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言令色+番外 by 石头与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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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言令色+番外 by 石头与水(上)
重生死亡有时并不一定是想着向天再借五百年的不甘,起码,唐惜春没有这种情绪··唐惜春想的是:不知我是能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唐惜春就在一片哭哭啼啼声中,等待着天庭来使,或是黑白无常。
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不舍,想来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对他不舍吧··重生文,多是重生在一堆渣中,或渣爹、或渣娘、或渣攻、或渣受、或一堆渣亲戚,然则,重生的小强必然以斗渣为己任~石头在想,是不是有一种情况,一个渣重生了~总而言之,是一个巧言令色的小人物重生的故事~文案无能,暂时这么写吧~·内容标签: 重生·搜索关键字:主角:唐惜春 ┃ 配角: ┃ 其它:·    推荐:唐惜春前世好逸恶劳,重生后除了有一个漂亮皮囊,依旧一无是处。
不过还好,总算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再一次面对冀望颇深的老爹,疼他入骨的祖母,小小心机的继母,书呆子的亲弟弟,以及比他更似老爹亲生子的唐惜时,唐惜春会不会依然留有遗憾,让我们拭目以待。
本文抛开了重生后与各路渣人斗争的套路,另辟蹊径描写了一个渣货重生,层层推进,笔触精妙·文章自唐惜时少年重生写起,再活一次,究竟是过关斩将积极向上,还是继续过着骄纵的度日,值得读者期待。
==================·☆、属猫的~·死亡有时并不一定是想着向天再借五百年的不甘,起码,唐惜春没有这种情绪··唐惜春想的是:不知我是能上天庭还是下地狱。
唐惜春就在一片哭哭啼啼声中,等待着天庭来使,或是黑白无常··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不舍,想来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对他不舍吧·果然,一个细而低的声音传来,“大伯这口气可是咽了三天了,怎么还没咽下去呢。”
三天装模作样的哭下来,纵使铁人也有些吃不消了,何况还有后面的大殡举丧孝子哭陵啥的,真个虐啊··又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刚找城南清风观的真人算过了,说是妨属虎的。
你赶紧问问,这屋里谁属虎,叫属虎的出去,不然有属虎的妨着,大伯这口气且咽不下呢·哎,可怜老人家,临了临了,受这个罪·”这再不死,咱们都要给老头熬死了。
屋里开始撵属虎的出去,别妨着老太爷咽气··尼玛·唐惜春怒了,继承老子的祖产祖业,占了天大便宜,竟然连等老子咽气都等不及啦一群王八羔子小狼崽子怒火会激发出人的潜质,只见原本躺床上陈尸倒气的唐惜春忽就一个打挺,他回光返返照的直戳戳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啦,大吼一声,“老子要——”改遗嘱·重要的代表唐惜春心意的“改遗嘱”三字尚未出口,那口横在心口的气当真就散了。
唐惜春死不瞑目的又咣唧摔回了床间··床前一堆人给唐惜春死前突然诈尸的行为吓了一跳,尚未回神又见唐惜春咣唧咽了气,待一人蹑手蹑脚上前,手指往唐惜春鼻端一横,试了试,终于眼含热泪的宣布,“大伯去了——”城南清风观可真灵啊这刚把属虎的撵出去,老头立刻就咽气了。
院里院外顿时一片哭气震天··啥啊死不瞑目·这就叫死不瞑目·——唐惜春为自己的一生做了最终的总结:原来我是个死不瞑目的人哪。
除了临终前的死不瞑目,唐惜春一直在为死后是升天庭还是下地狱而忧心忡忡,当他睁开眼时,他明白了,自己一定是下了地狱·因为,屁股那叫一个痛啊·昏暗的灯光,潮湿闷热散发着桐油味儿的空气,这怎么看也不像天庭场景啊。
唐惜春痛得直抽抽,还有人机械的数板子计数,“17,18,19——”·唐惜春小心翼翼的忍痛吸着气,悲催地请求行刑的鬼差,“这位大哥,小的口袋里有些孝敬,您老暂且歇歇,不知阎王老子要打我多少啊。”
虽然没能升天做神仙,唐惜春相信,哪怕地面儿上那些小狼崽子做做样子,也得能他烧个金山银山来供他在地下吃喝消费·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谁不爱钱啊,这地府的小鬼儿也不能例外。
给他们些银子,免顿打,也值·唐惜春心里算盘打的响亮,不料耳边骤起一声惊雷,“王八羔子成天不学无术,吃喝嫖赌老子教训你几下就成阎王啦老子今天打死你,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声音那叫一个耳熟啊连斥骂的内容都无比亲切唐惜春两手一撑条凳,扭着上身一回头,顿时惊的魂飞魄散——·倒不是他老爹抬脚踹倒行刑的小厮,一把抢过毛竹大板要他小命的凶神恶煞相可怕……而是——怎么他爹倒成阎罗王啦还有,这不对啊边儿上站的小厮面熟不说,就这屋子唐惜春也熟:摆设气派完全是他家祠堂啊·没待唐惜春多想,唐老爹已双臂抡起,竹板生风,对着唐惜春的屁股就砸了下来。
唐惜春单掌一撑条凳,腰间一拧,身子斜斜一纵,避开唐老爹那一板子的同时平稳着地··此刻,唐惜春已看清这室内摆设,真的就是他家祠堂,条案上还用佳果清香供着他家上数三代祖宗的灵位。
唐老爹一板下去,没打到不孝子,反险些闪了自己老腰,种种恼羞成怒就不必提了,当下生吞了唐惜春的心都有了··唐老爹一个趔趄险跌个狗啃泥,旁边一黑脸青年适时的扶了唐老爹一把,才免得唐老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着地破相。
唐惜春现在已经明白:尼玛,自己这绝不是在地府啊这是怎么回事,自己这手这脚这一身的细皮嫩肉,怎么,怎么倒像少年时呢还有自己的阎王老爹,也还这样年轻俊秀的让人嫉妒·唐惜春是个很长情的人,尽管他的长情大都是在人死了之后念念不忘,完全的马后炮譬如,以往唐惜春觉着自己跟老爹绝对是上辈子的仇家,老爹一见他就是非打即骂,各种看不顺眼。
唐惜春没少在暗地里嘟囔自家老爹,哪怕老爹病逝时,他也不大伤心,直待许久之后,他年华当老,才渐渐明白了做父亲的心情,方回悟到老爹的好·只是,彼年唐老爹坟头上的草都老高了。
再譬如,眼前这站在他老爹身边,比他还亲儿子的唐惜时——·不待唐惜春感悟回想一下唐惜时是否有对他好的地方,唐老爹七窍生烟的指着唐惜春大吼,“给我抓住这小兔崽子”·两个小厮只好过来抓唐惜春,唐惜春顾不得忆当年,凭他对老爹多年的了解,这会儿真抓到他,一准儿揍他个半死俩小厮也不敢真对唐惜春下手,唐惜春自幼学些花拳绣腿,一脚一个就解决掉了,还有空赔笑跟老爹说好话,“爹,你息息怒,你快别生气了。”
·唐老爹已经是一幅要气的厥过去的样子,两个没用的小厮装模作样的躺地上哼哼,他们是不乐意做炮灰了·唐惜春撂倒俩小厮就往祠堂外跑,他不怎么怕自己老爹,老爹就真的是阎王,家里还有阎王他娘做克星呢。
唐惜春是想去跟自己祖母求助,他亲娘早逝,自小跟着祖母长大,老太太拿他当命根子,向来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甭看唐老爹现在威风八面,要打要杀,待得到了老太太屋里,只有挨骂的份儿·唐惜春眼瞅要逃,唐老爹瞪这没用的小厮两眼,当下大吼一声,“惜时——”·唐惜时·唐惜时·唐惜春还没来得及回忆一下上辈子唐惜时的丰功伟绩,就被这黑塔似的家伙跨步挡在了逃生的必经之路上——祠堂门口。
唐惜春一拳迅猛挥出,带着凛凛风声,直取唐惜时中路,为的是迫开唐惜时,自己好逃命·唐惜时不慌不忙,只将手臂轻轻往前一送,一只钵大的拳头以硬碰硬,以强敌强,不偏不避,正撞上唐惜时飞来一拳。
唐惜春只觉一股巨大力道直接将他拳头轰散,接着整条手臂失去了失觉,唐惜春身子不稳,后退半步··唐惜春大吼一声,“唐惜时”·王八蛋,你真不是俺爹的私生子吗·个狗腿子·不管唐惜春如何恨的咬牙切齿,唐惜时就一张黑脸,双臂自然垂下,双脚不丁不八,铁塔门神一般镇守在祠堂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前有狗腿,后有老爹。
此时,后退是不现实的,他家老爹别的不论,规矩是一等一的大,你敢逃打,那就得着屁股开花吧这回要是给老爹抓住,得揍他半死·但是,向前他又打不过唐惜时·唐惜春习的是花拳绣腿,唐惜时练的是少林武功,完全不是在头一条水平线上。
唐惜春优点不多,识时务算一个,于是,他只得暂收了拳脚,耐下性子,咬牙切齿的跟唐惜时讲道理,“惜时,圣人都说,小棒则受,大棒则走,你拦着我是要陷我爹于不仁不义么”·“王八羔子老子教训你两下还成不仁不仪了”唐老爹更是怒上加怒,怒火从生,而且唐老爹完全没有武林高手风范,他手持毛竹大板,不宣而战,背后下黑手,大板子对着唐惜春的身子就扫了过来。
唐惜春听风辩位,就地一滚,就又滚回了祠堂··唐老爹正值年轻,体力好到不行,明明弱脚书生一个,偏生手持大板子跟唐惜春在祠堂兜了百十圈,直累得唐惜春两眼翻白,就要断气,尤其屁股还胀胀的疼。
当然,唐老爹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双手支着毛竹大板,气喘如牛,汗如雨下,一身梅青薄丝袍都汗湿了大半个脊梁·唐老爹喘了半晌的气,方颤颤的抬起一只胳膊,抖糠似的指着唐惜春,嘴里召唤唐惜时,怒喝,“惜时,给我拿下这个孽障”可怜的唐老爹终于意识到,文不与武斗,靠自己的体力拿下唐惜春有些费劲。
唐惜时原是守在祠堂门口做门神,这会儿见唐老爹既累且气,眼中有些不忍,脚往前一迈,唐惜春大叫,激将法都使出来了,“唐惜时,我现在体力不济,身上带伤,你要胜之不武么”·唐惜时脚步未停,实诚的点了点头,“嗯,那就胜之不武吧。”
唐惜春顿时噎死··唐惜时没啥机会表演少林武功的精妙非凡,唐老爹弱脚书生一个,唐惜春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是绣花枕头,体力消耗过大·唐惜时来抓他时,唐惜春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
唐惜春有着非凡的决断力,尤其是在危急时刻·眼瞅着唐惜时一步步的逼近,唐惜春当即立断,拧身一扑跪在老爹面前,将脸一抬,涕泪齐下,双臂紧紧的搂住老爹的腰,放声痛哭,“爹,我知道错啦”·您老就看在儿子好像刚刚重生的面子上,珍惜一下儿子的第二条命吧这回万一咣当给打死了,老天爷还不知道会不会让你儿子第三次重生呢·您儿子,毕竟不是属猫的啊·☆、唐罗氏·花木扶疏,庭院深深。
本是七月暑日,烈日如火,连树上的知了都给晒的无精打彩,失了鸣叫的兴致,恹恹的伏于绿叶掩映中,静悄悄的消磨这暑天闷热··陈饰精美的小卧厅里,坐北朝南正摆一张花开富贵的老红木软榻,榻上铺一领玉色冰簟,一秀丽妇人慵懒斜倚,合衣轻卧。
一碧衫丫环跪伏脚榻之上,一面打瞌睡,一面给妇人轻轻的捶腿··正是暑日,这小卧厅之内,非但不觉半丝暑气,反是凉浸浸的,和着室内幽幽雅雅不散的一缕清香,种种舒适怡人,便是神仙也住得了。
帘拢轻动,一个身着娇黄裙子,头梳垂鬟髻十八九岁的大丫环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那碧衫丫环正瞌睡的香,半分未曾察觉·还是这黄裙丫环一只手轻按于她肩上,碧衫丫环方警醒了,回头一看,弯起一双明净的眸子,无声甜美一笑。
黄裙丫环声音压低,轻声禀道,“太太,黄嬷嬷来了·”·俏丽妇人显然并未入眠,她懒懒的睁开眼睛,含笑责怪,“你这丫头真是,黄嬷嬷就是你祖母,还一口一个黄嬷嬷的。”
黄鹂笑道,“太太面前,奴婢不敢坏了规矩·”小步上前服侍俏丽妇人起身··门外丫环听到里头的动静,连忙打起帘子请黄嬷嬷进去。
黄嬷嬷头插一二金钗,身着绸衣,看着就是体面老仆·她尚未行礼,俏丽妇人已摆手,“嬷嬷不必多礼,坐吧·”·重生·黄嬷嬷依旧将身一福,压低了些声音,“太太,已经未初了。”
俏丽妇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喉间哼了一声,“什么时辰,又与我有什么相干·人家都大剌剌的说了,有后娘就有后爹,可不是我虐待了他我又何必去多事,再叫人以为我这继母有甚歹毒心肠,更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黄嬷嬷静静听了这番抱怨,依旧温声劝道,“大爷孩子心性,说出的话哪里做的准。
正因他口无遮拦,对太太不敬,老爷方恼了大爷,这不才教训他么·只是老奴细思量着,太太是长辈,俗语还说呢,大人不计小人过,母子哪有隔夜仇·太太是嫡母,大爷喊您一声太太,就是您的儿子,太太还能真跟他一个小孩子计较不成再者,就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只当尽孝了。”
“罢了罢了·”俏丽妇人面色微缓和,“我们罗家是什么门风,我自幼承父母教导,难道还真跟他一个半大小子计较只是后母难为,少不得受些委屈,这些年我受的还少吗多一次也不多。
现在什么时辰了”·黄嬷嬷禀道,“已是未初了,奴婢着人去打听了,祠堂里鬼哭狼嚎的,约摸是真打狠了·”·罗氏一笑,心下微微快意,嗔道,“咱们老爷啊,生就是这副严厉性子。
还好夏哥儿是个省心的,行了,老太太这个时辰定在午觉,莫要去搅扰老人家,传她们进来服侍我梳洗,这就去给大爷求情·”·黄嬷嬷奉承道,“太太心胸宽阔哪,无人能及。”
罗氏叹,“做人后娘的,哪个敢不宽阔来着·”·罗氏出身书香,其父为正三品礼部侍郎·好端端的书香闺秀,要说怎么给唐大人做了继室呢还要从这年代的一桩盛举说起——春闱。
大凤王朝最重科举,朝中六部高官无一不是科举进士出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老子爱才子,民间男女也偏爱才郎·故此,每年春闱后,新科进士就成了婚配热门。
每次春闱三榜一出,除了特有背景的新科进士,余者都要被抢——抢去做新郎··罗氏十五岁的时侯赶上一科春闱,其父当时官职尚低,家丁也没本事,原是抢了一个三榜同进士,想着凑合凑合倒也罢了,结果还未把同进士运到罗家,就给人中途劫了去,搞得罗氏十五上没嫁出去。
