好”玄烨皱眉问道。
    成德到没想过这个问题,怔了下,幽幽叹道,“大概士为知己者死吧……”·    “我觉得不是,”玄烨突然道,“鲍叔牙喜欢他”·    “嗯”·    “我说,鲍叔牙喜欢管仲”见成德愣愣地看着他,玄烨得意地道:“这很明显啊,就像我和荔轩,因为喜欢他,所以我才会处处让着他,每次我们俩比赛跑得快,我都会让他跑在我前面,他赢了就会笑,输了就会哭,我不想看到他哭,所以我每次比赛都故意输给他”·    “阿哥,你很喜欢荔轩”成德想起前世帝王为了保护曹寅名义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种种桎梏,问话时神色已渐渐黯然。
    “是啊,因为他是弟弟嘛”玄烨得意说完,见成德脸色不对,忙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以后我也会让着你的,因为我也喜欢你”·    成德勉强扯出一丝笑,实在不敢将这句话放进心里,只因这话分量太重,他怕自己一旦装进心里,就会深陷不拔。
他今天讲这个故事,只求哪一天自己悄悄离开玄烨,这个孩子也能像鲍叔牙原谅管仲那样,原谅他·    上辈子他为了荔轩,含憾而亡·这辈子,他已经发誓不再纠缠,既然如此,那必是有多远躲多远,最好老死不相往来,各自守着各自的一方天地,过几天清净的日子。
    ·    第5章 少年游(五)·    ·    “怎么你还不高兴么”玄烨颇有些为难地问道。
    成德忙收敛心神,主动拉住玄烨的手,点头道:“我信你”·    玄烨到底孩童,还不懂得分辨话语的真假,他立刻将成德柔软的小手反握住,欣然道:“我也信你我知道你今天给我讲这个故事是怕我乱交朋友,放心吧,我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交什么样的人不可交我也没有指望过全天下的人都能成为我的朋友,我只喜欢你和荔轩,不会再喜欢其他人的”·    “阿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成德想要解释,可玄烨却已经认定成德是在担心自己朋友多了会忽略他,不待成德说完,便抢过话茬儿,保证道:“从今往后,我会把你放在心里,好好地关心你,把你当成最亲最亲的人你也别想太多了,也把我放在心坎里,好好地关心我,把我也当成你最亲最亲的人,好么”·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玄烨说话间,已凑了过来,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成德的额头,看到成德呆愣愣地样子,捂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成德心中无奈叹息,终于明白和小孩子交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难怪为人师者受世人敬仰,想来一定也有这一层关系吧··    因着此事,这一下午,两人便窝在床上,将玄烨学过的书籍依次摊看。
成德担心那太监二人误人子弟,便有意挑一些问题请教玄烨,出乎意料,玄烨竟都能解释清楚,甚至有些问题还分析得头头是道··    成德心里稍安,便问玄烨这些都是那两个太监教得吗,玄烨却并不点头,而是说,有些是,有些不是。
原来玄烨自从习字以来每月都会给宫里写信,本来是写给额娘和皇阿玛却不知为何,每次给他回信的竟都是他的祖母,后来玄烨便索性只给祖母写信,期间就会将学业上的一些疑问提出来,祖母每每都会耐心回答,并在信中督促勉励。
    玄烨说道此处,小脸放光,还将那装信的匣子拿出来向成德炫耀·成德却已暗暗心惊,他惊得不是皇家这般奇闻,而是孝庄皇太后这位开国圣母的精明与手腕。
想来从玄烨避痘康复起,这位皇太后就已决定立他为储,又不想让人看出她的用心,便暗暗不假人手地亲自教导这个皇孙·而远离宫廷争斗,偏安一隅对年幼的玄烨来说未尝不是好事。
    思及此,成德已惊出一身冷汗·若他没有猜错皇太后的用心,那么自己在这儿的消息恐怕也早已传到皇太后耳朵里了吧,不仅如此,想来用不了多久,恐怕阿玛也就知道了。
唉,还好,自己腿脚不便,没有轻举妄动的机会,不然若是给家里传递了消息,自然逃不过皇太后的耳目,恐怕还要落个别有居心的嫌疑··    既如此,那便顺其自然吧。
    成德猜得不错,自他进入静潜斋五日后,也就是踏青节那天,皇太后便寻了个事头,将内务府侍郎纳兰明珠叫了过去··    这一日,明珠本是沐休在家,突然接到太后懿旨还甚是惶恐,忙换好朝服,随传旨太监进了宫。
明珠见了太后,跪安行礼,便垂首一旁静待吩咐·不成想,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太后都没有说话··    明珠纳闷,悄悄抬头看去,这一看便吓得立刻跪了下来。
只因皇太后审视他的眼神太过犀利,就好像要将他整个人看穿一样·明珠匍匐在地上,再不敢造次··    皇太后这才慢悠悠将茶盅放在桌上,悠悠开口道:“明珠啊,听说你府上有位公子堪称神童,不如今儿个你把他领来,让我瞧瞧”·    明珠心中一凛,忙如实答道:“不瞒太后,奴才的儿子五天前丢了……”·    “丢了”太后奇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丢了呢是他自己跑的,还是被人抱走的是在家里丢的还是在外面丢的明珠啊明珠,你要是连自己的儿子怎么丢的都弄不明白,你让我怎么把内务府交给你,信你能打理明白呢”·    “奴才,奴才万不敢奢想奴才惶恐啊太后”明珠心思电转,已经猜到成德八成是有着落了,只是这事竟然被太后知道了,这就不知是福是祸了。
    “行了,你哪儿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么起来吧”·    “奴才不敢奴才万不敢有一丁点非分之想,望太后明鉴”·    “我知道你忠心,你要不是忠心就不会为了给皇上省几百两银子得罪人了行了,让你起来你就起来吧,快起来,看你跪着我都替你难受”太后说着便亲自将明珠搀扶起来。
然后,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纳兰明珠,你是个忠臣我替皇上谢过你但是,你儿子这件事你要听我的,你明白吗”·    “奴才,全凭太后做主”·    “好纳兰明珠你听着,你那丢失的儿子是被一个越狱死囚掳走的,这个死囚他是个丧心病狂之徒,他与你纳兰明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与朝中任何一个大臣也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个死囚掳走你的儿子,半路上把你的儿子扔进了北长大街的静潜斋里,但是这件事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明白么”·    见明珠点头,太后接着道:“静潜斋里住着什么人,你应该清楚,那位小主子喜欢你的儿子,想留你的儿子和他作伴——明珠啊,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么”·    “奴才,奴才明白”明珠不敢抬头,藏在蹄袖里的手握成了拳头还在发抖,从太后这番话中,他已经弄明白,原来立碑账目的事到底还是得罪了金之俊,这才致使成德被掠,可看太后的意思却是要让他装傻充愣,当没有这回事一样。
如今即使知道了儿子下落,但太后却不让他们领回来,只因那为小主子喜欢自己的儿子,要自己的儿子作伴,本来这是天大的荣耀,可是,怎么太后的意思听起来是要他不准声张呢那成德在那里又算个什么呢唉,可怜我的成德啊……·    太后又睨了明珠一眼,微微一笑道:“放心,一年后,你儿子还是你儿子,我孙子还是我孙子,只要皇上收了心,承乾宫里病气尽除,大清还是铁打的大清,咱们还要过安稳的日子”·    “是,是,奴才全凭老祖宗做主”明珠唯唯诺诺,心中万般疑窦却一句也不敢问。
    “行啦,你也别紧张,刚才呀我不过是跟你拉拉家常,说说心事,不过有些事只能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是聪明人,你明白么”·    “明白奴才明白”·    “那行了,打明儿个起,你就是内务府总管,我把皇家这点儿家底都交给你打理,你可别让我这老婆子失望啊呵呵”·    “奴才,谢太后圣恩”明珠连忙叩拜行礼。
    “免礼,行了,去吧记住我说的话,天知地知,啊”·    明珠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太后待明珠出去后,便叫来心腹侍女,吩咐道:“把承乾宫那边给我盯紧了,太医那边有什么进况立即报我,就看那祸水还能撑几天”·    作者有话要说:PS:·    1、明珠是在康熙三年任内务府总管,这里有所改动。
    2、太后所说的‘祸水’这里指董鄂妃,顺治独宠董鄂妃,眼里只有董鄂妃所生的四阿哥,直到四阿哥死,顺治还在说‘朕只平生只此一子也’。
所以,这个时期的玄烨是十分可怜的··    3、玄烨这个名字并不是纳兰成德起得,而是在顺治得了天花,快死的时候决定立太子时,才匆匆起得·可见在那之前玄烨是有多么不受重视吧·    ·    第6章 少年游(六)·    ·    明珠直到出了慈宁宫都抑制不住在发抖,一是气得,二是吓得。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个内务府总管是怎么来的,那是靠出借儿子换来的但他也万万没想到,太后暗中竟是如此重视那位被放养宫外的三阿哥·而这三阿哥乃佟妃所出,看来自己也到了该站阵营的时候了,未雨绸缪总不会是坏事。
    明珠这样想着便匆匆回了府·彼时,爱新觉罗氏正在对明珠新纳妾室动家法,理由是成德失踪全是小妾惹的祸·那小妾被打得几近昏厥,一张姣好月容早已哭得梨花带雨面目全非。
这种事情明珠已司空见惯,此时他心中有事,更没心思理睬,任那小妾如何叫喊‘救命’,也不过烦躁地瞪了爱新觉罗氏一眼,便叫来幕僚匆匆进了书房··    至此爱新觉罗氏更加肆无忌惮,直将那小妾活活打死,扬言说成德失踪便是这名小妾动得手脚,这才将多日以来找不到成德而积压在胸中的一口怨气发泄了出来。
    家里宫里的事情,成德全然不知·这几日他的脚踝已经不像最初时那样疼了,虽然还裹着厚的白布,却也可以移动,他便时不时自己下床,单腿蹦到书案后,坐下练字。
    成德一直忧心玄烨学业,前日,便提议和玄烨比赛抄书,以此来查看他练字的功夫··    成德本着前世习惯顺手拿起一支玉管湖笔,直到开始抄写他才发现这只笔的重量对他现在的腕力来说是何等负担。
写了没几个字手腕便酸痛不已·也因此,这原本是要激励玄烨练字的比赛,最后到成了激励自己··    此时,成德手握一只白竹管九紫一羊的小楷湖笔,正聚精会神地练着字。
玄烨进来他都没有发觉,直到眼睛被人蒙住,成德才‘啊’一声惊呼出来··    玄烨得逞的笑声自耳后传来··    “阿哥,别闹了”成德边将玄烨的手拉下,边皱眉看着面前那张被戳破的宣纸,心中无奈叹息。
    玄烨则顺势楼住成德的脖子,小脸儿埋在成德的后颈里深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抬起头,颇享受地道:“嗯~真香”·    “阿哥”成德绷起小脸,将玄烨的手扯下来。
    “我是说真的,你真的很香,不信你自己闻闻”说罢,玄烨便揪着成德的袖子递到他的鼻子下面,让他自己闻··    成德将信将疑,皱起鼻子闻了闻,除了中药味什么味道也没闻出来。
    这时,就听玄烨带笑的声音传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我刚刚读到苏轼的这首诗,立刻就想起了你·昨儿个晚上我钻进你被窝儿里时还在想明明是同样的被子,怎么你的就比我的香呢刚刚林公公说这诗里写得是一个会发出香味的女人,我才想到原来是你自己会发香味啊你说你上辈子是不是一朵花呢”·    如果我上辈子是真朵花就好了……成德听玄烨说完,沉默了下,才道:“阿哥以后还是少看这些诗词杂书,不过是些夸大其词的东西,读着解闷儿也就罢了,万不可沉迷不拔”上辈子自己作了那么多诗词,现在想起来,也不过是空有寄托,解决不了现实问题。
    “诶,你怎么这么没趣儿人家是在夸你,你倒好,跟个老头子似的教训人不跟你说了,这个给你,我走了”玄烨气呼呼塞给成德一包东西便撅着小嘴离开了。
    成德有心叫住他,但玄烨跑得太快,成德不过张嘴的功夫玄烨已经迈出了门槛·成德叹了口气,打开手里的油纸包,那里面是一颗颗摆放整齐圆润可口的蜜饯。
想来是玄烨见他这几日喝中药实在痛苦,特地派人去买来的··    既然是来专门送蜜饯的,又何必扯东扯西弄得不欢而散成德这样想着便取了一颗放入口里——很甜甜味在口里满满扩散,渐渐地竟似连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也跟着暖了一些。
    成德吃了一颗,复又将蜜饯包好,揣入怀里,继续练字·待到晚膳时,玄烨将荔轩领了过来·荔轩才进门,便往成德的床上爬,嘴里还不停‘美人、美人’地叫着,弄得成德哭笑不得。
