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容若 by 茱萸拿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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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容若 by 茱萸拿笔(5)
·    京城里如今这般悲欢离合于成德来说已经成为渐渐远去的昨日,现下他已在陈汝信的护送下来到杭州,陈汝信不愧江湖人士,爽利地将成德送到杭州柳泉居只住了一晚便告辞离开。
    明珠确实在这个杭州柳泉居分号安排了熟人,此人正是柳家的二公子柳常青,柳泉居总店在京城目前又嫡子继承,柳常青便自己集资开了分号,不过一年光景这分号竟从京城开到了苏杭,倒也真是有几分经商的本事。
    能在杭州见到柳常青在成德意料之中,但令他意外的是张霖竟也在此·再见张霖,这人比之上次见时气色好了许多,脸上的病气儿褪去后,俊秀的五官便越发衬出几分精明英睿,倒是令成德眼前一亮。
    不知柳常青是什么打算,分店都开到了杭州,却没有在这里为自己置办一处宅邸,如今他是住在张霖在杭州的别苑里·柳常青也不和张霖客气,如今成德来了,他也将人一并安排了过去。
    柳泉居杭州分号新近开张,有许多事等着柳常青去忙,他顾不上照顾成德,张霖便自愿代劳,每日陪着成德或下棋或赏花或逛杭州美景·这样没有几日,张霖也看出了成德郁郁之情,几次探问,成德皆摇头叹息,一腔苦楚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明珠安排成德来此,对柳常青说得事由是成德要来苏杭散心,关于玄烨那些事自然是只字未提·因此张霖和柳常青此时还不知道如今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团河美人’一事便是因成德而起。
    这一日,因柳常青要宴请杭州商贾,张霖特地独自出门去请他的故交现任杭州知州的徐子廉·因着张家是如今脉布全国的大商贾,徐子廉虽已贵为一州知州,地位清贵,却也是要卖张霖这个面子的。
更不要说在天津时徐家和张家原本就是故交··    张霖和徐子廉一共去赴柳常青的宴,可是给柳常青添足了面子,这下原本那些不怎么把柳常青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商人放在眼里的老商贾们也不得不注意自己的态度了。
    酒宴上,一时间因徐子廉的到来瞬觉蓬荜生辉,人人脸上都是一副乐在其中,心满意足的样子··    酒宴到了后来,不少人喝得微醺,徐子廉也有些过了,便禁不住将近来困扰他的一些烦恼说与张霖听。
这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就说起了京城里‘团河美人’的事情··    徐子廉略带抱怨地道:“这地方官委实难做,上头的意思一天一个变,前些日子皇上让抓团河美人,这才几天,太皇太后就又下旨让抓团河美男了真是不知道这事要折腾到几时才消停”·    徐子廉大概是觉得头疼,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幅画像,他递给张霖,点了点这画像,道:“张兄,你人脉一向广,可要替小弟多费费心呐”·    张霖本不在意,笑着接过画像,打开之后,却立刻愣在当场。
但张霖足够镇定,愣了须臾便不动声色地将画像折好收进怀里·这时,徐子廉打了一个酒嗝,斜看着他,摇头低笑一阵,道:“汝作,这般看你倒与那画中之人有三分相像,不知若我将你抓了交到宫里,可否从此官运亨通~”·    张霖知徐子廉不过玩笑,也不恼他,却借此机会扶他起来,对柳常青道:“知州大人喝醉了,我先送他回府去”·    柳常青也看出徐子廉是有些醉了,而这人明显酒品不太好,也担心他酒后失言,要是闹出什么笑话最后难免要怪到自己头上,便忙应着,又与众人一道送徐子廉出酒楼。
    且说张霖将徐子廉一路送回府衙,路上又套了几句话,这便真真假假地听了一些宫中近日流言·徐子廉酒品确实不怎么样,张霖随便问问,他也就说了,“听说那丢了的美人不是什么团河美女,而是皇上身边的一个小太监。
本来都以为那不过是一个龙床上的玩儿物,却没想到皇上会发这么大的火,这次更是惊动了太皇太后出面下旨……”·    张霖越听心中越惊,算算日子皇上去团河行宫不正是明珠托人带信给柳常青的那几天么若是自己的猜想没错,那纳兰公子——·    张霖不敢再想,将徐子廉送回府就忙不跌地赶回了自己的别苑。
    此时,成德正在书房练字·听小厮说张霖回来了,便放下笔想去打个招呼·到底是寄人篱下,有些礼数是不能废的··    成德刚换好衣裳,还没出房间,隔着玻璃就见张霖已经大步流星踏进了他的小院。
成德微微一笑,举步迎了出去··    张霖形色焦急,直面成德才勉强稳了稳·两人见了礼,张霖便邀成德进书房叙话·成德莫名其妙,以为有什么大事,正待问个明白,张霖已迈入书房。
成德只得跟了进去·张霖命下人们全部退下便将书房的门栓了·这更令成德莫名,于是问道:“张兄,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张霖不达,却自怀中抽出一幅画像递与成德,道:“你看看罢”·    成德接过画像,展开便也愣住。
张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然全看在眼里,此刻心中猜疑全部落定,便叹了口气,道:“这是前日,太皇太后命人传于全国各州各县的画像,旨意这画像上写得清楚,至于别的张某不欲多问,只一样,望公子名言”·    成德苦笑一下,道:“张兄能收留我这些时日成德已感激不尽,可有些事恕成德不能直言”·    “我不是要问公子的难言之隐,我只是希望公子能告诉我之后的打算虽然宫里现在在找公子你,但公子对张某有恩,且恩重如山,如今公子有难,张某又怎能袖手旁观若公子已做好了之后的打算,不论是回宫还是继续游历,张某定当追随左右不离不弃”张霖说得决绝,显然是已经考虑到流言中关于成德太监身份一说,这会儿他已经考虑到若是随成德入宫,自己是不是也要净身的问题。
    成德显然没有想到张霖会这么说,此时他也不知道张霖已将问题想得那么深远·但感动自不必说·成德认真地看着张霖,他是个心思敏感的人,虽然这辈子比上辈子要好一些,但说到底关键时刻他还是为别人考虑的更多一些,再说,关于玄烨,成德也有自己的打算。
·    他定了定神,对张霖道:“张兄以诚相待,成德不敢相辜,便要麻烦张兄伴我再游历一阵子吧”·    “既然这样,”张霖想了想,道:“如今全国各县在哪里定下都不安全,倒不如公子随张某回天津,那里是张某的老家,尚有几分自保的实力,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被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暗算了去。”
    张霖话说得直白且确实是全为成德考虑,成德自然不会抚了他的好意,当下两人便商量定,张霖临走时望着成德欲言又止,成德一笑,道:“张兄有话直言无妨。”
    张霖却叹了口气,道:“此事望公子替我瞒着常青,他——”·    成德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只道:“事关成德性命,自然是越少人知越好”越少人知道,将来若是东窗事发便能少牵连一分,这个道理成德自然懂得。
    张霖点点头,感激地看了成德一眼,便出了书房去准备了··    第二日一早,成德找到柳常青说是京里明珠稍来口信,他额娘染疾,让他回去侍候些时日。
柳常青正因酒楼开张忙,顾不上照顾成德,听闻此事心里难免就松了一口气,又有张霖主动提出要送成德回京,柳常青也就没有多想,当下也就帮着一起张罗起来··    成德在杭州住了月余,此时已是腊月,眼见就要过年,沿途张霖便收到好几封天津张家崔他回去的家书,这便越发马不停蹄地赶起路来。
    他们离开杭州三天,官府便贴出了太皇太后让找人的那幅画,柳常青偶然间看到,终是幡然醒悟,这便放下酒楼的事,骑上快马去追张霖··    因着画像的关系,各城关口盘查得及严,张霖特意找来一些乔装的物什,给成德化成了一个老者。
年底前连续两次赶路,成德心中感慨良多,却又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一时也只能看书解闷,打发时间罢了··    他们一连赶了十几天的路,已进入山东境内,这一日却突逢下雪,不得不找个客栈歇息。
    ·    第59章·    ·    为着安全着想,张霖选得路都是一些远离官道的僻静小道,因靠近山脉平日来往的车驾并不多。
这日下雪免不了得就显出了弊端,比如说客栈并不好找··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到傍晚已渐有鹅毛纷飘之势,而他们离泰安主城尚有三十余里的路程,天黑之前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到了。
    张霖见势如此便当机立断命车夫将马车赶入就近一座小镇,这小镇名曰老黄崖,因近山而得名·镇子不大,只有近五百户人家,镇子上唯一的一间客栈如今正逢大雪很有几分人满为患的红火。
可对张霖等人来说这绝对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当店家告诉张霖如今五间上房只余一间时,张霖没有犹豫当即包了下来准备让成德来住·他们这一行两辆马车配了两个车夫两个小厮,那四个人倒是好安排,说到委屈的也不过是张霖自己而已。
    这一路张霖和成德朝夕相处,早将这个比自己小了八岁的少年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照顾他,谦让他在这些日子已经渐渐成为一种习惯·只可惜成德却不是一个真正的十四岁的少年。
    当他听说上房只有一间而张霖安排给自己一个人住时,便让小二弄来一桌酒席摆在屋里,拉着张霖陪他一起喝酒赏雪··    天渐暗下,花灯初上,人鸟归栖,白雪纷飞。
客栈的房间点了一个火盆,开着一扇窗,雪花扑簌簌地随风卷过窗台,很快便融化不见·成德闷了一口酒,静静看着这情景,忍不住想起了京城中的阿玛和额娘,想起了上一世的挚友这一世的恩师顾贞观,想起了日渐稳重的荔轩,以及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回荡在胸口醒来却不在身边的人。
    玄烨,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张霖能看得出来成德在想心事,这并不是因为张霖出身商贾世家察言观色的本事惊人·而是成德从不掩饰他的心思,悲既是悲,喜既是喜,那样纯粹地活着,令张霖不由心生向往和羡慕。
    这一晚,张霖与成德喝了个痛快,成德有些醉,张霖扶他躺下后本打算离开,却被成德攥着手腕不肯放·张霖无奈正要叫醒成德,就听成德小声嘟囔了一句:“玄烨,别走……”·    张霖浑身一阵,近日来许多被深深压在心底的疑惑和费解都因这一声被毫无预警地勾了出来。
就像是憋了多日的洪流,一旦泄堤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压制住擂鼓动天的心跳,尽量平和的哄成德道:“我不走,我陪着你”·    “嗯~一起睡~”成德迷迷糊糊拍了拍身侧的床铺,张霖无奈,只得脱下外袍躺了上去。
    他刚趟下,成德便倚了过来,脑袋拱了拱自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枕在张霖的肩窝,又不满地皱了下眉,小声抱怨了句:“你瘦了,怎么这般隔得慌要好好用膳”·    张霖紧绷着身体,大气儿也不敢出。
只因他忽然意识到成德这般有如,有如娇媚女子一样的举止不过是他喝醉后错将自己当成了皇上难道他和皇上平日里就是这般相处的吗这哪里还有一点儿君臣之仪可谈,这分明就是平起平坐,甚至比寻常夫妻还要随意自如。
    皇上都不会怪成德的无礼么还是说皇上是真的宠着他,真的——爱着他·    张霖被自己的想法惊得一个激灵,正是惊愕交加的时候,鼻息间突然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那清香混着酒气不甚明显,待张霖回过神来时,他的手已不知何时解开了成德领口的盘扣,鼻尖正贴在成德的颈子上。
    张霖吓得一个激灵,差一点从床上摔下来·他忙拉过被子将成德盖好,自己则一个翻身跳到床下,背转过身,他大口呼吸,揉着胸口平复那股不正常的悸动。
    人人只知纳兰公子风华绝代,豁达持稳,恐怕从未有人能够想到纳兰公子会有如此妖冶妩艳的一面吧,或者该说——张霖扭头看了看因被突然蒙上被子正不满皱眉的成德,心想或者该说他天真可爱更合适么·    张霖此刻终于能够稍稍理解皇宫里的那位为何会对纳兰公子如此执执不忘,甚至不惜倾全国之力也要将这人找回身边。
这其中的妙处恐怕是自己无法想像得到的·但有幸见识了成德这一面的张霖却也算是管中窥豹,至少见到了那一斑··    张霖推开窗户,重新坐到桌边,拿起酒壶闷了一大口。
再回头时,成德已踢开了被子,自己扯开了领口,弓着背正难耐地哼着什么··    空气里的香气渐渐浓烈起来,和着窗外涌进的雪香将满室的酒气冲散。
张霖只觉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他能感觉到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那只沉睡在他身体里的野兽正蠢蠢欲动地要觉醒过来,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这才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打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这间屋子他不能再待下去,起身便走,就在这时,成德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玄烨……”·    张霖无力地叹了口气,站在原地顿了须臾,终究是不忍心丢下成德不管,转身关上窗子,重新坐回床边,只不再趟上去便是。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成德似乎感觉到有人近前,忙伸手去摸,终于摸到张霖一片衣角,这便紧紧攥住再不肯松手··    张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感叹道,既然如此放不下他,你这又是何苦要离开他呢难道那宫里锦衣玉食的日子真的那般难熬么张霖抬手想为成德重新拉好被子,手背不经意蹭过成德胯间,立刻又被那灼热的硬物烫了般飞快缩了回来·    张霖既错愕又尴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一晚成德给他的冲击太多,令他那颗饱受摧残和震撼的心灵有些摇摇欲坠··    他不是,他不是已经净了身么为什么还会难道——一切不过是皇上给世人的障眼法·    张霖默了良久,终于渐渐明白了成德的心境。
只不过他想得是以一个太监的身份活在皇上身边确实是太委屈成德了·至于其他的,一来他从不曾爱慕过男子,二来他不曾介入过那二人之间,自然领会不到更多··    成德的哼声越趋响亮,这令张霖有些为难。
虽然大家都是男子,没有名节之嫌,互相帮个忙也算不得什么·可是如今成德这边明摆着已心有所属,自己若是贸然帮他纾解也不知到底算不算是对他的亵渎··    可眼见着成德忍得痛苦,不但额头见汗便连那哼声也越发得变了调儿,而他自己除了蠕动磨蹭外竟不知自己上手,这般等着让人伺候的模样也绝对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想来,他与皇上在一起时,多半也是皇上替他舒缓得吧。
    想通此一层,张霖狠狠闭上眼,认命地抬手覆到成德手上,拉着成德手握住了成德自己·如此上下套弄一番,成德终于眼角挂泪地泄了出来,而他身体的秘密也终于暴露在张霖眼前。
    少年稚嫩的身体虽然骨骼拉开却依然显得青涩,尤其是大腿和臀部的肌肤莹白如玉脂,室内的灯光尽管昏黄,但张霖还是清楚地看到有不少透明的液体自成德的臀缝间慢慢渗出,早染湿了大片床单,四周的肌肤也因此如披上一层水膜般反光发亮。
    张霖倒吸一口气,一把拉过被子盖住成德,便一刻不停地拉门出去·他站在走廊上被冷风吹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很多事猜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站不多时,张霖总算还想着成德如今的狼狈,便叫店家打来热水亲自端了复又进得屋去·此刻成德已熟睡,只不过不知做了什么梦,竟是满脸泪痕,微微发抖。
张霖忙替他擦洗干净,又替他换好衣裤,便也没有离开,就靠在床头,守了他一夜··    第二日,成德醒来,顿觉头痛欲裂·抬眼见张霖支着头靠在床沿,一时竟想不起昨夜种种,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玄烨百般温柔,两人好一翻缠绵缱绻。
他是不知昨夜并非完全是梦,的确有人对他百般温柔呵护,只那个人却不是玄烨罢了··    成德支起身,惊醒了张霖,两人四目相对,张霖瞬间闹一个大红脸,忙蹦起身,一连后退了好几步。
成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张霖也觉出自己反应过激,忙打了个哈哈,道:“你既然醒了,我便叫店家打水来,你洗漱吧”·    成德哦了一声,张霖已闪身出去了。
    次日雪停,一行人整理行装继续赶路·可积雪甚厚,马车行驶极难,走了大半日终于抵达泰安,张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泰安有张家的铺子,早有得了信儿的管事将住所打理妥当,一行人这便顺利入住。
    虽不过才多半日的光景,以成德的敏感自然感觉得出张霖在有意避着自己,面对自己不但不似往日那般从容,更是连共处一车室也不再肯··    成德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张霖如此不快。
因此安顿妥当吃过晚饭后,成德便又邀张霖同饮,却没想到,张霖听后竟瞬间脸色大变··    成德上一世也好饮,却没有酒后乱性的毛病·这一世与玄烨走在一起,他自己自然不曾察觉,却也不知道玄烨那么多次故意将他灌醉后的行径早已令他的身体在醉酒后习惯成自然地做出反应。