罗氏母亲出身将门,当年就是罗氏的姥爷亲自出马,把罗氏的爹罗老爷抢回家配给女儿做丈夫·罗母自己得了抢女婿的甜头,一心一意要给闺女抢个好的·那年的同进士被人劫了和,罗母一合计,反正闺女年纪不大,索性再等三年。
终于罗氏十八岁时,又赶上朝廷春闱·这回罗老爷争气,升了三品侍郎,比较能拿出手了·罗母往娘家借了数十彪壮兵丁,金榜一出,由罗母亲自带队,把唐女婿抢回了家去。
要说唐大人这相貌真是没的挑,当年唐大人不过二十二岁,正当青春年华,且生的身长六尺三寸(一尺约合30CM),长眉凤目,鼻高嘴阔,端的是才貌双全伟丈夫气概··而且,唐大人的春闱名次也好,二榜传胪。
细算起来,比罗大人当年的名次更好··罗母完全是眼明手快,抢了人就跑,中间打退六七拨劫和的,历经千辛万苦的把唐大人劫回了家去·好茶好水相待,又一番好言好语的相问,主要是问其婚姻状况。
小唐进士喝一巡好茶,坦诚相告,“出身寒微,家有老母幼子、糟糠之妻·”·罗母一听这话便是心下一跳,她实在是相中了这位年轻俊俏的小唐进士给闺女做女婿,当初捉女婿时瞧着小唐大人年轻俊俏,还以为家中未曾婚配呢,谁晓得竟连儿子都有了。
罗母心里就甭提多懊恼丧气了,然后,罗母耍了个小花招,她老人家一面叹道,“实慕大人俊才,不想竟无佳缘,可叹可叹·”一面叹,一面就避出小厅。
接着在罗母的暗示下,罗母身边得力嬷嬷——黄嬷嬷出场了,黄嬷嬷借机与唐大人拉了两句家常,然后从门当户对、夫贤妻孝一直说到好男配好女、好马配好鞍,总而言之一句话:小唐大人你愿意休妻不你要愿意休妻,咱家老爷太太也乐意将掌上明珠相许·听了黄嬷嬷一番好言相劝,小唐进士喝完三盏好茶,将青花瓷盏轻轻的放于手畔几上,一掸身上皂布袍,温声道,“若今因富贵而弃糟糠之妻,他日必因富贵而弃贵府小姐。
唐某自幼读圣贤书,不敢行此不义之士·贵府偏爱,小生心领·”施施然起身告辞··黄嬷嬷将小唐进士的话照禀罗母,失去如意佳婿的遗憾如同三月犹带寒意的微风,她老人家眼圈儿一酸,抹着眼睛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孩子,怎生偏就与你姑娘无缘哩看小唐进士衣衫素朴,如今他也是有身份的人了,虽与咱家无缘,到底唐突了他,他身量与大哥儿相仿,取两套大哥儿未上身新衣,送与小唐进士。
就说他才情高,人品较才情更高,请他勿必收下,莫要见外·”·黄嬷嬷脸色微僵,道,“太太,小唐进士已经告辞了·”·罗母嗔,“这孩子,走这么快做甚,当心出去再被人抢。”
只得作罢··小唐进士走得飞快是有原因地,罗家的茶实在好,小唐进士出身贫困,从未喝过如此香茶,一时忘情,就多喝了几盏··茶喝多了,难免就要那啥。
小唐进士要面子,尤其当时黄嬷嬷拉着他的小嫩手说的口沫横飞,小唐进士实在不好要求去如厕·于是,一直憋到黄嬷嬷说到口干舌噪,小唐进士才当即立断回绝了罗家,一路急行出了罗府。
走出罗府的巷子,到街上三拐五绕寻一僻静角落,小唐进士撩起衣衫顺畅的解决三急之一··谁知小唐进士刚顺畅了,裤带还未来得及系上,一只麻袋自天而降,于是,小唐进士被抢了第二遭。
据说,那天小唐进士被抢三回,然后,他三次坚贞表示:糟糠之妻不下堂··要知道,敢放手抢进士做进士的,那在帝都城也是数得着的人家·不然,条件忒差,人家新科进士可得瞧得上你家呢·小唐进士富贵后不忘糟糠之妻,纵使三家扼腕少了个好女婿,不过,大家也钦佩小唐进士品行过人、令人称道。
小唐进士十五载寒窗,一朝成名天下知,功名富贵随之而来,正是要回家接老娘老婆儿子来帝都来享福的时候了·谁晓得,发妻刘氏这般没福气,小唐进士敲锣打鼓回乡时,刘氏已是病重难起,与小唐进士团圆数日后便药石罔效不治而亡。
小唐进士成亲早,他十六,刘氏十八,刘氏出身小地主家庭,娘家有几百亩田地,在刘家庄算是富户·当初刘老爷瞧着小唐念书有灵性,想着投资个潜力股,便将女儿相许。
刘氏为人温柔可亲,照顾比自己小两岁的丈夫极是用心,婚后夫妻二人亦有无数甜蜜时光,刘氏一面操持家中用度,一面孝顺婆婆,服侍丈夫,四乡八里出名的贤惠人儿·更兼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与小唐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唐惜春,初时心下偶尔对刘氏微有挑剔的婆婆唐老太太,这时候对刘氏亦是赞不绝口。
刘岳父投资了潜力股,小唐也争气,二十二岁就中了进士·惜之刘氏命短,丈夫刚刚功名有成,儿子尚且懵懂顽童,便撒手而去··小唐进士哭了三天三夜,无奈人死不能复生。
小唐进士感念发妻情分,上书朝廷请了一年的假,给妻子守孝··这年头儿,给祖父母、父母守孝要辞官在家,守妻孝大多是个名头上的事,根本不必辞官·女人如衣服,前程才要紧啊,怎奈小唐进士情深意重。
因他是当年的二榜传胪,正当热乎头儿,此事上达天听,皇帝也允了,还叹一句,“难得如此痴情人·”·痴情的小唐进士在老家给老婆大办了丧事,寻了好穴处,想着待百年之后夫妻便可团聚。
于是,在乡间一面守妻孝,一面教导幼子,奉养老母··倒是帝都又有人对小唐进士留了心,这人并非别人,便是罗母··罗母一合计,先时你有老婆,不愿和离,这是咱没缘法。
如今你那老婆薄命,这岂不是天作的姻缘么·世间事便是如此,或者冥冥中自有天定··罗氏在十九岁那年的冬天嫁给了守完妻孝重返帝都的小唐进士,有个礼部侍郎的老岳山,小唐进士重入朝林院学习,三年之后外放知县,如今已升迁至成都府府尹,端的是顺风顺水。
罗氏嫁给唐大人,从头到脚没有半分不满意,就是唐老太太,亦不是刻薄之人·唯一让罗氏时不时心绞痛的就是他的继长子唐惜春了··要说唐惜春少时,那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只是后来唐大人专心科考,长年在外,难免疏忽,家中发妻刘氏与唐老太太只知溺爱,不忍管教,就养成了唐惜春好逸恶劳的性子。
更兼唐大人一直感念刘氏深情,又有唐老太太在一旁护着,唐惜春越发骄纵,小霸王一般··罗氏虽说是继母,实非什么险恶心肠,她初嫁时,也曾真心管过唐惜春几回。
无奈,继母难为,略说的重了,她便人前人后的不是人·这么折腾了些时日,罗氏的心也冷了,索性冷眼随唐惜春去··更兼唐惜春是个混人,受些小人教唆挑拨,与罗氏关系一日日败坏下去。
因他在书院念个狗屁不通,书院先生清正,纵使他爹身为一州府尹,先生也打算请唐惜春回家念自己,不教他一块臭肉坏了满锅香汤·而唐大人自幼刻苦,念书更是闻一知十的聪明人,平生最见不得唐惜春这样的浪荡子。
唐惜春被书院开除,这等丢人现眼,哪怕有唐老太太要死要活的拦着,唐大人前几天也寻机拿鸡毛掸子抽打了唐惜春一顿··唐惜春吃痛不过,嘴里乱嚷“有后娘就有后爹,苦命孩儿没人疼——”之类的混话,传到罗氏耳朵里把无端中枪的罗氏气个倒。
故此,这次唐惜春挨揍,罗氏真懒得去给唐惜春求情··只是,有些事,心下如何想,做却是不能那般做的··如黄嬷嬷所说,罗氏厌透了唐惜春这小畜牲,却不能不考虑丈夫和婆婆的心情。
罗氏叹口气,由丫环服侍着梳洗了,衣衫且不换,便带人浩浩荡荡的赶往祠堂去··唐惜春的嚎哭声传出老远,罗氏在祠堂院门口就听得一清二楚,心说:老爷午正就开揍了,这会儿都未初了,小畜特还这般中气十足,想来打的并不重。
想至此处,罗氏又禁不住一叹:甭看丈夫平日里对唐惜春喊打喊杀、喝骂不休,心里最疼爱的,依旧是这个长子··扶着黄嬷嬷的手,罗氏摇摇摆摆的进了祠堂去,面儿一晃,已是一脸焦切,急步上前拦住丈夫,连声道,“老爷这是做什么大公子有什么不是,老爷只管教导他,这么下狠手的打板子,万一真把个孩子打个好歹,不要说老太太,老爷想一想地下姐姐知道,得如何伤心哪”说着眼圈儿一红,撇过头瞧一眼,唐惜春伏在条凳上,屁股上的薄纱袍都透出血色来。
唐惜春惨淡至此,罗氏觉着这一路前来浑身闷热的暑气顿时就散了七八分,由里到外的那叫一个心胸舒畅··一提刘氏,唐大人心下生悲,扶着毛竹大板叹道,“再这么纵着他没个出息,才是真正对不起他母亲”·唐惜春已经没力气讨饶了,死鱼一般趴在条凳上,不必唐惜时这狗腿子按着他,他也动弹不得。
唐惜时亦劝道,“惜春挨这一回,定能长些记性的,义父,真打他个动不得,倒平白耽搁功课·叫老太太知道,也要心疼伤心的·”·唐大人一时气头上揍儿子,绝对没有要把儿子打到卧床不起的地步,唐惜时与罗氏轮番劝说,唐大人心下已是肯了,忽又肃颜正色喝问,“畜牲你可知错了”·唐惜春有气无力,抽嗒两下,“知了。”
唐大人喝道,“这倒也罢了你再不识好歹,不思念书,以后有你的好处”一挥手,命人将唐惜春抬回院中。
罗氏也扶着丈夫回主院,唐大人在路上已忍不住道,“寻城南的李大夫来给这畜牲瞧瞧,莫叫他耽搁了念书·”城南李大夫最司跌打损伤,唐惜春屁股精贵,每次都是李大夫过来诊治。
罗氏嗔道,“我闻了信儿,已叫人去请了·老爷也是,既心疼,还打得这般重·”·唐大人放下心来,哼哼两声,“妇道人家,知道个甚”·☆、忆惜时·唐惜春死狗一样的被抬回自己的院子,再由屋里一群大惊小怪的丫环们七手八脚的送到罗帐中,听着房内丫环七嘴八舌的各诉柔肠。
重生·边上大丫环晴丝捏着帕子哭天抹泪,“我的爷,眨眼不见怎么就给老爷打了·”一面哭一面伏下身子给唐惜春擦额间疼出的冷汗··二丫头玉芙不甘示弱的眸生珠泪,盈盈的带着哽咽哭腔,“这可不是要心疼死奴婢们么,呜呜呜——”假戏真作嘤嘤低泣起来,这哭声绝不是唐惜春在祠堂时的鬼哭狼嚎,反是啼声悦耳出黄莺出谷,偏生又带了那么一两分的悲意。
乍一入耳,只让人觉的姑娘家那一腔深情,俱化在这一道哀婉悲切的啼声之中··三丫头玉蓉有样学样,跟着星泪涟涟,“这可怎么办,大夫呢药呢天哪这可怎么办大爷,您疼不疼啊奴婢给您揉揉可好”说着就要解唐惜春的裤腰带,并猥亵其肉体。
屋内莺莺燕燕,你一言我一语,唱大戏一般,热闹是够热闹,就是没一个干正经事的··唐惜时随着小厮一并送了唐惜春回来,只在当屋孤站,一屋子莺声燕语,俱对此铁塔活人视而不见。
好在唐惜时也惯了,并不以为意··若是往时,对着美人,素来惜花的唐惜春还有些个怜香惜玉、说笑调情的心情,今番他骤然重生、尚不知东南西北就被揍得屁股开花,不要说这些苍蝇般嗡嗡嗡个没完、烦得他两耳流耳的女人,就是真有仙乐仙音,唐惜春也没心情欣赏。
唐惜春暗提中气,大吼一声,“阿玄”·他话音刚落,一皂衣少女单手托一件老红木托盘,穿花拂柳的分开围在唐惜春床前哭天抹泪的锦绣花团,少女一字未说,视线扫过唐惜春屁股,直接从托盘里取了把精巧可爱的小银剪,熟门熟路的撩起袍摆,一手拈起唐惜春后臀上的裤子,一剪刀下去剪个开口,之后阿玄撂下小银剪,两指错开捏住开口,腕上用力,只听哧啦一声——·唐惜春的裤子便被撕成两截儿,露出他里头的雪丝大裤头,这会儿大裤头染得斑斑点点,雪中红梅一般,那叫一个精彩。
便是先时对唐惜春隐含怒火的唐惜时,扫一眼唐惜春的大裤头,心下那点点怒火业已随风远去··更不必说唐惜春房中诸花,一个个花容失色,瑟瑟发抖,活似受惊的小白兔,掩着帕子嘤嘤低泣起来,不知道的还得以为唐大少英才天妒,一命呜呼了呢。
实际上,不必唐惜春一命呜呼,在唐惜春记忆中,前世他家财将尽徘徊于破产边缘时,这些女人立刻一个个的另谋他处,另觅良人,另付深情了·最终陪在他身边度过那一段艰难时光的,反而是这个从来不苟言笑的阿玄。
唐惜春正在感叹女人心海底针,忽而身后一阵剧痛将他扯回神智,唐惜春从来不是什么好汉,他嗷呜一声惨叫,险些捂着屁股跳起来··阿玄一只手稳稳的按住他的腰,冷声道,“鬼叫什么不撕开裤头,要怎么上药”·唐惜春眼泪汪汪,嘤嘤相求,“阿玄,你温柔点成不成好歹也是女人。”
“你不必当我是女人·”阿玄语气淡淡地,“就是肿了点儿,出血的地方不多,不必狼嚎鬼叫·”开始给唐惜春清创··唐惜春哆嗦的跟筛糠似的,咬着枕角,泪流满面。
真他娘的——太疼了·怎么,重生了一回,他还是这么怕疼啊啊啊啊——·李大夫来的很及时,他对唐惜春的情形无比熟悉,据李大夫这位唐大少平均每月挨两回揍,屁股常年累月的肿着。
打得厉害了,都是请他过府看伤·李大夫熟门熟路的随着仆妇进来,看阿玄给唐惜春清创,摸须点头赞道,“对,把伤口洗干净,收口时好生养着,抹几回珍珠润肤膏,包管大少爷一个疤都不会留下。”
幸而唐惜春两辈子都习惯了没隐私的被女人们服侍,李大夫亦是熟人,他还哆哆嗦嗦的跟李大夫问了声好··晴丝使唤着小丫头给李大夫搬来凉凳,李大夫坐在床畔,拉过唐惜春的手摸脉,一面笑道,“老夫身子硬朗的很,倒是大公子,怎么又惹恼了大人,今番打的这般厉害,起码得养四五日方能下床了。”
“您老就别笑话我了……”唐惜春耳根微热,毕竟内里一把年纪的人了,刚活过来就给老爹一顿苦打,事实上,他自小到大挨的揍不计其数,他已经有些想不起这次是为何挨揍了。
李大夫给唐大少摸回脉,熟练的开了些内服外敷的药,说了些老生常谈的医嘱,便告辞离去··阿玄继续一丝不苟的给哆哆嗦嗦的唐惜春上药,幸而她手脚俐落,不过片刻就给唐惜春上好药,一床素色轻纱被给唐惜春搭在腰间,又转去倒了一盏温水给唐惜春递到唇边,不甚温柔地,“喝点水。”
晴丝袅娜摇摆上前,温声柔意道,“玄姐姐哪里做得来这些粗活,让妹妹服侍爷喝水吧·”·彼时唐惜春已经伸长脖子就着阿玄的手喝水了,正当中也不好换手,阿玄看唐惜春一气将整盏水都喝光了,问,“还要不要”·玉芙风摆杨柳的捧来一盏水晶透明的银耳莲子红枣羹,柔声道,“大爷饭都没吃就挨了这一顿板子,这是奴婢亲手去厨下做的,大爷尝尝,可还喜欢”·晴丝咬着银牙,深恨狐狸精抢戏,脸上依旧笑悠悠地,“妹妹手脚还真是快,这片刻就做得了。
要说起这伶俐劲儿,咱们阖屋子姐妹也比不得妹妹一个啊·”·玉芙柔柔一笑,卷曲的长睫微微垂下,勾勒出淡淡优美的弧度,玉做的指尖儿捏着雪瓷汤匙,缓缓的搅了几下,方漫不经心应一声,“姐姐过奖了。”
一面舀着莲子羹喂唐惜春吃··晴丝冷声一哼,小脾气发作,拧腰一跺脚,转身离去·玉芙愈发柔情大作,声音里似能滴出水来,勾魂般的声音如同她身上经久不散的荷香萦绕在唐惜春鼻端耳际,“大爷,这莲子羹好吃不大爷若觉合口,奴婢明儿再做。”
唐惜春已经快给她们烦死了,别开脸,闷声道,“阿玄,打发她们出去,你一个留在屋里服侍我”·甭管诸美人丫环如何面色大变、不可置信、芳心破碎,阿玄是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的,冷着脸一个个都撵了出去。
唐惜春叹道,“这莲子羹太甜了,给我弄些凉凉的、开胃的吃食去·”·阿玄应了,转头见唐惜时还在,歉意道,“屋里乱糟糟的,也没有招待时少爷,小婢给您赔礼了。”
说着福一福身,阿玄道,“想来时少爷亦未曾用午饭,小婢这就去捧来·劳时少爷照看我家大爷片刻,小婢去去就来·”悄悄捏唐惜春手一记,叫他莫冷落唐惜时。
唐惜春想到唐惜时在祠堂时那臭狗腿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哼哼两声别开脸,不理·阿玄无奈,对唐惜时微微欠身,快步出去给唐惜春弄吃的··唐惜春先是拧着脖子脸朝床里,不过,这种姿势对于现在只能俯趴的状态有些辛苦。