    玄烨偷瞄成德,见他并没有生气,便也没事人一样,将荔轩抱上了床,自己则紧挨着成德坐在床边··    他偷偷凑到成德耳边小声问道:“药还难喝么”说完便将耳朵凑到成德唇边,成德好笑,也只好学着玄烨的样子,小声地道:“谢阿哥赏赐,很甜”·    玄烨又趴到成德耳边,小声道:“你喜欢吃,我再让他们带就是了”·    “如此,多谢阿哥了”·    “你们坏”发现自己被排除在外的荔轩立刻委屈地瘪嘴控诉起来,“你们咬耳朵美人不要我了阿哥也不要我了”·    成德哪里看得了荔轩这样,心立刻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便将肉球一样的小荔轩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又伸手往怀里掏。
    玄烨见成德掏出那个油纸包,本想阻止,但见荔轩泪眼汪汪的可怜样儿便忍住了··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成德打开纸包取出一颗蜜饯,塞进荔轩半张不张的小嘴里,点着他的鼻头哄道:“鬼精灵刚刚阿哥是在问我这蜜饯放哪儿了,让拿来给你吃,才说两句你就等不及了来,拿着,都是你的,吃吧”·    荔轩这才笑了出来,一边美滋滋的吃着,一边想着还是阿哥好,有好吃的都会想着他。
    成德哄好荔轩,又逗着他玩儿了一会儿才觉察出玄烨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了·这下连忙看去,就见玄烨冷着一张脸瞪着荔轩手里的油纸包,俨然是在生气。
    “阿哥——”·    “哼”玄烨明显不卖成德面子,将脸扭到一边··    成德猜到玄烨是在生什么气,只觉得小孩子心思敏感很是难缠,但凭着上一世自己生儿育女的经验成德知道越是敏感的孩子越是要更加重视,不然就会留下心理阴影。
而童年的经历对成年后的性格也有着很重要的影响··    成德只好拉起玄烨的手,将这个别扭孩子拽了过来,耐心地温言道:“阿哥不要生气了,我知道这蜜饯是阿哥特别为我买来的,阿哥的心意我收下了,这蜜饯我很喜欢,本想留着慢慢吃——”·    “那你还送人”玄烨终于气哼哼地说话了,成德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那如果阿哥是我,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办呢眼睁睁看着荔轩哭吗蜜饯可以再买,但荔轩伤心了却不容易复原,阿哥不是也说过么,你喜欢荔轩,不想看到他哭。”
话到此处,成德便不再说,而是看着玄烨等他自己想明白··    果然,片刻后,玄烨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是为我着想·荔轩虽然比蜜饯要重要很多,可是,我还是不愿你把我送你的东西送给别人以后,不要这样了,好么”·    成德能说不好么自然只有点头答应的道理。
但此刻听到玄烨的话,成德却也恍惚起来——他想起了上一世第一次受康熙赏赐的情景·他还记得那时康熙赐给了他一只云凤飞天的珐琅管毛笔,那只笔曹寅极其喜欢他便转增给了他,也是在那之后,康熙便察觉出他对曹寅的心思,这才有了之后的种种。
    那只笔难道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么·    成德沉浸在以往的思绪里,并没有听清玄烨的话,以至于玄烨对着他的耳朵大吼起来:“我说过两天要去郊外放风筝,你到底听到没有”·    “啊”成德回过神,顺口问道:“府里已准备了风筝吗”·    “这到没有……不然,我们自己做吧”·    ·    第7章 少年游(七)·    ·    静潜斋里会做风筝的人还是有不少的,可是玄烨却不想他人插手,因为他想亲手做一只好看的风筝送给他的大宝。
    小主子要自己做手工,这可忙坏了底下那帮奴才们·毕竟三阿哥才五岁,就算再心灵手巧,要成功做一只能飞起来的风筝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更别说玄烨的要求还很高,这风筝光会飞还不行,还要漂亮。
    在小玄烨的心里,大宝既是他捡回来的,那就是他家的,而且他的大宝生得这么漂亮,要是做不出一只足够漂亮的风筝怎么衬得起他家大宝呢所以呢,让玄烨为难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风筝面儿上该画个什么画儿才好·    于是,做风筝的第一天,玄烨带着曹荔轩和两个小宫女在孙氏的屋里窝了一天,毫无收获。
    晚上,玄烨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抬头便见成德正靠在床头看书·成德看得极投入,压根儿没发现玄烨进来,自然也没看到小家伙沮丧的神色。
玄烨一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成德那淹在柔和灯芒中的侧脸,不知是灯光太过柔和,还是成德脸上的淡笑太过耀眼,总之,在玄烨心里此刻的成德美得就像月宫中的仙子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直叫人忍不住就想把世间最好的都送到他面前,只为那笑能持续得再久一点。
    玄烨其实并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认识没多久的小人如此眷恋·或许是小孩子天生敏锐的直觉令他在见到成德的第一眼便断定他不是坏人。
后来,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在这个世界没有朋友,缺少关爱,玄烨便坚定地要求他和自己成为朋友,成为彼此第一、也是唯一的朋友··    这种感觉,对小玄烨来说,是很特别的,以至于之后成德也变成了一个对他来说很特别的存在。
    玄烨呆呆地看着,目光灼热·没一会儿,成德便发觉到了,他抬头看过去,自然然笑道:“阿哥,回来了今日怎么一天都不见你的影子”·    被成德一问,玄烨想起这一天都在和风筝较劲儿,最后也没做成一只。
他突然觉得委屈,泪珠子在眼眶打起转儿,巴巴地走向成德··    成德暗惊,不知道这小阿哥是受了什么委屈,待他近前便连忙拉起他的手,哄道:“好阿哥,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和我说说”·    玄烨却一把搂过成德,脸埋在他的肩膀,哽咽了下,道:“我太笨本想送你风筝,可做了一天,竟一只都没做成对不起了”·    还道这是怎么了,原来只是这事儿。
成德无奈暗叹,拍了拍玄烨的背,将他推开一些,望着他的眼睛道:“阿哥要做风筝,怎么也不叫我昨儿个不是说好了,我们要一起做的吗其实,做风筝我倒是会一些,阿哥要是不嫌弃,我做给阿哥看”·    “真的”玄烨揉了揉眼睛,将信将疑道:“可是风筝面儿很难画,我今儿画了一天,都没一幅能用的”·    “那是阿哥要求太高,其实咱们自个儿做风筝所求不过是享受自娱自乐的过程,至于风筝面儿画得好与不好,那是别人的评判,咱们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    成德见玄烨眉头微皱,显然无法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他也不急着辩解,让玄烨着人把做风筝的那套家伙什搬来,挑亮灯芯便麻利地动手开做。
    他先是用笔尖儿在宣纸上大略描了一朵牡丹的轮廓,又比划着牡丹的大小开始削竹篾扎作风筝的骨架·骨架做好后用浆糊贴在宣纸上,后又拿剪刀裁去多余的宣纸,留出牡丹的形状,这才提着风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为那朵牡丹花上色。
    成德前世为自己的儿女做过很多风筝,可谓轻车熟路,不过半个时辰一只粉艳亮丽的牡丹风筝便成了,成德系好线,将风筝交到小玄烨手里,笑着问道:“阿哥,喜欢么”·    至此,玄烨沮丧的小脸上终于浮现了惊喜的笑容,“我看荔轩没说错,你就是从妖精国里跑出来的你这风筝做得跟变戏法似的,我光看着眼都要被你晃花了呢”·    见玄烨对那风筝爱不释手,成德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温柔。
向后挪了挪,让玄烨在他身前坐下,道:“其实只要理顺了步骤,这风筝做起来一点也不难阿哥要不要试一试”·    “你教我”玄烨扭头,眼睛亮亮地问。
    “嗯,我教你·”成德含笑点头··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风筝”·    成德知道玄烨这是想亲手做一只风筝送给自己,便想了下,挑了个简单的说,“阿哥为我做只蝴蝶吧,我喜欢蝴蝶”·    “我看你上辈子一定是朵花儿,不然怎么喜欢蝴蝶”·    “好~我上辈子是花儿,阿哥还要不要学了”成德声音中已不自觉带上了宠溺。
    “要学要学你教我吧”玄烨小朋友很积极地表现他的好学心··    “嗯来,阿哥咱们先描出蝴蝶的轮廓……”·    成德手把手教了起来。
玄烨学得很认真,也很投入,那认认真真的神情看在成德眼里,心中甚是感动·在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触到了彼此心中某一处柔软,只是两人身在其中,此刻都没有察觉罢了。
    这一晚,两人睡下时已亥时三刻,两人毕竟都是孩童体质,熬夜难免劳累,所以睡得都极沉香·书桌后的架子上,两只并排摆放着两只风筝,其中一只蝴蝶风筝的背面,一行属于孩童特有的字体写道:赠大宝,巳亥年二月二十七,玄烨。
    彩色风筝,映着暖黄色的灯芒,为这间卧室增添了一笔炫彩,就好像这本应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一样··    屋里的大床上,玄烨小猪一样拱进成德的被窝,边砸着嘴边手脚并用地将人缠住,直将睡得好端端的成德弄醒。
成德无奈地看了一眼抱住自己的玄烨,强打精神,将他推回他的被窝,实在困得厉害,便卷着被子滚到墙根儿继续睡了··    或许是夜里着了凉,第二日早晨,玄烨便觉得头昏脑涨鼻塞不通。
甚至早课拖到辰时都没有去·张、林两个太监派人来问,众人这才发现,三阿哥竟然发烧了··    这下,安宁了太久的静潜斋一下子又忙碌起来。
    ·    第8章 少年游(八)·    ·    成德与玄烨同塌而眠,玄烨发烧,成德自然难逃其咎,当天便被孙氏安排搬到到客房住了。
    玄烨的病是夜里着凉所致,又因发现得及时,再加上张璐医术了得,不过一副药,睡一觉,发发汗到傍晚时便明显好转·玄烨生病,孙氏一直守在床头寸步不离,此时见玄烨醒来心下稍安,便问他要不要吃些粥。
    玄烨正敢肚饿,喝了一小碗红豆粥,便要下地去寻成德·早上他烧得迷迷糊糊,虽然听到孙氏安排成德去客院却无力阻止,眼下自己既然好了,这惦记了一天的头一件事便是要将人寻回来,依然陪着自己。
    但孙氏为着皇子龙孙的健康着想却不敢盲目纵容,只好言劝道:“阿哥快别提这事了,您这是生生要把那大宝逼死不成”·    “自然不是我要大宝,是让他来陪我的怎么是逼他”玄烨立刻反驳。
    “唉,”孙氏叹了口气,“眼下阿哥是病好了,那奴婢就多一句嘴,阿哥您想过没有,如果今天您这病好不了,明天也好不了,或者万一拖成了大病,那最后受罚的人会是谁”·    孙氏这番话其实已算是大不敬,她肯冒着这番风险对玄烨说,可见孙氏对玄烨确实是掏心掏肺,见玄烨皱着眉头不明所以,孙氏干脆道:“最后受罚的人肯定是大宝啊阿哥想啊,以前没有大宝和你同塌而眠时阿哥若是着凉受寒了,那毋庸置疑一定是守夜的宫女太监照顾不周,如今阿哥身边多了大宝,那些不尽心的奴才们就多了理由推脱,他们会说‘奴才们都是帮阿哥盖好被子才离开的,至于阿哥为什么还会受凉那就要问和阿哥同塌而眠的大宝公子了’,这样一来大宝还能独善其身吗”·    “这……”玄烨很为难,不甘心道:“这帮奴才实在是太可恨了那我去看看大宝总行吧昨晚他有没有和我一样受凉”·    “他也有些不好,如今吃了张御医的药,正在客房休息呢阿哥还是过两天再去看他的好”·    玄烨想了想,嘴上便答应了。
可到了晚上,玄烨那按捺了一天的心便又蠢蠢欲动起来·他趁着看门的太监去解手,偷偷溜出屋子,往西侧的客房跑了过去·他甚至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客房隐蔽侧的窗台下,悄悄推开窗户,爬了进去。
    彼时,成德正倦倦地靠在床头,手持一卷书册,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被孙氏劝着移到客房来,成德不是不明白她的用心良苦·可是,这么一天过去了,从来自己这边照顾的下人口中愣是没打听出一点儿关于玄烨病情的消息,说成德心里不着急,那是假的。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下人们不说,成德难免乱猜,正心里七上八下的,就听见西面的窗户吱呀一声,一个小小的人影钻了进来·成德正要喊人,就听见那小影子压低了声音,唤道:“大宝,我是玄烨你在呢吗”·    成德脸上不自觉便浮现了笑容,也学玄烨的样子压低声音应道:“我在这儿呢,阿哥大好了”·    玄烨听见成德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