    此时,成德见张霖面露古怪,禁不住问道:“张兄何以如此为难是不是小弟昨日酒后失言惹了张兄不快”·    你若是酒后失言也就罢了,你那是酒后差点失贞啊张霖郁闷地腹诽一二,便强笑了两声道:“哪儿有什么不快不过是我一会儿还要去见个老友,今日确实不太方便”·    成德听得出这不过是张霖的敷衍之言,却也知道他不会和自己说那真相,便不再问,点点头,道:“既然这样张兄便去忙吧小弟便不耽误张兄的正事了”·    张霖想了下自己将要去干的‘正事’禁不住一阵心虚,又见成德转身前脸上那一抹失落,有些于心不忍张口欲言,不过唉了一声之后,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成德扭身看着张霖,道:“大哥还有什么事”·    这一声‘大哥’叫得张霖又是一阵自责,但这个时候他不断告诫自己必须悬崖勒马,于是强笑一声,道:“晚上天凉,记得关好门窗”·    他说完这句,就见成德原本略带希望的眸子渐渐黯淡下去。
之后,成德点点头,道了声谢便默然离开了··    张霖望着成德的身影走出视线,原本就不平静的心越发纷乱起来·他烦躁地揣起一沓银票,叫上两个小厮便出了门。
他去的地方的确不是什么干正经事的地方,那是泰安最大的一所戏园,名叫欲仙楼·因列代帝王皆到泰山祭天,长久以来各种达官显贵每年总有那么一段时期会云集泰安,所以泰安城的经济很是繁荣,并不似其他山区城镇那般萧条。
·    欲仙楼的老板早年受过张家的恩,要说这欲仙楼能有今天的规模也少不了张家在背后的支持,所以张霖与欲仙楼的老板也是故交··    这欲仙楼的老板也姓张,原先也曾是名噪一时的角儿,如今年过四十便退了下来专心经营生意。
因清制禁娼,所以这男相公的生意如今很是红火,京城自不必说,成德就曾因玄烨去那八大胡同逛戏馆和玄烨生过好一阵子的气·如今国内但凡有点儿身价的人家养个把戏子还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么。
    但张霖很少来欲仙楼,张霖的母亲对他管教及严,绝不是那种会放任他胡来坏了性子的主儿··    欲仙楼张老板听跑堂说张霖来了,也很是惊讶一番,忙放下手中的事亲自迎了出来。
不但如此,还特别准备了三楼位置最好的雅间给张霖用,并临时换掉了演出的花旦,让如今被捧得最红的戏子墨青岚上台,可是好一番折腾··    墨青岚原本是唱青衣的,本就生得冷冷淡淡,如今却要去唱那花旦中的泼辣旦,可是一番老大不情愿。
墨青岚的唱功自然没得说,又听张老板说今儿晚上来了贵人,若是能入青眼便是一生享不尽的富贵,便也放开了性子,很是博了一番满堂彩··    张霖靠在窗边,慢悠悠喝着酒,眼睛虽然在那戏子身上,心思却早不知飞到了哪里。
他其实并不敢去想自个儿今儿个为什么会来这儿,只是今儿个一天他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昨日情景,尤其是烛灯下成德泛着水光的肌肤,那幅旖旎风光格外清晰,他便觉得自己非需得找个地方发泄一番不可。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便来了这里··    正恍惚间,张霖已不知何时进了包房,面前站着一个人,正冷冷清清地睨着他打量·只不过这人浓妆艳抹,张霖并看不清他原本的神情。
    张老板悄悄退出包房,关好门,便吩咐看门的小厮让谁也别来打扰·小厮暧昧一笑,心照不宣地应了下来··    张霖皱眉看了看眼前的人,便吩咐道:“去洗把脸”·    墨青岚顺从地低声应了,他入行五年,这还是第一次接这么英俊的公子。
且不说这人是不是家产万贯,单单这副样貌他也是愿意的··    墨青岚出门,不多时再回来,便是换了个人一样·褪尽铅华,他原本的五官竟有三分与成德相似,单是那样冷冷清清地瞥了张霖一眼,便令张霖浑身一震。
    “过来·”张霖强压住翻涌的血气,端起酒杯昂头饮尽··    墨青岚顺从地依过去,端起酒壶想要为张霖斟满酒,却不想才及近前,腰上竟是一紧,人就那么被张霖一把搂了过去。
他‘啊’了一声,旋即一转坐到了张霖的大腿上··    张霖盯着墨青岚的眼,抬手抽走他手里的酒壶,手臂用力便将墨青岚一把抱起,举步走向床榻。
    张霖一言不发,几下撕开墨青岚的衣衫,便扭着他的手臂将人按在了床上·戏子的衣物本就轻薄,如今墨青岚赤裸着趴跪在床上,挺翘的臀瓣就那样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张霖眼前。
    可这还不是最刺激的,更令张霖觉得血脉喷张的是墨青岚的*口里竟然cha着一根软玉,那软玉撑着*口,让人一看之下便忍不住想要插进,取而代之··    *口周围有一圈发紫,验证着墨青岚的戏子之路是如何一步步艰辛地走过来。
    张霖深吸口气,将那根早已被浸润粘腻的软玉抽了出来·此刻他清楚地认识到身下之人绝对不是昨晚那个少年·同时他也深深地哀叹,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拥有那个少年,因为那人早已被当今最有权势的男人打上了烙印。
    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堵,张霖低吼一声便冲了进去··    墨青岚抽着气儿,哼了一声,喘了两下,便禁不住求饶道:“爷,轻,轻点奴家——啊、啊”·    “别说话”张霖初试这等精妙,开始动得有些猛了,忍不住竟险些泻出来。
停了片刻这才再次猛攻起来··    张霖的尺寸对墨青岚来说有些吃不消·他平日里接得都是一些惯常眠花宿柳的主,能给的强度自然和张霖这等正当年血气方刚的青年才俊没法比。
身子深处那敏感的一点被张霖反复磨蹭冲撞,墨青岚尽管咬着嘴唇想要尽量不出声,却经不住一阵阵酥麻的冲击,到底还是叫了出来··    他嗓子好,出来的声音也妙不可言。
再加上戏子平日里要练功,如今又要接待张霖事先还服了一些药,现下被张霖这样一弄,身子早软得如水一般,不多时便瘫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墨青岚一副任君宰割的温顺样,更激得张霖发起狠来,后面狠狠撞了一阵泄出一次,又抱着墨青岚的腿叠到胸前,在前面撞了起来。
    如今墨青岚那双冷冷清清的眸子里早蓄满了两汪池水,被撞得狠了,便受不住地求饶,“爷,求,求你放过奴家~嗯哼~求,求求你——”·    墨青岚惊愕地瞪大眼,他没有想到张霖竟会这般对他他,他竟然会吻他以为的恩客倒也曾要求过他以口哺食,却从没有人在情动之时亲吻过他。
他们最多不过爽快之时说些不入流的情话哄他开心,但却没有一个人吻过他的嘴唇,说到底他们还是嫌他脏吧··    墨青岚一时百感交集,随着张霖亲吻的深入,他边小心翼翼地回应着他边忍不住留下了两行清泪。
    墨青岚的吻技十分青涩,张霖有一瞬间恍惚以为身下之人是那个少年,但很快想到身下人的身份便自动将墨青岚的这种反应归为不过是戏子的把戏罢了··    张霖发了狠,可着劲儿的发泄,墨青岚最后被顶得哭叫着泄了满身,这一番云雨可谓是酐畅淋漓。
    事后张霖累得昏睡在床上,墨青岚忍着疲惫披上衣裳为两人清洗干净·他再爬上床的时候,就见张霖迷迷糊糊似醒非醒,却还是一把抓住他的腕子勾着他的腰将他拉进怀里。
    张霖紧紧地抱着他,墨青岚的心在那一刻狠狠地颤了起来,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动情不能认真,一夜云雨而已,什么也不能当真·可是这么多年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放任那种胀满酸涩的感觉充满胸膛。
    他悄悄抬起手指轻轻描摹着张霖的眉眼,手指被张霖捉住,他便凑过去轻轻用唇贴上了张霖的·只一下,又迅速退开,生怕自己这般行径被张霖发现一样。
·    墨青岚觉得在这一晚他似乎有些不太认识自己了·或许是这个恩客太与众不同,或许是他有太多想要的东西求而不得,总之他的心里很乱。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正胡思乱想间,就听张霖呢喃道:“成德……”·    墨青岚不知道成德是谁,此刻他也还不在意张霖心里可能会想着别人,毕竟他已经习惯了恩客来来去去,又有几个会将真心与他呢于是,他轻笑了下,附到张霖耳边,娇声道:“奴家是青岚”·    “唔,好名字……”张霖砸了下嘴,喃了一声。
    自这日之后,张霖一连在泰安城停留了五日,每日早出晚归皆是宿在欲仙楼墨青岚那里·也不知是不是有了情绪的发泄口,还是时间长了些,张霖再面对成德时比较之前自然了许多,只是每当成德或对他一笑,或关心几句,他总免不了夜里折腾墨青岚时就会发狠。
    墨青岚不明就里,还当是张霖习惯如此··    第六日张霖接到了张母的催行家书,也知道再不走年前便赶不回去,于是便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就在这一日,自杭州紧追他而来的柳常青终于撵上他们,抵达泰安··    ·    第60章·    ·    将要离开,张霖忽觉茫然,面对成德泰然自若抽身事外的处境,自己这边就显得越发狼狈。
或许是近几日与男子亲密过了,张霖再与成德独处时表面上是比之前镇定,实则却比较之前更加敏感,这全拜每日夜里将身下之人幻想为成德所赐··    张霖这种克制不住的替换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内心极度压抑的体现。
他自认为没有定力在日后的相处中能忍住不对成德做出什么,为了维持两人如今这种相安无事的关系,张霖做了一个决定,他上午收到家书,吃过午饭便又去了欲仙楼··    因张霖连着来了五日,且每日都点墨青岚相陪,欲仙楼的张老板早看出些门道,停了墨青岚其它接客,每天便等着专门伺候张霖。
墨青岚对张霖也有一份不清不楚的期待,面对老板这种安排自然满口答应··    昨个又被张霖折腾得狠了,如今午时已过,墨青岚才懒懒地起来·这边才衣衫松散地洗漱,那边张霖已推门进来。
墨青岚见到张霖双眼当即一亮,顾不得衣衫不整便引了上去··    张霖关好门,转身见墨青岚这幅装扮当下便皱了眉,问道:“怎么这副打扮上午便开始接客了”·    墨青岚被问得一愣,不知怎的脸竟有些发烫,他忙低下头,小声道:“昨夜伺候了爷一晚上,奴家哪里还有精力去伺候别人不过,是才起来罢了”·    “你……”张霖这才想起昨夜两人翻云覆雨的情景,墨青岚在自己身下喘息告饶的模样,以及自己埋在他这具身子里时的玄妙爽快。
只是这样想想便感到口干舌燥,忙甩甩头,稳住心神··    可墨青岚见张霖如此,只以为他身体不适,忙主动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抬手轻握住他的手,见张霖没有拒绝,心中暗喜,拉着他坐在椅子里,为他轻柔地按头。
    张霖被他按得舒服地哼了两声,这便想起了此行是有正事与他商量·因问起他入这行的前因后果,得知墨青岚是被好赌的父亲卖进来的,他本就有意离开,这才开口道:“既然你早已厌倦,不如便随我回天津吧我与张老板是故交,想来我若张口,他必不会为难你的。”
    墨青岚当即喜不自胜,好半天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竟是跪在张霖面前诚心诚意地磕了三个响头·眼眶微红地望着张霖道:“爷得大恩,墨青岚无以为报,愿来世做牛做马侍奉左右”·    张霖轻笑一声,拉他起来,抬手抹了下他的眼角,便没再多说,直接找到张老板将要为墨青岚赎身的事说了,张老板似早有准备,当即拿出墨青岚的卖身契交给张霖,却执意不肯收张霖的赎身银子,只当是还一点儿人情给张家。
    张霖拗不过他,便接了卖身契转手就交给了墨青岚·墨青岚简直对张霖感激涕零,当即便匆匆收拾了些细软弄成一个小包袱随张霖一起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在张家铺子前停下,张霖才下马车便有小二跑出来禀报说是柳公子来了,如今成公子正陪着说话呢··    张霖听后眉头微皱,沉吟片刻便举步往里走。
    墨青岚随着张霖下了马车,将这二人的话听在耳里,却并不多嘴·他在风月场上混迹多年,心思比常人要玲珑许多,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张霖身后,小二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因不知身份便多了句嘴,问张霖道:“东家,这位是……”·    张霖这才想起被他忽略了多时的墨青岚,想着有些话不便当着他的面说,便对小二道:“这是我要带回京城的账房墨公子,你且好生安置,择日便与我一同上路。”
    小二得令,引着墨青岚去安置住处·墨青岚临走前看了张霖一眼,见张霖对他点点头,便也安心地去了··    张霖这才疾步往后堂去。
才进跨院,远远便看见成德和柳常青坐在花厅石桌边,两人笑谈着什么,成德一身月白袍子,眉眼淡淡的样子高远得仿若谪仙,他面前放着一壶茶,正慢慢烹煮着··    这突如其来美好的画面,令张霖瞬间有些失神,直到柳常青叫他,才回过神来。
张霖讪笑道:“实没想到常青会来,一时竟有些不敢相认,失礼失礼”·    柳常青知道张霖在打马虎眼,一时竟气得乐了,看了成德一眼,这才对张霖开门见山道:“我与张兄朝夕相处一年有余,没想到竟是到了前几日才明白,张兄可是一直拿我当外人的,这样说来,应是我失礼才对啊”·    成德见二人有争吵的趋势,忙道:“此事皆因我而起,二位兄长若是要怪就怪小弟吧莫要为我伤了和气”·    “成德,莫要胡说”·    “此事怎能怪公子”·    张霖和柳常青异口同声,说完后柳常青诧异地看向张霖,只因张霖与成德说话的口气竟似真的兄长教说弟弟,亲昵之情溢于言表。
    张霖不以为然,反而瞪了柳常青一眼,责怪他不该当着成德的面说破这件事,柳常青见成德皱着眉微微垂头似在烦恼,也觉得自己失言,便转了话锋道:“公子莫要担心,张兄人脉甚广,到了天津公子且安心住下,杭州那边我这便回程,若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便及时告之张兄与公子”·    张霖担忧地看了柳常青一眼,同时带着责备他不该趟这池深水,柳常青看明白张霖的意思,这才顺出一口气,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张霖摇摇头不再多言。
    成德却道:“这件事既到了这个份儿上,我便也不瞒两位兄长,这两年我不会回京,或在天津,或四处游历,若形势许可,我还想随两位兄长去边境行商长长见识。
但两年以后,我想回京城参加科考,到时候是非祸福若连累两位兄长,成德在此先行告罪”·    成德说着站起身要行大礼,被张霖和柳常青齐齐拦下。
至此三人也算达成默契,成德当即给自己阿玛写了封信,托柳常青转交,又与张霖商议了明日启程的事情,便看出柳常青似乎有话要对张霖说,善解人意地先回了院子··    成德走后,柳常青憋了一下午的话终于有机会出口,将张霖拉进书房,关上门质问道:“你不是说对男子无感么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    张霖面色一僵,想起之前柳常青有意无意地暗示,那时自己拒绝得彻底,如今被他看破心思,怎么说也有几分挂不住脸面,恼羞成怒地道:“你既然看出来了,还来问我”·    “你——”柳常青瞪着张霖,眼里有些委屈,说话难免又冲了几分,直白道:“在你心里,我竟然还比不上一个戏子么”·    嗯张霖皱眉,他以为柳常青看出了他对成德的心思,没想到是听说了这件事,当下松了一口气儿的同时,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他看着柳常青,无奈地道:“不是早就说好了,我们做一辈子兄弟吗你当时也答应了的现在怎么又这般想不开”·    “可你那时告诉我你还要娶妻,对男人无感啊”柳常青急得几乎吼出来,瞪着张霖眼里满是受伤和控诉。
    那时我又没有见识过成德那样……张霖这样想着,却道:“人是会变得,你就当是我变了好了”·    “为了那个戏子”柳常青追问。
    张霖顿了好久,才点点头··    柳常青嗤笑一声,昂头将眼泪逼回眼眶,瞪着张霖道:“好既然这样,我们这辈子就只做兄弟”说完,便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张霖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那么一种浓重的决然将他和柳常青之间拉开了距离··    而此刻引发张柳二人矛盾的罪魁祸首墨青岚,正安心地躺在床上补眠,他那于睡梦中皆带着笑意的眉眼,充满了对崭新人生的向往和期盼。
    第二日众人再次启程赶往天津,这一路上因多了墨青岚,张霖确实被分了不少注意在他身上,免去了不少面对成德时的尴尬紧张··    墨青岚也是到了这时才知道,原来那日张霖喊的人便是眼前这位风华绝代的公子。
虽然已时隔数日,墨青岚依然能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成德时感受,成德带给他的那种冲击令他久久难忘·他从没有想过,世间竟会有如此迷人的男子,那一颦一笑皆牵动人心的美丽令他的心深深震撼。
    这些日子,墨青岚时常在张霖不注意的时候望着成德发呆,甚至有好几次与成德望过来的目光相撞都要令他窘迫好一阵子·幸好,成德从没有揭穿过他,反而对他十分友善,或招呼他一起吃些点心,或讨论一些琴技唱腔。
    对于自己的戏子身份,墨青岚一直有些自卑,但与成德相处他却没有一次受到过歧视,反而很是轻松自在,这令墨青岚很是感动·他不知道成德的身份,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张霖对成德的爱慕,以及张霖将他当做替身的事实。
    对于张霖和墨青岚的关系,这么多天相处下来,成德早已看清·他除了诧异于张霖的取向,对于墨青岚的戏子出身并没有丝毫反感·这与玄烨那次不同,毕竟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没有丝毫影响。
    这一路下来,成德有好几次撞见张霖与墨青岚偷偷亲昵,便忙闪开,再回首时张霖却都是望着自己,这令成德很是费解·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二十回到了天津。
    成德以张霖挚友的身份住进张家,因他知书达理温雅清贵很快便受到张母喜爱,甚至有意将张霖的妹妹许配给成德,自然被张霖跟拦住了·理由是成德已定亲。