歪了片刻,唐惜春就觉着脖颈发酸,只得再把脖子扭回来,下巴支着枕头,眼睛盯着床帷·过一会儿,下巴又咯的疼,唐惜春胳膊屈起,架着下巴,这才略略舒服了些。
唐惜春闹脾气不理人,唐惜时也不是话多的,一时间,室内空寂,落针可闻··唐惜春今年十五岁,他大约还未想起自己现在的年纪,其实,真正算起来他周岁方十四岁半。
他生在打春的那日,生日却小,因那年春打的早,年前便打了春·刘氏折腾了大半夜于清晨生下唐惜春,因正赶上打春,兴高彩烈的唐大人唐盛就为长子取名惜春,唐惜春。
之后,唐家子皆以四季命名,譬如,罗氏所生的儿子便顺着唐惜春的排名叫唐惜夏··唐惜时是唐盛的义子,比唐惜春小一岁,正经算来只小唐惜春半个月·唐惜春腊月十八生日,唐惜时大年初三。
一年尾一年头,说起来就是小一年了··因是义子,唐惜时的名子便未按四季排序,唐盛为他取名惜时,唐惜时··唐惜春十五岁,他生的手长脚长,可以看出日后定是个高挑俊秀的青年,就如同他的父亲一般。
但,此时因唐惜春年纪尚小,骨骼又带着成长中的单薄纤细··上身只余雪白单衣,下身搭着素色的细纱薄被,俊秀白皙的脸压在胳膊上,冠环已去,柔软黑亮的长发垂落肩头,遮住唐惜春小半个脸庞,不过,侧望去时由额头到下巴线条依旧优美至极。
唐惜时忍不住多瞄了唐惜春几眼,心下感叹,这人单就生了一张好皮,可惜全无心肝,总是惹义父生气,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挨了一顿打,不知能不能悔改一二。
·唐惜春正在生狗腿唐惜时的闷气,不爱朝理唐惜时,结果这小子不识趣,没完没了的看他个没完·原本唐惜春秉承着宽宏大量的心思,想着小爷自幼生的俊秀,招人看也正常,不必跟这黑塔计较。
结果,唐惜时还看个没完啦·唐惜春一拍枕头,怒道,“有话说话看甚”·唐惜时年纪尚小,并不知唐惜春已察觉自己看他。
不过,他素来冷静过人,闻言一摸鼻梁,憨声憨气的问,“看你要不要喝水”·唐惜春正要当口回绝,他忽又转了主意,扬声道,“喝给小爷倒一盏来”·唐惜春永远是这么一副气焰万丈的欠扁模样,唐惜时再叹一声好相貌错生到了狗身上,举步过去倒盏白水递给唐惜春。
唐惜春翻腾着大白眼,“喂我喝啦,我手没劲儿,拿不动这杯·”·唐惜时不理他,径自给他放到床头,转身坐在唐惜春床前的凉凳上,不惯他这臭毛病,“要喝就喝,不喝就算了。”
唐惜春哼哼两声,拾起瓷盏,懒懒的喝了两口··他不喜欢唐惜时··从来都不喜欢··这家伙除了长的没他好,其他方面,唐惜春拍马都不及唐惜时。
再加上唐惜时较他小,因唐惜时样样出色,于是,唐惜时自小就成了那个最令人讨厌的“邻家的小孩儿”··唐惜春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唐惜时也不在乎,待得成年,唐惜时离家打拼前程,许多年后,唐惜时功成名就,而二世祖唐惜春则在父亲过逝后,将父亲留给他的祖产祖业被人连哄带骗败个精光。
那是唐惜春整个人生中最灰暗最艰难的日子,所有的人,所有的脸,转瞬间面目全非··妖魔鬼怪,俱现原形··不甘与怨毒似毒蛇般日日盘绕在心头,唐惜春烂泥一样的颓废了半年,因为年华尚轻,实不甘心就那样烂泥一样的过完一世。
兄弟们早在分家时就恩断义绝不再来往,再说,他的兄弟们也并不出挑·那时,唐惜春辗转打听到唐惜时的住所,带着阿玄千里迢迢的去投奔唐惜时··彼时,唐惜时已官居三品,他父亲唐盛一辈子也就熬了个三品。
那年,唐惜时才多大,他比自己还小一岁,就已是三品高官·当然,这比起唐惜时后来的成就,委实不值一提··可是,当他守在唐惜时府第外数日,看到唐惜时骑骏马、披轻裘、前呼后拥的阵仗时,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回味生平并不是件愉悦的事,当那些记忆纷涌而来时,所有伴随着记忆的后悔与伤痛俱都席卷而来,如同潮水一样将唐惜春淹没,疼得他难以呼吸。
唐惜春并不是记恨彼时的唐惜时高官富贵,他顶多是羡慕,但一种异样的疼痛依旧令唐惜春深深的弯下了腰,他的身子似被人拉满的一张弓,在罗帐中紧紧的缩成一团··唐惜春脸色煞白,冷汗如雨。
饶是唐惜时也知唐惜春这是不对劲了,连忙握住唐惜春的手腕,只觉着唐惜春脉搏杂乱无章,却又跳动激烈·唐惜时习武之人,懂一点医术,也十分有限。
他生怕唐惜春有什么不妥,顿时舌绽春雷,大喝一声,“唐惜春”·唐惜春·这一声暴喝,如同棒喝,惊醒梦中人。
同时,唐惜春也得庆幸自己没有心脏病,不然得给唐惜时一嗓子吓死··唐惜春整个人似水里捞出来一番,眉宇间的疲惫化为深深的叹息,唐惜春深深的叹了口气,仿佛那一腔疲惫、前尘种种都化作这一声叹息随风远去。
唐惜春脸色苍白如纸,细腻如玉,眼睛却柔亮有神,他伸出一只冰冷微汗的手,轻轻的握住唐惜时,“唐惜时,你真是讨厌透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没有袖手··重生·谢谢你,我的兄弟··忆及前世唐惜时恩情的唐惜春决定心胸宽广的不再计较唐惜时在祠堂时的狗腿子行为,谁知唐惜时忽而结结巴巴地,“惜春,你要是真看上了翠柳,就让她过来服侍你吧。”
唐惜春尚未明白此话何意,就听屋外一声中气十足的嚎啕一咏三叹千曲百折的远远传来,“我苦命的孙儿啊——”·☆、亲爹啊~·唐老太太去年刚过了六旬大寿,今年六十有一,头发花白,油亮整齐的盘一圆髻,插一玉簪。
往日里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如今急的不顾暑热前来看望孙子,微圆的两颊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微微泛红,鼻尖冒出细密的汗珠··一见唐惜春面色惨白的趴在帐中,老太太心疼的眼睛都红了,再唱一声,“我苦命的孙儿啊——”然后腿脚俐落的扑将过去,唐惜时早在老太太来时就主动起身让出凉凳。
谁晓得老太太根本没坐那凉凳,直接一屁股坐孙子床沿儿上,揭开搭在唐惜春腰上的薄丝被,只瞧一眼,眼里顿时掉了下来··“我这苦命的孩子哟——”老太太一面哭一面抱怨儿子,“这狠心不舍的,哪里是打儿子,分明是打贼呢。”
若往时,唐惜春定要趁机添油加醋的挑老太太火气,以待过会儿唐盛来时挨顿臭骂,他好心里解气·唐惜春之所以不大怕自己的亲爹,多是从这上头来的。
要说唐老太太,绝对就是那没原则惯孩子的老太太·凡事都是她家孙子的理,凡事她家孩子做的都对,种种偏心,简直不以别人留半点活路··正因唐老太太只知溺爱,罗氏向来少让儿子唐惜夏过去,生怕唐惜夏给老太太教坏了,再宠出个唐惜春来。
不过,唐惜春对老太太的溺爱没有半点抱怨,前世如此,今生依旧如此·这个老人,对他真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不好·甚至临终前,依旧念念不忘的将自己的体己尽数留给了唐惜春,依旧念念不忘的叮嘱儿子,“春儿是个实诚性子,念书不成,他又没个显赫舅家,多疼他些才是。”
唐惜春再没本事,再游手好闲,再人厌狗弃,唯有这个老人,依旧一心一意的宠爱着他··将他宠坏··如果历经世事,你就会明白,若有人肯将你宠坏,那是多么难得的一种幸福。
唐惜春鬼使神差的重生,乍见他爹如同见了阎王爷,唯独见了这个老人,让他幸福的想要哭泣··唐惜春并不是什么内敛的人,想要哭时,他一皱眉毛,一咧大嘴,就哭了起来,揪着老太太的薄丝衣襟直哭的泪流满面,先是小声哽咽,后来越哭越觉过瘾,唐惜春索性嚎啕大哭起来。
唐惜时给唐惜春哭的眼皮直跳,他是为义父担心,每次唐惜春挨揍,义父必要挨老太太的骂·唐惜时顾不得平日间惜字如金的优良品质,上前劝道,“惜春,你莫这般哭,老太太年纪大了,倒叫老太太跟着伤心。”
·唐老太太爱怜的抚摸着孙子的发顶,对唐惜时道,“莫要拦他,叫他哭出来,省得心里积了委屈,憋出病来·”·唐惜春正嚎着,唐盛携罗氏已经到唐惜春院门口了。
一听到唐惜春的嚎哭,纵使唐盛亦是头皮发麻,无他,唐惜春太会挑拨,那小委屈的模样,平白一个哽咽的小眼神儿就能挑着老太太骂他一顿·唐盛最恨唐惜春这等小人嘴脸,不过,这回唐惜春实在闹的不像话,唐盛已经下决心把唐惜春身上这些臭毛病整治过来·唐盛甫一进门,就见唐惜春上半身伏在老太太怀里,哭的双眼水肿,脸白气噎的可怜模样。
唐盛先给老太太见礼,训唐惜春,“晴天白日的,你哭嚎个什么莫不是对为父不满”·唐老太太怒,一手啪啪的击打着床沿道,“人都叫你打成这样了还想怎样怎么,连哭都不叫哭一声,你是想把孩子逼死吗”·唐盛气势一低,连忙道,“母亲说哪儿去了,儿子是教他些道理。
母亲不知道,这小子实在不争气,这过年就要十六了,还这般混混噩噩没个出息,以后可怎么成·”·唐老太太知道儿子对前番唐惜春被书院开除的事极度不满,叹道,“教儿子你也得有耐心,成日这般喊打喊杀的,成何体统春儿本就是个胆小的,你总是疾言厉色,莫要吓着他。”
唐惜春哭个痛快,只觉着心中愁绪全消,一片亮堂·他并非要告唐盛的状,连忙道,“爹,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一见祖母就觉着,祖母这样疼我,我却不争气,实在对不起祖母疼我一场,心下羞愧才哭两声的。”
唐惜春满身才能都长这张嘴上了,唐盛心道,这揍你一顿,不见有啥悔色,反是愈发嘴巧,把老太太哄的团团转·我要是信了你这鬼话,简直白当了你爹这个儿子,是得下狠手管教才行了·唐盛心里恨恨,琢磨着狠手教子,唐老太太则刚好相反,一听孙子这话,顿觉万般欣慰,迫不及待的对儿子道,“你看看,你看看,春儿多懂事。
不是我老太太偏心自家孩子,像春儿这样的孩子,万中无一,你莫再对他苛刻了·那啥子书院,不去就不去,你这做进士老子的,在家教他,不比外头师傅更加用心。
待春儿年纪大些,考个秀才进士的,怎会没出息”老太太自己也是破败书香之家出身,自然明白科举出身才是正道··看老娘一味为唐惜春说好话的模样,唐盛都忍不住笑了,“娘,你以为秀才进士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有了若这般容易,哪里还用得着千万人熬白了头发,这畜牲日日消磨光阴,四书尚念不下来,如何谈得秀才进士”·老太太执拗道,“春儿才十五,咬牙用功几年,必能赶上的。”
唐盛见老太太入套,一笑附和,“母亲说的是,想当年儿子是如何用功念书的,母亲定还记得·这些年因我事多,又念着他少失生母,一直偏宠这孽障,由得他荒废光阴,虚度年华。
想来,虽有他不思进取之因,亦有我管教不严之过·”·“母亲,你疼他,我是这孽障的亲爹,难道我不疼他咱们谁都陪不了他一辈子,以后我死了,若他自己立不起来,谁会真正照应他”唐盛正色道,“若真疼他,就应该严加管教,好教他考个功名学些本事,以后也能堂堂正正像个男人。
母亲若觉着儿子说的有理,就莫挡着儿子管他,若母亲一意偏袒,儿子也懒怠再往这朽木身上费心”·平日里任打任骂、百依百顺的孝顺儿子忽然这样板起脸来,还是相当能唬到人的。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唐惜春,老太太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一面怜惜不已的抚摸着孙子瘦削的脊背,一面道,“这是哪里话,难道我会拦着孙子上进你只要莫真伤了春儿,要如何督促春儿上进,我不大懂,自然是由着你来。
就是一样,莫要惊着这孩子才好·”犹是再三叮嘱··唐盛瞟唐惜春一眼,三言两语将唐惜春今后的命运定下来,道,“母亲尽管放心,他胆子肥的很,且惊不着他呢。”
原来真是亲爹啊——·唐惜春目瞪口呆的瞅着自家老爹,忽然想起来,他是因何事挨揍了·他没有唐惜时那么好的记性,凡念过的书,经过的事,终生不忘。
寻常事,唐惜春向来是过了就忘的,但是,这件事在他记忆中如烙印一般,经年未曾稍忘,是因为,由这件事引发的一系列惨淡的生活,矫情的仿佛就是他上辈子少年时代的一场恶梦·☆、憋大招……·其实,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但事涉唐惜时也是千真万切。
很久之前,长语短说,依旧要从唐惜春这个不争气的孽障说起··话说唐惜春十分丢人的被书院开除回家,他自知小命难保,初时根本没敢跟老爹说实话·接着,唐惜春想了个拖延之计——装病无缘无故的总是嚷嚷身上不舒坦,天天不是这里病痛,就是那里别扭,唐盛虽然心下微疑,因衙门事多,也并未多想,只是叫罗氏好生照看。
罗氏倒是知道唐惜春的底细,只是,罗氏早便与唐惜春不睦,对唐惜春的事,罗氏并不落井下石,她只是冷眼旁观··故此,唐惜春喊着身上不舒坦,罗氏就遍请城内名医,大张旗鼓的给唐惜春诊脉看病,各样名贵补品不惜银钱的流水般的送到唐惜春院里去。
慈母的脸孔,做得十成十··唐惜春装病,只是权宜之计,暂且支应罢了··甭看唐惜春念书时黄鱼脑袋不开窍,他就自己老爹非常了解·唐盛是一地父母官,自来要面子,哪怕不说面子啥的,就他这被书院开除的事儿,叫唐盛知道真得扒了他的皮·唐惜春并不怕唐盛如避猫鼠,但,说到底,还是怕的。
尤其,唐惜春怕挨揍··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待他尚未想个万全之策应对,唐盛就消息灵通的知道了唐惜春被书院开除的事儿··当时唐盛的脸色,唐惜春两辈子都忘不掉,若不是他当即立断撒腿跑到老太太院里求救,唐盛真能活活打死他·唐盛险些气疯,手持着家法追到老太太院里要打死唐惜春以正家风,唐老太太死拦活拦,以性命相威胁,总算救了唐惜春一条小命。
唐惜春暂且逃得一命,却不料唐盛天天着心腹仆人在老太太院门口守着,只要唐惜春一露头就要拿了唐惜春去祠堂打死,唐惜春既怕死又无赖,他足足在老太太院里躲了数日,吃喝拉撒都在老太太院里,死都不冒头。
唐盛更是怒上加怒,那简直就视唐惜春如上辈子仇家一般··再说唐老太太,修来这么一对父子,可谓上辈子没烧高香··唐老太太是个很矛盾的人,一方面她毫无原则的溺爱孙子,另一方面她又十分清楚,念书举业方是正道。
孙子给书院开除这事儿,老太太也知道实在是不给家里长脸,儿子想教训孙子,这本没错·只是,她待唐惜春如同心肝儿,唐惜春自下生就养在她身边,平日里就给她老人家养的如丫头一般,碰破块儿油皮都能大呼小叫半日,想着儿子的狠劲儿,一时看不牢,真能要了唐惜春半条命。
这不是要孙子的命啊,这分明是要她老太太的命啊·所以,老太太一颗慈心,那些日子真是时时刻刻处在一种无声的不能外道的煎熬中啊她舍不得儿子下狠手的教训孙子,同时担心孙子念不出功名课业,以后没出息。
最终,唐老太太失眠三天三夜,想了个绝招出来——给唐惜春纳个房里人··不是妾,只是房里人··确切的说,就是给唐惜春准备个女人·唐老太太会这么想,当然不是无地放矢,她完全是从自己儿子早婚早育而萌生的灵感。
话说当年唐盛十六岁上娶了十八的刘氏,刘氏温柔大方,贤惠过人,又知劝唐盛上进·唐盛能二十二岁考中进士,与刘氏的督促照顾有直接的关系··唐老太太思量着,给孙子寻个贤良的女人,有这么个亲密人劝导着,兴许能改改这孩童的脾气。