他一路小跑着扑到床边,鞋都来不及拖便爬了上去,然后一把抱住人的脖子,委屈地道:“他们不让我来看你,说是为了避嫌我好想你大宝”·    “我也想阿哥”成德笑着推开他些,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不再发烧,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阿哥病好了呢”·    “是啊,也没多大的事,都怪那帮奴才大惊小怪”玄烨不以为然地愤愤不兮道。
    “阿哥是皇子龙孙,你生病自然是大事,怎么能毫不在意快别这么说了以后阿哥可要仔细自己的身体,健康乃万物之本万事之源,阿哥以后要多多锻炼,强健的体魄是做大事的基础”成德一边说一边帮玄烨脱了靴。
    玄烨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凑过脸去,盯着成德眼睛问道:“大宝这么殷勤伺候,莫非是想留我在此就寝不成”·    成德被这小不点逗得一乐,笑骂道:“阿哥这是打哪儿学来的这种不正经的话以后在外面可千万不能说”·    玄烨脸上却露出一丝寂寥,呐呐道:“我不过是偶然间听奴才们学一些王公大臣的乐事,听到了这么一句。
我问过乳母,她说这是皇阿玛宠幸额娘时才会说的话,要我只能对以后的福晋才能说·可是我都已经快不记得皇阿玛和额娘长得什么样子了……”·    我可不是你的福晋成德很想强调一下,但是看着面前的小孩儿寂寥幽怨的小脸,到了嘴边的话就硬生生被压了回去,改为轻轻握住他的手默默地安慰。
    可玄烨却不知成德苦心,他昂起小脸目不转睛地瞅着他家大宝那张精致如瓷娃娃一样的脸,心里想着都说女大十八变,那男大是不是会三十六变呢大宝长大了一定会比所有女人都好看,这么好看一定很多人都想娶他,自己何不从现在起先下个小定早早地把人预定下来,省得以后还得和别人抢。
    于是,三阿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如果你是我的福晋就好了大宝,你长大了就给我当福晋吧”·    成德瞬间便如遭雷轰般地愣住了。
他心里不断告诫自己‘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可是作为一个上辈子喜欢了将近二十年男人的重生之魂,在有生之年能被同性告白这种机会就如拨云见日一般稀罕,即使那个告白的同性还是个五岁的孩童。
但成德此刻注定淡定不能了·他匆匆别开视线,好一会儿才颤声问道:“阿哥,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你是在说笑吧”·    “男的怎么了没有人规定福晋不能娶男的啊连祖训上都没有”玄烨天真地说道。
    成德心里重重叹息一声·他就说嘛,这位上辈子对同性恋情深恶痛绝的帝王,怎么可能突然转性了呢心中的激荡慢慢平复下去。
成德看着玄烨,终于耐心地解释起来,“阿哥,自女娲造人以来,便男女有别·男人负责养家糊口,女人负责生儿育女,此乃阴阳调和天伦正道这本就与祖宗家法无关,是千百年来不喻言明的正理啊”·    “那,我要是偏要你做我的福晋会如何”玄烨小朋友非常执着。
    成德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发顶,心中感慨那可真是承蒙阿哥厚爱了呢·话却还是不得不直说,道:“真到是那时候,恐怕我的命也早就没了皇家怎么会允许一个阿哥娶男子做福晋呢此等丑闻必是要扼杀在襁褓中。
阿哥切莫在提了”·    “我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你不要死”玄烨一下扑抱住成德,小手紧紧抱住对方软软的小胖脖子,两个小孩儿滚成一团。
    ·    第9章 少年游(九)·    ·    放风筝计划因玄烨偶感风寒而搁浅,这一拖就过去了半个月·等玄烨想起来,吵着闹着要去放风筝时,天气已经大暖,此时郊外早已草木芽生,举目为绿。
    孙氏拗不过玄烨软磨硬泡,只好进宫请示皇太后,得了太后懿旨,这才敢放手准备三阿哥郊游之事··    三月十五,辰时才过,一辆华贵的马车自静潜斋大门口向西直门缓缓行去。
随行侍卫数十人均扮作家仆,于马车周围守护·领头的大臣便是刚刚晋升内务府总管不久的纳兰明珠··    明珠此次被太后单独召进宫,特别嘱咐他此次除了护送三阿哥郊游之外,还要为三阿哥准备三日后的小生辰,如果三阿哥在宫外看到什么特别喜欢的物件就一并买回来,要是有人问,就说是老祖宗的恩典就行。
    明珠一一记下,见皇太后决口不提成德之事,便猜到皇太后这是既给他看儿子的机会,又不允许他与儿子相认·心中无奈之余,也不敢多说什么,得了旨意便急急忙忙去办事了。
    ……·    玄烨和成德此时就坐在这辆华贵的马车内,而孙氏抱着曹荔轩和御医张璐正坐在两人身旁默默守候·成德的脚踝这些日子经张璐精心调养已见大好,虽不能长久承力,却已可缓行几步。
    这次郊游对玄烨来说可谓生平头一遭,因此这小家伙显得异常兴奋,自打出府便一直扒在车窗上左看右看,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无比·而对成德来说也是重生以来头一遭可以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自己的阿玛,他虽不明白明珠为何这一路来对自己视若无睹不敢相认,却依然抑制不住地心情激动。
    明珠骑马随行就在车外,成德为多看几眼自己的阿玛便极为配合玄烨的招呼,任他拉着自己和他一起扒着窗户东张西望··    或许是重获新生,心境与上一世大不相同,又或许是身边陪伴之人已今非昔比,以至于成德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情景,甚至看着自己身旁依依呀呀的小荔轩,心中都再也找不出一丝郁郁之情。
望着满眼新绿蓬勃生机,成德难得地心胸开阔起来,唇边泛起一丝暖笑,并渐渐渗入了眼底··    “大宝,你看你看他们在吃串儿”玄烨指着街边一个小摊叫道。
    成德笑道:“阿哥,那是糖葫芦我小时候在盛京吃过不过,这家糖葫芦是现做现卖的,味道或许不同。
没想到这种天气还有人在卖”·    “哦那个就是糖葫芦啊那个好吃吗”玄烨不无羡慕地问道。
    成德笑着点头,宠溺般摸了摸玄烨的头,转身对孙氏道:“嬷妈,可否停一下车,为阿哥买串糖葫芦来吃”·    “这……”孙氏有些为难,宫里有规矩这宫外的东西怎么能随便乱吃。
    成德见孙氏神情便猜到她的顾虑,见玄烨还在可怜巴巴地盼着,便对孙氏道:“嬷妈不然这样,让我先来试吃,如有什么问题也不会连累到阿哥·”·    听闻这句,孙氏惊诧之余已对成德刮目相看。
这孩子小小的年级便有这般胆识和思虑着实令人惊讶,但他对三阿哥一片赤诚之心又不得不令人敬佩·当下便与驾车的张公公说明此事,张公公听闻三阿哥要吃糖葫芦,本不愿,后听说那个大宝愿先试吃便勉强将此事报与明珠。
其实,在宫里做事,谁也不愿惹自个的主子不痛快,虽说今日还是小主子,但总有一天他会长大不是··    其实明珠早将成德与玄烨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听自己儿子在那儿说什么‘盛京’时,他还心道我家冬郎果然早慧,小小年纪便懂得隐姓埋名不露痕迹,可再一听成德为玄烨张罗糖葫芦这沾沾自喜的一颗心立刻就颤了三颤,心想我儿啊,这要是三阿哥吃出个好歹你这不是要阿玛的脑袋吗紧接着他又听到自己儿子自告奋勇为阿哥试吃,就算明明知道那糖葫芦多半儿没什么问题,这心里还是为儿子捏了一把汗暗叹儿子啊,儿子,你就算是要讨好三阿哥也不用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不是·    既然主意是自己儿子出的,明珠也只好咬着牙给面子。
不过,在买糖葫芦之前他再三问过玄烨的意思,如果三阿哥不是特别想吃,他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以身犯险··    玄烨早就馋得流口水了,吵着闹着让明珠赶快去买。
明珠敢怒不敢言,只好亲自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又不假人手地直接交到成德手里·成德趁此机会,终于和父亲交换了一下眼神,看到自己阿玛满眼忧色,心里立刻一暖,给了父亲一个安慰的眼神,这才拿起其中一串糖葫芦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上面的糖衣,停了停,确认没有问题,便接过孙氏手中的银箸夹下一颗山楂放进嘴里。
    这期间,玄烨目不转睛地盯着成德的嘴,只觉得成德的嘴不但长得好看,吃起东西来也很好看,真是赏心悦目··    明珠和孙氏可没有玄烨这等闲心,两人紧张地看着成德,直到他咽下山楂片刻之后拿着糖葫芦要咬第二颗时这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玄烨却已经等不急了,见成德又咬下一颗含进嘴里,便直接扑上去,掰着成德的脸,凑上唇去,一口含住成德的嘴,伸舌头进去把山楂吸了过来,顺便舔了下成德的嘴唇。
    “真甜”·    玄烨幸福地眯着眼睛嚼山楂,车里车外的一群人全部僵掉了··    成德摸着自己的嘴唇,呆呆地看着手抓糖葫芦吃得不亦乐乎地玄烨,不断安慰自己这不过是小孩子抢食,这不过是小孩子抢食,这不过是小孩子抢食……他绝不承认自己两辈子的同性初吻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贡献了·    明珠气得直接眼观鼻,鼻朝地,心中不断骂娘,他真不明白如此这般的三阿哥到底有什么值得皇太后垂青的唉……我可怜的成德,我可怜的冬郎啊阿玛对不起你啊·    还是孙氏最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打破僵局。
她一笑,众人才回过味儿,也跟着笑了起来·至此,这件尴尬事才被众人默契地当成孩童打闹揭了过去··    不过,这事最后也确实演变成了孩童之间的打闹。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玄烨的启发,不到三岁的小荔轩见玄烨吃糖葫芦吃得欢,也吵着要吃糖葫芦·还有样学样地扑到成德身上去人家嘴里抢山楂吃··    曹荔轩小朋友一边‘美人、美人’地叫,一边张着小胖嘴在成德脸上乱咬,成德被他闹得招架不住,被糊得满脸口水只好连连躲避,嘴里不断求饶‘小祖宗,心肝儿肺’地乱叫一通,除了明珠之外其他人等都被他们逗笑得直不起腰。
    这一路上倒是好不热闹··    ·    第10章 少年游(十)·    ·    静潜斋距离西直门并不远,成德他们走马观花一路过来,虽然浪费了不少时间在沿途街景上,待出了西直门也不过巳时初刻的样子。
    玄烨和曹荔轩常年养在深宅,这一放出来早已按捺不住那颗跃跃欲试的小心肝,激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与他们比起来,成德就显得稳重许多,他甚至在经过西直门时想起上一世自己随扈五台山祈福的情景,再看看如今身边这位毛头顽童,心中顿生良多感慨。
    孙氏暗暗观察几个孩子,不免心中触动·荔轩自不必说,还太小看不出什么·而从身量看,那大宝尚不及三阿哥想必年龄更小一些,但三岁看老,三阿哥虽然聪慧到底燥气盛了些,与大宝一比就显得稚嫩许多。
再加上,这些日子她常听三阿哥提起大宝读书如何,写字如何,又观他平日行事心中对这个孩子的才学教养和品行早已有数·她虽然是一介妇人,却也明白什么样的人可以培养为国之栋梁,什么样的人只能做女干佞小人。
    再者,皇太后那边已将大宝调查清楚确认这是个一身无挂的清白人,那么如果自己现在保了他,栽培了他,日后对曹家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大助力·而三阿哥身边能有如大宝这样一个人时常陪伴提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及此,孙氏便暗下决心,这趟回去自己一定要向太后提一提此事,这不仅是为自己的儿子树立榜样,更多的是为三阿哥着想,毕竟自己身为他的乳母,以后他好了,自己才能跟着沾光。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马车壁上挂着那日成德与玄烨两人亲手做的两只风筝,除此之外,他们还带了不少太后从宫里赏下来的精美风筝·如今只待寻得一处空旷之地便可以尽情将这些风筝放飞上天去。
    而明珠却早已联系好福康安贝子,以太后的名义借来贝子名下在西直门外的一处花园,专门供小阿哥玩耍··    车马即到花园门口·福康安贝子率家卷早已恭候多时,见了明珠,两人互相行过礼,便请了玄烨等人下车,众人浩浩荡荡进入花园。
    这处花园极大,更难得的是后花园有一处极广阔的草坪,丘波起伏,奔跑无碍·而花园的前半部分则修葺得十分精美,亭台楼阁自不在话下,小桥流水自别有风情,更有一个中心湖,各种鱼儿畅游,水鸟纷飞。
    玄烨等几个小孩子自进入花园起便被眼前美景炫得目不暇接,赞叹不已·就连成德也不禁十分欣赏这里的景致··    福康安贝子见三阿哥夸奖自家花园,心中自然得意。
但此人久经官场为人圆滑得很,闻夸便连忙道:“蒙皇上圣恩,将此园赐予祖上,若是三阿哥喜欢,可常到此游玩,奴才荣幸之至”·    玄烨脆声应好,还装模作样地夸福康安人很不错,是国之栋梁。
    福康安连忙谦逊,见玄烨等人急着放风筝,便叫来自己十一岁的三儿子荣泰和七岁的小儿子宝荣引领三阿哥等人去后花园放风筝·侍卫们自然跟着,孙氏和张公公自然也跟着。