    虽然过年要在别人家里,这于礼数很是不合,但张霖对张母编了一堆成德身世凄苦云云,又要上京赶考,学文如何好人品如何好,并向张母透露自己受成德感化也要赶考某个出身,瞬即将张母哄得开怀,便也不再揪着成德不放了。
    而对于墨青岚来说,如今他在张氏盐行做挂名的账房,不但有月利拿,张霖还特别为他重新买了一处小院,专为两人私会之用·但只一点墨青岚不太满意,便是自回了天津,张霖虽然也三五不时前来寻他,却再没有一次留宿在他那里。
    关于这点墨青岚心中不安,却也只能是不安·他明白张霖一颗心全在成德身上,如今还能三五不时地来找自己,已经是莫大的庆幸了,他不能再要更多,否则便会连现有的都输个精光。
    成德在张家安定下来后,一切渐入正轨·每日除了读书写字作画抚琴,便或随张霖出行谈生意,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张霖出行都会带上墨青岚,连带着不但成德的眼界更加宽了,连墨青岚也受益匪浅。
    分别的时间越长,成德对玄烨的思念便越发浓烈,有好几次他忍不住给明珠写信询问玄烨的境况,都被明珠轻描淡写地带过,只口不提·成德的信都是先托张霖交给柳常青,再由柳常青转交明珠。
也不知这两人用了什么通关密语,总之半年过去了,一直紧盯着明珠的玄烨竟丝毫没有发现··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自成德失踪,玄烨性情大变,如今朝堂后宫人人皆深感皇上的性子越发的冷漠无情了。
连带着对皇上也越发敬畏起来··    尽管玄烨的龙椅越坐越稳,后宫也有几位庶妃贵人相继传出喜讯,但这一年注定依旧不平··    五月,钦天监大夫南怀仁上书,以星变观天象,预有地震。
康熙帝遂下诏至各省,严加防范·可皇帝的诏书还没有发遍各省巡抚手里,六月十七晚,紧邻京城的天津便传出震讯,且震数极强,余震不断·至第二日,位于天津之北的蓟州已严重到出现大面积地裂的严峻形势。
整个天津地区灾民早已陷入极度恐慌,其兵荒马乱的程度堪比战场··    朝廷一日连下三道旨意,并派出陈廷敬为震灾御史亲自前往天津抚民··    天津人人自危,张家自然也逃不过这等天灾人祸。
好在天津主城没有受到太大波及,但房倒屋塌却在所难免··    地震那晚,张霖正在墨青岚的小院喝酒·忽然间地动山摇,两人具惊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们回神一根房梁已经横摔了下来,眼看就要砸到张霖后脑,墨青岚来不及细想,猛地扑过去将张霖推开,那根房梁便重重砸到了他的背上,一口血喷出,当下便人事不醒。
    张霖大急,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于纷落瓦片之中奋力搬开房梁抱起墨青岚冲出了屋子·不过转眼之间,一排排房屋便在眼前化为瓦砾,脚下是摇动的大地,耳边是各种哭喊之声。
张霖行动不变,却又万分焦急尚在家中的母亲和成德,一时急得如热锅蚂蚁一样,一筹莫展··    张家的情况与这边一样,地震来袭,张母刚好出了佛堂免过一劫。
而成德因思念玄烨,并没有睡下,正在院子里练拳调息,也没有受伤··    张家的宅子修建时便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整体来讲自然比一般平民百姓家要结实一些,因此尽管地震来势汹汹,张家却还是保住了几间厅堂屋舍。
    张霖抱着墨青岚回去的时候,就见到自己的母亲坐在院子废瓦残垣间默默流泪,成德在一旁安慰着·张霖这才松了一口气,忙叫人去寻平日养在家里的郎中来给墨青岚治病。
    事出突然,张母见张霖回来,立刻拉住好一番打量哭诉,又听说那墨青岚救了张霖一命,便封了一百两银子给那郎中,让他务必将这人救活··    在这等天灾人祸面前,张母也算看清,如今银钱再多也抵不上人命的鲜活,因此对舍身求了她儿子的人便免不了要多看中几分。
对墨青岚的生死也就上了几分心思··    张霖安抚好母亲,便着人将家里还算完好的马车都弄到院子里,围成一圈,众人便凑合着在里面休息··    这边的地震还没有过去,七月连日大雨,大水冲决口岸,淹天津城砖十六级,陆地行舟。
一时间天津灾情告急,朝廷连日议政,明珠主动请缨去天津赈灾·康熙帝准奏,并赐金鞭、尚方宝剑令他酌情紧急,有权决断··    玄烨到底还在怀疑明珠私藏了成德,便私下里交代曹寅,让他随明珠出行,侍奉左右为明,暗中监视为实。
    明珠自然明白玄烨用意,不过在明珠眼里曹寅还是个孩子,自然不把他怎么放在眼里··    曹寅这一年为皇上办了不少事,虽然年少,却也历练出三分沉稳,明珠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心知肚明,可他谨记着皇上的吩咐,以找到成德为先由。
    明珠赶到天津,并没有去张家,而是直接在府衙住下,便着手赈灾之事·成德自然也听闻这次的钦差是自己阿玛,他知道阿玛是放心不下他,便托张霖若有机会见到自己阿玛,定要转达自己平安无事。
    张霖应下,便于明珠召集乡绅捐钱捐粮的大会上,悄悄将成德的话转告了明珠·明珠心下稍安,这便专心着手赈灾各项事宜··    因天津城被淹得厉害,明珠便下令将灾民转到高低,待将水引流去后,再移回原所。
    成德并张家老幼顺着一众灾民迁移,这一出来,便被事先等在灾民安置处的曹寅给看到了,但曹寅虽然一眼便认出的成德,却没有马上相认,而是等一切安顿妥善后,才于夜里悄悄来到成德所在的帐篷外。
    成德和张家的男丁分到一个帐篷,张霖在伤病帐篷那边守着墨青岚,此刻并不在此·众人正谈论着这次的灾情,就听有张家守帐篷的家丁来禀说外面有个小公子来找成公子。
    成德疑惑地想了想,仍是想不起来自己在天津何时曾结识过那为小公子·这便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当看清外面的人是曹寅时,成德一时竟百感交集涌上心头。
    曹寅再见成德,一时激动难耐,冲过去便抱住成德喊了一声‘公子’··    这一声当真是叫得成德心头一颤,恍惚间他竟以为自己此刻仍是身在宫中,仿佛回到了去年的某个夏日。
    ·    第61章·    ·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粱·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
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    曹寅抱住成德,手臂越收越紧,仿佛稍不留神这人便又会在眼前消失·虽然这一年他身量拨高不少,可到底还没有追上成德,如今也不过到成德齐耳那样,这样一抱刚好将脸埋到成德颈间,那泪湿的眼睫便刷到成德的皮肤上。
瞬间便令成德的胸口颤了两颤··    成德抬手拍了拍曹寅的背,将他轻轻推开些,问道:“你怎么来了是我阿玛叫你来的”·    曹寅摇摇头,听成德的话口心里已经多少猜到些什么,原来皇上怀疑明珠藏匿成德不是空穴来风,看来成德离京这些日子与明珠确有私下联系,只是皇上安排在明珠身边的众多眼线竟是都没有发觉罢了。
曹寅见成德疑惑,抿了下唇,便道:“是皇上叫我来找公子的”·    曹寅说完便见成德身体剧晃了一下,他捂着胸口仿佛要站不住一般。
曹寅连忙上前扶住成德,关切道:“公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怕我将你在此的消息告诉皇上,皇上会再次抓你回去你放心,我接下这差事只是因为我想见你,若是你不愿再会宫,我,我可以不告诉皇上你在这里就是了”·    “不行”成德忙握了下曹寅的手,稳了稳心神,才道:“皇上问你,你如实说就是了,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就算是皇上来抓我,我也不会走的”·    “这是为何难道公子不明白皇上对你的——”曹寅忙收住嘴,只因见成德眼眶微红,似是要流下泪来一般。
曹寅想,或许公子真是有什么不能言说的苦衷吧·于是,喃喃地唤了声‘公子’,便再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时,成德却收敛脸上悲伤,因笑道:“荔轩,很多事你不明白,皇上的心我怎会不知,但我心意已决,我不能走若皇上派人来带我回去,我也只好以死相投了”·    曹寅见成德心意坚定,便没有再劝。
只是,心中突然冒出来的这股似喜似哀的情愫折磨得他一时有些无措·平心而论曹寅是绝不希望成德回到皇上身边的,这不只是因为成德自己不开心,更重要的是成德和皇上在一起,他便连一丝插足的机会也没有了。
年岁越是渐长,曹寅便越是清楚自己对成德的感情代表什么·也是因此,近日收到母亲写来的家书,其间提到要派个通房丫鬟来伺候他的事,曹寅便没来由一阵反感。
只回道自己尚居宫中,多有不便,将母亲的安排给推了··    这会儿看着眼前的成德,曹寅也惊讶自己竟会压抑不住心中想要与他亲近的念想,于是,他又抱了抱成德,又趁机央求着成德答应晚上让他留下来陪他。
    成德看了看简陋的帐篷,有些为难地皱了下眉,但见曹寅可怜乞求的眼神,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他··    曹寅这便一连几日背着明珠粘着成德,里里外外跟进跟出,逮住机会便又撒娇卖乖地要腻上成德一会儿,夜晚更是钻成德一个被窝。
    直到有一日,曹寅如惯常那般回到明珠办差的府衙,露个脸点个卯,却被明珠叫到书房递给他一封密旨·那密旨上写得清楚,是皇上的笔迹,是叫明珠安排曹寅回京的。
    曹寅这才恍然,原来自己在这边的行径竟是早已传到了皇上耳里曹寅惊诧抬头,却见明珠一脸泰然,他便想皇上既然都已经知道了成德所在,为何明珠却丝毫不见急色,难道他是已经打算好了,还要将成德送进宫吗·    曹寅道:“大人,这密旨大人看过了”·    明珠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大人难道一点也不担忧令公子的处境”曹寅有些焦急地问道。
    明珠轻笑一声,道:“曹贤侄这话问得好没道理,如今我是失子复得,正是喜不自胜之际,我儿于这山崩地裂之中亦安然无恙,何来担忧一说贤侄这么问莫非是知道些什么鲜为人知的……隐情”·    曹寅连忙摇头,他自知不是明珠对手,也不再多言,告辞出来后,直奔自己的房间,收拾了行装,便赶去和成德告别。
只是,他才出门口,便有车夫将他拦下,指着身后马车请他入内··    看清这车夫长相,曹寅当场愣住·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擒拿鳌拜时立过功的现任御前侍卫韩大力。
    “你……你怎么来了”·    韩大力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不便相告,最终也只是沉默下来,又让曹寅上车。
    这时,曹寅已经猜到,韩大力怕就是那位皇上派来的密旨信使,现下看来,定是之前便受了皇上的吩咐·他自知问不出什么,只得郁郁地登上马车,惋惜着没能和成德告别。
    曹寅走后,当晚,明珠将成德接回府衙·因有张霖跟着,张家那边的人只以为是官府着急当地富商商讨关于赈灾捐款等事,并没有生出什么疑心··    成德和张霖到了府衙,张霖被安排到客居,成德则由役使引着直入了明珠平日办公差的书房。
书房重地,自是闲杂人等免进的,因此成德入室时只有明珠一人在屋内罢了··    两人普一相见,均是红了眼眶·一年的时间,在这对血浓于水的父子间因着分离的缘故,反而令那羁绊越发深了。
明珠走下坐来,成德便噗通跪在了自己父亲面前··    明珠紧走几步,将成德揽扶而起,望住他细细打量,眼中含泪·成德颤着嘴唇,叫了一声:“阿玛……”便再说不出多一个字,泪已潸下。
    明珠拍了拍成德肩膀,强忍着通红的眼眶,道:“无需多言,阿玛都知道阿玛明白,你如今心里的苦你放心,有阿玛在,你不想回去,阿玛自然也有办法”·    成德听完,内心极度挣扎,他实在不忍再让自己阿玛如此操累,看着眼前一年未见,却比之前疲老了许多的明珠,成德能够想到自己走后,阿玛在京中是顶着怎样的压力在过日子。
成德自责深重,几度张口,那个‘我回去’三个字都要破口而出,却都因无法面对明珠洞察一切的眼神,而惭秽停驻··    气氛如此僵了片刻,只听明珠长叹一声,道:“唉,其实这一年又何止是你我这般难押,最难受的那个人恐怕还是他吧”·    这一句便如那一颗投石问路的石子,顷刻之间将成德苦苦压抑的一池平静心水激得翻起了千层浪花。
成德几乎想也没想,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他怎么了难道,他出了什么事么”·    明珠抬眸睨了成德一眼,一时竟涌出无限感慨来。
    ·    第62章·    ·    成德殷殷期盼,明珠暗叹,却也只道:“皇上的性子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回不到从前……”成德愣了下,仿佛没有明白明珠这话是什么意思,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涌上黯然。
然后,他看向明珠,声音微微颤着,问道:“阿玛是想劝儿子现在回去”·    明珠诧然,遂笑道:“就算我劝,你会点头儿”见成德咬唇不言,他拍了拍成德的肩膀,宽慰道:“事已至此,或后悔,或担忧,都已无用。
你且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吧,阿玛会站在你这边”·    成德心中感动,看到明珠略白的两鬓,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种父子亲情他上辈子从未有机会体会,如今能回忆起来的除了父子之间的争吵也不过只有明珠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也是又活了这一世才看明白他的阿玛对他是何等的看重和爱护··    父子二人又聊了片刻,便到晚膳十分才邀张霖一起用膳,当晚张霖和成德分别在府衙住下。
之后的几日便借着筹集赈灾款项为由,两人并一众乡绅都在府衙待命··    而曹寅自那日匆忙离开天津,也于三日后回到京城,觐见皇上··    往日阳光明媚的乾清宫,如今不知为何总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康熙帝肃然坐于龙案之后,龙案上一叠叠积得颇高的折子显示着帝王这几日烦躁的心情。
·    曹寅垂眸敛首跪拜行礼,却半天没有听见皇上开口的声音,禁不住便抬眸悄悄望去,这下正对上皇帝一双微眯的锐利鹰眸,顿时吓得猛一哆嗦,忙正襟跪好,再不敢造次。
    康熙帝唇角微勾,似有似无般冷笑一声,却幽幽开口道:“让你办的事情有眉目了”·    曹寅挣扎片刻,因想着成德的叮嘱,便如实道:“回皇上,臣在天津确实找到了纳兰公子,只是……”·    “说下去”康熙帝笔尖不停,唰唰唰地落于纸上,那下笔如飞的样子,仿佛他对这件事情浑不在意似的。
    然而,曹寅却明白皇上绝对在听·于是,他想了想措辞,接着道:“公子说,即使是皇上拍人去抓他,他也不会走臣无能,没有将纳兰公子带回来望皇上赐罪”·    皇帝的笔尖顿住,半晌竟闷笑一声,随即便哈哈大笑,就好像曹寅刚刚讲得只是一个笑话般。
曹寅惊得忙抬头看去,边膝行上前,边道:“皇上皇上您怎么了您怎么笑了奴才没有带纳兰公子回来啊皇上……”·    “滚出去”康熙一把甩开毛笔,那笔带着墨汁狠狠抽在曹寅脸上,令愕然的曹寅看上去十分滑稽。
    “滚滚啊”康熙帝指着门口,双眼赤红地冲曹寅怒吼,他浑身发着抖,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而曹寅知道,皇上是在压制杀人的冲动。
    曹寅再不敢迟疑,逃命般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去·李德全端茶进来,见曹寅冲过来,忙闪开身,还没回过神儿就被迎面飞来的一方砚台砸中了额头,李德全哎哟一声,就听皇上怒吼道:“谁叫你进来的给朕滚出去”·    李德全吓得双腿发软,忙跳过门槛,身手利落地关上门,这才拍着胸脯靠着墙喘口气儿。
    大殿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康熙帝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跌靠在龙椅里,胸腔由剧烈起伏慢慢归于平息,甚至某一刻就如静止了一般。
他嘴唇无声地动着,默默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那是‘成德’··    天津的地震加上大雨和洪灾,灾情甚重,原本百官已及其重视,可不知怎地,这几日皇上竟也超乎寻常地越发重视天津灾情,不但要求巡御史每日就赈灾情况的进展上折子,更是调动国库所有现银全力支持赈灾,甚至调动了京城四周的禁军去天津支援。
    也多亏了皇帝的这番支持,明珠那边仅用了半月余便挖通了引洪的河道,大水一退,整个灾情便缓和了多半,动荡的灾民形势也因此平稳下来··    张霖每日都陪着成德同进同出,细微之处表现出的细心呵护,不知内情的人真的会认为他们是亲兄弟,可这一切落在墨青岚眼里,却像一根针般慢慢扎进了他的心里。
    在张霖不在身边的那些夜晚中,墨青岚独自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中,那些胡思乱想便如洪水猛兽般充斥着他的胸腔,令他整夜整夜的失眠,可他却又茫然无措,他不知道他除了等,还有什么是他这样身份的人可以去做的。
    而只要一想到张霖爱慕的人是如成德那般谪仙一样的人物,他便莫名自惭形秽起来,他想过去争取去抢夺,可结果他也同样预料得到,必定一败涂地··    而成德却浑然不觉张霖对自己的心意,自从上次听明珠说起玄烨的近况,他已经连续好多日夜不能寐,尽管他苦苦压抑,但相思之意却全不受制地泛滥成灾。
    明珠也看出成德精神不济,这几日他已经不再分派给成德事情做,只令他在屋里安心养神·原本成德也不过做些账册登记的事情,如今被卸了任,这份差事便被张霖主动领了去,一并兼任。
    张霖忙了起来,有时候午饭也顾不上吃·这事墨青岚知道后,便每天中午都做上几蝶小菜跑到府衙来给张霖送饭·张霖不知墨青岚的心情,见墨青岚如此便觉他乖巧懂事,自然欣然受下。
    洪水退后,一切事情都好进行了·再加上朝廷的支持和皇上的重视,到十一月初的时候,重建的天津城已基本完成,灾民得以重返家园,正是百废待兴之际。