只要孙子用功,那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啊··不得不说唐老太太很异想天开,但,这个想法却得到唐惜春的强烈拥护,唐惜春一张巧嘴,那不光是这辈子巧,上辈子同样巧舌如簧。
因唐惜春年纪渐长,渐通男女之事,平日里他房里那些花瓶儿似的扭扭捏捏、拿腔作势的丫环们,不得不说都是叫唐惜春惯出来的臭毛病·唐惜春虽然还未亲近过女人,但,时不时的捏捏抱抱、亲亲热热的占人家小女孩儿的便宜,这事儿唐惜春没少干。
故此,老太太一提给唐惜春纳房里人·唐惜春立刻双手赞成,他还花言巧语的对老太太道,“孙儿倒不是贪恋女色,只是想着若有个体己人来照顾孙儿读书,孙儿定不会再似以往那般懈怠了。
老太太这样疼惜孙儿,孙儿一定给老太太争气·”·唐惜春嘴甜如蜜,老太太在对待孙子一事上,向来没啥原则,见孙子这般懂事,只以为得计,便叫孙子自己挑个懂事的。
于是,老太太要给大公子挑屋里人的消息就这么在阖府下人间传扬开去··彼时,唐盛已经给唐惜春气的恨不能嘎嘣死了还能少生一口闲气·对于老太太的馊主意,又听老太太拿他与刘氏打比方,唐盛唯一的要求是,“那孽障生日小,总要过了十六岁才好收屋里人,太早泄了精元对身子不好。”
老太太满口应下,“现在先挑几个妥当的,介时再从妥当里挑妥当人,包管是妥妥当当的·”遂一心一意的盼着孙子因女色能转了正道,用心念书。
重生·不得不说,老太太这主意简直馊到了极点··此口风一漏,不说别人,唐惜春院里那些大小丫环就成了斗鸡,天天鸡生鹅斗,没个消停·偏生唐惜春这二百五跟贾宝玉投胎似的,傻B兮兮的不但看不出他这丫环窝已成了宫心计,还自认为自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魅力天成,风流自生,再没有人不爱他的。
至于丫环间的明争暗斗,你死我活,唐惜春只当是胭脂错酿了醋,一笑而过··傻X唐惜春自以为是纵横于万千柔情之中,除了阿玄,无往不利··要说这贱人,若肯消消停停在自己这丫环窝里作威作福,- yín -荡度日也还罢了。
他偏又作死的自己屋里食儿不吃,要到外头打野味儿,而且不知死活的打到了唐惜时的院子里去··唐惜时这人吧,生就如一块黑铁精钢,尽管唐盛待他有如亲子,悉心教导,不过,家下人势利,因唐惜时素来寡言,遇事少有言语争执,更兼他并非家中正牌少爷,便对他小瞧几分。
其实,这人再有心眼儿不过··皆因他生了个憨厚笨样,世人常被他这张憨脸儿给糊弄了去··傻X唐惜春更是如此··要说这事,其实也不完全是唐惜春的错。
唐惜时平日里不苟言笑,大部分岁月都是在青城山习武,回家的时候少,他房里那些丫头平日里饥渴的眼里都能冒了绿光··再说了,唐惜时十四就生的六尺高了,又天生黑面,粗手大脚,往地上一戳,黑夜不打灯笼只能看到两个白眼珠,平日里都有人怀疑他是不是有昆仑奴的血统。
更重要的是,此人非但脸黑,心也冷,对房里丫头没有半分柔情,鲜正眼相瞧··连名儿都懒得起,从大丫环阿一起,一路阿二、阿三、阿四、阿五的排下去,委实叫人无语。
而唐惜春就不同了,唐惜春是家里嫡长子大公子,深得老太太偏疼·且唐惜春天生一张巧嘴,对丫环也没什么架子,天生就会哄女人开心,平日里就喜欢勾勾搭搭。
如今老太太都把给唐惜春选屋里的人风声放出去了,蠢蠢欲动的不只是唐惜春的丫环窝·唐惜时不开窍,他房里的丫环眼瞅着年纪大了,他也没啥安排·这些女孩子最好的结果就是发回自家婚配了,有心高的,自不甘心。
同唐惜春勾搭到一处就是唐惜时房里的大丫环阿一··唐惜春还怜香惜玉的给喜欢着绿衣的阿一姑娘取了个水灵灵的名儿——翠柳··唐惜春是个傻X,事事不走心。
唐惜时一张憨脸儿下却有着精明到可怕七窍玲珑心,他鲜少回府,这一回来立刻就发现唐惜春勾搭到了自己房里来··唐惜时不露声色,甚至唐惜春一直觉着唐惜时可能并不知晓他与翠柳姑娘的情事。
但,唐盛恰到好处的撞见了儿子与义子房中丫环调情,唐惜时也瞧个正着,他沉默半晌,憨厚着憋出一句话,“惜春哥既然喜欢,就送与惜春哥吧·”·唐盛忍无可忍已无需再忍,他当下新帐旧账一起算,捉了唐惜春到祠堂打个半死。
这就是唐惜春挨打的来龙去脉··说他冤有些违心,说他罪有应得吧,想到自己即将过的日子,唐惜春顿时无精打彩起来,他心想:若能早重生个半年,打死他,他都不会去勾搭翠柳的不仅是因为翠柳是他兄弟唐惜时的大丫环,还在于因一个翠柳引起的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哪怕是重活一世,唐惜春也完全不想去过苦日子好不好·唐惜春上身恹恹的趴在老太太怀里,正当此时,阿玄提着大食盒回来,见满屋子的人,连忙上前请安见礼。
老太太连忙问,“春儿还没用午饭么”·阿玄恭敬禀道,“先时大爷不大有胃口,二爷陪着大爷说话宽心,奴婢想着两位爷都未用午饭,便去厨下叫他们烧些滋补的。”
老太太总觉着有些奇怪,还是罗氏敏锐的问,“怎么叫你去做这个,你们大爷房里别的丫环呢老太太来了这半日,怎么连个上茶的都没有,倒也奇怪。”
不待阿玄说话,唐惜春已道,“刚刚我嫌闹的慌,就打发她们出去了,一时没留神,倒怠慢了老太太、老爷、太太·”吩咐一声,“阿玄,叫个懂事的出来倒茶。”
他与罗氏,总之几十年关系都不咋地,这不知怎地,一说话就带了刺一般··罗氏脸色微滞,深恨自己话多··老太太四下瞅一眼,叹道,“这怎么成你正要人服侍,把个丫环们都打发出去,只一个阿玄,她就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既然你房中丫环不顶用,我叫绿茶来服侍你,可好”·绿茶是老太太的大丫头,唐惜春一笑,“怎能夺老太太的心头好,有阿玄也够了·要是绿茶姐姐过来,我倒不放心别人服侍老太太是否妥当了。”
老太太心下倍觉熨帖,舒心一笑,“只要你样样都好,我再没有不妥当的·”·“老太太,真的没事·”唐惜春熟练的撒娇,“李大夫说了,老爷打的不重,约摸四五日就跑跳自如了。
哪儿就真要一千只手来侍奉了,孙儿是男孩子,没那样娇贵·倒是有件事想跟老太太、太太求个情面·”说着,唐惜春还期期艾艾的小模样瞅了自家老爹一眼。
唐盛一接收到唐惜春的小眼神,顿时心头火起,他已猜到,可能唐惜春要说那个狐狸精丫环的事若是唐惜春敢当着老太太的面要那丫环做房里人,他定要再赏唐惜春顿狠的,叫这孽障长长记性·不论唐老爹内心深处如何风起云涌,波涛万丈,老太太已道,“什么事还求不求的,你只管说,都依你。”
在偏心眼儿的老太太看来,娇孙儿挨这一顿打,本就该好生补偿宽慰,完全似打出无上功劳一般··唐惜春叹口气,“皆因我行事不谨,得罪了惜时弟弟房中的丫环。
我虽为主她为仆,咱家却是书香门第,凡事越不过一个理字·我虽轻薄了些,却并未有越礼之事·那丫环,且看在她服侍了惜时弟弟一场的面子上,不如赏她二十两嫁妆,遣她回家自行发嫁,想来也是好嫁的。
就是老太太说的选房里人的事,如今功名尚未有着落,当初爹与我母亲成亲,那也是因为爹早早中了秀才,我如何能跟爹相比,想着还是暂禁女色,先说读书的事·”虽然他实在没念书的那根筋,但,对这些女人,他实在是倦了。
上辈子他的确是要了翠柳做房里人近身服侍……·这辈子还是罢了,如今重活一世,他已经不想再重走老路·他薄情,她虚情,何必再相遇,就这样路归路,桥归桥吧。
唐惜春一意改头换面重新作人,不过——·此刻,不要说老太太、罗氏与唐盛,哪怕素来面无表情一块黑的唐惜时,也是面露惊讶,心说:反常既为妖,这小子忽就换了嘴脸,委实可疑,不定憋什么大招呢·☆、做好人难·不管唐惜春有没有在憋大招,在唐惜时看来,唐惜春肯主动发嫁了翠柳,还算他明白。
一个翠柳值什么,无非就是一个丫环,但,翠柳毕竟是唐惜时的丫环,若唐惜春执意要收了她,唐惜时倒没啥,只是唐惜春难免要背上个不告而取的不雅名声了··唐惜时对唐惜春这等混人没啥想法,不过,突然之间混人不混了,唐惜时倒是挺有想法的,他漫不经心的打量唐惜春一眼,道,“老太太,大哥一意上进,您就允了大哥吧。”
与罗氏对唐惜春的那种带有一些嘲讽的袖手旁观不同,唐惜时也不爱理会唐惜春的事,但,如果唐惜春真的做出正确的决定,他会顺手的促成这个决定··唐老太太哪里是不允啊,她简直是给孙子陡然懂事给高兴傻了,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唐惜时一提醒,唐老太太立刻连声道,“允行了,虽说那丫头可恶,非但不好生伺候惜时,还勾引春儿,这等贼心烂肠的,莫不是一心要坏他们兄弟情分”老太太事事明白,难得孙子开口,便道,“哎,咱家素来慈悲,罢了,且看在她还知几分廉耻的份上,赏她二十两银子,随她去吧。
只是这样的事,再不可有了”·老太太瞧罗氏一眼,道,“盛哥儿媳妇,你是掌家的,多约束着这些小蹄子些,不成就都打发出去,再挑好的使。”
罗氏半低着头,柔声应了··“就是春儿房里的丫环,有不中用的,只管打发了·”老太太犹是不满,不过,却没有当着罗氏的面儿发落唐惜春屋里的人,唤阿玄上前,道,“阿玄,你向来忠心,又可靠。
春儿是个爷们儿,没的叫爷们儿耽搁在这些内帷琐事的道理·春儿院里的事,我都交给你·谁好,你只管来告诉我,我奖赏她·谁不好,你也来告诉我,我打了她出去。
成天这么绫罗绸缎、金钗银钿、描眉画眼的妆扮着,却不知好生服侍主子,这样没用的丫环,不配来伺候我的春儿·要她们来做甚”·阿玄连忙应了。
唐惜春突然转了性,唐老太太虽说也有些诧异,不过惊喜的情绪占了更多·她向来是无条件的相信孙子,想着,先时唐惜春不过贪玩儿,给个没廉耻的丫环勾引坏了。
如今这可不就都明白了么·唐惜时在唐老太太心中的地位虽然远不如唐惜春,但,唐老太太也没亏待过唐惜时,自然不想兄弟二人因一个丫头而生了嫌隙··唐老太太身心舒服,摸摸唐惜春的发顶,愈发欢喜,笑道,“听说你老子又对你逞了威风,把祖母吓个好歹。
你是个嘴笨的,又不得他喜欢,祖母真担心你老子没了轻重伤着你·”·“祖母……”唐惜春侧抬着小脸儿,望了唐老太太一眼··唐老太太欣慰地,“行了,看你精神还好,我就放心了。
你跟惜时都还没用午饭,我这就回了,也叫你们安心用饭·待吃了饭,叫阿玄服侍你好生歇着,晚上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唐惜春一一应了,又道,“祖母放心吧,等孙儿好了,就过去给您请安。”
唐老太太笑,“好,好·”·唐盛扫了唐惜春一眼,哪怕这小子是装的,真希望他这么着装一辈子啊·唐盛上前道,“天热,我送老太太回去吧。”
唐老太太又嘱咐了几句,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走了··阿玄叫了两个三等小丫环进来,在唐惜春床前支起桌椅,好声好气的对唐惜时道,“二爷请一起用吧。”
唐惜时过去坐了,道,“还是给惜春搬个炕桌来,他也便宜·”他就人前叫唐惜春一声哥,人后从来不叫的··唐惜春摆摆手,“无妨无妨,搬来炕桌也治不了棒疮。”
扶腰勉力跪坐在床沿,接过阿玄递来的筷子,也不多话,端起碗就狼吞虎咽起来··实在饿惨了·别看先时还叫阿玄去给他弄凉凉的、清淡的饭菜,现在唐惜春对着唐惜时面前的大鱼大肉已是眼放绿光。
他喜欢吃鱼,但吃鱼总是被卡,这会儿又等不及叫丫头给他慢调斯理的挑刺·于是,唐惜春就对着那几盘里肉菜飞速下筷··唐惜时看唐惜春饿死鬼投胎一般没个吃相,不禁暗道:真是白瞎了一张好面皮。
唐惜春还不忘招呼唐惜时,道,“惜时,你也吃啊·”·唐惜时“唔”了一声,他常年在山上习武,吃饭之类的并不讲究,但是,看唐惜春这般,唐惜时不禁又想:莫不是唐惜春不愿意我在他这儿用饭,故此先抢着把菜吃光。
这种幼稚无脑的事,正常人做不出来,搁唐惜春身上半点不以为怪··好在唐惜春只是先垫补了一番,稳住心后,他就恢复了正常用餐的仪态,还挺不好意思的对唐惜时一笑,“我简直饿惨了,你别见怪,惜时,你快吃啊。”
说着,还给唐惜时布了一筷子菜,谁知他不留神,脊背一挺就抻了腰臀上的伤,唐惜春又是个不能忍疼的,他哎哟一声,筷子一松,连那筷子青菜带他手里的筷子都啪嗒一声掉在了唐惜时手上,弄了唐惜时一手的菜汁子菜叶子。
果然是故意的·唐惜时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拧起两道浓眉,唐惜春抻了屁股上的伤处,正疼的歪嘴斜眼,一脸怪相·阿玄忙一条帕子递给唐惜时,又去扶唐惜春,问,“小心着些,哪儿疼”·唐惜春疼的脸梢泛白,额间冒出一层冷汗,一手虚虚的放在手腰,下唇咬出一排清晰的牙印,嘴里还丝丝的倒吸着凉气,道,“现在疼也没法子,我仔细些就是了。”
重生·唐惜春这人吧··脑子不大好使,只顾自己疼的魂飞魄散,完全把唐惜时给忘了··唐惜时冷冷的拂掉手上的碧绿的青菜叶子,擦净自己的手背,淡淡道,“你身上伤重,还是好生养着吧,我先告辞了”·说罢,起身就走。
唐惜春想拦一拦,话还未开口,唐惜时的脚已到门口·唐惜春刚伸手喊了声,“哎——”唐惜时已经抬脚迈出门去,袍摆一荡,人便远去了。
唐惜春维持着张大嘴巴,伸长手臂,上半身斜探出去的召唤姿势,好一个尴尬·尴尬令唐惜春恼羞成怒,他气咻咻收回胳膊,小心翼翼的调整着自己的坐姿,道,“又不是故意的,还真生气了”·阿玄劝唐惜春,“惜时少爷会明白爷的意思的,爷并不是有意的。
菜还有好些,爷要不要再吃些·”·唐惜春真的是一片好心对唐惜时,却不想弄巧成拙,倒得罪了唐惜时,心下闷闷不乐,问,“他真会明白”·“是啊。”
阿玄柔声应着,给唐惜春布两筷子素菜,“除了老太太、老爷,家里谁惹着爷,爷都是直接骂到谁脸上去的·要真是想整治惜时少爷,哪里用得着这样拐弯抹角的请惜时少爷吃饭,爷您早将他臭骂一顿了。”
唐惜春黑线,“阿玄,你这是在讽刺我吧”·阿玄冰冷的脸上难得一笑,“奴婢讽刺大爷做什么奴婢是真心为大爷高兴,虽然弄巧成拙,大爷的心是好的。
以后只要大爷真心待惜时少爷,惜时少爷会明白大爷的好的·大爷莫要因惜时少爷一时误会你就与惜时少爷生分才好·”·唐惜春不禁一笑,拉住阿玄的手,原是一肚子的话想对阿玄说,话到嘴边反拙了,唐惜春只憋出三个字来,“好阿玄。”
阿玄到底还是那副冷清的性子,见唐惜春不好好吃饭,反摸她的手·阿玄轻轻的抽出自己的手,道,“大爷若是不用,奴婢把这些收拾了·”·唐惜春依旧饿,道,“我再吃点儿。”
“大爷是饿的狠了,刚又吃了那些肉,都是实着饭食,若只顾一时饥饱,真撑坏了肠胃可是要遭大罪的·”阿玄说着给唐惜春盛了一碗玉片芙蓉汤,道,“先喝碗汤吧。”
唐惜春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问,“阿玄,你吃了没”·“奴婢早用过了·”阿玄专心服侍唐惜春用饭,多给他夹些素菜吃。
唐惜春很听阿玄的,没有多吃·记得他前世带着阿玄千里迢迢的去投奔唐惜时,那会儿完全是快饿死了,唐惜时的家仆给他与阿玄上了一桌好菜,唐惜春一时没收住,当下吃个肚皮溜圆,结果险些撑坏肠胃,之后直到死,他都吃不得太多荤腥。