明珠则落后一步,随福康安进入正厅叙话,这是礼节,就算明珠此刻再不放心自己的儿子,也是规矩不可废··    话说,福康安的三儿子荣泰虽仅有十一岁却很有几分沉稳和眼色。
他见玄烨走在最前面,双眼一刻不离地粘在一个被侍卫抱在怀里的孩子身上,便暗暗观察起来·成德因脚伤不便行走,便被侍卫抱在怀里··    荣泰见成德生得精雕玉琢一般起初还以为是个女孩乔装,后见孙氏为成德摘下帽子擦汗,看到成德的辫发这才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但他心下难免认为三阿哥喜欢成德必是因为成德生得好看,于是,荣泰趁人不注意悄悄拉过宝荣对他耳语一番,宝荣会意,飞快地向东边一个院子跑去··    见孙氏往他这边看来,荣泰笑道:“宝荣三急,望嬷妈不要见怪。”
    “哪里,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哪里就有这么多规矩”嘴上这么说,孙氏却也暗暗留了心眼。
    彼时,玄烨等人已进入花园后半段儿,乍见广阔草坪,一帮孩子欢呼一声便飞奔出去,就连荔轩都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地跑了起来·张公公吩咐侍卫们随身护着小主子们,万不可摔了碰着。
    玄烨手里拿着成德做的牡丹花,成德则拿着玄烨做的蝴蝶,经成德提议玄烨和抱着成德的侍卫跑上一个小土丘,由荣泰为两人扶着风筝,他们从土丘上一路跑下,风筝便渐渐飞了起来。
    玄烨很开心地看着一花一蝶渐渐飞上高空,扭头向成德喊道:“大宝,你看,我们是蝴蝶和花儿呢”·    成德被他逗笑,也喊道:“阿哥是花儿,我的蝴蝶,蝴蝶采花,阿哥要小心了”说罢,便一边扯着风筝线,一边指挥抱着自己的侍卫向玄烨靠了过去,打远看去就好像飞在天上的蝴蝶在向花儿靠拢似的。
    玄烨大惊,扯起线就跑,边跑还边回看成德,喊道:“你追不上我,我这朵花儿可不是那么好采的——哎呀”·    “哇——”·    “阿哥小心”·    三声惊呼同时响起。
玄烨撞翻了一个小人儿,自己也跌倒在地·手中的风筝线断了,那朵漂亮的牡丹花悠悠扬扬地向远处飞走·玄烨顾不得自己跌倒,忙指挥要扶自己的侍卫去追风筝。
    成德则忙将手里的风筝线交给跑过身边的一个侍卫,让抱着自己的人向玄烨跑了过去·三阿哥摔倒,不少人都向这边跑了过来··    玄烨站起身,怒瞪着撞到自己的人,问:“大胆你是何人竟敢私闯禁地”·    “你撞我呜呜哇哇——”地上坐着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此刻跌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玄烨皱眉,冷哼一声,便见侍卫抱着成德已到跟前·成德让侍卫将自己放下来,他边为玄烨拍衣服上的灰边紧张询问他是否受伤··    玄烨心中温暖,话语也不似刚刚那般凌厉,柔声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复又指着地上女孩,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阿哥等等”说话之人正是跑得满头是汗的宝荣,宝荣气喘吁吁地跑到玄烨跟前,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三阿哥恕罪此女乃是舍妹,她年幼不懂事,看到天上飞着风筝偏要跑来看个究竟,奴才一时没看住,让她冲撞了阿哥,请阿哥万万恕罪”·    玄烨气愤地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早飞得没影儿的牡丹花风筝,郁闷得狠狠踢了宝荣一脚。
本想扭头就走,却被成德拉住··    成德心中暗叹,其实从刚刚起荣泰观察自己他便注意到了,联想后来的种种,心中便已猜到七八·成德能够理解这些权贵子弟对皇子阿哥的巴结讨好之意,只是那女童不过四、五岁年纪,应是懵懂无知,如今这般却是无辜可怜。
    于是,成德凑到玄烨耳边,悄声道:“阿哥是皇子,不要跟一般小民一般见识,这种时候阿哥要表现得大度一些,才能展现皇家威严·不如,阿哥让他们起来,我们来一场风筝比赛,若是他们赢了,便不罚他们,如何”·    玄烨毕竟孩童心性,听成德说完,注意力便全被风筝比赛吸引了过去,于是点头同意,令宝荣兄妹免礼,参加风筝比赛。
两人欣喜非常,几个孩子很快又叽叽喳喳玩儿了起来··    将这一切看入眼底的不止荣泰还有孙氏和张公公·孙、张二人自然对成德的认可多些,觉得有大宝在三阿哥身边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而荣泰看到三阿哥对着自己同样美貌的妹妹无动于衷,致使他的讨好计划不但竹篮打水一场空,还险些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难免怨念丛生··    风筝比赛虽然好玩,只是玄烨心里惦记着自己的牡丹风筝,即使是比赛也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成德看玄烨模样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寻到机会便凑到玄烨身边,笑道:“阿哥是不是担心那只牡丹花寻不回来”·    “你怎么知道”玄烨惊问。
    成德笑笑,“阿哥放心,就算那风筝寻不回来,我再为阿哥做只一模一样的不就成了”·    “真的大宝你最好了”玄烨高兴得一把抱住成德,结果他手里那只风筝再次脱线离手,颤巍巍地飞跑了。
    风筝比赛玄烨自然输了,可他却并没有不开心,因为成德答应会再给他做一只一模一样的牡丹花风筝··    几个孩子玩闹了一上午,福康安贝子早已备好午膳。
直到入席之前,玄烨被孙氏叫到偏厅洗漱,这才松开一直拉着成德的手·至此明珠总算寻到机会,终于能和宝贝儿子私下里说几句话了··    明珠借口如厕遁出厅堂,对站在廊下的成德使了个眼色,这一大一小才一前一后往茅房那边走去。
茅房离这大厅路远,两人经过一片竹林,明珠闪身转入一坐假山后,成德咬牙忍疼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明珠待成德走近忙一把将儿子抱住,一时感慨万千悲从心来,差点眼眶通红流下泪来。
    “阿玛”成德也一样激动,紧紧勾住明珠的脖子,声音哽咽··    “我的冬郎,让阿玛好好看看”明珠将成德推开稍许,细细端详,含泪道:“你瘦了阿玛刚刚就注意到了,你的脚怎么了”·    “就是扭伤了,不碍事,今日活动了一下,已经不疼了”成德不想父亲担心,自然忍着疼装作无事。
又问:“阿玛,既然接太后懿旨前来护卫,为何不敢与我相认”·    明珠怕成德久站对腿伤不利,不敢大意,将儿子抱起,叹了口气,将事情原由重点说了一遍。
至此成德才算明白,自己这重生并不是偶然,恐怕那时摔进静潜斋时五岁的自己就已经死了··    看来老天还是垂爱于他,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既然如此,这一世自己就要好好把握,改变命运虽非一朝一夕却可以潜移默化从一点一滴开始。
    父子二人不敢久搁,言简意赅地交换了一下意见和近况,明珠便抱着成德转出假山,去茅房溜了一圈回到偏厅洗漱··    ·    第11章 蝶恋花(一)·    ·    ……·    露下庭柯蝉响歇。
纱碧如烟,烟里玲珑月·并著香肩无可说,樱桃暗解丁香结··    笑卷轻衫鱼子缬·试扑流萤,惊起双栖蝶·瘦断玉腰沾粉叶,人生那不相思绝。
    ……·    随着宾主尽欢的席宴结束,这次郊游也拉下帷幕·回城途中,明珠询问三阿哥可还有想去之处想要之物想办之事,并言明这是皇太后为他庆生特许的恩典。
    听说有人惦记着自己的生日,三阿哥明显小脸发光,高兴得什么似得·他看了看成德微倦的面容,想了想道:“我听闻京城有一家贩卖西洋玩意的天工阁,我想去哪儿瞧瞧”·    众人听闻三阿哥这个回答均有些意外,但三阿哥都说出来了,不去岂不是抗了太后懿旨于是,明珠便着张公公将马车赶往地安门油漆作胡同的天工阁。
    这一路回程,几个孩子或许是玩儿得累了,已不似来时那般欢脱,成德靠在孙氏身上眯着眼睛假寐,小荔轩被孙氏抱着睡得很沉,小呼噜打得山响·玄烨一个人看景无聊,便一把松开窗帘,扭身扑到成德身上腻歪。
    成德本不欲理他,奈何玄烨对着人家耳朵吹气,边吹还边摇他肩膀,撒娇道:“大宝,大宝别睡了,起来陪我玩儿嘛”·    成德只好揉着眼睛坐起来,“阿哥要玩儿什么”·    “嗯……”玄烨想了半天,眼睛一亮,道:“要不,咱们来猜谜”·    成德笑笑,难掩疲惫道:“好,阿哥请出题。”
    玄烨往成德跟前凑凑,将头枕着他肩膀,闻着他身上淡香的味道,一脸满足地连出了两道谜题,均被成德毫无阻碍地答了出来·玄烨觉得谜题没趣儿便不再出了,两人就这么靠着,没一会儿便相依着睡了过去。
    马车颠颠簸簸赶到天工阁,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张公公停好马车,孙氏叫醒了几个孩子,对玄烨道:“阿哥,天工阁到了·”·    “到了太好了,大宝我们走,听说这里面有不少好东西”玄烨急着拉成德下马车,这会儿他早忘了成德的脚伤,猛力一拉,就听成德嘶地抽气,回头看时成德已将下唇咬白。
    “大宝你的脚——”玄烨内疚地喊道··    明珠守在车外,此刻再也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躬身道:“阿哥,不如让奴才抱这位小贵人下车,他的脚伤看起来不轻”·    玄烨瞪了明珠一眼,此刻他只恨自己人小力气小,恨不得立刻长大,这样他便能抱得起他的宝贝了。
尽管不愿意,可玄烨还是问道:“大宝,让他抱你可好”·    成德点点头,张开手臂扑进了父亲怀里·玄烨看得心里泛酸,瞪着明珠轻哼一声,便跳下马车,打头走进天工阁,张公公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孙氏却因荔轩睡着留在了车上···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玄烨心里堵着气,进门便对迎出来的小伙计喊道:“你们这里有拐杖吗”·    “拐杖”小伙计愣了下,忙打量玄烨一番,见他衣着不凡,后头跟着一大帮子人也是个个器宇轩昂,便眼珠一转,耐心回道:“这位小公子,咱们这儿不卖拐杖,不过轮车倒是有一辆,您要是家里有人腿脚不好,正好可以买去用用”·    “哦轮车什么样儿的,我看看”玄烨被勾起兴趣,领着张公公等人跟着小二往后院走去。
    明珠抱着成德匆匆看了眼大堂里各种稀奇古怪的摆什,便紧随众人之后跟了过去·明珠小声问成德:“三阿哥平时也是这么对你吗”·    成德摇摇头,道:“他对我很好,刚刚不是还要买拐杖吗八成就是给我买。”
    明珠心里一惊,忙叮嘱成德,道:“有些东西能要,有些东西不能要今儿不论阿哥买什么东西,你都不能要,要了就是抢了皇太后给三阿哥的恩典,这可是重罪”·    成德点头,“儿子清楚。
刚刚不过是想告诉阿玛,三阿哥对我很好,您不必担心·”·    “你知道就好·你还小,很多规矩不清楚,以后一定要处处小心,谨慎做人”·    “儿子记住了,阿玛放心吧”·    成德乖乖点头,明珠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随着人群进入后院,还没出厅门就被张公公一声怪叫给吓住了··    张公公嚎了一声‘妖怪啊’直接厥了过去·其余侍卫也是拔刀的拔刀,扶人的扶人,小伙计慌忙解释:“列位别误会,这位是我们老板不是妖怪”·    此时,明珠抱紧成德已挤过人群,见那‘妖怪’竟然在和三阿哥说话,忙上前一步将三阿哥护住,皱眉喝道:“大胆妖孽,光天化日竟敢出来作怪——”·    玄烨见明珠过来,也顾不得细问‘妖怪’,便连忙跑去查看张公公情况。
    “这素误会素误会”那‘妖怪’手舞足蹈地解释,急出一脑门汗珠··    成德却看着众人口中的‘妖怪’无语良久,只因这位有着一头金发一双蓝眸一身白皮肤的主儿哪里是什么妖怪,这不是上一世大名鼎鼎的钦天监大夫南怀仁吗真没想到他竟还是天工阁的老板·    此时场面异常混乱,只因解释的人解释不清,问话的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侍卫们便将小伙计和吓晕了张公公的‘妖怪’围了起来,企图武力镇压。
    成德见势不妙,忙小声提醒明珠道:“阿玛,此人莫不就是洋人”·    明珠恍悟,喝道:“你是哪国人”·    “比利时”被侍卫群攻的南怀仁反射性地吼了一句,对话终于接上了。
    “住手”·    明珠喝止侍卫,南怀仁终于松了一口气,和小伙计互相扶持着从地上爬起来·尽管南怀仁此刻年轻的脸上布满灰尘和伤痕,但他却没有生气,边擦伤边对小伙计道:“没想到大清的年轻人责么勇猛,消虎子帮我把医药箱拿来”·    小伙计答应着急忙跑进屋去。
    南怀仁一屁股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喘着气问明珠道:“这位先生来我们店里,是要买东西么”·    明珠腹诽不是来买东西的,难道还是专门来看你的嘴上却说:“是你店里的小伙计把我们带到后院,说是有轮车卖。”
    “哦,前几天刚做好一辆,一会儿我拿给你看我脸上又伤,失陪、失陪”南怀仁说完,便将明珠等人凉在了院子里,自己站起来进屋去了。