    于是,十一月十七,康熙帝下旨令明珠回京受赏··    临别之前,明珠再次将成德叫到书房,将一封书信交给他看·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令成德莫名紧张,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将书信拆开,看了下去。
    那是玄烨写给他的信,信很短,只寥寥数语,却字字砸在成德的心口上,那么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    第63章·    ·    玄烨说‘月内不归,恩断义绝’·    明珠见成德脸色刷白,手指发抖便将信抽了过来,一看之下也是惊愕非常,眉头深锁地沉思片刻,对成德道:“皇上如此说,怕是已忍到极限,你如何打算”·    成德这才将空洞的眼眸调转过来,原本这种结果他早已料到,该如何做,也早有打算,可事到如今真正面对玄烨的字迹时,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脑海里都还会回忆起之前那些亲密缱绻的画面,可这字迹却已温度不在变得冰冷无比。
这样巨大的待遇落差令成德一时无法接受,心里更是不能平静,一时竟有些兵荒马乱惊慌失措之感··    早已下定的决心,在某一刻动摇了·时逢明珠相问,成德才真真正正明白自己的决定是如何重要。
他闭上眼眸,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道:“儿子决心已定,还望阿玛为儿子周旋·”·    明珠暗叹一声,理解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成德肩膀便不再多说。
    明珠一行浩荡回京,因其赈灾有功,特授刑部尚书,改都察院左都御史,充经筵讲官··    朝罢,明珠自行来到乾清宫等候宣召·果然不多时,李德全便带皇上口谕前来宣他觐见。
皇上坐在龙案后正在批阅奏折,此等情景一如他离京之前一般,只是此时明珠却能明显感觉到皇上的态度多了些说不清楚的漫不经心··    明珠忙跪拜行礼,这次并没有等多久,皇上便令他免礼平身。
明珠想,皇上怕是已经知道成德并未随自己回京,如今这般做派难道是彻底死心了·    康熙帝不理明珠所想,问道:“来找朕所谓何事难道天津那边还有什么事儿你没办好么”·    明珠心里一惊,忙道:“臣离京日久,思念皇上,此次只是来向皇上请安”·    “请安”康熙帝笑了笑,不置可否,遂道:“那你到是有心了”·    明珠忙垂首称是,半个字不敢再提成德的事。
只因他此时已经明白,皇上哪里是死心了,这是根本在逃避面对现实·试想,他以天子之尊被成德拒绝,心里必然不舒服到极点了··    君臣二人就天津问题商量出了下一步的修缮计划,明珠便告退出宫。
明珠走后,大殿里便只剩玄烨一人,那种强压着的激愤情绪再也忍不住地喷薄而出,成德没有回来,玄烨绝不怀疑是明珠没有将他的书信交给成德,那么原因就只有一个,成德已经不在乎他了。
在看了他那类似绝交的威胁后依然不肯回头的成德,令玄烨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回到我身边还是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肯回到我身边这一刻,玄烨也是迷茫的,在成德离开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他曾经无数次地回忆起之前他们的相处,想要从往日的回忆里寻找那些不见经传的纰漏,想要改变,希冀着有一天成德回来他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受够了如今这种‘与君一别,六宫失色’的日子,虽然身为帝王这样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但是心系一人眼中再无他色的感受怕是每个男人都曾经历过的吧。
如今得不到的苦折磨着玄烨,令他的烦躁已经达到顶点··    一场劫难,余生的黎民便越发珍惜活着的机会,天津城筑屋修缮的工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这些日子,成德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张霖看在眼里,急在心间,却不好相问。
其实也不用问,成德在为谁欢喜为谁忧,张霖心里清楚,也正是因为这份清楚,那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所到来的苦涩也就越发的浓烈,以至于每到深夜,张霖于睡梦中都在低泣着呼喊成德的名字。
    张府因地势较高的关系被大水冲击得不算特别严重,经过一番修葺两个月后已基本恢复了原貌·墨青岚的小院就没有这般运气,早已在大水中倾覆不存。
在墨青岚的要求下,张霖也没有再为他令设他所,便将人接回了张府,安排在偏院住下··    张母对此并没有多问,因有成德的先例,她只当这墨青岚也是张霖出门在外交得落魄朋友,安排在自家门下做个账房。
    墨青岚虽是如愿住进了张府,境况却并不如之前,因张霖已经许久未与他亲近,而更多的时候他都在忙着修什么一亩园·这一亩园是张霖在三岔河口新买得一块地,选址考究,又正赶上天津大水地价暴跌这块地张霖从官府手中拿下来那笔买地的钱还多给了两千俩,哄得官家直称颂张霖乐善好施。
真不愧是商贾世家的当家人,博了个一举两得··    而这个一亩园,却是张霖修来专门哄成德开心的·一亩园里设遂闲堂,张霖放出话去,遂闲堂专为天下文人所修,其内所藏历代诗文墨宝天下读书人皆可览阅。
这样一来,一亩园自选址开建起,便吸引了众多文人墨客的关注·不少文人更是慕名而来,只为一瞻那所谓的历代墨宝··    张霖平日里要忙生意上的事情,应酬颇多,这么一来,成德便被张霖拜托照管一亩园的诸多事宜。
往日里一些文人墨客的迎来送往,也多由成德负责·成德渐渐忙了起来,每日里与文人相处,到确实比前些日子开着开朗了些··    张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总算安心几分。
目的达到,只要成德开心,别说是花几个钱,就算是要他上刀山下油锅他也二话不说·只是这份心意,他从不敢在成德面前表露太多,怕成德发现,也怕从此这个人远离自己。
但最担心的是他害怕成德因为他更加烦恼,更因为张霖知道成德心里有皇上,他早晚会回到皇上身边,自己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就不要再让他为难了吧·能像现在这样默默守候他几年,等到他离开之后,这份回忆可以用来消磨一生也就够了。
大概在情爱的世界里,因每个人所求得不同,最终的结果便也不同··    而墨青岚显然没有张霖这等境界,他所求得显然是更简单更直接,他要张霖这个人,因此在一日成德醉酒被张霖背回房间后,他也跟了过去。
    ·    第64章·    ·    墨青岚本以为,如张霖这般对成德用情至深,到了这等时候就算把持得住怎么也是要占几分便宜的,哪儿想到,张霖将成德放到床上,便唤来丫鬟小厮替成德洗漱更衣,他自己倒像是尿急一般甩手便急遁了出去。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墨青岚是推着窗缝儿偷看,这下躲避不及正好撞进张霖眼里·墨青岚尴尬无措,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就见张霖愣了一下后,一把拉过他的手腕,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差一点就将他拽得跌倒。
    被张霖拽得趔趄,墨青岚却不吭声·他拿不准张霖这般阴沉着脸是不是在生他的气,还是因那纳兰公子喝醉了在生气·他默不作声地跟着张霖回了房间。
    张霖甩上门,也甩开了他的手·墨青岚自己揉着手腕上的乌青,见张霖一下子跌坐进椅子里心思不属,再也忍不住开口道:“爷,这是为了什么事在烦心可是因纳兰公子”·    张霖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道:“怎么,你很在意么连你也仰慕他么”·    墨青岚连忙摇头,道:“不是的爷别误会,其实,奴才心里喜欢的另有其人”·    张霖又愣了下,心思电转这才想明白墨青岚所说的另有其人是谁,霎时便又涌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其实,平心而论他与墨青岚这么多次同床共枕,要说不喜欢,那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可是对成德的心意一天放不下,他也就无法接受墨青岚的好意,而他最初带墨青岚回来的时候也确实是只打算把他当成成德的替身而已。
在这个替身身上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驰骋、蹂躏、发泄心底最深处的渴望,现在想来这样做确实有些过分··    张霖撇开头,躲过墨青岚投来地饱含情谊的眸光,喃喃地道:“你先下去吧,我心里很乱,想一个人待会儿”·    墨青岚张口欲言,但见张霖眉头紧锁一脸不耐的样子,也看出这会儿不是说话的好时机,便识相地将那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张霖一眼退了出去。
只是他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再次折返到成德院里··    这会儿伺候的人都下去了,院子里有些静·墨青岚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屋子里一股幽香飘了出来,他只当是丫鬟们点了什么熏香并没有在意。
可越往里间儿走那股香气就越发浓了,这才引起墨青岚的注意··    他寻着香气儿一路走到床边,帷幔都紧掩着,但墨青岚已经确定那股香味是从这床帐里飘出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以为是哪个不要脸的小丫头趁成德醉酒在爬床,想着张霖那等烦躁,没来由就替他生气,以至于想也没想便一把撩开了帐子,正欲发火,待定睛一看,便怔愣着说不出一句话了。
    帷幔里,成德眯着眼睛,颦着眉,额头满是汗水,新换上的雪白内衣也被汗水打湿了大半,两颊粉嫩泛着桃花,他身子微微扭着,被褥也被他蹭得起了褶子成不得型,那从鼻息间微微溢出的声音细细听去竟如办事之初的隐忍般轻易便勾起人的浮想联翩。
    墨青岚愣了片刻,回神之际便忙转过身去,背对着床,颤着手放下帷幔,再不肯停留一刻,便如张霖那般尿遁似的跑了出去·他本来是想找成德说明情况,告诉成德,自己喜欢张霖,求成德不要和他抢人。
可是如今这番探入,很多情况根本不似他想得那般简单,便如张霖怕也不是最初自己认为的那样爱慕着成德吧··    墨青岚回到自己的屋子,左思右想觉得若不去管成德,任他这般下去,恐怕要被伺候的人看见,那就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于是他坐了没有几刻便又跑到厨房,偷偷摸摸地亲手熬了一碗醒酒汤,想要给成德端过去··    这回便是刚推开成德的房门,就听到里间传出的声音·墨青岚就像瞬间被雷劈中,顷刻间所有自欺欺人的想法全部被轰光,心口翻涌起的疼痛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如此之重,重到他根本无法呼吸。
只因他听出了其中那个一边哄一边迷离喘息的人便是张霖··    里间,成德衣衫滑下肩膀,他昂着头靠在张霖胸前难耐地喘息着·张霖环抱着成德,一手探入他的衣下边为他纾解边克制不住地亲吻着成德那方雪白的肩膀。
    他知道今儿个他本不该来,可是一听说墨青岚偷偷跑来了这里,他便担心成德忍不住赶了过来·却没想到,正如他所料那般,成德已经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那么惹人怜爱的样子,是个男人也难以忍耐··    当张霖颤抖着讲唇贴上成德的肩膀时,他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断地教唆着他,让他去占有眼前这个男人,不断地告诉他机会是多么地难得,不断地嘲笑他往日地隐忍是多么的可笑。
    张霖闭上眼,这时他能感受到唇下的肌肤是如丝绸一般细滑,如罂粟般馥郁芬芳,不断地诱惑着他进一步更进一步·而成德也一如既往般哭泣着呼唤着‘玄烨’的名字,那声音是那么凄凉那么刺耳。
    张霖猛地翻身将成德压在身下,就在这时,里间的门被嘭地推开,墨青岚端着汤碗,惨白着脸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墨青岚的泪水顷刻滚落,他根本不给张霖说话或发怒的机会,一碗热汤便已经尽数泼到了成德脸上。
褐色的汤汁顺着成德绯红的脸颊划过他的下巴,滴落在他的胸膛上··    仿若梦魇惊醒一般,成德抖了一下,竟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眸··    一时间,屋里的温度骤降,张霖手忙脚乱地欲要下床,却被墨青岚一把拉住手腕。
墨青岚满脸泪花横溅,他仿若拼死一般,将要逃跑的张霖推回成德面前,然后指着张霖道:“纳兰公子,今儿个我替我家爷向你讨个人情·我家爷对纳兰公子仰慕已久,若公子今儿个应了我家爷,墨青岚愿做牛做马服侍公子一辈子”·    张霖本是要阻止,但听墨青岚这样说,便闭上了嘴,也殷殷地望过去,等着成德回复。
    成德揉着额头,也不知是听清还是没听清·只不过那二人等了好一阵子,都不见他做声·张霖正觉得不对,墨青岚却上前一步,只不过他才碰了成德一下,成德便又跌回被褥之间,原来竟是又睡了过去。
    张霖的脸在那一刻瞬间涨红如辣椒般,他一刻也不愿再留,起身便冲了出去,身后是墨青岚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就好像在说,看你以后还敢打人家的注意·    最终,那天墨青岚的话成德到底听没听见张霖总也拿不准,只是没过多久,成德便以建园子繁忙为由向张霖提出要搬到一亩园已建好的遂闲堂居住。
张霖没有阻拦,只吩咐家丁帮成德迁居··    到了夏至,一亩园大半景致已初具规模,到访的文人墨客也愈发多了起来·其中最令成德开怀的是,当今大儒朱彝尊的到访。
    ·    第65章·    ·    朱彝尊此次来津却不是慕得一亩园的名,而是专程来拜访成德·他不但为成德带来了吴兆骞获释的消息,更是为成德带来了顾贞观的亲笔书信。
    成德感激之余,与张霖共同设宴款待朱彝尊,席间三人畅谈古今十分开怀·宴行过半,张霖铺子里有事便先行离席,只留下成德和朱彝尊二人·两人谈笑正酣,朱彝尊看着成德谈笑间眼角眉梢依旧抹不去的那丝忧郁,暗叹一声,这才自怀中掏出了令一封信,递给成德道:“我受梁汾嘱托,此信本是不让授予你的,可今日见你心结颇重,便也不得不拿给你看。
你且看吧,有些事总这么拖下去,也不得办法若是放不下,倒不如索性回去,左右也不再受这相思之苦”·    成德看着信封上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久久不言。
他微垂着头,午日的阳光扫过水榭的飞檐打在他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淡淡的光华,碧湖涟漪点闪之间倒显得像那落入凡尘的谪仙般无措,令人莫名地就心疼起来··    朱彝尊兀自倒了杯酒,慢慢地喝着,他故意不看成德,却也知道成德拆信的手在微微发抖。
于是,心中又叹了一声··    玄烨的信依旧很短,但这次却不似上次那般无情,看得成德没来由便泪光闪闪·那信上引了前人的一首词,这样写道: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
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    这是北宋词人陈亚的一首药名词,成德自然是读过的,那还是上辈子的事,那时正是与荔轩分开的那些时日,这首词便勾起了他无限的共鸣。
没想到这辈子竟能在玄烨的笔下看到它,还是给自己的·可想而知玄烨现在的心情是何等境况··    而成德也明白,玄烨这次既然已经给他写了这封信就表明上次来信让他回去,成德没有回去的那件事玄烨已经不打算再追究了。
而玄烨这种态度的转变虽然是表明他已经原谅了成德,但这个过程中玄烨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和斗争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心中真的没有怨只剩无奈了么此刻,成德已无法猜测玄烨的心境,他只是感到无形的一股压力自那白纸黑字之间扑面而来,他的心很痛,有些喘不过气来的难过。
    玄烨说:‘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这是暗示他秋天都要到了,让他立秋前回去·可是成德却不能那么做,他有他的坚持,这一次他已经固执地坚持了近两年的时间,若是这一会儿心软岂不是前功尽弃再说离明年的科考也已时日无多,这一次只要再狠一狠心,明年博得功名在,莫非还不能再见了么·    想到此,成德心中一凛,他似乎有种预感,若是这次不回,怕是这辈子真的要与玄烨擦身而过了。
只这个想法刚冒头,成德便狠狠地将它压了下去·他不断告诉自己,不会的,玄烨不会这样对他,他应是能理解他的苦心,能明白他的用意,还有他也坚信玄烨对他的心意并非那种经不起风浪的浅薄。
    于是,成德将信收入怀中,正了正神色,对朱彝尊道:“先生这次可否多住几日”·    朱彝尊了然一笑,道:“你且慢慢写你的回信,什么时候写妥当了,交与我便是。
这一亩园的景致我还真想多观赏些时日·”·    成德心下略安,这才又与朱彝尊宴饮起来··    朱彝尊到访一亩园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天津才子皆慕名前来拜会,一时间一亩园声名鹤起,南北名流汇聚一堂,如梅文鼎、方苞、姜宸英、赵执信等皆相继到访,正是成就了津门文坛一时佳话。
    成德每日有这些大儒陪伴,畅谈阔论间心境自然越发开朗,给玄烨的回信终于在中秋前夕写完·玄烨以词相问,成德便以词相回,他写了一首木兰花,便是如下这般: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成德这般引经据典费尽心思,也不过想告诉玄烨一件事,就算你怨我,恨我,我也依旧相信,你爱着我,而我也如最初那般,对你心意不变。