唐惜春喝了三碗玉片芙蓉汤,凑个水饱,就停了筷箸··吃饱喝足,唐惜春的睡意也上来了·阿玄看他眉眼饧涩,知他是累了·先是端来清水,待唐惜春漱了口,扶着唐惜春小心躺下,给他盖好薄纱被,阿玄轻手蹑脚的收起碗碟。
唐惜春迷迷糊糊道,“阿玄,收拾了这个,你也去歇会儿吧·”·阿玄轻声应了··唐惜春心肠简单,入睡向来很快,他正当半梦半醒之际,就听一声尖细的仿佛自胸腔里挤出来的哀怨,自远及近传来,“春郎,你真的真的不要翠儿了吗——”·那声音幽幽怨怨,仿若女鬼,唐惜春只觉一阵寒气自脊椎蹿起,心惊肉跳,吓得一声大叫,自梦中惊醒。
阿玄听到声响,连忙自侧间过来,问,“大爷,怎么了可是做恶梦了”又拿帕子给唐惜春擦额间的汗,就听外头一阵人慌马乱,有人喊道,“翠柳姑娘投湖自尽啦——”·☆、做好人难呦·一听到翠柳投湖自尽,唐惜春脸色一震,他并不害怕,只是吃惊。
翠柳什么性子,他还是稍有记忆的·只看翠柳为人,能从唐惜时的贴身丫环攀到唐惜春身上来,这其中自然有唐惜春轻浮浪荡的原因,但,唐惜春真不是逼良为娼的恶霸。
唐盛一直对他管教很严,虽然老太太无原则的宠爱,只要想一想唐惜春在这丫环窝里,至今还是童男之身,就知道他其实真就是个嘴上工夫·真刀实枪啥的,他还没练过呢。
·他与翠柳勾搭到一处,完全是郎有情妾有意,一拍即合的结果··纵使唐惜春不要她,但,她与唐惜春勾搭的事既已事发,若无唐惜春在老太太面前替她说句好话,她真不知是个什么下场。
唐惜春纵然是个贱人渣子,可是,这世道对男人总是颇多宽容:唐惜春顶多是担个风流名声罢了··如今既有二十两银子,又允她回家自行发嫁,凭这二十两银子足可以办一幅尚可的嫁妆,凭翠柳的品貌年华,嫁个小地主或是小商人之家,也足够了。
再说了,翠柳绝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贞洁烈妇啊·好端端的,怎么倒寻起死来··唐惜春一时想不透这其中缘故,便道,“阿玄,你出去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阿玄冷声道,“她可不像个会寻死的人。
大爷且躺着吧,要死要活都是她自家事,不必上心·奴婢去去就来·”阿玄从来都是这样,冷言冷语冷面,没啥同情心,所以,上辈子唐惜春一直都不识好人心的不大喜欢她。
阿玄还没出屋,外头消息灵通的小丫头已经进来传播八卦了·这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穿一身皂布裙,急匆匆的曲膝一福,道,“大爷、玄姐姐,外头都说翠柳姑娘投湖自尽啦。”
阿玄脸色板板的,“大爷已经知道了,翠柳死了”·小丫环瞪圆了一双杏眼,脆生生地,“没给捞上来了,说翠柳姑娘哭一声就吐一口血,哭一声就吐一口血,吐一口血就喊一声咱们大爷的名子,吐一口血就喊一声咱们大爷的名子”·小丫环叽叽喳喳的还没说完,外头罗氏身边的黄嬷嬷就到了。
黄嬷嬷的话就比较中肯了,她老人家条理清晰,头头是道,“那丫头一听说大爷不要她了,先时倒也没说什么,太太赏她家的银子,她老子娘也欢天喜地的收了·谁晓得这丫头如此想不开,老白媳妇带着她从二爷院子里出去时,经过花园里的荷花池。
那丫头就神神叨叨的说是跟大爷在荷花池畔订的情,然后,一脑袋就扎荷花池去了·天可怜见,老白媳妇喊人喊的急,那丫头捡了条命回来·现在还叨叨着,说是:甭管是给大爷做丫头做妾做猪做狗,都想陪在大爷身边。”
“哎,说来也是一番深情,太太遣奴婢来问问,看大爷是个什么意思·”黄嬷嬷一面说着,一面拿眼觑唐惜春·只可惜唐惜春趴在床上养伤,实在看不清他是个什么神色。
这年头,年轻公子收用一两个侍女不算啥大不了,顶多是风流韵事,哪怕翠柳是唐惜时的丫环,唐惜春不告而狎,有些不地道·但,终究不是大事·朋友之间,彼此转送侍女的都是寻常。
可是,风流事弄得这么以死相逼就没什么意思了··唐惜春有些不痛快,他上辈子一直没啥大出息,后来哪怕仗着唐惜时的势重整家业,最多也就是个乡间土财主。
他一直是个混人,却不算个狠人··他不明白翠柳为何会寻死,但,这一世,他是绝不会留下翠柳的··如今罗氏差黄嬷嬷问到他面前,唐惜春道,“阿玄,你跟黄嬷嬷去看看。”
阿玄问,“大爷的意思是——”·唐惜春叹道,“我怎么听说翠柳自幼在乡下跟着打渔的舅家长大,水性好的很·只听说过不会游泳的人投水自尽的,没听说会游泳的人去投水淹死的。
黄嬷嬷,你确定没弄错吧”·黄嬷嬷顿时目瞪口呆,“大爷,这,这——”·“好了,你是太太身边管大事的,不知翠柳的底细也寻常,只是太太何等人物,这要传出去竟给个丫头戏弄了叫太太的脸往哪儿搁哪”唐惜春上辈子跟罗氏不对盘几十年,俩人其实都没能真正出什么大招,就是死不对眼。
罗氏但有机会都会找唐惜春的不痛快,唐惜春亦是如此,这几乎成了一处本能·重活一回,唐惜春也没见心性有所改变,他有说不出的快意,道,“行了,太太着嬷嬷来问我这一遭,倒也没问错。
阿玄,你就跟嬷嬷走一趟,与太太说明这其中原由,别叫太太再受了蒙蔽·”·阿玄脆生生的应了··黄嬷嬷脸色就格外的精彩了,她将脚一跺,厉声道,“亏得有大爷指点咱们,这可恶的贱婢,险被她蒙蔽了去”又声柔气和地,“麻烦阿玄姑娘了。”
阿玄冷冷道,“大爷吩咐,奴婢份内之责”与唐惜春立场相同,阿玄也不大喜欢罗氏倒不是如唐惜春那样自来对罗氏有所偏见,两人命中八字似是不和,阿玄恼怒罗氏就是因为罗氏从来都不会真心为唐惜春着想。
像这回翠柳的事,若罗氏真有心,怎会闹的这样人尽皆知,还叫黄嬷嬷来问唐惜春的意思要是事情搁在罗氏的亲生子唐惜夏身上,罗氏不定遮着掩着就把翠柳处理掉了·阿玄冷冷的随黄嬷嬷去了,唐惜春继续趴在床上养伤兼等信儿。
重生后遗症已经在唐惜春身上体现无疑,对于一个记性不怎么好的重生者来说,譬如唐惜春,他也只记得上辈子比较凄惨的部分,而今生的事,近期发生的事,他都迷迷糊糊的,并不大清楚。
因为,如果唐惜春样样清楚的话,哪怕他是重活一辈子,他也不会这样直接揭翠柳老底··因为,这实在太贱了··翠柳投湖之事以一种喜剧的效果划上了句号。
罗氏一怒之下将翠柳一家子都撵出府去··但实际,这件事的后续并没有因为翠柳一家被撵而结束·唐惜时从街上回来还碰个正着,具体情形是这样的,唐惜时一脚刚走到府衙后门的巷子口,正碰着翠柳一家子哭哭啼啼的大包袱小行礼的被撵出府。
要唐惜时说,罗氏算是不错的了,撵他们出府还允准他们一家子将东西带走,其实就是外放做平民·虽然这年头寻常平民的日子并不如大户人家的奴仆好过·不过,罗氏并未绝了翠柳一家的生路。
翠柳一家如丧考妣,见着唐惜时一行,翠柳浑身湿嗒嗒泪人儿一般的扑了过去·幸而唐惜时武力值较高,高大的身形柔软一晃,已妥妥的避开了翠柳的投怀送抱,倒是他身后的小厮比较倒霉,正好跟翠柳撞个正着。
翠柳唉哟一声,身子如风中嫩柳一般,一扭一摇又一歪,就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抽抽咽咽的哭了起来··这女人哭其实很讲究,跟厨子做菜一般,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女人哭的话则要声、色、情俱全。
声要悦耳动听,色要楚楚动人,情则哀婉动心,这三样都全了,才叫会哭··原本,翠柳颇精此道,以往惜春公子还曾赞她:泣如杜鹃啼血,喜若孔雀开屏··好吧,这就是惜春公子的可怜文采了,而且惜春公子不知道,开屏的都是雄孔雀……·但总之,在惜春公子这样的花丛老手看来,翠柳起码是个很会哭很会笑,仪态很不错的女子。
实际上,能把惜春公子从自己的妖精窝勾搭得外出觅食,翠柳的确有几分姿色·不过,此时翠柳浑身湿透,深受打击,蓬头垢面,眼如烂桃,双颊还肿着两个红红的巴掌印,仿佛半个女鬼。
说句老实话,这个时候,她就是真的哭出血来,也没哪个男人会心动的··何况,唐惜时不禁人生的如钢似铁,那心也不比钢铁软活多少、他根本就当没翠柳这个人一般,脚步未有半刻停留,视而不见的从翠柳一家身畔从容经过。
任翠柳啼血一般哭嚎着,”二爷——二爷——二爷——”唐惜时没有半分动容··唐惜时施施然回府,门房下人纷纷向惜时少爷请安问好。
忽然自府里跑出一个青衣小仆,那小仆跑的太急,看到唐惜时脚步未有丝毫停留,只是侧脸匆匆一瞥唐惜时,就脚底生风的奔向翠柳而去··唐惜时眼力极好,他看出那小仆正是唐惜春的贴身小厮——鹤云。
他哪怕不是唐家的正牌少爷,也是上了唐家族谱的·唐府下人见到他的确不够恭敬,不过大多也会如门房这般似模似样的与他见礼,如鹤云这样直接当他空气的,也只有唐惜春身边的狗腿子们了。
这个鹤云,便是唐惜春身边第一号的狗腿子··重生·唐惜时对着自己的小厮绿瓜使了个眼色,对几个小厮道,“我去书房找几本书,你们随意·”他常年在山上习武,屋里的丫环他不大经心,小厮里正经也只有绿瓜一个心腹。
唐惜时虽不是正牌少爷,不过,他脾气好,也好伺候,故此,能做唐惜时身边的小厮,也勉强算得上一桩不错的差使··落日西沉,晚霞将半边天烧成流火一样的金红色,终于清风送来一丝清凉,吹散了些许暑气。
绿瓜在傍晚时分才将事情来龙去脉打听清楚,到书房一脸惨不忍睹的跟唐惜时回禀,“奴才悄悄问过了,这话是翠柳姑娘说的,说是大爷跟翠柳姑娘约好了,若是老爷不同意大爷纳翠柳姑娘,就叫翠柳姑娘去佯装着寻个死,然后,大爷就会再去跟老太太求情纳了翠柳姑娘。
这谁知道,翠柳姑娘按大爷说的去寻了死,结果大爷却揭了翠柳姑娘的老底·太太一怒之下把翠柳姑娘一家撵了出去,翠柳姑娘肠子都悔青了·她老子娘原说是赶紧给她寻户人家嫁出去,谁知道鹤云又跑了去,指天誓地的说大爷没忘了翠柳姑娘,叫翠柳姑娘略等几日,大爷定会给她个说法儿的。
翠柳姑娘一家子又欢天喜地起来,这会儿在城南租了处小院儿,一家子对大爷翘首以待呢·”·绿瓜简直都不知说什么好,这叫啥事儿啊他素来不是个多嘴的人,这会儿都有些糊涂,忍不住道,“二爷,若是大爷真对翠柳有意思,怎么还在太太跟前坑翠柳一头可若说大爷对翠柳无意,怎么又叫鹤云去翠柳那里去说这些话难道大爷是要把翠柳纳做外室”·唐惜时叹,“唐惜春的脑袋……”聪明人做事往往是有迹可寻的,而一个笨蛋会做出什么事来,那就实在需要一点想像力了。
话外音:·可怜的俯趴着养伤的惜春大人眼泪汪汪:做人难,做好人难,做个洗新革面的好人难上加难·哭嘤~~~~~~~~·☆、要出很招·唐惜时能打听到的事情,罗氏身为家中主母,不必打听便自有仆妇前来回禀予她知道,罗氏脸上的神色就相当的精彩了。
打发了那仆妇下去,罗氏脸色变幻数次后,最终化作一声长叹,道,“嬷嬷,在家时,父亲也有姬妾,家里不是没有异母兄弟姐妹·我也不是那容不下人的脾气,这个唐惜春可真是……”罗氏一只素白的手紧紧握住凉榻扶手,这只手用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指节泛白,罗氏磨着牙低声道,“他是为了让我难堪吗”特意叫会水的翠柳去投湖,然后唐惜春再大摇大摆、趾高气扬的对着前去问话的黄嬷嬷揭示出:唉呀,翠柳会水的啊,你们都不知道吗也忒没脑子了吧·罗氏给气的眼前一阵眩晕。
黄嬷嬷奉上一盏暖茶,劝道,“太太,三爷都七岁了·难道您还不了解大爷的脾气,不是老奴不敬,单看大爷为人,真不是那种心机深沉的·若他真对翠柳有意,早在老太太去瞧他时就该开口了。
老太太素来疼大爷,但凡大爷开口,哪怕老爷拦着,老太太也会让他遂意的·偏那会儿大爷要把翠柳放出去,倘若大爷真的对翠柳哪怕有一丁点儿的心思,太太差老奴过去问大爷时,大爷也可开口留下翠柳。
偏生大爷非但没留她,反是揭了翠柳的底细·太太,大爷这哪儿像对翠柳有意的样子哪”·罗氏两条细细的眉毛拧起,“那鹤云是去做什么了”·黄嬷嬷道,“鹤云那小崽子太太还不知道,大爷做的那些混事,有多一半是那小崽子撺掇的大爷。
要不是大爷死活就要他服侍,老爷早打他八个死·这事,说不定是鹤云这小崽子自作主张,等着用翠柳讨大爷欢心·”·若是唐惜春听到这话定能感动的流下两缸感动的泪水来,他从未想过,原来他的红颜知己竟然是黄嬷嬷哩·罗氏却依旧不信,道,“难道翠柳是傻的,若没好处,唐惜春叫她投湖她就投”总之,这件事无比诡异。
黄嬷嬷温声道,“太太不必急,只要盯紧了翠柳、盯紧了大爷,天下哪里有不漏风的墙·螳螂捕蝉,还有个黄雀在后呢·若是大爷真是为了给太太难堪做下这些事,太太不必理他,现在还得在老爷面前赞大爷懂事。
如此,太太试想,待老爷知道真相,是何想法”·罗氏此方一笑,心里顺畅许多·是啊,不论说唐惜春是有心还是无心,在没有证据面前,她便不能在唐盛面前说一句唐惜春的不是。
继母难当,自来如此··罗氏正在出神,就听丫环在外打帘子通禀··是唐盛回来了··罗氏连忙一抹脸,轻轻的扶过头上的金玉首饰,换上清新可人的笑容,起身上前相迎,“老爷今天回来的略早些。”
“事务不忙,便早些回来·”唐盛其实就在府衙前头办公,近的很·任由罗氏服侍自己换下官服,唐盛道,“我怎么听着家里乱糟糟的,说谁投湖了·罗氏掩下鹤云之事,将翠柳装腔投湖之事略略的同唐盛说了一遍,还自陈不是,道,“幸而惜春知道那贱婢的底细,不然连我都险些被那贱婢骗了去。
更不要说惜春的名声,岂不要都被这贱婢祸害连累了·”·唐盛淡淡道,“她就是真投湖死了,家下人的嘴也得把严,不能叫一个侍女牵扯到家中爷们儿,不然岂不惹人笑话。
你自来心善,不过,管家的话,过严则生怨怼,过宽则失了规矩·”·罗氏服侍着唐盛换上家常薄丝袍子,笑,“我记得了·如今又挑了个老实可靠的丫环给惜时送了去,就是惜春那里,他喜欢吃新鲜果子,今天的果子,除了先进给老太太的,都挑了上好的给他送去。
这孩子如今也格外的懂事了,李大夫医术好,我着黄嬷嬷去问,说是他身上较昨日已好了许多·老爷既回来了,就去瞧瞧惜春吧·也代我跟那孩子说一声,险冤枉了他,我这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唐盛笑,“说哪儿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他的母亲,哪里有长辈向晚辈赔不是的·这几日他想吃什么,想用什么,想玩儿什么,尽管供应着他。”
罗氏忙柔声应了,心下却暗暗称奇:唐盛绝不是唐老太太那种无原则宠溺唐惜春的性子,相反,唐盛对唐惜春一向严厉,因唐惜春臭美好奢侈,没少挨唐盛的骂·如今这怎么倒转了性子呢·唐盛又问,“夏儿还没回来呢”·提到儿子,罗氏脸上的笑极外亲切,“他们还没到放学的时辰,这先生也是,大热的天,孩子们小,也不说减些课时。”
“冬寒夏暑,念书岂可有一日懈怠·”说着小儿子,唐盛愈发不放心大儿子,道,“我去瞧瞧那个孽障·”抬脚去了唐惜春的院子。
唐惜春当真觉着,甭管他爹在外头如何八面玲珑会做人,在他面前,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譬如,唐盛抬脚迈进唐惜春的屋子,当头就是一声喝斥,“孽障不过轻轻打你几下,如今这还卧床不起了”·上辈子唐惜春少时最恨他爹无情无义,多是从唐盛言行举止上来的,唐盛对他总是非打即骂,唐惜春心里简直恨透了这偏心眼儿的老头儿后来才知道原来老头一直偏心的人就是他。