    明珠气得直跺脚,心说这洋人也实在太不懂礼节··    成德却再也憋不住呵呵笑了出来·上一世他与南怀仁接触太少,今日看来此人实在是有趣得紧。
被打了不发怒也就罢了,连个解释也不要直接问打自己的人要买什么东西,说他不懂礼节吧,可成德看他那样明明是自我感觉良好,还学人家‘失陪、失陪’,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啊·    玄烨这时跑过来,对明珠说张公公还没有醒,让明珠去把张公公叫醒明珠无法,只好将成德放在石凳上,转身去探看张公公。
    玄烨见成德憋不住地笑,好奇道:“你笑什么刚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成德连连点头,道:“不是事,是人这个洋人,实在是有趣得很呢阿哥一会儿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知道花花神马的亲们都刚播种,那我就再等等好了~呜……·    ·    第12章 蝶恋花(二)·    ·    “洋人刚刚那个不是妖怪吗”三阿哥挤到成德坐的石凳上与他并肩坐好,伸着小脑袋好奇地往屋里探看。
    “不是妖怪,青天白日哪里就有那么多妖怪呢”成德微笑着解释,“洋人和我们中原人不同,他们的发色和瞳色并不都是黑色而多是彩色,语言也多是怪异,写起来弯弯绕绕,倒有些与蒙文相似。”
    “这样啊,大宝你懂得可真多”玄烨不无钦佩地说道··    成德笑了笑,宠溺地摸了摸玄烨的头。
    两人这边说着话,那边张璐已被明珠叫了过来为张公公诊脉··    片刻,南怀仁顶着一脸红药水自屋里出来,眼神扫过石凳上的两个孩子,看到玄烨指着自己的脸笑也不在意,目光跃过他们落在了明珠身上,并向明珠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小伙计推着一辆轮车也自屋里出来了··    玄烨看到轮车便双眼一亮,跳下石凳拦住小伙计,问道:“这就是你说得轮车”·    小伙计刚刚吃了亏,这会儿更不敢造次,自然是玄烨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点头道‘是’。
    “我看你这轮车不过是一个长了轮子的椅子,这要怎么用坐上去就行了吗”玄烨继续追问··    “小贵人说得是,这既叫轮车也可以叫轮椅,可由他人推动,也可自己推动。
腿脚不方便的人,自然要有人或抱、或扶着才能坐得上去·但若小贵人想要拿来玩耍自然也是行的”小伙计说着,便为玄烨示范起来,他先自己坐上去,抬手转动座椅两侧的轮子,那轮椅就自己动了起来。
    玄烨在一旁看得拍手叫好·转身跑到明珠身边,将正与南怀仁谈话的明珠拽了过来,指着轮椅道:“你去跟我祖母说,我就要这个了”·    明珠怕他将轮椅送给成德,皱眉道:“阿哥好好的,要这种伤患用的东西作甚不吉利太后是要阿哥选生辰礼物,微臣担心太后若是知道阿哥——”·    “行了”玄烨不耐烦地一挥手,“又不是我自己用,你担心什么”·    “那就更不行了”明珠等得就是这句话,闻言连忙跪了下来,劝道:“阿哥若是将太后赏您的恩典转赠他人,你就不怕伤了太后的心吗还有,那被赠之人岂不是凭白担了罪名吗”·    “你……”玄烨气鼓鼓地瞪着明珠,又看了看静静看着他的成德,想了片刻,突然一拍手道:“你回去就对我祖母说,这轮椅乃是洋人做的新奇玩意,我买回去不过是为了研究之用,至于生辰礼物,我另选一件不就得了”·    “这……”明珠暗暗心惊三阿哥机智,一时间竟有些哑口无言。
    玄烨却已不耐烦到极点,小手一挥,道:“就这么定了放心吧,祖母宠我得很,必不会因此怪罪于你你起来吧”·    玄烨说完便不再搭理明珠,令小伙计将轮椅推到成德的石凳前,将成德抱到轮椅上,他自己则站到轮椅后面,握住轮椅推手,微微用力那轮椅便动了起来。
    玄烨小脸发光,心想有了这轮椅他便可以推着大宝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用那些臭奴才抱着了这么想着,玄烨直接推着成德去了前面大堂,两人一边看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各种器具,边商量着为玄烨选个吉利的生辰礼物。
    推车这种事哪里能让一个阿哥亲自动手众人连忙跟了过去,不断劝说三阿哥别推了,奈何玄烨铁了心,就是不松手,把这一众奴才急得个个满头大汗。
其中,尤以明珠最甚,简直是心惊胆战·他不断向成德使眼色,心说我的儿啊,你这是傻了,还是呆了,怎么敢受堂堂阿哥这样的礼遇·    成德不是没看到明珠的神情,也不是不理解明珠的用意,但与其他人的看法相比,他更在乎的是玄烨的心理。
就在刚刚玄烨为送他轮椅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时候,成德就已暗下决心,一定不辜负这孩子一片好意,玄烨要他怎么做他都会完全配合他·因为,他太明白对此刻的玄烨来说,唯有顺从才能扫除他心中的烦躁和憋闷,才能给他安全感和归属感,才能让他明白他并不是一个人。
    两人旁若无人地逛货架,成德却一直在暗暗观察玄烨的情况,见他额头渗出汗珠,便心疼地拉住他的手道:“我一个人坐着闷,阿哥也坐上来吧,让侍卫推着我们,好么”·    玄烨眼睛一亮,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于是拉住成德的手爬上轮椅,与成德并排坐了下来。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明珠忙令一侍卫上前推着,再看向自己从始至终泰然自若的儿子,若有所思起来··    这时被冷落了好久的南怀仁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
他刚刚已向明珠简单介绍过自己,并互相报过姓名·他来大清不过一年,虽然已经解决了语言障碍,但对于清朝繁琐的规矩还是一知半解,他观察猜揣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在这些人中说话最占分量的不是这位看起来成熟稳重的明珠大人,而是众人口中的那位小阿哥。
此时,南怀仁还不知道阿哥其实是皇子的特称··    南怀仁见那位小阿哥和他的小伙伴迟迟没有选到合适的礼物,便悄然转入后堂,捧出一个镶满水晶精致的方形小盒子,来到两人跟前,操着那口蹩脚的汉语道:“消阿哥,你号我这儿有一个小玩意儿,看你西不西欢”说着便将盒子盖打开,盒盖里边那面嵌了一面原形小镜子,盒子里贴了一层黑色软鹅绒,中间凹槽里嵌入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珠光透过镜面打出来,煞是好看。
    此时,盒盖打开,那颗夜明珠便缓缓转动起来,于此同时一支在场所有人都叫不出名字的曲子也慢慢响起·那曲声虽然单调了些,却十分悠扬舒缓,如叮叮咚咚的冰泉溪水令人听着听着便慢慢放松下来。
    一曲终了,南怀仁将盒子盖上,因此刻厅里很静,玄烨等人能听到细小的机器摩擦声,当南怀仁再次打开盒盖时,曲子也再次响起··    “这是什么”玄烨问道。
    不待南怀仁回答,明珠却已笑道:“如何奴才猜得没错,此物应叫八音琴·”·    “明珠大人,果然见识广博这正素八音琴。
也是我们比利时的特产”南怀仁朝明珠竖起拇指··    玄烨却迫不及待地一把将盒子抢了过去,欣喜道:“这个你要给我”·    南怀仁看向明珠,明珠但笑不语,南怀仁为难道:“这个是要买的,五十两银子,不过,若是消阿哥喜欢,送给你也行的”·    “哈哈大宝说你有趣,你果然有趣书上说无商不女干,我看照你这样做生意早晚要陪的”玄烨将八音琴交给成德拿着,对明珠道:“这轮椅和八音琴我都要了,赏一百两银子给他,就当是为我的生辰博个好彩头”·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奴才遵旨”明珠领命去拿银子。
    南怀仁连忙摆手道:“一百两太多了,八音琴是我送给消阿哥的不要钱轮椅十两就够了用不了那么多啊”·    至此,玄烨和成德已经被如此‘淳朴’的南怀仁逗得笑倒在轮椅里。
成德甚至开始感慨,这位洋人至纯至善的品性实在难得··    ·    第13章 蝶恋花(三)·    ·    之后,南怀仁又向两位小朋友介绍了许多店里稀奇古怪的小玩儿意,有指南针、万花筒、望远镜、怀表、积木等等。
当然,很多东西成德前世都见过,到不觉得有多么稀奇·可玄烨却是实打实第一次见,不免就要惊奇很多,一边看一边详细询问南怀仁各种物件的用法和用途·南怀仁感动于这个小朋友如此好学,讲解的时候便事无巨细一一道来,话题甚至扯到这些物品的发明者以及他们身上发生的故事。
    这些故事,成德也不清楚,于是便与玄烨一起听得很是入迷··    明珠看看天色已晚,便催着二人回宫·玄烨故事没听够,意犹未尽地拉着南怀仁的手,要他明日来静潜斋继续讲故事给他听。
明珠为难,只好说此事要禀报太后才好定夺··    玄烨人虽小,到底是皇家子弟,听明珠这么说,也明白此事强求不得,嘴上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想着回去后要给祖母写信说明此事,相信自己开口央求祖母的话,祖母答应的可能性要比由这些奴才们去说更大一些。
    南怀仁来清一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肯听他讲那么久西方文化的人,虽然这是位小朋友,但是作为一名传教士,他觉得自己在玄烨身上看到了完成使命的希望。
于是,依依不舍地将玄烨和成德送出天工阁,直到马车走得没影儿了,还舍不得回去··    张公公经南怀仁一吓,虽然在张璐的医治下回过了神,却虚弱得很。
明珠见他那如面条一样瘫软无力的摸样,便着人专门租回一辆马车供他和张璐共乘··    其实,被吓成这样真的不能怪张公公胆小,究其原因还是他们这些太监久居内廷虽然听过洋人,却实在没什么机会见到洋人。
就连明珠见过的洋人也不过是现任钦天监大夫汤若望一个,而汤若望来中原已久,早就融入了中原文化,不但将头发染成了黑色,如今更是留着辫发,远远看去已与大清子民无异。
哪儿像南怀仁,金发蓝眼的,乍看之下自然吓人的很··    一行人回到静潜斋时,已申时过半·明珠来不及休息,本打算立刻进宫复命,却被玄烨叫住,说自己要给祖母写一封信,拖他一并带进宫去。
明珠无法,只好又等着玄烨将信写好,这才匆匆进宫··    这样一耽搁,等明珠赶到慈宁宫,已近酉时·孝庄太后此时正在后院侍弄花草,听闻明珠前来,便回到正厅宣他进来。
    明珠诚惶诚恐行过礼,前解释了一番晚归的原由,又说三阿哥此次游玩甚是高兴,还将玄烨那句‘祖母疼我得很’学了一遍,见太后脸上露出欣慰笑容,这才将玄烨的信双手奉上。
    孝庄太后抖开信纸细细看来,点头道:“三阿哥的字大有进步”又看到到落款处的名字,微微一笑,问明珠道:“此次出游,你见到儿子了”·    明珠一抖,忙跪下磕头道:“奴才知罪,奴才私下见了犬子,是要嘱咐犬子不可声张要他隐姓埋名望太后明鉴啊”·    “我又没怪你你慌什么起来,起来吧”·    明珠暗舒口气,站了起来,将他们在天工阁遇到南怀仁的事说了一遍,又垂首问道:“奴才见三阿哥对南怀仁颇有相惜,又担心那洋人讲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带坏阿哥,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去静潜斋为阿哥讲故事”·    孝庄太后端着茶盅慢悠悠地道:“这事儿不急。
倒是那小张子竟被个洋人吓晕,哼甚是无用我琢磨着也该为玄烨请个正儿八经的先生了,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明珠暗暗揣测孝庄太后用意,知道今天若不推荐人选太后会觉得他不肯为太后分忧,可若是推荐当今大儒,太后必会因招摇不但不会同意,还会认为他愚蠢。
思来想去明珠忽而想起一人,遂笑道:“经您这一说,奴才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说”·    “此人乃去年进士,现任翰林院庶吉士陈廷敬”·    “陈廷敬”太后想了想,“就是那个因为同名,由皇上亲自赐名的廷敬嗯……到是听说他的策论写得着实不错,就是不知道为人如何……”·    “稳重刚直,剑不露锋。”
    “嘿,这回你到是接得快”太后看了明珠一眼,“这么着吧,你明儿个去把那陈廷敬给我带来,我亲自看看他,再做定夺。”
    “奴才遵旨·”·    明珠出了慈宁宫,便马不停蹄地出了宫,到家直奔书房,并着人将陈廷敬请过府来·两人说了什么外人并不知晓,只是第二日孝庄太后见了陈廷敬后,甚是满意,着他三月十九便去静潜斋教导三阿哥功课,并向顺治帝请旨授他为翰林院散馆内秘书检讨一职。
    陈廷敬领旨谢恩自不详说··    此时,静潜斋内·玄烨自从前日与南怀仁一别,便天天盼着祖母能赶快给自己回信,答应他让南怀仁进府给他将故事。
小家伙日盼夜盼,眼见着这两天就有向茶饭不思废寝忘食的方向发展··    成德看着这样的玄烨忧心忡忡,凭他前世的经验判断,太后会答应让南怀仁入静潜斋的希望实在渺茫。
他只怕玄烨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因有了轮椅,这两天成德便多是陪着玄烨在院子里玩耍·这院子里有一棵百年古松,阳春时节正是蜕旧枝呈新绿的时候,枝繁叶茂,绿荫丛丛。