    只是这首装进信封的词还没有经朱彝尊之手递回京城,就因顾贞观的到来,彻底压在了成德的书房里··    顾贞观到宁古塔接吴兆骞出释,特意绕道天津拜访成德。
    吴兆骞因顺治十四年科场案受牵连入宁古塔十三年,可谓历经人生百态,如今还不到不惑之年却已尽显沧桑·成德初见此人便被他那染霜的两鬓和鲜活的双眸牵动了心神。
他记得上一世见到此人时是十年之后,那时的吴兆骞似乎已放弃了生机般暮气沉沉·而如今却全然不同··    吴兆骞见到成德竟要下跪,成德吓了一跳,连忙闭了开去,紧紧拉着吴兆骞的手道:“先生这是做什么为先生保释的是我老师,成德无功不受禄,怎能当先生如此大礼”·    吴兆骞双眼含泪望着成德道:“梁汾都和我说了,若不是你……皇上怎会有如此旨意只是苦了你了……唉”·    “这……”成德不明所以,望向顾贞观。
顾贞观却不自然地扭过脸去,咳了声道:“先进去再说吧,季子这几日竟催着我赶路,都没怎么休息·他身子已很弱,咱们进屋再说”·    几人忙往里走,顾贞观又道:“对了,竹垞先生可有来过”·    成德微讶,忙道:“已在此住了近两个月,今儿个是陪梅先生去稍直口渡舟补蟹去了。
不然,若知道你来了,定要来这里迎一迎你的你给我的信,我看了,前几日才写好,正赶上中秋,我便想着等过了中秋再交给竹垞先生,不然他此时回京,岂不是要在路上过中秋了”·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成德说到最后,脸上已浮现淡淡的微笑,那模样竟似是想开了什么难解之题般,透着一股淡然的轻松。
    顾贞观看着这样的成德,那脸色在那个瞬间变了数变,还是他身旁的吴兆骞悄悄牵了牵他的衣袖这才勉强恢复如常·他扭头看到吴兆骞满脸忧色,便勉强笑了笑,拍了拍吴兆骞的手臂,终究没再说什么,随着成德去了临时为他们收拾出来的客院。
    临近傍晚,朱彝尊和梅文鼎才回来·听说顾贞观和吴兆骞来了,两人甚是激动,将带回的一大篓河蟹交给厨房让好好收拾了,又派人去请张霖,张罗着晚上一同庆贺。
    毕竟是多日赶路,吴兆骞进了客院,洗漱一番便眯了过去·顾贞观趁晚宴前,成德在召唤其他人的时候,将朱彝尊单独叫到后花园,看样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要与朱彝尊谈了。
    作者有话要说:PS:吴兆骞历史上是在康熙二十年十一月中抵京,在宁古塔前后待了二十三年的时间·有兴趣的亲们可以百度搜索一下·咱们这里提前了。
    ·    第66章·    ·    两人在后花园荷塘边的石桌坐定·顾贞观便迫不及待地问道:“竹垞先生何以拖延至此仍未回京您可知如今宫里怕是要起大风了”·    朱彝尊淡笑着点点头,道:“宫里的风向老夫不知,我只是深为纳兰公子的绝代风华蛰伏,不忍看他为情所困罢了。
梁汾你与成德虽名义上是师徒,但我见他待你更胜挚友,他的心结你果然不知么”·    顾贞观眼眸渐黯,叹息道:“自团河围猎后,皇上的变化世人皆看在眼里,都说君心难测,在我看来却也并非如此。
这两年来,事态变迁,宫里的天儿也不知变了几变,可皇上的心自始至终都装着一个人,这一点我到是看得清得·”·    朱彝尊看了顾贞观半晌,忽然大笑道:“梁汾啊梁汾,你怎么忘了,但凡情之一字,多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你我能看得明白又能代表什么就说你与季子,若不是这十三年的分别你真的能看清自己的真心么”·    朱彝尊一语中的,顾贞观老脸一红,尴尬地撇过头去咳了两声,待朱彝尊收敛了笑揶才道:“竹垞先生看得通透,梁汾佩服。”
他本意为自己和吴兆骞的事,众人就算是知道也不会有人这样光明正大的直说出来,毕竟两个男人这样违背常伦地在一起与世风总是不符·可是,今儿个朱彝尊这样一说,顾贞观忽然就有了一种松一口气的感觉,就好像是花烛月下闹洞房那样自然一般,仿佛能在朱彝尊这般调笑的口吻中听出那发自内心的祝福一样。
·    顾贞观望着朱彝尊,双眸微微发红,朱彝尊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人要弄清自己的真心,总要经过一段时间,不论是皇上也好,成德也罢,总要让他们弄明白才好做决断。
只不过,他们这档子事,恐怕最终还是要看皇上吧·”·    说到这儿,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顾贞观又道:“刚刚听成德说,他给皇上的回信还没有送出去,我看怕是来不及了。”
    朱彝尊瞥他一眼,气定神闲地道:“上个月我给明珠大人的信,想来这会儿该是已经送到了吧·”·    顾贞观双眼一亮,惊喜道:“不愧是竹垞先生,竟已做了如此权宜之措,想来有明珠大人从中周旋,定可风平浪静”·    “是能保一时风平浪静这件事最终还是要看那二人如何抉择”·    时值中秋佳节,不但张家、一亩园在过节,举国上下皆是一派团团圆圆欢欢喜喜的景象。
而皇宫里,这些日子也正为了中秋节赏月祭拜的事忙着准备··    因是巳酉年,不用皇上亲赴月坛祭拜,这祭祀御史一职就落在了如今风头正劲的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明珠头上。
    眼见着离八月十五越来越近,这些天皇上天天招明珠入宫议事,众大臣都以为皇上是对这次祭祀的事极为重视,礼部也因此更加尽职尽责地安排·而只有明珠知道,皇上这是沉不住气了,因没有收到成德的回信,皇上在试探,想要从他这里寻一些蛛丝马迹。
    明珠暗暗庆幸多亏了竹垞先生事先来信,自己早已想好了对策··    因此每入宫议事,明珠总带着三分忧虑,玄烨自然看在眼里,一日便不经意问起,本是君臣之义,却不想竟听到了令他揪心的消息——明珠竟说成德病了。
    珐琅管儿的毛笔攥在手里,隔得虎口处泛起冰冷的青白,胸口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气迫使玄烨几乎想要将面前的龙案掀翻,但他最终忍住了·片刻后,他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淡漠笑容,对明珠道:“哦怎么好好的倒病了那边要是住得不习惯,你就接他回来吧。”
说着,玄烨漫不经心地番了番手里的折子,在明珠明显惊愕的目光中,又笑着说起了国事··    出了皇宫,明珠的一颗心还不能平静·皇上这番淡漠,乍看上去像是已经放下了成德,这本是好事,或者说这本是他一直求之不得的结果,可是真到了这一刻,明珠却不知怎的心里越发地苦闷。
他或想感叹一句自古帝王多薄情,或想立刻将自己的儿子接回身边,或想跑去质问那个帝王一直以来你到底拿我的儿子当什么……诸如此类的想法太多,明珠自然知道这些有多么不切实际,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只登上马车回府准备给成德写封信送去。
    明珠走后,玄烨让李德全遣了身边伺候的人,说要小歇一会儿任何人不得打扰··    偌大的乾清宫寂如深潭,那紧闭的房门将一世喧哗隔绝于外,玄烨跌靠在龙椅里,胸口那股子怒气被压制着最终化为一声冷笑破唇而出。
病了·    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玄烨忽然觉得他和明珠之间除了君臣关系之外便只剩一地可笑·是啊,他们天天同朝议事,明珠却知道他惦记着他儿子。
不但知道他惦记着他儿子,还要想方设法地防着他惦记他儿子,甚至从中作梗让他不要再惦记着他儿子了·今天告诉他成德病了,是不是过几天就又要告诉他成德丢了,或者死了——死了朕怎么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朕绝不允许·    想到此,玄烨的唇边浮现一丝冷笑,那冷笑在这无声大殿的混沌光线中渐渐扭曲变形。
    成德,你是朕的,一天是朕的,这辈子都是就算你真死了,朕也不会放过你·    成德,这么久没见,你是不是把朕忘了你一直待在那个天津的张家,到底是什么让你留得这么久,是某个人么让你割舍不断的人又出现了么甚至比朕对你来说还重要么你离开朕的身边太久了,久到朕已经快要无法原谅你了。
你不回朕的信,是真的病了么还是要等朕把你也忘了,你才开心如果是这样,朕也……也……·    玄烨的拳头紧紧地攥着,他甚至能听见指甲陷进肉里的声音。
良久,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眼眸,他盯着掌心那几个深深的甲痕看了一会儿,嗤笑了一声,喃喃地道:“……至少,让朕见你最后一面”·    在无人的大殿里,玄烨闭着眼睛再次靠进龙椅,只是那眼角睫羽间闪动的泪花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吧。
    作者有话要说:PS:《大清会典》载:“凡夕月,每年秋分酉时祭;遇丑、辰、未、戌年祭,余年遣大臣摄祭,玉用白璧,礼神制帛一,色白,牲用太牢,乐六奏,用光字,舞八佾”,也就是说在中国的生肖年中,凡遇牛年、龙年、羊年、狗年,都由皇帝亲祭,其余年份都派遣大臣替为祭拜。
    清代皇帝祭祀月神的地方在今天的北京阜城门外··    ·    第67章·    ·    中秋节过后不久,成德便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家书,信封上是他的阿玛明珠的笔迹。
    成德于遂闲堂的书房中拆开信封,原本满脸微笑满眼期盼却随着跃入眼帘的字迹增多而黯淡了下去·犹如当头一盆冷水,顷刻便冰寒入骨··    明珠在信中言——‘他’似已放下心结,对汝之事淡漠如常,汝或可安心回京……·    安心回京……成德怔怔地盯着这几个字,浑身的力气仿佛在那一刹被抽离一空,就像是此刻空茫的脑海一样,一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这是说,是说他已经放弃了吗在数次催促无果之后,他最终放弃我了再也不耐等我回去了么不知怎的,这一刻成德明明感到眼框酸涩却流不出一滴泪来,明明胸口疼得无以复加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明了自己对玄烨的渴求。
他空茫的双眸盯着眼前的一切,却又仿佛置身事外般对一切无动于衷,直到一阵秋风抚入将他手中那页信纸吹落,他才渐渐回过神来,颤着手自书案下番出之前写好却因种种缘由至今未能送出的那封信,那是他写给玄烨的信,信上那首木兰花词的字迹依旧清晰苍劲,字里行间的真情依旧浓郁热切,却似乎再也无法打动那个人的心了。
·    成德跌坐入椅子里,那信便顺着他垂下来的手飘落在地··    从朝阳东起到日暮西斜,未几已黄昏·成德就这样坐在书房里,仿佛时间的流逝已与他没有关系,世间的纷争也离他远去,他茫然不知自己这般苦心到底为何,那最初的缘由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玄烨,我怎能就这样让你远去那高处之寒我又怎忍心让你一个人承受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总要想方设法再次回到你身边,只是,请你再等一等,等一等……·    时光飞逝,转眼月余。
    十月的初冬,京城里又出了一件举国瞩目的大事件——便是紫禁城里那位高高在上,年少英才,神武智昂的皇帝陛下竟然莫名奇妙地病倒了·且这一病竟来势汹汹,已到了卧床不起,太医院也束手无策,皇上已经一连七日无法早朝了。
    慈宁宫··    又是一阵杯碟碎裂的响声,这已不知道是太皇太后第多少次发怒·除了奉茶的小宫女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细微响动,殿里其余人等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立刻隐形,唯恐成了那被怒火殃及的池鱼。
    太皇太后沉着脸坐在主位,扫了眼满地碎片,冷笑了一声,道:“都傻了么还不快收拾了”·    小宫女见太皇太后没有迁怒自己,立刻如蒙大赦般跪爬过去,将一地杯碟碎片麻利地收拾起来,便再不敢停留,奔出了殿外。
    太皇太后盯着那哆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似是极疲惫地叹了一声,问道:“李德全还没回来么”·    有那小太监连忙回道:“刚李公公托人回话,说是赶在宫门落锁前就回了”·    “知道了,他回来,让他立刻来见哀家你们都下去吧”·    “嗻!”·    众人鱼贯退出,太皇太后身边的心腹宫女将这位疲惫至极的老人自主位上搀扶起来,她心疼地看着太皇太后这几日两鬓又多出的白发,欲言又止。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扶着心腹宫女的手向内殿走去,她没有看身边的人一眼,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道:“你不用劝哀家,哀家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了,这辈子什么事情没经历过,玄烨这次既能扔下朝政都不管了,想必是不见到那孩子不会回头的。
让他见见也好,不亲眼见见他怎么能心甘情愿地死心呢唉,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皇宫外,明珠府上。
李德全接过明珠递上的一封信,妥妥地揣进怀里,也不便多做停留,又立马地往宫里赶··    原来康熙帝这次离宫,不但瞒着太皇太后,竟然连贴身伺候的李德全都没让跟着,除了带走了四名大内高手和代表皇帝身份的宝剑外,可以说是只身前往天津。
而太皇太后自发现玄烨私自离宫,便已猜到他必是去寻那纳兰成德·考虑到玄烨的安全太皇太后当即下令对外宣传皇上患了急症,又命李德全连夜喧了明珠进宫,问了成德如今所在,听说成德在天津,便交代明珠即可奉太皇太后懿旨交代成德无论皇帝说什么,做什么,他绝对不能跟玄烨回来,否则纳兰一族的性命便将不保。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明珠冷汗淋淋地接了旨意,连夜命忠仆快马加鞭送往天津,务必要在皇上见到成德之前将太皇太后懿旨送到成德手里··    而如今李德全怀里揣着的便是成德接了太皇太后懿旨后给明珠写的回信。
    既然是太皇太后的懿旨,成德又怎能不尊写这回信,也不过是令自己阿玛还向太皇太后交代罢了··    如今这信一来一回既已传了回来,那么天津那边该见得自然也都见到了。
    一亩园··    张霖从没有如这日般紧张过,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然有幸能够得见当今天子圣颜·而这位皇帝陛下竟然还是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黄公子。
    犹记得那年正月的花灯节初遇纳兰公子的情景,那些他也曾怀疑过纳兰公子身边这位黄公子的身份非富即贵,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就是当今的圣上,少年英才的康熙帝。
而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这位康熙帝现下竟然来到了自己的庄子,进了一亩园的书房··    书房里,成德直直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玄烨站在他面前,紧抿的唇悄悄泄露了他此刻隐忍的怒火。
    “朕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说,为何不会朕的信”玄烨似受不了这等沉默,沉声低喝··    成德知道此时玄烨已经极为恼火,而他的心里也已痛到无可附加,他虽不愿违心作答,奈何太皇太后懿旨在先,纵使如今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儿,他却再不能说一句真心话,否则纳兰满门将顷刻不复·    又默了片刻,成德弯腰将额头贴上地面,谦卑的姿势表达着此刻恳求的态度,他只求玄烨能够原谅他,可惜落在玄烨眼里,他这般姿态只是无形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罢了,玄烨便觉得成德是在故意提醒他,他是皇帝,他是子民的事实。
    “草民不敢妄自揣测圣意,望皇上恕罪”·    “你——”玄烨气得一甩袖子,原地转了一圈儿,一把将人自地上拽起来,怒道:“你非要跟我这么说话么我只问你,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玄烨的脸贴过来,逼视着成德,成德抬眸迎视。
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自玄烨的眸底看到了那份摇摇欲坠的隐忍以及在这隐忍之下那波涛汹涌的痛苦·这一刻成德几乎忍不住便要将满腹心事脱口而出,他几乎把持不住地就要点头,然而想到那份懿旨,他狠狠咬住下唇,眼神几次闪烁,终是轻轻拉开玄烨的手,再次跪了下去。
    这个过程似乎及其缓慢,缓慢到对成德来说仿佛再次经历了重生的这许多年头一样漫长·他想起了他们小时候一起放过的风筝,想起了那一年的花灯节,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彼此紧密相融,想起了那天在交泰殿的广场上他进了太皇太后的局,亲眼目睹了玄烨含饴弄子,第一次清楚地明白自己这样待在玄烨身边是多么地名不正言不顺也是自那时起他第一次坚定了要出宫谋取功名重新回到玄烨身边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的决心·    他总想着等他取了功名,有了正当的身份,而不是以一个太监的身份再待在玄烨身边,那些后宫的女人即使是太皇太后也再没有权利横加干预,只是自己狠下心来坚持了两年,眼看还有几个月就可以得偿所愿,难道自己这般苦捱竟是错了么若是自己此刻有得选择他真想不顾一切将心中所想告之玄烨,想必玄烨定能体谅他,原谅他·    可惜,他没得选·    如今他的一举一动关系着纳兰家族上百条人命,再面对玄烨,他除了拒绝还是拒绝·    他低着头,因此玄烨看不到他眼中的痛苦,玄烨只听他用极轻的声音道:“皇上圣明,请恕草民不能回去”·    “为什么”玄烨几乎疯了般怒吼一声,那声音大得连院子里守着的张霖都被吓得颤了三颤。