而且,老头儿的话是需要翻译的,譬如,他爹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的心肝儿,你伤养的如何了”·唐惜春默然片刻,忍不住道,“那叫轻轻几下都出血了我昨天疼的一宿没睡着,到天明才眯了一小觉。”
反正他向来骄纵,这样说话,唐盛也不觉着奇怪··“娇气”唐盛已经踱步到唐惜春床前,径自坐下,揭开唐惜春身上的薄丝被,见他套上了一件宽松的大裤头,正好遮住了屁股上的伤,倒是有几道青紫肿痕从臀上延伸出来,裤头长度遮盖不住,在唐惜春一双冻玉般的长腿上显得格外狰狞。
唐盛就有些心疼后悔,想着昨日就随便打了几下,也没就下死手,怎么这般不禁打·再一想到唐惜春干的那些没脸的混账事,唐盛便觉着打得也不算重··他手往唐惜春肚子下一伸,就要脱唐惜春的裤头看伤。
唐惜春怪不好意思,一手按住老爹的手,面红耳赤低声嚷,“干嘛干嘛我可是大小伙子了·爹,你给我留点面子成不成”他习惯丫环们服侍,却不习惯给老爹这样瞧。
“屁个面子”唐盛完全是属强盗的,二话不说就扒了唐惜春的裤子,见伤口已经干了,肿的也并不厉害,才给唐惜春提上裤子,见他装死一样的把脸埋在枕头里,两只耳朵烧的红彤彤,很有几分可爱。
唐盛不禁一笑,没了先时的冷厉威风,道,“跟你老子,臊个甚你五岁上还天天光着屁股要我给你洗澡,你娘给你洗你还闹腾着不乐意,你哪儿我没见过啊。”
其实唐惜春这种没出息劲儿,也不单是刘氏跟老娘给惯出来的,唐惜春生得讨喜,唐盛那会儿刚得了儿子,梦里都能笑出声来·唐惜春小时候,唐家还不富裕,但,这分毫不影响他宝贝疙瘩的地位,唐盛自己也很宠儿子。
像这种给儿子洗澡的事,在这个年代,寻常男人哪个肯干,唐盛就没少干,而且乐在其中·只是后来唐惜春越长越没个样子,唐盛方变脸做了严父··其实,唐惜春纵使记性不大好,也模模糊糊的记得他小时候很亲近父亲,后来他母亲过逝,父亲另娶了罗氏,就对他格外的严厉,开始只是喝骂,后来上手开揍。
唐惜春没本事,人也不聪明,偏生又是个牛脾气,唐盛越要打骂,他越发的浪荡,久而久之,恶性循环·他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然后固执的认为父亲对他不好,都是罗氏在背后挑唆,于是越发厌恶罗氏……转眼几十年,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酸甜苦辣的过去了。
能重新再来过,真是天大的福分··看唐惜春不说话,唐盛好笑,“还真害羞了”·唐惜春坏心眼儿忽起,闷闷打趣,“没。
就记得晚上我要跟娘睡,结果每次都是被爹骂一顿扔回祖母那里·”·唐盛老脸一窘,骂道,“你知道个屁”还借题发挥,“这不长进的毛病,就是给惯出来的”·唐惜春学着刚刚自己老爹的口气,侧仰着半张小脸儿,贱兮兮的问,“爹,您这不会是传说中的恼羞成怒吧”·其实,唐惜春哪怕多活了一辈子,也依旧不是啥聪明人,因为他完全不了解惹怒一个极要面子的严父会是何等下场。
不待唐惜春瞅着唐盛那张囧啊囧的帅脸自得一二,屁股上的一阵剧痛险些没疼得唐惜春直接厥过去。·唐盛老爹恼羞成怒,直接付诸武力,赏了唐惜春伤痕累累的屁股两巴掌··唐惜春疼的两眼发黑,气道,“就开个玩笑,你还真打啊肯定又流血了阿玄——阿玄——”·阿玄自侧间儿出来,见唐惜春双手捂着屁股,在床上扭啊扭、滚啊滚,脸上疼的变了颜色。
阿玄忙道,“奴婢这就拿药来·”·唐盛心说,就轻拍了两下,看这娇气的哟··唐惜春在床上滚了两滚,捱着疼也老实了·倒是唐盛示意阿玄将药放下,打发她下去了。
唐惜春是死活不依,“我要阿玄帮我上药·”·唐盛黑着一张俊脸,斥道,“闭嘴再多言还揍你”·唐惜春再三叮嘱,“爹,你可轻点儿啊。
哎呀,还是叫阿玄来吧……哎哟哎哟,您倒是轻点……”唐惜春疼的泪花四溅,唐盛十分看不过眼,训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不像话不像话……根本没流血……”·唐惜春一手抹着泪珠,道,“亏得您是传胪出身,那叫男儿有泪不轻弹……哎哟轻点儿轻点儿我不说啦还不行嘛”·唐盛看唐惜春大呼小叫中气十足,便知他没啥大碍,就点儿皮肉伤,便也放下心来。
唐盛给唐惜春上好药,阿玄端来清水,唐盛净了手,一派慈父嘴脸对唐惜春道,“这几日想吃什么,想用什么,想玩儿什么,尽管跟我讲·行了,你好生养着吧”·阿玄眼中闪过诧异,捧着铜盆退下了,·自唐惜春逐渐年长,唐盛鲜有这般和颜悦色之时。
唐盛乍然温和慈爱,唐惜春非但未感受到父爱如山,反之心惊肉跳,心说:来啦来啦反常必为妖啊若他没记错,老头子这是要出狠招的节奏啊·重生·唐惜春地抬起脸,果对正对上他爹一脸假惺惺的温和慈爱,唐惜春小心翼翼地,不失时机地试图跟他爹展开谈判,“爹,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阿玄·许多人对重生存在有片面性的误解,认为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其实,此想法大错特错··生命的魅力之一就要于它的未知性,重生的人,如同已经经历过的风景,再重新经历一次,那么,不论沿途风景有多么迷人,其实都是会大打折扣的。
唐惜春没啥文化,他也不会有此顿悟,他就是觉着,如果按照前生轨迹,他将会面对一段十分悲惨而凄凉的生活·重生一回,既然可以甩掉翠柳,唐惜春希望能试着避免接下来的灾难。
若想避免灾难,首先就要说服灾难的发起人——唐盛唐老爹··唐盛最见不得唐惜春在他面前这样小心翼翼察颜观色地,当下就拉长老脸,“有事说事”直觉不是啥好事·唐惜春心里没啥把握地,“我是想着,爹您能不能带着我再去跟书院的先生说一说,再给我次机会,我一定好好念书。”
唐盛果然没个好声色,那模样,若不是唐惜春已经是趴着的状态,他老人家十分有冲动再挽袖子把人揍一顿,怒,“你以为我没去过吗”他是礼了送了,好话也说了,无奈人家书院山长直接就是:你家孩子要来,老夫就从山上跳下去。
当初唐盛直接是把儿子往一流的书院塞,一流的书院自然有一流的山长,以至于,山人清名卓着,交友广泛,哪怕唐盛也不敢强拗着山长的意思来·不然惹上麻烦不说,万一万长把唐惜春的事迹广为传泛,恐怕儿子这名声就坏了。
唐惜春并不知此内情,他有些失望,“啊先生没允啊·”·“你还有脸跟我提”唐盛三十一年的脸面,俱因唐惜春这个不争气的丢个精光。
“那要不,爹,你请个先生回家教我吧·我已经想过了,我年纪大了,总不能天天混日子,一事无成的·”唐惜春满眼的上进啊奋斗啊,亮晶晶的望向自己老爹。
唐惜春自觉是奋发进取的小眼神,可是,兴许唐惜春两辈子都没奋发进取过,他这小眼神儿就有些表达不到位,以至于,唐盛越来越觉着,好一个谄媚女干狡的小崽子,怪道今天装的人模人样,原来是打得这般主意。
这混帐东西定是不知从哪个嘴里知道我要送他去山上吃苦煅炼的事,故此先装个乖,准备釜底抽薪啊·唐盛眯着一双眼睛端祥了唐惜春半晌,道,“你什么都不用想,赶紧把身子养好,我已经跟青云道长说好了,这回惜时去山上,你一道跟了去。”
不出唐盛所料,唐惜春果然一脸苦色,哀哀相求,“爹,我在家也能念好书的·”谁要去什么青城山啊去了就是受虐·唐盛见唐惜春果然知道,更加笃定自己猜测,越发以为唐惜春是要偷懒才装乖,唐盛骂两声,“蠢才蠢才”一拂袖子,折身走了。
唐惜春霜打茄子一般伏在罗帐中,哀哀地想:未来难道真的改变不了的吗·其实,如果唐惜春真的记性好,他就会明白,从他重生那一刻起,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已经偏离了前世的轨迹。
蝴蝶扇动一下翅膀尚且能引发一场海啸风暴,何况唐惜春鬼使神差,重新活过··他渐渐的就会明白,重生真的不是简单的重新经历一遍旧时风景,因为当你重生的那一刻,脚下必然会出现无数岔路口,唐惜春在没有意识的情形下,赫然已经走上了一条与旧时风景完全不同的道路。
唐惜春要同唐惜时一同去青城山的事,罗氏很快就知道了·于是,罗氏终于明白,为何丈夫这几日对罗惜春百依百顺了··想一想往日唐惜春那不成器的德行,罗氏很怀疑丈夫的一番苦心是否东流去。
不过,她很有经验的不对唐惜春发表任何负面评价,反是一脸欣喜,”早我就说惜春懂事了,这回去山上呆上一段时日,定会越发出息的·就是一样,老爷跟老太太说了吗老太太最疼惜春,怕是舍不得。”
说着,罗氏忧心的瞅丈夫一眼·唐惜春不过是个小崽子,打几棍子不敢不应,最难过的应该是溺爱孙子的唐老太太那关··出乎罗氏意料地,唐盛道,“老太太已经允了。”
老太太一直是个明白人,她只是太偏心唐惜春,失了原则,才会让人觉着糊涂·但,这次唐盛下了决心要把唐惜春这块朽木煅造成精铁,唐惜春自己也认了命,没有去老太太那里鬼哭狼嚎死活不去,老太太没理由阻止。
唐惜春要去往青城山一事就这样确定下来了··至于当事人唐惜春,认命之后他便指挥着阿玄给他收拾东西,“里衣多带几套,外衣放两套就成,山上穿绸缎太不结实了,那儿有粗布衣裳。”
因为前世青城山的际遇太过凄惨,以至于唐惜春记忆牢固,他记得前世他到了山上,因要干活,没几天他那些精工细做的绸缎衣裳就或蹭或摔或跌或磨破的不成样子,只能穿山上弟子统一的粗布衣裳。
外衣倒没啥,主要是里衣,唐惜春素来细皮嫩肉,麻的衣裳粗糙,磨得他身上都是小红点点,还起的许多诊子··唐惜春道,“再叫厨下做五十斤肉干,一并带着。”
山上吃的也差,果蔬虽多,肉食却少,那些野味儿别看偶尔吃一回觉着新鲜,其实当真没有家养的好吃·譬如,野鸡肉柴没有家鸡肥嫩,除了熬汤借一借野鸡的鲜,是煮是炖,都不得味儿。
譬如,野兔的话,也没有家养的兔子好吃,更不必提野猪了,那肉粗不说,能骚出二里地去,还有股子松脂味儿,简直难以下咽··反正,山上的吃食,除了菜蔬,唐惜春都不合口。
但,他娇养惯了的,真不给他肉吃,他又发馋,故此,唐惜春决定,做些肉干带到山上做零食解馋··“鞋也不要带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金丝银线的就算了,关键得结实。”
唐惜春叹,“被褥要能打包才好·”·阿玄道,“还有枕头,大爷睡惯了这玉枕,离了这枕头要失眠的·”·“枕头就算了,太奢侈了,你不知道,那青云老怪最见不得别人穿金戴银。”
唐惜春唉声叹气,实在不想去青城山·唐盛根本不是叫他去念书,完全是去给人当奴仆看菜园子·彼时那一段岁月,简直水深火热都不足以形容·其实唐盛的本意是让唐惜春吃些苦,他就能明白念书的幸福了,通俗一些话来说,就是先让唐惜春尝到体力劳动的艰辛,唐惜春便能顿悟脑力劳力的幸福之处。
可关键是,上辈子唐惜春是尝到干活的苦累了,以至于他从山上回家后愈发变本加厉的奢侈享受·因为把心思都用在奢侈享受上,读书更是无半分长进··简直能把唐盛气成脑溢血。
想到唐盛的种种苦心,唐惜春如今倒也不是太反感去青城山了,顶多忍些时日,就当是孝顺老爹了·到时再回家念些书,他自知不是念书的材料,不过,他年纪渐大,重活一世,总不好再像前世烂泥一般。
纵使考不到功名,也学些道理,捐个前程,哪怕没有高官厚禄,他只想认认真真的过一辈子··阿玄问,“大爷,那您素日喜欢喝的茶、酒,常用的茶盏茶具、惯用的熏香、玉佩、扳指、束发的冠、还有您的箫、琴,这些还带不带”·“不带不带了。”
唐惜春又报怨一句,“爹也真是的,非叫我去青城山,还不如去庄子上呢·”·阿玄劝道,“奴婢看惜时少爷的武功比大爷要好一些,想来都是跟青城山的师傅学的。
大爷既有此机缘,若能跟着学上一些,也是好事·”·唐惜春叹道,“人家不一定看得上我·”·“那就是这人眼光有限,不知大爷的好处。”
阿玄十分维护唐惜春,一面给唐惜春整理要带去的衣衫琐物,一面道,“大爷头一遭去,要不,奴婢去问问惜时少爷,看山上道长可有什么喜恶咱们备些薄礼献给道长,俗话说的好,礼多人不怪。
还有,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大爷把这两样做足,若还有人为难大爷,大爷也不要恼怒,暂且忍着,到时悄悄说与惜时少爷听·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惜时少爷打小就在青城山学武艺,熟门熟路的,哪儿能真叫大爷吃亏呢。”
唐惜春耐心的听着阿玄絮叨,其实阿玄较他还小一岁,却是天生聪明伶俐、慧质兰心,远胜于他··唐惜春忽然说,“阿玄,你怎么总穿皂布裙呢我给你的料子你不喜欢吗”·“喜欢,奴婢都省着呢。”
“傻丫头,不用省着,做几身漂亮衣裳,你正年轻,该好生打扮·”·阿玄头都未抬,道,“皂布裙穿着干活得劲儿,若是换了那些绸缎裙子,总会担心把衣裳弄坏。
大爷,这一去青城山,要何时才能回来”·“得年下了吧·”·“要这么久”阿玄有些着急,“如今这收拾的都是夏衣,待得天冷了,今年的秋衣、冬衣都还未得呢。”
“这怕什么我不能回来,难道还不准人往山上送东西不成”唐惜春笑,“放心吧,山上那么多人,纵使没有秋衣、冬衣,道长们也不能看我冻着。”
阿玄问,“大爷,奴婢真不能跟去服侍大爷么”·“老爹哪里肯以前在书院,连书僮都不让我带一个。”
阿玄叹口气,“在书院时,半月就可回家一次,哪似去了山上,得小半年的光阴呢·不过,这也只是奴婢的小见识,老爷素来疼惜大爷,定是样样都给大爷安排妥了。”
唐惜春心说,你这回真想错了你家老爷··阿玄在很小的时候就在唐家了,刘氏生下唐惜春后一直想再要个女儿,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她在生唐惜春时伤了身子,唐家条件有限,刘氏月子中未能好生调养,以至数年都未能再有身孕。
说来也是缘份,那时唐盛要去州府秋闱,刘氏想着提前给丈夫买个书僮服侍,丈夫也能安心赴考·买书僮的时候,买一送一,阿玄额角有块烫疤,年纪又小,年婆干脆当做搭头一并给了唐家。
就这么阿玄到了唐家,她那时不过五岁,其实啥都做不了,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唐惜春做玩伴·两人说起来真是青梅竹马,自幼一道长大的··大约是她性情的原因,阿玄为人冷漠,额角的疤其实流海遮住并看不到,她却常年一身皂布裙,不似寻常年轻女孩儿,不过,待唐惜春却极好。
说来唐惜春童子之身得以保全还多亏了阿玄,当然,上辈子因此事,唐惜春简直把阿玄恨到了骨头里去,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会她··阿玄自小在唐家长大,刘氏在时拿她做半个女儿,唐老太太也另眼待她,就连唐盛,不大信任唐惜春,却很信任阿玄。
唐惜春深得老太太喜欢,又是个没心思的二百五,生生的把自己的院子折腾成个妖精窝·唐惜春就是那块唐僧肉,想往上爬的丫环自然想弄些个手段好求一桩富贵。