    曹荔轩小朋友和玄烨正撅着小屁股在树底下刨蚁窝,成德坐在两人旁边的轮椅上静静看书·玄烨突然扔了手里小铲回头问成德道:“大宝,你说祖母怎么还不给我回信呢”·    这两天玄烨已不知是第几次问成德了,成德无奈放下书,劝玄烨道:“阿哥,不要急,太后或许是在安排吧你看,你是大清皇子,而南怀仁毕竟是个洋人,要将他调到你的身边来,太后为了你的安危总会详细的调查一番的,若他身世不够清白,或是暗藏不轨之心,那太后必然不会让他来的阿哥若是想听故事,不如我来为阿哥讲一段可好”·    玄烨兴致缺缺,小小年纪竟叹了口气道:“我想听的是那些洋人的故事,大宝的故事虽然也好听,可是我在书上也能看到。”
见成德面露尴尬,玄烨忙补充道:“大宝不是也想听那些大清以外的故事吗”·    成德点点头,他是两世为人,自然知道这世上除了大清朝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国家,对于那个未知的世界,他自然也是好奇得很。
不过,令他惊讶的是,玄烨竟是在这么小的时候便已经对国外的文化产生了兴趣,难怪上一世就连外国使节都为他的博学而惊叹··    见成德不说话,玄烨有些着慌,一把拉过成德的手,摇晃道:“你别不高兴,我真的不是不喜欢你讲的故事,我只是……只是……”·    “阿哥别急,我没有生气啊”见他如此紧张自己,成德心里说不出的温暖,拉着玄烨的手将他拉上轮椅,笑道:“我只是再想,如果太后不同意南怀仁来给阿哥讲故事,我们也并不是没有办法的”·    “嗯”玄烨眼睛一亮,追问道:“快说,你又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    第14章 蝶恋花(四)·    ·    成德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阿哥想听什么故事,可以让人告诉他,让他写出来,拿给阿哥看啊”·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大宝你真聪明”玄烨高兴得手舞足蹈,一把抱住成德在他脸上狠狠‘吧唧’了一口,便跳下轮椅,一溜烟儿跑出了院子。
他想立刻把这件事吩咐下去,着人去办··    成德愣愣地看着雀跃的少年跑没了影儿,脸上还黏着湿哒哒的口水,眼前的景象恍惚起来——·    那一年的元宵节,沈婉抱着三岁的富森随他逛花灯市,他给富森买了一面拨浪鼓,那孩子便扑进他怀里,亲了他脸颊,道:“阿玛吉祥”·    ……·    成德沉浸在以往思绪里,稍不留神脸颊上便又糊了一口口水,回过神来就见轮椅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小人,小家伙正拽着他的衣领好奇地看着他。
    “荔轩”成德哭笑不得,正待说什么,小荔轩向前猛扑了一下,勾住成德脖子,对着那樱红小嘴咬了一口,学着玄烨之前的口气来了句‘真甜’之后,便缩在轮椅里捂嘴咯咯地笑起来。
    成德的心却因此颤了两颤,重生时那原本坚定的誓言因荔轩这屡次玩闹之举微微摇摆·成德忍不住就想或许老天让他重生并不是让他和荔轩做个了断,而是给他一次重新开始,从小便可以呵护荔轩,疼爱荔轩的机会。
那么,他到底要不要抓住·    鬼使神差地,成德伸出手将荔轩捞了起来,静静看他一眼,便颤抖着唇瓣轻轻在荔轩的额头印下一吻·荔轩傻乎乎地愣了下,又笑了起来,还嚷嚷着‘美人亲我了,美人亲我了’。
    成德将荔轩拥进怀里揉了揉,眼眶微湿··    玄烨孤零零地站在门口,远远看着那一幕,他很想冲过去抽打荔轩,但他忍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忍住了,却十分明白自己现在心里这种滋味不好受,那名为嫉妒的幼芽在他心中那块不甚肥沃的土地上生了根。
    晚上,成德正在自己屋里做风筝,作为明日为玄烨庆生的礼物·铜灯下的小孩儿聚精会神没有发觉门口有个人已经站了很久,直到那人轻轻咳了一声,他才看过去。
    “阿哥”成德放下手中竹篾,笑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    玄烨一言不发,走到成德面前捧住他的脸,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便垂下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这……成德怔愣间,等不到回应的玄烨又拉过他,在白天荔轩咬过的嘴唇上咬了一下,玄烨咬得用力,成德疼得低嘶一声··    “阿哥这是怎么了”成德捂着嘴唇,不明所以地道。
    玄烨幽幽地瞪着成德,那哀怨之意溢于言表·片刻后,玄烨带着哽咽控诉道:“你来静潜斋是不是为了荔轩”·    成德一惊,遂镇静下来,问道:“阿哥何出此言”·    “我在花丛中发现你的时候,你不是认出荔轩了吗你还叫了他的名字”玄烨委屈地指控。
    成德哑然,沉默一下,才道:“在盛京时,我有一个弟弟,和荔轩同名,五官也有几分相似,当时我在花丛里醒来本就惊慌得很,看到荔轩时便认错了人,细想起来,我那胞弟是不可能在北京的,他,他或许已经不在了吧”·    “你弟弟叫荔轩那你的本名叫什么”别看玄烨年纪小,却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儿。
    成德闻言知道再瞒不下去,便将自己上一世的表字报了出来,“我叫容若,姓成·当时不知阿哥是如此至善至纯之人,有所隐瞒,不敢望阿哥原谅,请阿哥责罚吧”成德说完便滑下椅子,在玄烨面前跪了下来。
    玄烨却被成德此举吓了一跳,虽然心中还是怨他欺瞒自己,但想想当时的情况,再看看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人,这段日子以来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那个给自己讲故事的容若,帮自己取名字的容若,和自己比赛写字的容若,为自己做风筝的容若,替自己试吃糖葫芦的容若……当这一幕幕清晰地浮现眼前,玄烨不无自欺地承认因为有了容若,自己这段日子才过得有滋有味起来。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细细想来,容若除了最开始的隐瞒,之后待自己皆是出于真心,他这样吹毛求疵着实不该·可是,一想到他主动亲吻荔轩,玄烨心里还是无法平衡。
他赌气地哼了一声,道:“是你说得要我罚你”·    “是”成德毫无怨言,恳诚地道··    “那好,就罚你以后每天睡觉前都要给我讲一段故事,亲我一下”玄烨说得理直气壮。
    成德听后哑口无言·他此刻已经确定玄烨大概是看到了白天自己亲吻荔轩的事情,心里不平衡了·想到小孩子果然难缠,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答应下来。
    第二日,是三月十八,也是玄烨的生辰·宫里特别送来了大批赏赐,还有太后亲手做的长寿面··    玄烨十分高兴,晚间便拉着成德一起坐在他的屋子里把玩那些小玩意儿。
成德看看时间已近亥时,便劝着他上床睡觉·玄烨可还记着对成德的惩罚,便拉着他给自己讲故事··    成德自然也记得,便将早就准备好的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娓娓道来。
玄烨听得不甚投入,故意提问的淘气样子惹得成德失笑多次,待故事讲完,玄烨依旧神采奕奕地盯着成德,那期盼的眼神,令成德于心不忍··    成德想,玄烨会那么在意他亲吻荔轩,除了小孩子之间攀比置气之外大概也是因为玄烨从小便缺少关爱,从没有被亲吻疼爱过吧。
于是,成德便怜惜地揉了揉他的头,在他的额上印下一吻··    “阿哥睡吧,我也要回去了”见玄烨果真听话地闭上眼睛,成德才起身离开。
    待成德走后,玄烨摸着自己的额头睁开眼,嘴角的笑意越弯越大,最后他缩进被子里,偷偷笑了起来··    ·    第15章 蝶恋花(五)·    ·    之后的几日,因陈廷敬来教导玄烨功课,成德便做起了玄烨伴读。
大多数时候成德都在陪玄烨读书写字中度过,到是很少再有机会与荔轩玩耍·那刚刚摇摆的决心便在这不知不觉间复又淡定下来··    成德甚至觉得自己很是可笑,上次去郊游便自阿玛口中得知太后允许他待在静潜斋的期限仅是一年,那么一年之后他势必要离开这里,就算这一年中他再对荔轩疼爱关抚又能怎么样呢以荔轩如今的年纪他又能记得多少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徒增不甘罢了。
    思及此,成德便硬下心来,不再去想荔轩,甚至在偶尔与荔轩玩耍时,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热忱··    成德的变化,荔轩人小自然毫无所查,但玄烨时刻关注成德却是看得明明白白,心中窃喜之余只当成德是见到荔轩便想起已故的胞弟,对成德凄苦的身世,玄烨更加心疼,对成德也越发黏爱了。
    也因此,玄烨要求自己在读书时不能犯错,只因他若犯了错,陈师傅不会责罚他而是将所有惩罚都加诸在成德身上··    有一次,玄烨起床晚了,上课迟到一刻,陈师傅竟罚成德整整跪了一个时辰,玄烨看着心疼得不行,却又因着陈廷敬乃祖母特别为他请来的师傅他又不能对这老师怎么样,只有将所有不甘咽下,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会因为自己再令成德受委屈。
    没多久,陈廷敬便发现刚开始顽劣的小阿哥渐渐发奋起来·这既令他惊喜又令他疑惑·他时时观察着玄烨,慢慢地除了循序渐进的教导之外,也偶尔会和玄烨聊聊天,时间长了,玄烨也不似开始那般对他抵触,开始愿意稍稍向他敞开心扉。
    这一日下学,陈廷敬出了课堂,便见一个侍卫偷偷摸摸躲在院门外探头探脑·陈廷敬皱眉刚要出声喝问,就看到三阿哥拉着伴读容若向那侍卫迎面跑了过去。
    三阿哥兴奋地道:“侍忠,东西拿来了吗”·    “拿来了南先生前些日子病了,这才耽搁了,他一直没忘阿哥您的吩咐,昨日刚刚写好,今早就派人给奴才送来了”侍忠将一卷书册递了过去。
    玄烨却不忙看那书册,担忧地道:“送书的人可有说南先生得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可有请大夫看病”·    侍忠摇摇头,“这道没说。”
    “那,你去跟张璐说一声,就说我说的,让他去天工阁一趟,给南先生看看病”玄烨说完见侍忠脸色大变,忙回头看去,原来是陈廷敬站在自己身后,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书册。
    玄烨干笑了一声,将书册背到身后,道:“陈师傅还没走啊”·    陈廷敬仿若未闻,向玄烨伸出手,道:“阿哥拿得什么可否让臣看一看”·    “呃,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就是一本书么”玄烨可不想把书给他,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就又背到身后。
    陈廷敬见玄烨心虚的样子,料定那书一定有问题,收回手,看了侍忠和成德一眼,道:“成容若、侍忠蛊惑皇子,应以流放罪论”·    “等等”玄烨听到成德又要挨罚一下子急了,“你凭什么说容若蛊惑我”·    “就凭他知情不报”·    “你——哼”玄烨一把将书甩到陈廷敬身上,愤怒道:“你要看就看,随便看但是如果你下次再敢无端惩罚容若,我一定会告诉祖母你威胁皇子,侮辱天颜看你到时候还有什么说的”·    玄烨一把拉过成德,踢了傻杵着的侍忠一脚,吼道:“还不走”·    陈廷敬看着发怒的小阿哥,反复思索着那句‘威胁皇子’,终于明白了之前三阿哥发奋努力的原因,竟是那次自己罚了成容若,三阿哥心疼小伙伴所致。
但是这也到不了威胁的程度吧·    陈廷敬无奈地摇摇头,翻开手中书册,大略看了看,确定不是他担心的那些不正经的书,这才放下心来。
同时也对三阿哥爱好之广而暗暗惊喜·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对西方文化有了如此兴趣,陈廷敬觉得有必要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目前的教学方案了··    于是,第二日,在玄烨的小课桌上便出现了三本这样的书册——一本是南怀仁写给玄烨的类似伽利略传记的故事集,也就是昨日陈廷敬收上来的那本册子。
一本是《远镜说》,还有一本是《西洋新法历书》··    玄烨昨日向陈廷敬发了脾气,回到自己屋子小脸还绷得紧紧的·成德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见玄烨如此护着自己令他既感动又忧心,因为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玄烨,他害怕玄烨会从此怨恨自己。