    成德叩首,他无言以对,他不能说,玄烨痛苦,他比玄烨更加痛苦·其实他明白太皇太后今番旨意的初衷,无非是想借此快刀斩乱麻将玄烨对自己的情谊彻底斩断,太皇太后要玄烨恨他,她要得无非是玄烨恨他只有玄烨恨了他,这个帝王心中才能从此不再被情所困,他才能真的成为一代帝王就像……上辈子那样·    “好……好……你好……容若,算朕——看错了你”玄烨昂起头,将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狠狠逼了回去。
    他最后看了成德一眼,便决然转身,绕过眼前仍不断叩首的人,再无留恋般推开房门大步踏出··    院子里张霖等人立刻跪迎,四个大内高手顷刻涌上,玄烨却看都未看一眼,笔直地走出院门。
    屋子里,成德依然在叩首,额头早已血肉模糊,他却似忘记停止一般任鲜血不断流了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他对玄烨的愧疚,才能减轻他心里如绞刑般的剧痛。
    泪水在玄烨转身的那一刻便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只因成德比任何时刻都更明白,玄烨这一转身必是再不肯回头了,所以他是不会看到自己此刻的泪水的。
    第68章·    ·    直至昏迷前,成德都没有停止那看似偏执的叩首,这一下倒真是大病了一场··    玄烨则以巡视天津为由留住稍直口,住在天津总兵赵良栋府上。
玄烨不欲公开身份,赵良栋诚惶诚恐自不敢对外泄露一丁点儿消息,便是对妻儿老小也只说玄烨是京城里的贵人,平日里不得擅自前去打扰··    玄烨这边安顿妥当,便命人去传张霖,待张霖赶来见驾,已是两日之后了。
    张霖本意为皇上叫他来是要问成德的事情,却不料皇上竟只字未提成德的事,只是极稀疏平常地和他聊了会儿,又问他有没有心入仕为官·张霖出身商贾世家,且不说他家里的母亲有多么看重身份门第,便是他自己也是有心博取功名光宗耀祖的。
而如今虽不知为何皇上会如此问他,但小心谨慎的如实作答总没有错·试问又有哪个皇帝会不喜欢壮志报效朝廷的臣民呢··    可等张霖说出来之后,却突然发现或许自己想错了。
因为那原本高高上座,随意雍容的帝王竟忽然没了声音,不仅如此,张霖甚至感觉到连身边的空气似乎也随即冻住一般·他吓得大气也不敢再出,脑门上已渐现豆大的汗珠。
    玄烨冷冷盯着张霖,眼神如刀般凌厉地刮过去,露在马蹄袖外握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过度渐渐发白·他心中冷笑着,好个报效朝廷容若心心念念要报效朝廷,博取功名如今你也要报效朝廷你们这一个一个的——哼张霖啊张霖,若这真是你自己的志向,朕可以赏你若让朕知道你这是为了纠缠容若想出来的手段,你就不怕到了官场,朕会忍不住杀你么·    良久,玄烨深吸口气,敛去眸中冷厉,终于慢慢开口,道:“朕三日后便回京,你……且跪安吧”·    玄烨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张霖就算听得出来,此时也不敢多嘴,只得依言跪安告退。
他想不明白皇上今番招他来所谓何事,但他可以肯定,皇上绝对不只是为了问他将来的志向这么简单·想到皇上最后那句‘三日后回京’,张霖忽然一凛,他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但既然想到了,他便再不敢耽搁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和忐忑匆匆赶回了张家。
    而玄烨自张霖走后,则独自一人去了书房,挥退左右之后,他提起一支笔缓缓地在那雪白的宣纸上写起了字·每写一笔便有晶莹剔透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滴落下来,玄烨一声不吭,放任那些平日里极为罕见的水珠滑下眼角,滚过脸颊,视野模糊间,他只听得到那些水珠一颗颗重重地砸到宣纸上,砸到他笔下那个人的名字上——容若,我不相信凭你的聪明会猜不到张霖今天来见的人是我若你心里有我,自然能自张霖嘴里套出话来,我会再等你三天三天若你不来见我,我们,我们……·    ——玄烨猛地昂起头,狠狠闭上眼。
他不愿再想下去,可他那从小成长起来的自尊却逼着他不得不想下去·古人言,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好吧,他们之间虽然没有侯门也没有萧郎,但是他会回宫,从此再不纠缠于他·    放手吧,你看,他都那么卑微地跪在地上乞求你放开他了,而你到底还在坚持什么呢玄烨想不明白,自己这般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只是知道,对于容若这件事,在漫长的将近两年的时光里,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纠缠,他的心已经由最初的火热慢慢变得冰冷。
    这一天,玄烨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准任何人打扰·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等待的延长,他感到自己的心渐渐由冰冷变得破碎不堪,而三天之后,心口那种时时刻刻抽搐般的钝痛他竟然已经习惯。
这个结果,他似乎在决定选择等待之前就已经意料到,此时不过是麻木的接受罢了··    玄烨似乎一分钟也不愿在待在这个地方,第四日的清晨,天还未亮便带着侍卫摆驾回京。
    赵良栋不知皇上此行所谓何事,见皇上走得匆忙,也只以为是京中出了什么重大国事·而只有玄烨心里明白,他此时这般行色匆匆,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最后一丝尊严而已——容若,就算你天亮赶来,我也不会再给你一丝一毫接近我的机会今生,朕是君,你是民,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这一行,玄烨伤心欲绝,成德却是在生死线上徘徊一遭。
张霖那日回去之后,原本就是直奔成德所居的客院,可刚迈进门口,就看见屋里屋外一帮奴才忙得团团转的光景·他忙加快脚步,拉着个小斯询问情况,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两天昏迷不醒的成德今日竟发起了高烧,如今张家的总管请回的大夫正在为成德针灸,以至于指使得一众奴才们如此忙乱。
·    一听成德病入膏肓,张霖哪里还能冷静下来,忙推开那小斯,几步冲进了屋里·他脑子很乱,想着皇上今次微服私访天津的目的,以及皇上最后那句话的隐意,张霖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浑身轻颤的成德,不知不觉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他已经分不清此刻这般恐惧到底是源于对成德的爱慕还是对皇上的惧怕·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是成德在这个档口就这么去了,他们张家会变成什么样子,皇上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有他自己会如何……·    为今之计,他也顾不得细想,将总管招到外堂,低声道:“你立刻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务必要将公子的病治好快去”看着总管匆匆出去后,张霖急忙又回到室内,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总算是成德命不该绝,在三位大夫联合医治下,终是捡回了一条命·烧退了,人却还是迷糊未清醒·张霖每天守在他身边,趁他意识稍稍清楚的时候便会亲自伺候喝药喂汤,就这样,坚持了半个月,成德终于醒了。
    额头上的伤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被干净的白布缠着已经不再渗血·只不过成德毕竟是大病初愈,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如纸。
    旁人自然只当他是病了一场,身子尚未痊愈·可张霖却看得出来,成德这场病带走的不仅是他的健康,还有更多的是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就好像是心死了的人,眼底也会全然灭了希望。
    这种情况下,张霖也不敢再告诉成德关于皇上的那个三天之约的事情·甚至连皇上曾经单独召见过他的事情也对成德只字未提·因为,如今说什么都只是晚了,皇上早于十日前就已经回京了。
    而令张霖想不到的是,两个月后成德养好了身体,竟来向他辞行,说是京中额娘染恙,他的阿玛明珠大人不日便会派人来接他回京··    这个消息对张霖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想着以后再也不能与成德朝夕相对,心中又岂止是遗憾那么简单。
他有心想找个机会对成德一诉衷肠,可是每每望着成德那寂寥的背影,仿佛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张霖几次到口的话终是又咽了回去·他舍不得再为他平添烦恼,仿佛潜意识里张霖也明白成德怕是不会接受他的吧。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直至明珠接人的马车绝尘而去,张霖久久站立自家门前目送那人越走越远,他都没有开口表明心迹··    成德将明珠带给张家的两箱答谢礼物交给张母,又告别了张霖,便踏上了回京的马车。
他闭眸靠在车壁上,放任身体随着马车在不平的道路上颠簸,脑海里回忆着前世今生与玄烨在一起的一幕幕,不知为何,那些原本应该模糊的前世记忆,竟在如此心境下也慢慢清晰起来。
难道真的是想得太厉害了么·    成德苦笑,其实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的知道,他此番回京,对于挽回两人的关系怕是丝毫作用也无·再想见那人,该是难于登天了吧。
成德抬起手,轻轻放在心口的位置,手掌下他能感受到自己清晰的心脏跳动,每一声都像是在呼唤那个人的名字——玄烨,等我·    这次接成德回京,明珠只安排了一辆马车,四名护卫,行事极为低调。
因着两个月前皇上大病了一场,前些日子刚养好,太皇太后正是看得严的时候,明珠可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至于皇上为什么病了,相信如明珠、太皇太后这般自然是心知肚明。
    尽管明珠这般小心谨慎,宫里的太皇太后依旧是收到了消息·只不过这次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因为她虽然上了年纪,这次也看得出来,玄烨对纳兰成德那些个心思是真的灭了。
虽然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推动的,但看着玄烨如今冷冷清清的神情,和自打从天津回来便越发消瘦的身影,老太太就算心肠再硬,也难免要心疼他的··    太皇太后摆摆手,打发心腹宫女下去。
便想着玄烨好不容易收回了心,为防再次做出什么糊涂事,她还是要在这后宫里好好找个人,栓住玄烨才行·这么一想,马尔佳那丫头倒是不错的人选,不但模样漂亮,人也聪慧,不像皇后那样中规中矩,也不像其它妃子那么小心翼翼。
这个丫头如今也是从四品贵仪,又为皇上生了一位皇子,怎么看都是不错的人选··    太皇太后想到这里,便唤来人,让传荣贵仪前来叙话··    成德的马车终于抵达了纳兰府,明珠和爱新觉罗氏已经将近两年没有见儿子,这会儿早按捺不住。
明珠有事出去了,爱新觉罗氏便亲自带着家丁丫鬟站在门口等·终于看到成德下了马车,爱新觉罗氏的眼泪立刻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成德见额娘这般,也跟着落泪,微微挣开母亲的拥抱,后退两步,跪地给自己的母亲行大礼。
    爱新觉罗氏一边抹眼泪一边连忙扶他,道:“地上凉,我儿快快起来”·    成德执着地行完跪礼,扶着自己额娘进门,道:“额娘身子不好,本该安心静养,都怪儿子不孝,累额娘担心了”·    “你能回来就好额娘就是想你想的,如今看见你,哪里还有什么病你阿玛刚刚带信儿回来,说是晌午要回来用膳,你快去沐浴更衣吧,一会儿见了你阿玛,也让他放心”·    成德应下,送爱新觉罗氏回屋后,便返回自己的院子,沐浴更衣。
    果然,晌午的时候,明珠回来用膳,一家人这才总算是时隔两年终于吃了一顿团圆饭··    之后,明珠问成德的打算,听自己儿子说要报考今年的秋闱,明珠心里竟然隐隐有些担忧。
旁敲侧击的问了半天,也没打听出成德这般入仕是何目的,就又劝了劝,见成德不肯松口,明珠也只好同意·其实明珠心里明白,如成德这般的上三旗子弟,若不让他入仕,最终只得沦为两手赋闲在家的纨绔罢了。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出人头地,只不过潜意识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却怎么都无法忽视··    明珠最终也没从成德嘴里探出一点儿那方面苗头的信息,只得又将他送回了国子监。
所以康熙九年的秋闱,成德便以监生的身份参加了··    清朝沿袭前明科举制,秋闱分三场,日子分别是在八月的初九、十二和十五三天·在全国范围内在南京、北京、布政使司驻地内同时举行。
因此,从六月末七月初来自京城周边县市的学子们便纷纷涌进北京城,京城里不管是大街还是胡同,不论是酒肆还是茶馆,只要你出门,几乎随时随地都可看到学子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的景象。
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在这个时刻仿佛已经忘却生活中的烦恼,闪动着不同于实景小民的傲气,和恨不得下一刻就已金榜题名的自信··    成德自地安门油漆作胡同的天工阁出来,向停在不远处的自家马车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一个不确定的声音,小心翼翼喊了自己的名字,‘是,成德……么’·    成德回身,见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个翩翩少年正站在天工阁门口痴痴地看着自己,这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近两年未见的曹寅曹荔轩。
成德微微愣了下,随即便挂上温和的笑容,向他走了过去··    “你今天怎么到这儿来了”成德问·回京的这几个月宫里的消信他不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早就听说如今皇上跟前最得信任的便是眼前这个少年。
平心而论他是真的为荔轩高兴··    “我帮皇——别人取点东西”曹寅怕提起宫里那位惹成德不痛快,忙改了口,这会便悄悄闪了下视线,掩饰尴尬。
    见荔轩这般小心翼翼,成德心下触动,知他是担心自己,还把自己当朋友,当下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才道:“南先生正巧在里面,你快进去吧听说他晚点儿还要去钦天监,再耽搁怕是他就要出门了”·    “恩那……”荔轩望着成德,有些不舍,有心让成德等他一下,又想着皇上那边还等着他回去复命,刚刚去钦天监找南怀仁扑空,已经白跑一趟,如今确实再耽误不得,只得狠狠心道:“那我先进去了改天我休沐时再去你府上拜见”·    成德点点头,眼见着荔轩踏进天工阁便不再停留,登上马车回府了。
至于荔轩说要到他家拜访的事情,成德没有在意,却不知荔轩是认真的·只不过说来也巧,荔轩自从那天替皇上到南怀仁那儿取火铳,皇上得了南怀仁新制的火铳似乎龙心大悦,之后似乎对曹寅的信任也更深一般,一连指派给他不少机密事做,忙得他恨不得脚不沾地,竟一时也抽不开身去看望成德。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八月初九,秋闱开始了··    ·    第69章·    ·    成德作为正儿八经的上三旗子弟,原本只需参加一科‘翻译’的考试就行了,可成德准备了这个多年,下了这么大的决心,他所要的可不是这种走捷径、钻空子的结果。
他之所以这么坚持,这么决绝地要参加这次科举,除了博取功名之外,他真的是希望借这次科举得以展示自己的才华,给自己争取一个舞台,让全天下的人都能正视自己,尤其是宫里的那几位。
    乡试,包括明年的会试头一场都是考八股文,这对惯于诗词又精通诗书的成德来说自然不难,但对其他考生来说就没有这么轻松了,听说有很多读书人往往把毕生精力都用在八股文上。
    八股文多是以四书、五经中的文句做题目,只不过,科考要求只能依照题义阐述其中的义理·不但措词要用古人语气,叫做代圣贤立言,连格式也很死。
八股文的结构有一定的程式,字数也有一定的限制,句法要求对偶·因此,很多人也把八股文叫制义、制艺、时文、时艺、八比文、四书文··    其实,八股文就是用八个排偶组成的文章,一般分为六段。
以首句破题,两句承题,然后阐述为什么,谓之起源·八股文的主要部分,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四个段落,每个段落各有两段·篇末用大结,称复收大结。
    考场里的气氛说不上有多严肃,但极其安静,除了风吹叶动的声音,能听到的也只有唰唰地落笔之音·成德心无旁骛,笔走游龙,一气呵成地做完一篇文章,放下笔后,将宣纸捻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再细心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便将卷子放在一边,开始下一篇··    大清的科举监考很严,考生在进入贡院前都要经过严格的搜身,所以他们都是提前一天——也就是初八——进场的。
当所有考生都进入号房,对号入座后,贡院就要锁门了,在整个考试期间,考生们的“吃喝拉撒睡”皆在“号房”内,不到考试结束,不准出来··    号房十分简陋且狭窄,仅能供三人并排坐的宽度,像成德这种身高晚上睡觉时是绝对伸不开腿的。
号房没有门,这是为了方便考官观察考生的行动,以防舞弊·只在两侧的墙上分别装了两排一高一低的滑道,用以插入木板,高的木板上写字,低的木板上做人,等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高的木板插入低的木板的滑道,就拼成了一张床,除了一盆炭火,一根蜡烛,再没有其他物件。