阿玄却是直接说了,谁敢大胆的动了唐惜春这块小鲜肉,她立刻就回禀老太太、老爷,管教狐狸精吃不了兜着走·这话,简直能把唐惜春郁死·阿玄完全不理唐惜春的脸色,也不管院中丫环怎么背后编排她,她就像一个忠诚而坚贞的守护者守在唐惜春的院子里。
然后,满屋子的狐狸精在阿玄这面凛凛的照妖镜下都只敢文斗,不敢武斗·于是,唐惜春童贞得保··前世,傻叉唐惜春有多烦阿玄,现在就有多宝贝阿玄。
他这人一直是直肠子,想对谁好,那是完全不搀假的·不过,唐惜春到底没白多活几十年,到底还知道藏着些,于是,就借着阿玄服侍他用心的名头赏了阿玄两匹好衣料,叫她做两身新裙子,不要总穿皂布裙。
唐惜春趴在床上同阿玄说话,到中午用过午饭,唐惜春午睡,阿玄唤了个小丫环进来守着,自己去了唐惜时的院子里··唐惜时原本昨天就想回山上的,结果义父说了叫唐惜春与他一并去青城山的话,唐惜时对于义父的爱子之心很是感慨,只得再等些时日,待唐惜春身子养个差不离一道走。
丫环阿一进来回禀,“大爷院里的阿玄姑娘奉大爷的命来给二爷送东西·”翠柳已经走了,于是阿一的名子换人用··重生·在唐惜时的眼中心中,若说唐惜春的妖精窝里还有好人,也就一个阿玄了。
唐惜春是从来不会给他送东西的,唐惜时一听便知这是有事,略将书往手畔一放,道,“请阿玄姑娘进来·”·阿玄捧着两小锡罐茶叶,屈身一福,温声道,“大爷听说二爷喜欢喝茶,正巧大爷得了些上等雀舌,吩咐奴婢给二爷送来。”
唐惜时道,“多谢你家大爷惦记了·”唉,这个时间,唐惜春应该在午睡,这丫头独自前来,哪里是奉了唐惜春的吩咐,分明是不放心那混人才过来向他打听师门之事的。
阿一忙上前接了茶叶··阿玄此方道,“大爷还差奴婢来跟二爷打听打听,大爷是头一遭去山上拜见道长,不好失了礼数,不知道长有何喜好,大爷想着备些薄礼献给道长以示敬仰之情。”
唐惜时心叹,唐惜春好狗命,身边竟有这般忠心得力的丫环··唐惜时并没有为难阿玄,唐盛昨日与他说了安排唐惜春去山上吃苦的事,虽说唐盛一片爱子之心,唐惜时却很怀疑唐惜春能不能受得了那份儿辛苦。
想到唐惜春那一身娇生惯养的臭脾气,唐惜时原也想提点他一二,不是为了唐惜春这混人,一是为了义父,二则,也是为了自己师父的健康着想··真不知义父如何手眼通天的说服师父把唐惜春送上去的。
哎,又有阿玄这样的好丫头为那混人盘算,只望那混人不蒸馒头争口气,少叫人操些心才好··☆、10无语·阿玄很顺利的在唐惜时那里打听到了一些青城山上的事情,很真诚的向唐惜时道谢后,阿玄很客气的告辞。
阿玄是唐惜春院里特等大丫环,就算先时唐惜春不喜欢她,阿玄拿的月例都是一等丫环的两倍·她深得唐老太太与唐盛的信任,是阖府丫环中的第一人·阿一直将阿玄送到院门口,才折身回去继续服侍唐惜时看书。
阿一见唐惜时正瞅着那两小罐茶叶出神,遂笑问,“二爷要不要尝尝新茶”·“好,沏一些来吧·”·唐惜时原本以为阿玄不过是借送茶的名头来替唐惜春打听些事,不想真是绝顶好茶。
青城山产茶,但,最好的茶大部分是用来进上做贡品,余下的,先要说总督巡抚,轮到唐盛的,真正的极品蒙顶茶能有一斤半斤就极难得了·似他们这些晚辈是尝不着的,倒是唐惜春院里,吃的用的比唐老太太与主院都要好。
这样的好茶,亏得唐惜春舍得··阿玄虽是唐惜春院中的大丫环,不过,这样的好东西,若不经唐惜春允许,也不敢轻易拿出来送人的·想到唐惜春竟肯拿出这般好茶送他,想来对于去青城山还是有几分认真的。
阿玄出了唐惜时的院子就往回走,正遇到二门上的一个婆子跑来相告,“大爷身边的小子鹤云有事找大爷院儿里的姑娘,正碰上玄姑娘,姑娘就移步去见见他吧,看那小子一脸焦急,怕有急事。”
鹤云是唐惜春的亲随,阿玄却很不喜欢他,觉着唐惜春就是给鹤云带坏的,凡有坏事,十之八九是这个鹤云撺掇附和的唐惜春,给唐惜春敲边捶鼓的出馊主意·偏生鹤云是唐惜春舅舅送的,唐惜春亲近舅家,对鹤云便有几分偏爱,平日里很肯给鹤云脸面。
只有唐盛几次恼怒,重责过鹤云,每次鹤云遭重责后,唐惜春便对他更加亲近·久而有久,鹤云倒成了唐惜春身边第一得意之人··阿玄想了想,还是去见了鹤云,她原是想着若是鹤云有什么坏心眼儿,她也好拦上一拦。
自唐惜春挨了打,鹤云已是几日未能见到唐惜春··他给二门守门的婆子几百钱,央婆子进去递个口信儿,是想着见一见唐惜春屋里譬如晴丝、玉芙或是哪怕是三等粗使丫环,也好过来的是阿玄。
一见到阿玄那张冷冰冰的脸,那一身没有丝毫温度的皂布裙,鹤云不知为何,总是有些心里发怂·何况他打听到如今大爷最看重阿玄,反是疏远了晴丝、玉芙几个,鹤云赔笑,“哪敢劳动姐姐,真是折煞小的了。”
阿玄没有半丝与他寒暄的意思,冷冷问,“你有什么事赶紧说”·鹤云吭吭哧哧地,“也没别的事,就是几日不见大爷,不知大爷身子可还好小的,小的怪惦记大爷的,大爷一向身子弱……”说着,鹤云还有模有样的摸了回眼睛。
阿玄冷冷道,“大爷好的很,你还有别的事没”·鹤云不敢在阿玄面前多嘴,忙道,“没了没了,辛苦姐姐了·”·阿玄转身离开。
鹤云拍拍小胸脯,嘟囔道,“大爷娇花软玉一般的人儿,竟要天天守着这么个小夜叉,难怪日子都过不痛快呢·”事儿没说成,鹤云念叨了一回,悻悻的走了。
阿玄刚到院门口,就看到晴丝、玉芙两个蹙眉撇嘴的在廊下小声说话,一见到阿玄,两人瞬间换作欢颜,一左一右的迎上前,晴丝伸手就要挽阿玄的胳膊,阿玄后退半步,错身避开晴丝,却被腿脚更俐落的玉芙一把扶住手臂,玉芙低声笑道,“玄姐姐,你回来啦。
大爷还睡着,玄姐姐若不嫌弃,妹妹煮了壶好茶,请玄姐姐一品·”·晴丝晚了一步,也不甘示弱的搀着阿玄的另一侧,心下不忿给玉芙抢了先,声音高上几分,“是啊,玉芙煮的好茶,以往大爷也常赞她好手艺。
玄姐姐就给我们个面子,且尝尝去·”·阿玄无奈,“大爷还在睡,你们小声些·”·三人去了玉芙玉蓉的屋子··唐家人口不多,府衙后宅足够住,这些有体面的丫头们也能两人分到一间屋,里面略有些陈设,收拾的干净素雅。
玉芙亲手捧来热茶,殷勤且客气地,“玄姐姐尝尝·”·阿玄在唐惜春的院子里早便地位非凡,只是,先时唐惜春最厌她,甚至不叫阿玄在他面前出现。
故此,虽然阿玄是这院里一等一的大丫头,拿的月钱令她们眼红,如晴丝、玉芙这等倍受唐惜春宠爱的丫环,其实也不怎么将阿玄放在眼里··尤其阿玄先时还负责看紧唐惜春裤裆一事,晴丝、玉芙早前就计划着看谁先爬上唐惜春的床,结果,阿玄把唐惜春的裤裆看的天紧,她们谁敢真上了唐惜春的床,就等着被老太太、老爷揭皮吧。
那会儿,当真是将阿玄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怎奈唐惜春祠堂挨了回打,这脾气就大改了,不再亲近她们不说,倒将个冷冰冰的阿玄当成了心头好·非但只要阿玄近前伺候,前两天,还送了阿玄两匹上好的真丝衣料哩。
晴丝、玉芙在唐惜春面前得脸的时间长了,倒不是眼馋那两匹料子,只要唐惜春依旧喜欢看重她们,什么好东西没有·她们担心的是,唐惜春真的就此远了她们。
如阿玄这等倍受老太太、老爷看重的特等大丫环被唐惜春所厌时,在这院里都没什么脸面,何况她们又算得了什么·唐惜春这才与她们疏远几日,有的是小丫环们赶上前的奉承讨好,迫不及待的将她们取而代之。
形势紧迫,晴丝、玉芙几个终于慌了,这才放下以往高傲冷淡的面孔,前来巴结讨好阿玄一番··阿玄接了茶,并未喝,转手放于一畔几上,直言直语,道,“你们要说什么,我知道。
你们要问什么,我也知道·”·晴丝眼圈儿骤然一红,“玄姐姐素来冰雪聪明,咱们这点儿小心思,也瞒不过姐姐·只是,好歹服侍爷这几年,实不知哪儿惹了爷厌恶……这么不理不问的,就算死也叫咱们死个明白呢。”
玉芙拧眉叹道,“是啊,若有错处,大爷只管打骂,咱们都会改的·就是如今凡院里丫环,如我们这几个二等的都不敢近爷的前·成日是阿玄姐姐带着几个小毛丫环忙前忙后,我们心里看了不是滋味儿不说。
说句掏心窝的话,阿玄姐姐,虽然都是做奴婢的,我们却不好跟阿玄姐姐相比的·阿玄姐姐是先太太养大的,跟大爷有从小到大的情分,老太太、老爷也看重您……我们只是随便挑出来的丫环,若是大爷一个不喜,我们怕是活路都没有了……”说着就掉下泪来。
以往唐惜春的欣赏水平就是这种:动不动伤春悲秋,时不时迎风洒泪型的美女··阿玄实在看够了··她又不是唐惜春,再说,哪怕是现在的唐惜春,眼泪效应也怎么管用了。
因为如果眼泪功势十分奏效的话,凭晴丝、玉芙的高傲,怎会向她低头讨好·阿玄人虽没有晴丝、玉芙貌美如花,脑子实在比她们聪明百倍不止·阿玄淡淡道,“我也说不好,以往大爷对我如何,你们是看在眼里的。
先前他不叫我服侍,我便离他远些;他叫我服侍,我便服侍·若是你们不好开口,我倒可以替你们问一句,看大爷是个什么意思·”·晴丝立刻起身,深深一福,“若得如此,玄姐姐就是我们的再生恩人。”
玉芙亦道,“我们的性命,全在姐姐手上了·”·阿玄不爱听这话,冷冷道,“你们的性命,在你们自己手上·翠柳被撵了,寻死觅活也是装的。
我只是给你们问问,没应承你们什么·不过有件事,你们先有个心理准备,大爷不大可能会纳你们做房里人,或是做小,是一辈子做丫环,还是趁机寻个好去处脱身,说不得还有几两嫁妆银子,你们先想清楚”·二人脸上尴尬无比,碍于阿玄身份,又不敢出言不逊,只得讪讪一笑,“姐姐这是哪里话,我们何尝有不敬的意思。
何况,姐姐早训示过,我们万万不敢的·”·阿玄不再多说,起身去了··二人亲呢的将阿玄送到门口,这才无奈的对视一眼,各向东西,各回各屋··唐惜春因为过几天就要去青城山吃苦受罪,故此,十分珍惜在家的美好时光。
他醒了也不起来,依旧在床上或趴或躺,阿玄道,“老太太天天差人来问大爷的伤,既然收了口结了痂,大爷去老太太屋里走一遭,老太太见你好了,心里省得惦记·”·唐惜春剥了颗葡萄递给阿玄,阿玄素来是个稳当人,瞪唐惜春一眼,唐惜春笑笑,自己吃了,道,“你不知道爹消息多灵通,要是叫他知道我能自己走着去给老太太请安了,他一准儿叫我明天就去山上。”
阿玄道,“难道你不去,老爷就不知道你伤如何了”明明唐盛每天落衙就来瞧唐惜春,那瞧可不只是简单的照一照面,完全是扒了唐惜春的裤子亲眼瞧过屁股上的伤,才算数。
“说的也是啊·”唐惜春脑子不大够用的挠下松松绑在脑手的头发,磨蹭着脚伸下床直接踩鞋上·阿玄心下好笑又无奈,上前去扶着唐惜春,道,“大爷,要去也别这会儿去,日头正大,老太太都要午睡,也不知有没有醒。
待傍晚暑热消了些,大爷再去,陪老太太说说话儿,用了晚饭再回来·你这一去山上不得小半年么,老太太平日最疼你,这几天多去陪陪老太太才好·”·唐惜春天天在搁了冰块降温的屋子里,自觉不出热来,不过,阿玄说的在理,唐惜春提上鞋道,“那我在屋里走走,好几天不下床,腰都酸了。”
阿玄便把从唐惜时那里打听到的事絮絮叨叨的同唐惜春说了,道,“二爷说青云道长好名刀好美酒·刀剑我不大懂,大爷也只有只把镶金嵌宝的匕首。
酒的话还是咱们屋里那几坛,都是往日大爷悄悄藏起来的,算不得好酒·大爷到时跟老爷说说,看可有合适的礼物带上山去,算是孝敬道长的·”·唐惜春叹道,“一路从山脚扛到山顶,我还有这么些东西要带,怎么弄上去都是个事儿。”
阿玄道,“这有何难,多带两个小厮送上去不就成了·”·唐惜春摸摸阿玄的头,“傻姑娘哟——”·阿玄打开唐惜春的手,“老爷不叫人跟着大爷伺候,莫不是也不叫人帮大爷把东西运上山去”·唐惜春又开始长嘘短叹。
阿玄一看唐惜春这衰样就知自己猜对了,无奈,“大爷,你叹气有什么用,还是想个法子才好”·唐惜春恬不知耻地,“我这不是没法子,才叹气的嘛。”
阿玄很自觉的做唐惜春的狗头军师,给唐惜春出主意,“大爷不是说要跟二爷一道去山上么二爷个头高,听说武功很了不得,力气定也大,不如到时请二爷帮帮忙呗。”
重生·唐惜春大手一挥,“准了·”·阿玄,“……”·唐惜春眉眼含笑,问,“阿玄,你把那两罐好茶给惜时送去了吧。
一会儿我去给老太太请安,你去把惜时请来,我们一道去·”人情世故,他不至于还如上辈子一般狗屁不通··阿玄极其拥护地,“是·”看来,他家大爷真的有开窍的意思。
既然他家大爷开了窍,阿玄又趁机将晴丝、玉芙找她的事说了··养伤的这几天,唐惜春已经想的很清楚,跟阿玄交底,道,“过两天我就要去山上了,这几日想清静清静。
等我走了,你细心的观量观量这院里的丫环,有得用的就留下,若是不得用的,索性趁机一并打发了,也省得耽搁了她们的前程,我是不会收用她们的·”·阿玄闻言,那满脸的惊诧再也掩饰不住,她瞪圆了一双杏眼死死的盯着唐惜春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以至于唐惜春毛骨悚然的摸摸自己的脸,小心肝儿在胸膛里扑通扑通的蹦哒,问,“阿玄,怎么了”难道阿玄看出他是重生的了不至于吧·谁知阿玄并不理会,反是一个转身,双手合十的朝东拜了又拜,嘟嘟囔囔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菩萨终于显灵了,信女定会每日一柱清香,供奉不断。”
如果我家大爷给老爷打坏了脑袋,菩萨就让他一直坏着吧··唐惜春,“……”·☆、痴儿何其心软·唐惜春的脑袋有没有坏这并不要紧,反正在唐老太太的眼里,他大孙子这几日实在是贴心的叫她老人家都想热泪迎眶一把。
就是唐盛,也觉着,唐惜春装的挺好,并在内心深处希冀唐惜春就这么一路孝子贤孙的装下去,装一辈子才好呢·人哪,若是能装一辈子好人,那是君子·功力浅些,装半辈子好人,也是难得的浪子回头金不换。
哪怕唐惜春真是装的,唐盛也高高兴兴的享受了几日儿子的懂事··当然,如果是挨揍打出的良好效果,如果唐惜春旧病复发,唐盛不介意再捶他一顿,督促他做个好人。
就是唐惜时这几天,简直烦死唐惜春··这小子知道要去青城山,不知是怕了还是萎了还是有什么高人给唐惜春出谋划策,总之这小子表现出对他极有目的性的拉拢。
其拉拢手段,还十分的没啥档次,无非就是送他东西找他说话间或冲他傻笑··真傻,越笑越傻··不过,不论唐惜春是傻X一样用不入流的手段拉拢唐惜时,还是拼命在家做孝子贤孙,在他屁股上结的痂都脱落之时,唐盛直接就给他们安排好了车马,当天就把人撵出门去。
当然,不只是撵这么粗暴·起码在唐惜春的要求下,预备了两辆马车,一辆他与唐惜时坐,一辆放行礼,还有四个忠心仆从相随,两个车夫,两个小厮··车里放了冰盆,虽然空间不大,却也不算热。
唐惜春怀里还抱着一大杯的冰块,时不时捞一块搁嘴里含着·唐惜时道,“若是骑马,一日便可到山上·”·唐惜春惬意地,“傻不傻,有车干嘛不坐车。
骑马多了屁股疼,还容易罗圈腿·”把放冰的杯子递给唐惜时,“热就吃一块·”·唐惜时摇头,“山上可没冰给你用·”让唐惜春有些心理准备。
“山上都是树,住的又高,人们夏天去山上消暑,根本连冰都不必用·”唐惜春门儿清,这是山上的唯一好处了,所以,他记得极清楚·唐惜春看唐惜时一张黑面,就想逗他,忽就挤眉弄眼地,“再说了,热也不怕,不是有惜时你么”·唐惜时一脸警觉,“有我怎么了”·“难道你不会给我扇扇子吗”唐惜春一脸理所当然,还拿胳膊肘撞了唐惜时一下子,以示亲热。
唐惜时向来站如松、坐如钟,唐惜春根本没撞动他分毫,唐惜时浓眉微动,不可思议的问,“我给你扇扇子”你没睡醒吧说梦话的吧·“是啊是啊”唐惜春亲热的拉着唐惜时的手,俊脸笑起一朵花,“咱们是兄弟,谁跟谁啊。