有时候,成德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玄烨给他的这份至纯至真的感情,他会彷徨,会无措·如果他还是上辈子那个无情的帝王,或许自己的立场反而能够更明朗些··    成德静静地看了玄烨一会儿,便轻轻拉起他的手,柔声劝道:“阿哥,不要生气了,好么陈师傅也是为你好,他检查你阅读的书籍,也说明他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    “可是他罚你了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玄烨的声音里有些委屈了,明明自己是在替他打抱不平,这人怎么胳膊肘外拐啊·    “我本就是阿哥的伴读,替阿哥受点儿罚能算得了什么再说,也只罚了一次,之后全凭阿哥勤奋,我不是再也没挨罚了么阿哥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自然也希望阿哥好。
陈师傅是去年的进士,学识渊博,太后为阿哥请他来教学,说明在他的身上确实有可取之处阿哥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对人对事不能全凭一己私情,要学会吸其精华去其糟粕,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阿哥是想做一个胸怀天下胸襟宽广的人,还是做一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呢”·    “当然是胸怀天下的人”玄烨毫不迟疑地答道。
    成德欣慰地笑笑,道:“既然如此,阿哥就先把陈师傅的本领都学过来,然后超过他所以这次的事,阿哥就不要计较了,好么”·    玄烨若有所思地看着成德,忽然问道:“容若,陈师傅罚你,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怨他么”·    这个问题关系到玄烨日后要走的帝王之路,成德想了想才答道:“我心里当然有怨气,可这罚是我替阿哥受的,只要这样一想,我又心甘情愿了。
阿哥以后,你会站在比今天更高的位置上,你会遇到许多人为你牺牲,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你的心里都会痛,但你要习惯,还要学会让那些人心甘情愿地为你牺牲不这样做,最后牺牲的便会是你”·    “你说的这些太深奥了,我不懂但我才不要谁来为我牺牲,我也不要变成那样的人”玄烨抵触地将头钻进成德怀里,呐呐地道:“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我是不能陪阿哥一辈子的……”傻孩子。
成德拍着玄烨的背,默默地想··    经过成德这番劝,玄烨尽管听得懵懵懂懂,但第二日还是照常去了课堂··    ·    第16章 蝶恋花(六)·    ·    玄烨准时来上课,陈廷敬脸上不显,心里却很是受用,又暗暗观察玄烨看到那几本西洋书籍的反应,见玄烨明显带着惊喜的神情,眼神便温和下来。
    成德一直在观察陈廷敬,见他这般表现便已料定这些书籍必是陈廷敬特意为玄烨寻来的,想到陈廷敬的良苦用心,成德心下感慨无限·又见玄烨进门便抓起书埋头猛读,完全将对面那位送书人无视,便忍不住小声提醒道:“阿哥,该向陈师傅行礼了”·    玄烨这才放下书想起陈廷敬来。
不甚恭敬地行过礼,玄烨便回到座位复又拿起书本看了起来··    陈廷敬不免有些尴尬,成德适时圆场道:“陈师傅今日拿给阿哥这些西洋书莫非今儿个是要讲关于这方面的课吗”·    陈廷敬这才正了脸色,道:“西洋的学术虽然新鲜,却不可作为主业。
如今三阿哥还小,自然是要先学习我华夏祖宗留下来的知识,先要基础打实,才好锦上添花·所以今儿个自然还是接着昨儿个的课程,请阿哥打开《资治通鉴》安邦之策这一篇,说说这‘汉都由乱及治’是怎么一回事。
容若,你来为三阿哥朗读一遍”·    “是·”成德应下,朗声读了起来·玄烨也只好放下手中书册,认真听成德朗诵。
    成德读完,陈廷敬让玄烨把他对这篇文的理解说一说·玄烨虽不情愿搭理陈廷敬,但还是照实说了·可玄烨毕竟人小,对一件事的理解自然不可能十分透彻,陈廷敬耐心听完,但笑不语,又让成德解释一遍。
    成德有意隐瞒自己的心智,只说了七七八八·在陈廷敬看来成德的说法甚至尚不及玄烨理解得透彻··    等两个孩子说完,陈廷敬便将这一段文章,为两个孩子用通俗易懂的白话解说出来,他道:“楚汉之争,汉之所以最后能赢楚,究其所有原因皆在这一篇文里。
自古以来凡做大事者没有不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但在楚汉争霸的最后阶段,项羽不论兵力、实力和威望都已高于刘邦数倍,原本最终的赢家也该是他,可是他却输了为什么呢,最大的原因便在于楚霸王不懂收买人心·    文里提到他自破关之后,西屠咸阳,又杀秦降王子婴,后又焚烧秦王宫室,大火连续烧了三个月,期间百姓苦不堪言,而民心尽失。
反观刘邦,他入据咸阳之后,约法三章安定民心,获得了当时秦民的拥护,占尽了人和··    自古以来,民乃国之根本,只有得民心者,方可以得天下再者,刘邦称帝后,于帝都选址上颇费了一番心思。
当时刘邦手下的大臣多是出身山东,便争先恐后地申辩说周朝建都在洛阳称王天下几百年,秦朝建都在长安只到二世就灭亡了,他们劝刘邦建都在周朝故都洛阳·而与洛阳比较的长安,北、西、南三面有天险阻碍,易守难攻,只东面防范诸侯便可。
后来经张良和娄敬分析长安的有利地势,最终刘邦定都长安而这个决定正好符合了汉朝初年的形势发展,因解决了诸侯王与中央分庭抗礼的矛盾,这才有了后期的‘文景之治’。
这便是地利的重要”·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陈廷敬说完拿起茶盅想要喝一口,就听玄烨问道:“就像皇阿玛入驻北京一样那要灭三藩是不是我们也迁都就好了找个易守难攻的城池”·    幸好陈廷敬此时没喝茶,否则他肯定全喷了。
他放下茶盅,严肃道:“三阿哥这话以后千万不要再提,如今我大清的形势与汉初大大不同,藩王与汉初诸侯也不一样,阿哥要慢慢学会审时度势,万事不可妄下结论阿哥现在还小,但身为皇家子孙,要时刻谨记言出必行,言出必果,出言有依,谨慎为上”·    “你真无趣”玄烨不满地瞪了陈廷敬一眼,本打算不再理他,刚扭头就见陈廷敬竟然给他跪了下来。
玄烨一惊,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成德也吃惊不小,在他的印象里陈廷敬绝不是如此卑躬屈膝之人·正不明所以间,便听陈廷敬道:“臣万死恳请三阿哥谨记刚刚臣说的话万不可再胡言乱语了”·    “我什么时候胡言乱语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问问也不行吗”玄烨明显不服气。
    “三藩之事乃朝廷大事,三阿哥您身为皇子,万不该妄议请阿哥为皇上多想一些”陈廷敬言辞恳切,他所说的意思玄烨或许还不是十分明白,但成德懂了。
    玄烨还在喊‘我不过问问,怎么就成了不为皇阿玛着想了你这奴才实在大胆’,成德已附在他耳边解释起来,“阿哥,陈师傅的意思是阿哥是皇子,言行或可代表皇上,灭藩是大事,现在又不是时候,阿哥若随便说出来,皇上会很麻烦的”·    玄烨这才真正明白,见陈廷敬还跪着,到底不忍心,便不耐烦道:“行了行了,我记住了还不行吗你起来吧”·    “臣冒犯阿哥请阿哥责罚”·    “我都说了让你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臣不敢”·    陈廷敬这等忠肝义胆的模样令玄烨无奈又没辙,想了想,便道:“既然你执意领罚,那就罚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要讲一个能把我逗笑的故事”·    “这……”·    成德见陈廷敬松口,忙上前将他扶了起来,坐回原位。
结果这堂课就变成了陈大老师绷着一张柿饼脸努力措辞搜肠刮肚地想要逗三阿哥一笑,最终依然无果··    事后,玄烨和成德私底下讲起这事,小屁孩可是偷笑了好久。
    这几日,孙氏有些不安·自从上次三阿哥郊游归来,她确实如计划那般向太后狠狠夸赞了一番成德,太后因此对成德更加满意,甚至在玄烨生辰那天还特别赏赐了成德一些小玩意儿。
虽然那些赏赐成德最后都送给了荔轩,可是从那之后,孙氏明显感觉到不但成德对荔轩疏远了,就连原本经常来看荔轩的三阿哥最近也很少来了··    而前天听伺候三阿哥的小厮私底下议论,说三阿哥对那容若好得不得了,两人不但白天形影不离,就连晚上洗澡都要拉着他一起洗,要不是两人现在不住一间房了,恐怕早就好得睡一个被窝,穿一条裤子了。
    孙氏瞬间感到危机重重·原本她的计划是让自己的儿子陪三阿哥长大,给三阿哥伴读,将来为三阿哥办事,做三阿哥的心腹·可是照这样下去,伴读就不必说了,自己儿子小,如今就是想陪阿哥读书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伴读让给容若也就罢了,只要他和自己的儿子也亲近,对曹家心怀感恩,这事自然不是坏事·可是,事情却已经渐渐脱离她的掌控,且不说三阿哥有了容若这样一个人陪伴还会不会需要自己的儿子,单容若那份沉稳长大了恐怕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比得上的,有这样一个人在三阿哥身边,三阿哥还会重视自己的儿子吗照这样下去恐怕不出一年,三阿哥恐怕就连荔轩是谁都要想不起来了。
    孙氏思来想去,觉得容若突然转变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蹊跷,就好似是,成德是故意地一般·心下有了这种断定,孙氏便骤然对成德不喜起来,甚至暗暗琢磨着要怎样才能将成德赶出府去。
然而,现在再去和太后说成德不好,无疑是抽自己的脸,所以她便只好动起了别的心思··    ·    第17章 蝶恋花(七)·    ·    既然孙氏认定成德是故意疏远她的儿子,她自然不会再找成德开诚布公地问出来。
这件事也就被她压在心里变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心结,顺便连三阿哥冷落荔轩的事情也一并算在了成德头上·孙氏心里的积怨与日俱增,连带成德的伙食越来越差··    成德并不是一个对吃食十分在意的人,可这几天他却发现自己每餐的饭菜竟大不如前。
早点以从之前的杏仁栗子粥降成了白米粥,早膳则是从以前和玄烨一起吃阿哥定例变成了被单独禁在自己屋里用,饭菜的质量不能和玄烨的阿哥膳相比,成德没意见·可是,就算再不济也不能每天的早膳只给炒咸菜和干馒头啊这叫人如何下咽·    晚膳和晚晌就更不用提了,那些菜色明显就是早上的残羹冷炙,随便混了混,炒一炒,端上来糊弄人罢了。
    成德坚持了几天便有些受不住,仔细思索着自己到底得罪了谁,以至于待遇会有这么大的落差·其实,孙氏这些小把戏实在禁不住推敲,成德不到半刻便已恍悟,看来自己这种随心而就的做法终究还是令某些人误会了。
无奈苦笑了下,成德默默拿起竹箸将面前那既无卖相也无滋味可言的饭菜一扫而光··    孙氏要误会就让她误会好了,成德是不会为了迎合她而改变自己的决定。
上一世与荔轩无缘,自己却看不开偏要强求,终于落得郁郁而亡,那么这一世便干脆连眼前这短暂的缘分也不要了罢,省得日后再牵肠挂肚徒增烦恼··    只不过,出于为玄烨考虑,这一日成德在下课之后,还是劝玄烨去看看荔轩。
毕竟孙氏一介女流,成德是不能指望她有多大的胸襟,玄烨如果一直冷落她的儿子,日久天长她难免也会对玄烨生怨而苛责于他·玄烨如今还不能离开孙氏的照顾,也经不起她在给太后暗中汇报时任何诋毁。
玄烨待自己一片真心,成德可不愿他受一点莫须有的委屈··    如今玄烨对成德的话自然是百依百顺,他只当成德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自己好,甚至连成德这几日不再和他一起吃饭他都没有在意,只当是成德鉴于规矩在避嫌。
所以成德让他去看荔轩,他便想也没想就没心没肺地去了··    看玄烨跑远,成德扭身回自己的屋子,还没走到门口,迎面便被一位小公公拦住了去路。
    只听那小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道:“容若公子,咱们后院的花池里要除草,如今人手不够,能不能请您给咱们搭把手儿”·    说什么搭把手儿,不如直说静潜斋不养闲人成德心中冷笑,面上不显,只点点头,便让那小公公打头儿带路,跟着他去了后院花池。
·    花池位置十分偏僻,紧挨着后院墙根·站在花池前隐隐都能听见后墙外筒子河哗哗沥沥的流水声·这里应是许多年无人问津了吧,花池里种着一片月季,粗梗硬刺密密麻麻练成一片,期间的杂草长势也不输阵,都长得比花枝还要高了,连草叶子都快赶上成德现在的手指粗宽了。
    看这阵势,成德皱眉问道:“小公公,这花池根本没处下脚,这让我怎么除草啊”·    “嗯……”小公公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笑道:“平日里奴才们尽听三阿哥夸您聪明,这点儿小事儿恐怕还难不倒您吧您啊,慢慢想主意,我呢还有好多事得干,就不陪您了拿着这个,锄草总用得着的”小公公说着从裤兜里拿出一把小小的三角铲递给成德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成德看着那个溜溜达达的背影,气得乐了出来·照今天这个情景看,孙氏这是铁了心要赶自己走啊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玄烨必然会伤心一阵子吧想到玄烨或许会大哭大闹或许会默默黯然,成德的心不可控制地乱成一团,他叹了口气,默默拿着小铲子蹲在花池边上一棵一棵地割起草来。