    这一整天的考试下来说不耗费体力那绝对是骗人,成德就眼见着对面一个考生在交完卷子后虚脱地倒了下去,脑袋磕在上面那层隔板上,本应是很疼的,但那人竟也纹丝不动,显然是昏过去了。
    即使如此,这时候也没人能过去扶他一把,考试期间他们是不能离开号房的·农历的八月可以说是一年中气温最舒适的季节,可那也是在正常的环境下。
像号房这种地方,到了晚上,那味道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拉屎、放屁、打鼾、磨牙的大有人在不说,要是你那一排号房出了一个汗脚,或者是你的隔壁有人带着狐臭,那这几天你可就有得受了。
    也亏得成德自小养尊处优,精细了这么多年,面对这种环境竟一声不吭地都忍了下来,虽然精神是看着一天比一天差,但好歹坚持了下来··    乡试第二场考五经一道,也就是诏、判、表、诰一道,都是议论文要求三百字以上。
十五的第三场,考五道时务策即结合经学理论对当时的时事政务发表议论或者见解··    成德一篇一篇认认真真地写完,直到从号房里出来,终于松了一口气。
身上的怪味他已经顾不上去在意,登上自家接他来的马车,靠在车壁上便困得直接睡了过去··    成德到家,爱新觉罗氏看着明显憔悴又瘦了一圈的儿子,心疼得连忙指使小斯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浴桶给成德送进房里,又让丫鬟将熬了几个时辰的参汤给成德送去,让他沐浴前先喝碗参汤,免得一会儿被热水一蒸再晕过去。
    成德回来的时候,明珠还没下朝,他洗漱过后,吃了点点心就倒在床上睡了·这一睡便直到太阳西斜才醒来·明珠知道他辛苦,下了朝也没叫他叙话。
直到晚膳用过,才将他叫到书房问话··    “这次乡试的题我都看了,出得中规中矩,你觉得呢”明珠见成德瘦了一圈,心里也心疼他,虽然以他对儿子的了解,当是问题不大,不过做阿玛得自然该关心还是要关心的。
·    “儿子觉得不是很难·”在自己阿玛面前成德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如实答道··    “这就好。”
明珠点点头,看着成德目光流转,有些话他觉得是该说出来了·于是,道:“虽然还没放榜,但你心里应该清楚,如今你选的这条路是和阿玛一样的,这条路不好走,但你得把它走好,走顺该怎么做,你心里得有个数。
你的性子……是我和你额娘最担心的,有些时候你得学会变通,不然朝堂这么深的水,一个不小心就是掉脑袋的结果,你得事先有这个觉悟才行啊”·    “儿子谨记阿玛教诲。”
成德乖乖应着,其实他知道阿玛还有话没说出来,他也不急,等着明珠开口··    果然,只听明珠又道:“你这两年没在京里,好些事情你不知道。
如今宫里头荣贵仪风头正劲,自她给皇上生了大阿哥承瑞,太皇太后便对她青眼有加,虽说今年五月承瑞没了,但皇上对她反而更加宠爱·去年腊月皇后也生了位阿哥承祜,加上今年年初你姑姑生的阿哥承庆,皇上先后已有了三位阿哥,子嗣旺盛,太皇太后也很放心。”
明珠说话时一直观察着成德,此时见他藏在袖里的手暗暗攥紧,心中长叹,话锋一转,“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数,若你真是有幸在朝为官,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要时刻谨记,切莫再犯儿时的糊涂”·    成德没想到明珠会和他说这些,这些话已经非常直白地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地用事实打碎了他心中的幻想。
此时,但凡成德对玄烨只是一般的用情,那或许他听了这番话就该选择放弃,可是,成德知道,尽管他现在如被万箭穿心一样地疼着,他也无法放手了··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成德低低地应了声‘是’,低着头,明珠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之后的日子,依旧平淡如水·成德每日照常去国子监上课,闲时就去南怀仁的天工阁帮帮忙,顺便跟着南怀仁学习他的家乡话,还有一种在西方非常流行的叫做英语的语言。
    又过了些天,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成德不出意外夺了个头名‘解元’,这个消息在京城子弟中不胫而走,很快人们都知道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明珠大人家的长子纳兰成德虽然年少却是个才子,年仅十六岁便在第一次参加的乡试中一举夺冠,真可谓是前途无量。
    因着这个事,成德尚未定亲的消息也一并传了出来,京城中不少家有待字闺中女儿的权贵们,争前恐后地打着道贺的名头到明珠家打探消息,明珠少不得也要带着成德接待一二,这一见可好,成德的样貌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最后那传言就变成了刑部尚书明珠家的大公子品貌双全,风流倜傥,才高八斗不说,最重要的是尚未定亲,这要是谁家的闺女将来有幸嫁给他,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一时间,京城里的贵妇们趋之若鹜,对拜访爱新觉罗氏表现出了极度高涨的热情·几乎每天都有几波上门给成德提亲得,把爱新觉罗氏高兴得乐不隆嘴,但她和明珠商量过后,倒是一户都没答应,含糊着应下,说是不急,要等成德过了会试和殿试再说。
    会试是在明年二月举行,之后三月便是殿试·若是成德考进头甲,那这儿媳妇的身份也是不能太低的,需得好好挑挑才行··    这一年的冬天多雪,进了腊月更是一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雪。
眼看年关将近,大雪似乎也没有停止的意思·京城里还好,毕竟住得多是权贵,大街上到没见到什么冻死人的景象·但是这雪是全国范围的,一些边远山区和沿海地带,早就有因为连日大雪至灾至难的情况了——像是湖北大冶地区,“冻饿死者甚众”;河南开封一带,“井冰,道路多冻死者”;江西南昌等地,“行人多冻死”;安徽怀宁等地,“冻馁死者甚众”;江苏盱眙等地,“民多冻死,鸟兽入室呼食”;山东临沂等地,“人多冻死”,威海“行人死者无算,屋内亦有冻死者”这般的奏折雪片一样频频传入宫中,康熙的心情也如这连日的阴雪天儿一般,多日没有一丝笑纹。
    皇上心情不好,所有人都跟着没有好日子过·这一天,李德全得了太皇太后令,撺掇皇上出宫去散散心··    康熙想了想,京城虽然不比灾区,但总有平民百姓在,或许到民间走走听听看看,说不定就能受到些启发。
于是,下了早朝,便换了便服,领着李德全,带了三五个侍卫出了神武门··    康熙帝在茶馆坐了半天,脸色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糟·只因为,他听了半天,关于灾情得话题也有,但人们谈论更多的是明珠家的长子纳兰成德的婚事。
听说这次乡试成德得了解元,户部尚书镶黄旗富察家米思翰的大儿子马奇得了第五名经魁,两人相差三岁,马奇为长,又是这次乡试前几名中唯二的少年英才,两人见了几次相谈甚欢,这一来二去的便熟悉了,常常互相走动,最近听说米思翰有意将自己的二女儿许配给成德,这事似乎也经过了明珠首肯,只差一个定亲仪式。
    这些话李德全自然也一字不差地听到了,他一边听一边偷偷观察康熙帝的反应,从那半天没端起来的茶杯也能看得出来,对于那位公子爷的事,皇上还是很在意的。
    李德全知道再这么待下去,听下去,怕是要坏事,连忙凑到康熙身前,小声道:“爷,这茶要是不对爷的口味,咱们不如换一家茶楼”·    康熙闷了一肚子的气,他也知道再待在这里听下去,自己也不保证会不会失去理智做出伤害那人的事,听李德全这么说便点点头,准备走人。
他这位置在靠窗边,人刚站起来,一抬眼就看见对面的一间糕点铺子里出来了两个人·那是两个少年,年龄大一点儿的那个一手拎着一包点心,一手很自然地为年龄小点儿的那位拉上了斗篷的帽子。
小点儿的少年微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大点的少年回了一句,听不清他说了句什么,只那小少年瞬间脸色绯红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小点的少年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急,没走两步竟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幸好那大点儿的少年反应快,几大步赶过来将那小少年抱住,扶稳了这才没事。
    大点的少年大笑起来,小少年低着头,斗篷挡住了他的脸,再看不清他的表情··    外面的雪还在下,街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玄烨的心却直直沉入了谷底。
即使他现在站的角度已经看不清那个少年的表情,他也一样能够猜出此刻那张脸上必是绯红一片,羞愧难当,只因那人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纳兰成德··    在李德全还没来得及出声的时候,玄烨已经冲出来茶楼。
    马奇还在笑,边笑边道:“说你像个姑娘,你怎么还真的娇弱起来了没事吧刚刚没有崴脚吧”·    成德摇摇头,尽量压下脸上突然升起的燥热,“无妨,刚刚多谢兄长相助”·    “你我兄弟相待,既然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走吧”马奇收起打趣儿的口气,很正经地拍拍成德肩膀,拉着他就要走。
    这时突然听见身后一声呼唤,“成德”那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和愤怒,成德浑身一震,僵在当下没有反应··    马奇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量与他相当的人,阴沉着脸向他们走了过来。
    ·    第70章·    ·    外面的空气很冷,雪花也很凉,打在脸上令玄烨自那燃烧般的愤怒中冷静下来·那个人背对着他,似是不愿见到他一般没有转过身来,玄烨突然觉得自己很荒唐。
经过天津那次,自己不是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与这人纠缠了么那现在自己这样算什么呢是乍然听到这人的婚讯被刺激了么还是——玄烨不想承认,但他不得不承认,哪怕作为君民,成德对于他,也必然是一个不一样的民,一个曾经得到过他的心,上过他的床的民,他注定无法与一般子民同等看待。
    身后那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亮,成德如梦初醒般,慌忙收敛心神,对马奇道:“马奇兄,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位故人要会”·    成德说话时依然没有转身,马奇有些怀疑地又看了越走越近的人一眼,见来人脸上的怒气消散,此刻倒是看不出喜怒,仍有些担心地道:“若是你遇到什么麻烦,为兄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成德强挤出一丝笑,“放心不会有事的那我们改日再会”说罢便毅然转身,终于迎着玄烨走了过去。
    马奇再不便留,只得先行离开,只是走得时候,难免频频回首罢了··    成德的视线专注在面前的雪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认真·玄烨紧紧盯着成德,两人自去年十月天津一别,到如今算算也有近一年的时间未见,尽管下定决心不再去想,可怎么可能真的不想所以,如今普一见面,玄烨便放任自己的视线贪婪地黏贴在成德身上,恨不得把这人看化了,直接融到自己的骨血里才甘心。
也因此,成德那尽管极力压制却仍然颤抖不止的身子毫无悬念地落入了玄烨眼底··    他在怕我么被事实蒙在鼓里的玄烨彻底误会了成德。
    事实上,成德完全没有想到两个人再次见面会这么快、这么容易,他以为他想要再次见到玄烨起码也要等到殿试的时候,起码他还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到达那个人视线所及的地方。
此时他如果不克制着自己,他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拥抱玄烨,亲吻他,抚摸他·    终于走到玄烨面前三步处,成德不敢抬头,他怕他看到玄烨会管不住泪水横流。
于是,他撩起袍子准备下跪,却没想到会被玄烨一把拉住··    成德一愣,玄烨亦是一愣·他看到成德给他行礼,条件反射般出手拉人,直到托住成德的手臂,才反应过来,如今他们的关系早已今非昔比。
    玄烨有些尴尬地收回手,道:“不必多礼,随朕来”说完,也不等成德回应,抬脚就走··    成德尽管疑惑,也只得落后一步跟上。
他悄悄打量玄烨面色,见他一脸冰霜,比那漫天的雪花似是还冷,知道此人心情不佳,他再不敢托大地认为玄烨会是因为自己,只当是多日以来全国的灾情才令玄烨如此烦恼。
    玄烨带路直奔柳泉居分号而来,进到店里,只对正在柜台核对账目的柳常青点了点头便带着成德直接上了二楼的雅间·柳常青察言观色看出今天这位万岁爷心情不爽,自然不会上赶着去自讨无趣,只吩咐店小二好酒好菜用心伺候着,并没有跟着上楼。
    不大一会儿,茶点、酒菜上齐,店小二很细心地为二人关上门,将屋里的空间留给那两个一看就不同寻常的两人·玄烨坐在椅子上,成德垂首立于他身侧。
    静默片刻,玄烨开口道:“坐吧陪朕用膳”·    成德如言入坐,开始为他布菜·成德夹菜到玄烨的碗里,玄烨便默不吭声地吃下去,桌上的菜基本夹了一个遍,只有一道鱼,成德犹豫了下,最后还是夹了一箸,细心地将鱼肉里的刺挑干净才递过去。
    他挑刺的时候,玄烨便侧头看着他一言不发·他看得出来,成德回京这近一年养得比在天津见时胖了点儿,起码看着脸上有了些肉,人也更显得温润。
就连皮肤也泛起了淡淡的玉质般的光华来·整个人显得更内敛稳重·只是他不知是不是真的害怕自己,从刚刚见面到现在进了雅间,一直没有停止微微地颤抖。
    成德好不容易挑完一块鱼,筷箸刚伸过去,手便被玄烨握住了·成德惊得连忙抬眸看去,视线如期撞进玄烨那双深幽复杂的眼眸里·成德立刻想要侧头避开,下颌却被玄烨用另一只手捏住,搬着他的脸,牢牢地绞着他的视线。
玄烨拉近成德握箸的手,视线不离成德的眸子,将成德夹的那块鱼肉含进嘴里··    成德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视线无法控制地慌乱起来,下颌被玄烨紧紧捏着,他动不了,而他知道这一刻他有太多的情绪再也无法隐藏地泄露出来。
他索性闭上眼,还不是时候,现在有很多事情还不能和玄烨说,不能解释,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然而,下一刻,成德再也无法保持理智,只因双唇毫无预警地被同样的温湿含住,紧接着牙关被撬开,灵活的舌头滑进来,开始翻江倒海般地掠夺。
    筷箸落地的声音,粗重喘息的声音,夹杂着偶尔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不知是因为禁欲太久还是因为抚摸他的人是玄烨,成德只觉得此刻那双游走在自己身上的手就像带着某种魔力一样,所过之处瞬间滚烫一片。
    玄烨紧紧钳制成德,生怕他会挣脱一般,但令他惊讶地是,成德自始至终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豪地反抗,顺从地简直令他惊喜··    玄烨边狠狠亲吻成德的嘴唇,便将人一把抱起,走到窗边的脚榻。
两人身上的衣衫不断被抛下来,凌乱地散了一地··    外面是一片冰天雪地,雅间里却火热异常··    成德被玄烨按跪在脚榻上,玄烨站在他身后,边狠狠*插,边不断拍打他的雪臀。
玄烨发了狠一样顶撞,成德的身子本就比常人来得敏感,那里经受得住这种研磨,浑身颤栗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求饶道:“求,求你,别……别顶了……皇,皇上……啊……”·    玄烨怎么可能放过他,一口咬上他的背,发狠地道:“求朕你以为你求朕朕就会放过你吗给朕生个儿子生不出来,那你这辈子都别想朕会放过你”·    “……啊……哼……”·    成德已经说不出话,玄烨的动作太猛烈,带着怒气和爱到骨子里的疯狂,仿佛失去理智的猛兽一般冲撞着成德。
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成德的膝盖摸破了皮,玄烨跟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阵凶猛快速的*插后终于泄出来·但玄烨仿佛完全没有满足,将人翻转过来,大腿驾到肩膀上再次顶入。
    之后,又将成德抱起来,顶在墙上操弄·整个下午,玄烨就像冲破堤坝的洪水一样,没完没了地顶弄,直到将成德做晕过去,他才勉强收住势头,将凶器自成德体内拔出来。
    成德的下面早已狼狈不堪,一股一股红白相间的液体自他身后流出来,弄得到处都是·玄烨却只管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一松手这人又不见了一样。
    雅间的隔音还算不错,但是若李德全没有最开始贸然推开了那么一下门的话,或许此刻他的脸色不会这么苍白··    这一下午,可以说最受煎熬的人就要数李德全了,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下午,都没有想出来回宫以后要怎么像太皇太后交代。
若是被太皇太后知道皇上出宫散心却散出了这么个结果,那他真的不敢想象明天之后他的脑袋还能不能好好地待在现在的位置·该怎么办要不干脆向皇上坦白,寻求庇佑·    李德全正拿不定注意的时候,就听见雅间里,玄烨在喊人,他连忙应了一声,站在门外小心地询问,“爷,您有什么吩咐”·    “叫人抬一桶热水来。”
    “好嘞,您稍等,小的马上就去办·”·    热水很快被抬上来,李德全敲了敲门,玄烨已经穿戴整齐,应了一声‘进来’看着人把水桶放在雅间里,等人都退出去,这才把被他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成德抱起来,放进浴桶里。
    尽管刚刚经历了那么- yín -靡不堪的事情,成德的身子依旧散发着清爽的香气,就好像一朵出水的莲花般,带着浑然天成的洁孑·玄烨为成德清洗得异常仔细。
抚摸着成德不着寸缕的身子,看着他毫无防备沉沉的睡颜,玄烨终于冷静下来··    从成德刚刚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并不是讨厌自己·他刚刚的态度与其说是顺从倒不如说是期待更贴切一些。
想到成德也如自己这般期待着与自己结合,玄烨的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心疼·他抚摸着成德的脸颊,暗叹,团河那会儿,天津那会儿,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还是什么人逼你变得这般决绝让你宁可苦苦压抑也要拒绝我的感情·    成德,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和我说·    ·    第71章·    ·    ……·    冷落绣衾谁与伴倚香篝。
春睡起,斜日照梳头··    欲写两眉愁,休休·远山残翠收,莫登楼··    ……·    玄烨为成德穿戴整齐,又将两人的大氅都盖在他的身上,暂时将人安置在柳泉居雅间的脚榻上。
成德睡得很沉,任玄烨这番折腾也没见醒·玄烨轻轻吻了下成德的额头,便起身出了门儿,将门口候着的李德全带进了隔壁的雅间··    自玄烨来到柳泉居,柳常青便识趣地将整个二楼渐渐清场,基本上整个下午就没让人上来,所以这会儿整个二楼的雅间全部都空着。
    玄烨在隔壁的雅间落了座,看着李德全跟进来关好门,这才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进宫里多少年了”·    李德全被问得一懵,他实在想不明白皇上这么问的用意,老老实实答道:“奴才九岁入宫,过了今年腊月就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玄烨沉吟一下,“时间不短了,这宫里的规矩想必也没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了·朕记得你也算是打朕小时候就伺候朕的,朕现在让你为朕做件事,你去帮朕查查朕去天津那次,容若身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玄烨说完便盯着李德全,李德全这会儿低着头眼珠乱转,他是心虚啊,皇上让他查的事根本就是他帮太皇太后做的,这查来查去的还不是查他自己么他不想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又不敢得罪太皇太后,想来想去,他噗通一声跪在玄烨面前,咬着牙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全招了。
    玄烨一声不吭地听着李德全说,只不过越听心越凉·想到在天津成德那么决绝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想到成德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想到成德当时那种痛苦压抑的眼神,若不是今儿个李德全把这前因后果说了出来,他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出了天津那档子事,他也从没想过,他那个从他小时候便对他宠爱有加的皇祖母,竟然是这般得容不下他和成德的感情··    李德全近乎忏悔地把事情说完,抹着眼泪对玄烨道:“皇上,奴才早就想把这些个事都告诉您了,奴才每天看着您不高兴,奴才这心里比您还难受,皇上,奴才今儿个把什么都和您说了,就是一会儿咱们回宫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要砍奴才的脑袋,奴才也认了呜呜……”·    玄烨看了李德全一眼,又问道:“团河围猎那回也是皇祖母安排容若离开的么”·    李德全立马摇了摇头,道:“那回奴才没有接到太皇太后的旨意,具体的事情奴才是真的不清楚了。”
    玄烨不言,李德全既然能把天津那次是事情说出来,就说明这小子是做好了准备要站在自己这边,他这么做已经得罪了太皇太后,确实也没必要在团河那次的事情上隐瞒自己,所以那次成德离开他大概真的不是皇祖母的意思。
可是,若不是皇祖母的意思,那会是谁的意思呢明珠么可明珠为什么会这么做是嫌他对成德不够好还是担心他不会给成德一个锦绣的前程·    玄烨沉默了良久,才对李德全道:“你起来吧,到门外候着,朕要静一静。”
    李德全应下,边抹着眼泪边出了门··    玄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放任风雪吹进室来,如今成德就在隔壁,他们两人只隔着一堵木墙,可玄烨却突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他怎么都看不明白成德了。
    玄烨苦思良久,不得结果,终是明白有些事除非成德愿意向他解释,否则他是没有办法理解成德的·既然这样,那就等到他愿意说的时候,再明白吧如今也只好一切顺其自然了。
    李德全在二楼的走廊上等了半个时辰,皇上终于出来了·他以为皇上这次会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把隔壁那位公子爷带回宫,紧紧地栓在身边,他都已经吩咐好人收拾好了马车,却没想到,皇上只是又看了雅间一样,甚至进都没有进去,便带着他摆驾回了宫。
    李德全松了一口气,他虽然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但至少对他来说,这次不会惊动太皇太后,他的脑袋也就能多在脖子上多待两天··    成德一觉睡到酉时初刻才醒来,睁开眼睛是一室明亮的灯火,室内极静,能听到外面雪花落地扑簌簌的声音。
他坐起身四下看了一下,只有他一个人·他连忙趴到窗边去看,街上行人寥寥,只有更大的雪花依旧纷扬着·他的身上清爽干燥,若不是牵动了后面那个部位有一些疼,这整个下午对他来说就似一个旖旎的梦般不似真实。
    身体上的疼痛提醒着成德就在几个时辰前,玄烨的的确确在他身边,他们抵死缠绵过,亲密无间过,而现在他已经离去··    玄烨走了,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他连想要用来回忆的温存都没有。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至少与直接面对玄烨的冷酷相比,这种什么都不用面对,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情况更容易自欺欺人·想到玄烨那句‘给朕生个儿子’,成德的心便控制不了地揪痛。
    时间真的是这世间最无情的恐怖·他们分开不过才两年,但很多事情都变了,这种改变还是无法挽回的·就像他的阿玛明珠说的,玄烨已经在宠爱别人,他还有了好几位阿哥,或许他们之间的爱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纯粹,是他不甘心但那又如何呢难道就因为玄烨有了别的宠爱的人,有了儿子,他就可以控制自己不去爱他了么就像,不久之后,自己科考完毕,或许也不得不成亲生子,作为男人,传宗接代是自出生便被赋予的使命,除非出家,难道这世间还有其他可以逃避的途径么·    但是就算如此,也不代表自己就不爱玄烨了,命运已经不能选择,但是爱情是自由的,是可以肆意而为的。
而自己做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为了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站在玄烨面前,为了可以和玄烨肆意而为的相爱,再不用如困鸟般待在宫里受那些后宫女人的摆布··    可是玄烨真的能明白么自己又该如何对他说,在他已经意识到似乎伤害了玄烨的如今……·    成德失神地坐下来,那件一直盖在他身上的黑色大氅滑落到他的膝盖上,他低头看去,认出这件是玄烨来时穿的那件,便无声无息地抱在胸前,紧紧地抱着,将脸埋了上去。
    玄烨回到宫里,换过衣服就去了太皇太后的寝宫请安·他说了在民间听到的关于各地雪灾的传闻,说了钦天监关于这场雪未来的预测,说了当天早朝大臣们关于赈灾的提案,却对遇到成德的事只字未提,当然也没有执问太皇太后用纳兰家一族性命要挟成德的事。
    玄烨知道他的皇祖母一直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若他现在按捺不住,最后毁了的不会是他自己,只能是成德和纳兰一族·对于成德,尽管目前有很多事情是他想不通的,但有一点他绝对可以肯定——成德对他有情这就够了,他愿意在成德向他解释之前,耐心等待,用心保护他,至少令他不会再因为自己受到任何威逼或伤害。
    那晚成德是被柳泉居的马车送回府的,之后便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再踏出府门一步·直到接到顾贞观和吴兆骞的联名请帖,那都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
    因吴兆骞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这次获释回京,顾贞观便替他各处走访名医,京城里的大夫们几乎请遍不说,甚至连外地的一些名医只要口碑好的,顾贞观都会竭尽所能地为他请来。
所以,经过这一年多的调理,吴兆骞的身子骨儿已经好了许多··    成德回京的这多半年,几人也多有来往·有时是小酌几杯,有时是一共品评字画。
顾贞观交友甚广,吴兆骞和成德又素有才名,不知不觉间他们身边便聚集了一群京城里的大儒才子,甚至渐渐形成了每月一聚的定例··    而最近这两个月成德闭门不出,旁人或许尚未察觉,作为成德的至交好友顾贞观和吴兆骞却已觉出了不妥。
于是,正赶上正月的花灯节,两人便联名写了帖子,邀他一同赏灯··    接到帖子的时候,成德就猜到自己这两个月闭门不出已经令顾贞观和吴兆骞察觉出了什么。
顾贞观对自己和皇上的关系本就知道几分,又因之前在天津时他曾替皇上给自己送过信,所以事情到了这个时候,成德反而不愿好友为自己担心,于是,回了帖子应邀前往。
    又是一年的上元节,街上依旧人山人海,可成德走在街上却突然有了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越接近灯市口,脑海中的记忆便越发清晰,那一年与玄烨重逢的一幕幕毫无悬念地浮现上来,经过他们一同追赶小贼的那家店铺时,成德想也没想地便走了进去,竟完全忘记身边还跟着顾贞观和吴兆骞。
甚至连他们的呼喊都没有听见··    顾贞观和吴兆骞不明所以,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也跟了进去··    ·    第72章·    ·    他们两人进到店里却没有看见成德的身影,叫来小二问了一下才知道成德竟是去了后院。
顾贞观和吴兆骞抬脚便要往后院走,却被小二拦了下来··    小二有些为难地对二人道:“二位爷,原本二位爷能进咱们这儿是瞧得起咱们这小地方,可是今儿确实不巧,咱们这儿的后院被之前的一位爷给包下了,您二位现在过去恐怕不方便”·    “你是说,有人包了你们店的后院”顾贞观微微惊讶地问道,他和吴兆骞四下看了看,这小店卖布,店堂里陈列着几排货架,放着几匹粗布、棉布,没什么名贵的布匹,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吸引有钱人光顾的样子,到底是什么人出手这么阔绰竟一下子包下小店的后院难道是成德·重生宫廷侯爵清穿·    顾贞观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假设。
遂又问店小二:“在我们之前进店的那位公子不是进了后院么怎么他进得我们就进不得了呢”·    小二这回为难得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道:“那是……包了场的那位爷同意的要不这样,您报个家门,小的去帮您问问”·    顾贞观想想这样也行,都在京城里说不得就碰上个认识的,于是便报了姓名让小二的去通报。
不多时,那小二垂头丧气的回来,对他们摇摇头,道:“二位还是回去吧小的再也不敢替您传话了,掌柜的说,我要是再去打扰后面那位爷,就要把我赶回乡下去呢,我们全家还指望我这点儿月俸过日子呢您二位快回去吧”·    顾贞观尚未开口,吴兆骞已经急道:“你刚刚进去可见到了我们之前进来的那位公子他人可安好”·    小二点点头,“挺好的啊那位公子在和另外一位爷喝茶呢”·    吴兆骞心下稍安,对顾贞观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没再说什么,相携着出了店门。
    “季子,你看这事儿……”顾贞观话说到一半,吴兆骞便拉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待两人进了前面茶楼的雅间,吴兆骞这才开口,道:“梁汾,我猜那包了后院的人应该是——”他指了指天,看着顾贞观不说了。
    顾贞观惊了一下,随即恍然道:“有可能可是那位怎么会到那种小店去”·    “那成德又怎么会别家不进,偏偏进了这家店”吴兆骞立刻问道。
    “你是说……他们之前便约好……”·    “唉,如今猜什么也没用,成德显然深陷其中”吴兆骞叹息一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顾贞观也不在说话,跟着叹了一声,想起之前成德的闭门不出,想必也与那位脱不了干系··    小店的后院,摆着极为简单的木质桌凳。
在这样的大雪天里,桌上的茶其实很快便凉了··    成德之所以会进这间店,其实是之前看到了曹寅在店门口对他招手·这会儿到了后院,见到玄烨,曹寅便被玄烨支走了。
    小院儿里只有两个人,却都沉默着不说话·良久才听玄烨问道:“你还记得三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里吗”·    成德略顿,答道:“记得。”
    玄烨点点头,摸着已经冷掉的茶盏,漫不经心似地问:“那你是不是有些事情也该对朕说清楚了”·    玄烨问完便转头看向成德,意外的是成德这次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与上次两人偶遇相比,此时成德显得镇定很多。
只见成德缓缓地摇了下头,艰难却坚定地开口道:“对皇上本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现在草民还不能说·”·    意料之中的答案,玄烨无奈地淡笑一下,宽容地看着成德,道:“既然这样,那朕就等到你愿意说时再对朕说吧今儿个难得又碰到一起,不如你就再陪朕一次,咱们去看看今年的花灯节有什么新鲜的节目”·    “好皇上是要现在去吗”成德说着便要起身,却被玄烨按住了一边肩膀。
那手顺着成德的手臂滑下来,握住了成德的手··    成德顺从地由着他,那纵容的态度令玄烨心情大好·玄烨笑道:“朕的茶凉了,要不你为朕重新泡一壶茶,喝完了咱们便走”·    “也好。”
成德起身欲去泡茶,手却紧紧攥在玄烨手里,成德抽了两下没有抽动,正要开口说话,人却被猛地往后一拉,整个腰身便被那人紧紧抱住了··    玄烨的脸埋在成德腰背间,等了一会儿见成德全由着他,毫无挣扎的迹象,喟叹着道:“你要是能永远都这么顺着我,那该有多好”·    这话听得成德心中酸胀,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探到身后扶上玄烨的脸颊。
    虽然没有听到成德允诺,但经过这么多的事,还能被成德如此安慰,玄烨的心里好受了很多·曾经因成德离开积攒的多少怨念,都在这温柔的瞬间慢慢融化开来。
    玄烨心想,慢慢来吧,总有一天成德会愿意对他打开心扉,因为他是如此地爱着这个人,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和需要他··    两个人在这个小院子里又呆了一个时辰,便翻墙离开。
这一年因为大雪,上元节的花灯会虽然热闹,但到底经不住冷,不到亥时街道上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曹寅赶着马车,将成德送回府,他看着成德进了府门,才回驾往宫里走。
成德进门便唤来伺候他的小斯,吩咐他走后门去顾贞观府上道个歉传话过两天会亲自去顾府赔罪··    小厮不明所以,又不便多问,只得按着原话去回。
    成德沐浴后本打算睡了,又被明珠唤到了书房·这么晚了,成德知道自己的父亲定是察觉了什么,不过他并不想解释什么·而就目前看来,玄烨似乎已经知道太皇太后曾经拿纳兰全族的性命要挟过自己的事情,他既然还来见自己,想必是有牵绊太皇太后的办法的,不然,他们这几次见面,精明如太皇太后该是早就察觉,并派人到家里兴师问罪的了,肯定不会如现在这般,一切都好好的。
    果然,明珠并没有问及成德今儿个去见了谁,而是抛了另一件事出来,“今年大雪,全国多处灾情险峻,皇上已经封了常宁为恭亲王到南部各省代圣亲慰。
如今蒙古苏尼特部、四子部也因大雪闹饥寒,皇上今儿个已经下旨令阿玛和陈廷敬前去慰问,打明个儿起阿玛就得到户部去清点单据,这一去估计要到四月初才能回来·你二月和三月的科考,阿玛不在京里,这次事发突然也没来得及为你打点,你要更加勤勉,以后不是特别要紧的应酬便不要去了。
好好温书,争取考个好的名次·殿试过后,阿玛想着你的亲事也该定一定了,富察家那个丫头我听你额娘说看着很是稳重,你若是没有意见,我便着人为你说一说·”·    成德心里咯噔一下,但到底没有表现出来,只平静地道:“儿子记得明年该是有秀女的小选的,富察家如今怎么说也是顶着六部的衔,按理他家的女儿该是先过了秀女这一场在看情况定婚嫁。
若是阿玛这会儿遣人去说,保不住米思翰大人还要为难一番,不如等儿子考完了,秀女也选过了再提也不迟·”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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