    然而,草叶锋利,花刺难避,不出一个时辰成德五岁身体的娇嫩皮肤、脑门和衣衫上已经留下大大小小数十条细口子,而这看着不大的花坛,才仅仅清理出三分之一。
    此时已入夏,看看日头,早过了晚膳时间·既然没有人来叫他用膳或者给他送饭,那自然是人家故意不给他吃·更可恨得是这花池竟然连片遮阳的树荫都没有,夏初的日头已见毒劣,被这种日头烤了将近一个时辰,成德早就汗流浃背,流下的汗水浸到伤口上沙疼得要命,再加上腿伤不过好得七七八八,此刻成德只觉得一阵阵眩晕袭来,额角突突直跳,随时都可能昏过去。
    不行,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成德可不想刚刚重生就死在月季花下,他决定自己先回屋歇会,就算没吃食哪怕喝口水再回来干也好,总之他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成德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带刺的月季花枝往外走,没走几步,就看见玄烨气鼓鼓地往这边跑了过来,在他身后跟着一大帮子平日伺候他的太监宫女以及抱着荔轩的孙氏和陈廷敬。
    陈廷敬怎么还在他不是下课后就该回去了吗莫非他留下来训教玄烨了难怪玄烨看起来如此气愤。
成德心里一急,脚步加快,却不想一不留神肩膀被花枝挂住了,他抬手去择那花枝,却被那花枝扎个正着,疼得叫了一声··    “容若”玄烨听到成德的痛呼,急得三步两步蹿上花池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他身后的那群人惊呼连连,有几个太监连忙跑了过来··    “别动”成德厉声喝住玄烨,玄烨一愣,大概是他听话惯了,果然停了下来。
    “阿哥快下去我不过被扎了一下,不要紧”·    玄烨犹豫了下,见成德已将那花枝撩开,缓缓向自己这边靠了过来,才后退出去。
回头命那几个太监赶紧去把挡住成德的月季花枝给推开··    等成德终于顺利出了花池,玄烨急得一把将人抱住,看到成德满身是伤,他心疼得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孙氏这会儿已装模作样地喝问起人来,说什么‘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劳动容若做这种活儿’,跪了一地人却没人吭声,孙氏就开始发起飙了··    容若眼睛扫过那个叫自己来的小公公,见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此刻已吓得脸色苍白,猜到他必是受了孙氏威胁,又见孙氏如此作为,心中只觉嘲讽异常。
    手指还在流血,成德本想与玄烨说话,却不料玄烨竟一把抓起他的手,将那流血的手指含进了口中··    “阿哥”·    “阿哥”·    成德与众人齐齐惊呼,就见玄烨允了允成德手指,拿出来看看伤口,见还流血,又放进嘴里允了允,如此反复两三次,手指终于见好,还不待成德说话,玄烨又按着成德的肩扑到他的脑门上舔了起来。
    “成何体统”·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陈廷敬再也无法保持沉默,气得大喝出来·原本前几日,孙氏忧心忡忡地找到自己说担心三阿哥再这么和容若黏在一起恐怕要变了性情时,自己还暗笑她杞人忧天。
因为那时在他的认知里容若和三阿哥不过是两个臭味相投的小子,就算再黏和也无非是一起调皮捣蛋··    如今看来,事情远远不是他想得那么简单·玄烨身为堂堂皇子天潢贵胄,竟然为一介草民做出如此——如此——·    陈廷敬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他的脑袋里忽然闪过南朝时期的韩子高、汉哀帝时的董贤、元顺帝时的‘君臣同乐’‘僧人开红’、明武宗时的江彬……·    陈廷敬气得黑着脸,几步上前,一把将成德从玄烨怀里扯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另,说明一下清朝皇家的饭点儿:早点卯时初刻(5点左右),早膳卯时正刻以后(6:00-7:00之间),晚膳午时-未时(12:00-14:00),晚晌酉时(18:00)左右。
其中早膳和晚膳是正餐,多以肉类为主要材料加工成菜,其余时候基本是以点心汤羹为食··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    第18章 蝶恋花(八)·    ·    成德手腕上可是布满大大小小不少细浅的伤口,此时被陈廷敬这样用力一攥,疼得立刻闷哼一声,又习惯性地咬住下唇隐忍。
    “容若”玄烨惊呼一声,怀里人被抢把他的火气一下子激了起来,他扑到陈廷敬身前,朝他拉住成德的那只手狠狠咬下,怒道:“你松不松手松不松手你不放他,我还咬你”·    陈廷敬知道玄烨这会儿可不是在说着玩儿,皱眉盯住玄烨那张情绪外露的小脸,心情复杂。
还这么小就如此紧张这个人,日久天长还了得不行,太后既然将三阿哥交给他教导,纵使他不把他教成贤王明君,也绝不能放纵他走上邪路·    陈廷敬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肃容对三阿哥道:“今日就是阿哥赐臣死,臣也要将这个妖人带走阿哥若是不满,大可以上书太后,降罪于臣”·    “你——”玄烨气得胸脯起伏,扫了眼周围静默的侍卫们,喝道:“来人,给我——”·    “等等”·    “等等”·    成德和孙氏齐齐开口。
成德抬头向孙氏看去,见她眼眶微红疾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三阿哥,哽咽劝道:“阿哥这次就听陈师傅的吧陈师傅不是要惩罚容若只是要带他去疗伤”边说边抬头看向陈廷敬。
    陈廷敬默然,算是妥协了··    “可他刚刚明明说容若是妖人”玄烨明显不信,反驳得非常迅速。
    陈廷敬还是沉着脸不说话,成德只好忍着腕子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虚弱地笑道:“阿哥,我不是妖人,别人不信,你还不信吗真金不怕火炼,我既不是妖就算他们说出花儿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啊阿哥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其实成德心里已经明白,这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当然信你可他不是好人,他会欺负你的”玄烨急得指着陈廷敬的鼻子大骂··    陈廷敬的脸瞬间成了锅底,脸上肌肉都气得一抖一抖地。
此刻若玄烨是他儿子,他真恨不得扒了他的裤子饱揍他一顿,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尊师重道可是玄烨是皇子,他尽管怒气攻心也只能忍着,憋了半晌,才顺过气儿,冷笑道:“阿哥既然这么说,那为师就做一回坏人”又看向成德,喝道:“还不快走给你上药”·    “容若——容若你不要跟他走你回来,回来啊”玄烨在孙氏怀里扑腾得厉害,却被孙氏牢牢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成德被陈廷敬拉走。
    等成德走得看不见影儿,玄烨知道追人无望,便对孙氏等人大发脾气,大哭大闹地让人把这花池子立刻给他夷为平地,要不是这可恶的花池,容若怎么会受伤·    成德一步三回头地被陈廷敬拽着走,此刻他心里既有可以离开这里的期待又实在担忧玄烨,一时间竟纠结得很。
成德担忧玄烨亦是因他明白玄烨对自己的依赖以及玄烨内心的孤寂·他不确定自己若是在这种时候一去不复返,对玄烨来说是个怎样的打击·这之后的深宫寂日这个孩子又要怎么去度过……·    如果不曾相遇,或许就不会有这离别之苦。
    陈廷敬确实信诺,带成德到张璐的屋里上过药,又让他在张璐屋里吃了点心,才带他出得静潜斋··    成德一只脚踏出门槛,忍不住再次扭头看去。
看着眼前这一片深府大院,胸口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疼痛,耳畔依稀可闻的哭闹声,显然是那个孩子发出,隔得这么远尚且能够听闻,可想而知那是个怎么惊天动地的场面。
这瞬成德再也迈不动一步,眼眶渐渐微热发红,直至此时,成德才觉出自己对玄烨的眷恋··    陈廷敬拽了两次没有拽动,回身便看到成德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虽微微恻隐,又想到玄烨的将来,便复又狠下心肠,猛力将成德拽了出去··    成德踉跄,被陈廷敬拉上了门口停得那辆马车··    陈廷敬却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命车夫将车赶向皇宫。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这个人并不是他能随便处理的,事关三阿哥他必须请示皇太后··    成德听了陈廷敬对车夫的吩咐,几乎不用想也知道自己之后会是怎么个境遇。
因着太后和自己阿玛的私约,自己应该不会被处罚·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而是反复思索起陈廷敬那句‘妖人’为何而来·这时的成德并没有自己可能勾引了皇子的自觉,他能想到的也不过是陈廷敬大概是没有想到玄烨会对一介草民的自己如此关心,毕竟为自己‘允手指’这种行动发生在一位皇子身上实在是有伤大雅不成体统,陈廷敬不过是受了刺激,气糊涂了才骂自己妖人的吧。
    如果成德知道陈廷敬早把他比作那历史上的男宠佞臣,恐怕当场就能气出血来·且不说他没有那个心思,就算他想,凭两个发育未成的五岁孩童,还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不成·    对于现在这个孩童玄烨,成德所抱有的不过是长辈对晚辈那种宠溺关爱罢了。
    马车颠颠簸簸很快到得皇宫·陈廷敬领着成德直奔慈宁宫,将成德交给慈宁宫的宫女太监看着,才转拜太后··    孝庄太后听陈廷敬说完事情前因后果,沉默了一刻,便面无表情地令陈廷敬先下去候着,又让自己的心腹宫女去偏殿把成德带来。
    之前玄烨郊游时,明珠曾私下里交代过成德,太后已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成德此刻拜见太后便毫无避讳之意,端得是满旗贵胄后人之风,叩拜行礼丝毫不错。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小人那一板一眼又恭恭敬敬的动作,暗暗点头,觉得这个孩子虽小,却隐隐已有公子端方之气度,难怪玄烨那么喜欢他·而对于陈廷敬所言‘媚主求荣’之类,皇太后压根就抱有怀疑,两个五岁的小孩儿,情智未开,再翻腾还能折腾出翻天的事不过亲密了些,玄烨会为成德吸伤,想是那孩子一时着急所致。
再看眼前这个孩子,到确实是长不错,想必长大了也会是一位迷倒众芳的美男子吧·    太后脸上不自觉便流露出一丝笑容,令成德免礼平身之后,让他将刚刚的事说一遍。
    成德不紧不慢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丝毫也没有隐瞒,糯糯的童音吐字清晰地说着话,倒是异常悦耳··    太后听成德说完,冷笑一声。
她大半生都在后宫度过,对女人间勾心斗角最是熟悉,略想一想便猜到整件事的主谋是谁·太后心道好个孙氏,为保住自己儿子在三阿哥心目中的地位,竟将这等不入流的手段用到一个孩子身上,如此心狠,又不顾玄烨心情,看来三阿哥是再也不能让她带了缓了缓脸色,太后温和地问成德道:“当时孙氏问是何人迫使你,你为什么不指证那个小公公”·    “草民见那人当时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想必也怕挨罚,所以——”·    “所以你就不忍心了”太后叹息一声。
    “嗯·”成德轻轻应了一声,并没有说出真相其实是他还没来得及指证,手指头就被玄烨吃到了嘴里··    太后又叹了一声,盯着低眉顺眼的成德看了一会儿,便让宫女将他带了下去,又一边派人去传明珠,一边将陈廷敬传了进来。
    ·    第19章 蝶恋花(九)·    ·    此时,孝庄皇太后心中对整件事已有计较,待陈廷敬进门便直接道:“三阿哥自幼便住在宫外,如今人也大了,心思也活络了,再放他一个人在外面住,我这心里老不踏实。
不如这样,你一会儿就去静潜斋传我的话儿,就说他皇祖母想三阿哥了,把他接回宫来也让小林子和孙嬷嬷尽快准备准备,过几天就陪玄烨来这慈宁宫住吧”·    太后的旨意陈廷敬自然不敢违抗,忙应下,却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询问关于对容若的处罚。
毕竟,太后可是对容若处罚这事只字未提·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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