再说了,我可是你大哥,你不是很会念书,没听说长兄如父的道理吗就是说,对大哥对长兄,要像对亲爹一样·惜时,你不会拒绝大哥的吧”·果然是蠢才的思维啊唐惜时根本不觉着唐惜春是开玩笑,按唐惜春的性子,他完全能做出这种事来,唐惜时冷冷的拂开唐惜春的手,“这倒无妨,只是我也没给我亲爹打过扇子,恕兄弟不能伺候大哥了。”
看唐惜时没有半分幽默细胞,唐惜春哈哈大笑,“逗你了逗你了,看还当真哪·”·唐惜春自己傻笑开心,唐惜时脸上可是没半点要笑的热乎气,他瞥唐惜春一眼,如瞥傻瓜,然后,自己淡淡的闭上眼睛,决心不再与这笨蛋讲话。
唐惜春,“……”·唐惜春自己傻欢脱,无奈唐惜时半点不领情,防他跟防贼似的,好像生怕唐惜春会占了他的便宜唐惜春自觉无趣,脸上讪讪,也不理会唐惜时,自己别开眼看他处。
一个车厢,屁大点儿地方,看来看去就是灰蓝色的油布,着实没啥看头·揭开车帘吧,外头又热的很·唐惜春实在无聊,不一时就困意上头,身子一歪,迷迷瞪瞪的吧唧摔到了唐惜时肩上。
唐惜春正闭目养神,他真不是有心,他以为唐惜春要作怪,直接伸手一拂,唐惜时自幼习武,天生神力,这一拂,一不留神就把唐惜春拂到了车厢地板上·唐惜春一脑袋摔到车厢冰盆上,冰盆罩着个铜丝网的罩子,唐惜春脸朝下栽的,疼得他一声大叫。
唐惜时连忙一把拎住唐惜春的后脖领子把人拎起来,唐惜春鼻血长流,滴滴嗒嗒的都流在了衣襟上·而且,鼻梁直接牵动泪腺,唐惜春眼泪也跟着哗哗下来了··天地良心。
唐惜时对天发誓他没用力,甚至他都不知道唐惜春是半睡状态不经意撞到他肩上的,可唐惜春都这样了,唐惜时心说,带着这么件娇贵易碎品上路,真他娘的……·叫车夫暂停了车,吩咐小厮打水过来给唐惜春洗鼻子。
一见唐惜春捂着鼻梁,满脸血泪,鹤云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尖着嗓子大呼小叫,“大爷大爷,你这是怎么了谁伤的你啊大爷”一双眼睛狠狠的瞪向唐惜时。
绿瓜已经将手边的水囊递了过去,鹤云一把抢过上前猫腰蹲着给唐惜春洗净脸上的血,鼻血流了一会儿也止住了·唐惜春没什么精神,摆摆手,“行了,你们下去,虽耽搁赶路,走吧。”
鹤云大声道,“大爷,还是找个医馆……”他眼睛一亮,扯一扯唐惜春的衣襟,话里带话地,“大爷您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赶路啊咱们这才出来没多久,不如暂且回家,找个知底的大夫瞧一瞧大爷的伤。
待大爷伤养好再去山上也不迟啊”鹤云一咏三叹,尖着嗓子,瞪着唐惜时,一幅忠心护主的狗腿相··唐惜春声音极冷,陡然翻脸,“你是没听到我的话吗没听到就滚”·鹤云吓一跳,不敢再说什么,低眉顺眼的与绿瓜躬着身子退下了。
车门一关,唐惜春阖眼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不再说话··唐惜时想说什么,但见唐惜春不欲多言的模样,也就没再开口,反正,他又不是故意的··唐惜春难得安静下来,纵使是驾车,两天也到了青城山脚。
上山都是山路,马车上不去,行礼都得靠人力··唐惜时提醒道,“惜春,要不咱俩背着行礼·师傅祟尚俭朴,就别带他们几个上去了·”·“我又不是贵派弟子,再说,这些行礼多是我的,不好劳烦你。
介时令师怪罪,我自会解释·”唐惜春根本不想再多理唐惜时·他虽然很感念唐惜时上辈子帮过他,但,现在唐惜时根本拿他当臭虫一样防备,唐惜春又不是没自尊的人。
哪怕上辈子去投奔唐惜时,也不是多么卑躬屈膝,顶多是走投无路,唐惜时愿帮就帮,不肯帮他大不了带着阿玄去死··既然唐惜时这么嫌弃他,生怕他占他便宜,唐惜春宁可以后想法子还唐惜时上辈子的人情,也不愿意死皮赖脸的叫人瞧不起。
唐惜春叫绿瓜在山下看车,两个车夫连同鹤云帮他背着东西·唐惜时见唐惜春执意如此,想他大少爷脾气,也没法子,只得罢了··唐惜春哪怕有心理准备,一路上山也累得腰酸腿疼,到后来唐惜时给他寻了根粗树枝,他一路拄杖才堪堪爬到唐惜时的师门——青云观所在。
一行人既到,有个穿道服的小道童听到响动迎出来·那道童生的眉清目秀,一双眼睛灵动十足,笑着打量面白气喘的唐惜春一眼,又看向唐惜时,唇边抿起一抹笑,伶伶俐俐脆脆生生道,“三师兄回来了,这位就是唐公子吧。
公子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三师兄隔壁,我带公子过去·”·唐惜春抹一把额间虚汗,拖着沉重的双腿,嘴里不忘寒暄,“有劳小道长了·”这些山上的人,他见过,也曾经认识过,如今细想,却记不大清了。
那小道童回头一笑,脆生生地,“我叫皓月·”·唐惜春点点头,嗯,想起来了,上辈子常欺负他的那小孩儿··唐惜春对青云观这一窝子老少道士没什么好感,他本身累得半死,也失了攀谈的心思。
皓月带他们去了给唐惜春准备的屋子,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床间是灰扑扑的被褥,桌间摆一套灰扑扑的茶具,简陋的鹤云嘴里如吞鸭蛋:这连府里最下等奴才的屋子都不如啊。
鹤云此时学乖了,他满肚子的牢骚暂未往外吐,反是先观量唐惜春的容色·唐惜春脸上只是累极,并无不悦的之意,于是,鹤云识趣的闭嘴了··皓月笑,“不知公子的喜好,暂且这样准备的。
看公子也带了不少行礼来,您收拾一下,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我说,我再给公子送来·”·“好·”唐惜春不欲再计较前世与皓月之间的不愉快,他客气的问,“惜春初来山上,要打扰不少时日。
不知令师可在,令师又是我家二弟的师父,我想过去向令师问个好·”·皓月毕竟年纪小,尽管精灵古怪,到底城府不深,又打量唐惜春几眼,心眼这位唐大公子倒也还好,不似师父说的跋扈之人,便道,“大公子的意思,我知道了,我去问问师父什么时候见你,再来跟你说。”
唐惜春温声道,“麻烦皓月了·”·唐惜时惜字如金,“我在隔壁·”再未说第五个字,就同皓月一道离开了··鹤云等放下行礼,唐惜春坐在硬梆梆的床上,无精打彩道,“你们也回去吧,跟老太太、老爷说这里样样齐全,什么都不缺,不必惦记。”
两个车夫低声应了,这就要退下,鹤云一脸的欲言又止,唐惜春实在没力气听他再说什么·最后,鹤云一横心,道,“大爷,奴才有件事想单独跟大爷说。”
唐惜春一挥手,车夫识时务的退到外面,鹤云两步上前,躬着身子凑到唐惜春跟前儿,低声问,“大爷,翠柳姑娘到底如何安置,您到是给奴才句准话啊”·翠柳·唐惜春一时没明白鹤云的意思,挑眉问,“翠柳怎么了”·鹤云笑,“大爷,翠柳姑娘可一直没忘了您哪。
奴才知道,定是老爷迫的您紧了,您不得不放了翠柳·哎,先时大爷不是跟翠柳姑娘说的么若老爷执意不肯答应您收了翠柳,翠柳先假意寻个死,您也假意寻个死,就说生不同衾死同穴。
老太太那么疼大爷,大爷您以死相逼,老太太什么不应呢”话到此处,鹤云不禁一叹,“还是大爷有什么新想头,把翠柳会水的事说了出去。
奴才私下度量着,莫不是大爷觉着在府里太太眼皮子底下有所不便,这也难怪,太太毕竟不是大爷的亲娘·就是老爷,听多了太太的挑唆,难免疑心大爷·看老爷对三爷的宠爱,就知道大爷吃了多少苦。
奴才知道,大爷是想把翠柳姑娘安置在外头·奴才就擅自作主,先安置了翠柳一家·如今他们一家就在城南的胭脂巷里租了个小院住着,翠柳没有一日忘情于大爷,盼大爷盼的忘眼欲穿……”·听鹤云一脸忠心的模样把翠柳的来龙去脉都与唐惜春说了,还不忘挑拨几句唐惜春与罗氏、唐盛的关系,唐惜春简直恨的咬碎银牙,他累得半死,满心不爽,当下一腔怒火都发作到鹤云身上,一耳光抽了鹤云个趔趄,指着鹤云骂道,“你天大的胆子,我什么时候叫你去安置翠柳了如今就敢用我的名头去安置丫头,你还有什么不敢干的真是没有家贼引不来内鬼”唐惜春这一番怒气,也不单是鹤云自作主张安排翠柳,这事若叫人知道,人人都会算到他的头上。
再者,这两天唐惜春本就不痛快,他自从被唐惜时嫌弃如臭虫,两天没跟唐惜时说三句话·还有,也算是前账今算,家贼内鬼之说,实在是唐惜春上辈给鹤云这吃里爬外的奴才害惨了。
要不是有唐惜时这好兄弟,他不一定能报复回来·妈的,怎么又想起唐惜时了……·重生·唐惜春一脸晦气,指着鹤云道,“翠柳的事与我无干,你自己做的,自己去收拾了。
好了,我这里不必你伺候,你回去吧·”一时之间,唐惜春倒是有了收拾鹤云的主意··鹤云哭丧着脸,还拿唐惜春是那个心软易哄的大少爷着,自抽一耳光后嘟囔道,“都是奴才不好,实在瞧着翠柳可怜……”看唐惜春一张俊脸发寒,鹤云立刻转了音调,冤屈无比地,“大爷,奴才也是给那贱人骗了哪。”
唐惜春不愿与他多言,“我在山上要安心念书,你且下去吧·我不在家,想来也无人再护着你,凡事你自己经心·”·鹤云听着里头还有几分主仆情分,立刻如打鸡血般,曲膝给唐惜春呯呯呯磕仨头,脑门通红,一脸忠心难舍道,“是,奴才记得大爷的话,日后再不敢胡为了。
奴才不能在大爷身边服侍,大爷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大爷放心,奴才回去会跟老爷老太太照实说这山上清苦的,老太太素来疼爱大爷,断不会眼瞅着大爷在山上受苦。”
·唐惜春挥挥手,“把给我赶车的车夫叫进来·”鹤云一步三回头的去了··唐惜春叹,因鹤云是他舅舅给的,他向来待鹤云亲近。
鹤云不是不伶俐,他简直是伶俐的过了头,唐盛多嫌此人,几回了打发了鹤云,皆因唐惜春死活不依,才算罢了··如今他看到鹤云,心里疲惫难言··鹤云不晓得唐惜春叫车夫进去做甚,不过,唐惜春的吩咐,他不敢不听。
车夫进来的很快,唐惜春不记得此人叫什么名子了,却认得他这张脸,知道此人是唐盛心腹·他来青城山,绿瓜鹤云不过是家中小厮,出远门的经验并不丰富,唐盛向来细心周全,不会真的派个寻常车夫来。
唐惜春与此人不熟,就没什么客套话要说,只是低声道,“回去跟我父亲说,鹤云大了,他是舅舅给的,听说老子娘还是老家·我现在山上,不用这些人服侍,打发鹤云回老家一家团聚吧。”
车夫依旧是那副模样,低声应了,见唐惜春没其他吩咐,干净俐落的直接退下,没有半句多言··唐惜春一人孤坐床榻之上,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忍不住微微一叹。
如果鹤云真的对他有所谓忠心,不会与那两个车夫一般,径自撂下这些东西,竟不帮他整理一二,便转身离开··他实在不算对不住鹤云了,所以,鹤云接下来要面对的命运,唐惜春并不关心。
他不敢在床上多坐,坐的久了,浑身的疲倦酸痛席卷而上,他就更没力气整理东西了··唐惜春疲惫不堪的开始整理行礼,殊不知自己屋里一出好戏,俱给青云观这些高手听个正着。
好在唐惜春实在累极,他整理好带来的东西,去厨下要了些热水,烫了脚后动都不想动,晚饭都没吃就睡着了··第一天,青云道长并没有见他··好在,唐惜春亦并不想见青云道长。
倒是鹤云,他是个伶俐的狗腿子,小聪明有,大智慧则欠缺许多··回府后,鹤云秉承着忠仆的信念想着将青云观之清苦添油加醋的与唐老太太念叨念叨,奈何他级别太低,不承里头传唤,根本见不着唐老太太。
原以为,他是随着唐惜春一道上山的,见不着唐老太太,总能被唐盛召见问一问唐惜春山上情形··不想,唐盛亦未见他··反而不过两日,鹤云就在睡梦中被人堵了嘴放倒,然后再醒来,已是换了人间。
唐盛没见他,却并非未见别人··车夫甲忠心回禀了一路上的所有事情,包括他耳聪目明的明到了鹤云在屋内与唐惜春说的每一句话,当然,还有唐惜春的吩咐··唐盛一笑,“痴儿何其心软。”
当即立断,再不留鹤云··鹤云总以为有唐惜春罩着便是富贵双全,殊不知,这唐家,做主的人并不是唐惜春,而是唐盛··若鹤云只是小恶,唐盛不一定会把事做的这么绝。
但,眼瞅着唐惜春刚有些明白,鹤云竟然还私下做出这等事,简直是自寻死路·若往时,唐盛不一定会下此狠手,毕竟要顾及与唐惜春的父子之情,不肯打老鼠伤了玉瓶。
只是,如今唐惜春自己主动开口不再留鹤去,唐盛更不能容他··处置了鹤云,唐盛心情极好,在老太太又惯常的念叨起唐惜春时,唐盛笑,“不是跟娘说了,山上一切都好,青云道长是我的至交好友,也是惜时的师父。
山上气侯怡人,连这样的暑天都不必用冰的,再说,各样山珍野味,要吃什么有什么,娘你尽管放心吧·”·唐老太太笑,“你娘还没老糊涂,用得着你这么糊弄哎,儿子是你的,你还不心疼,我心疼什么。”
放句狠话,唐老太太又念叨,“连个书僮都不叫带,等春儿改好了,你就叫他回来啊·要念书,家里一样念,何必要去那荒山野岭的·”·唐盛笑,“都听娘的。”
唐惜春都能开口要打发鹤云,平生第一次,唐盛对儿子生出些许信心··☆、不计较~·青云观虽不算荒山野岭,不过,也绝不是什么富贵去处··至于唐盛说的山珍野味,唐惜春默默的夹起一筷子酱青瓜,嗯,算是山珍吧……昨天一路爬的山,又睡的是硬梆梆的木板床,唐惜春浑身上下都跟散了架似的酸疼不止,再兼他本身对青云观没什么好感,最近又被唐惜时瞧不起,导致唐惜春精神萎靡,话也极少。
只是早上见到青云道长打了声招呼,其余青云道长那些徒子徒孙,没人帮他介绍,人家不乐意理他,他也没兴趣上赶着找虐··唐惜春喝了一碗白粥,用了两个烧饼,见青云道长撂下筷子,他也就跟着撂下筷子。
青云道长昨天没兴趣见唐惜春,也不能当唐惜春是个死的,清咳一声道,“惜春刚来,你们多照顾着些·惜春,你跟我来·”·唐惜春随着青云道长出了餐厅,青云道长并未多问他什么,看唐惜春的脸色也知道唐惜春不大适应山上的日子。
不过,来都来了,再说那些矫情话也没意思··青云道长走在前,晨风清凉,拂过青云道长宽阔的长袖衣摆,便平空多了几分仙风道骨·青云道长道,“你来前,你父亲应该都跟你说了吧。”
“是·”·“看你有些累,先歇两日,就到皓一那里领一宗事吧·余下的,少什么东西,问皓月·这里或许没有你家里东西精细,倒也齐全。”
“是·”对于唐惜春,都是老生常谈,上辈子他就都知道了··青云道长见他都应了,便也未再多说,直接衣袂翩翩的离去,很显然对唐惜春没啥兴趣。
唐惜春轻轻叹口气,看青云道长不冷不热的样子,真不知唐盛想得什么法子把自己塞进来的·自己上辈子那样闹腾,肯定很让父亲为难吧··既然青云道长叫他休息两天,他也没客气。
不过,还是先去皓月那里领了两套观里人惯穿的衣裳鞋袜,就拿了个洗衣捶,打听了洗衣服常去的小溪,循着前世不大清楚的记忆,去把昨天换下的衣裳连带今天刚领的衣裳鞋袜去洗了。
青云观并无多余人服侍,大家都是自给自足··洗衣裳之类的事,虽然唐惜春不喜欢,他也不是笨蛋,无非就是拿着棒槌把衣服放到溪边青石上捶啊捶·只要有力气就行,不讲究技巧。
待唐惜春抱着木盆与去洗衣裳,皓月扯扯唐惜时的袖子,道,“三师兄,你家大哥还好嘛,他还会洗衣裳呢·就是不爱说话,没啥大少爷脾气啊·”·“有谁说惜春不好么。”
唐惜时不可能跟师兄弟说唐惜春的坏话,还替唐惜春分辨一句,“他是头一遭来山上累着了,才话少·平日里话多的不行·”·“真的啊”皓月觉着他师父的话就不怎么靠谱,先时还说唐惜春跋扈,哪儿跋扈啊要这样都算跋扈,哪里还有不跋扈的人哪。
如今又听唐惜时说唐惜春是个活泼人,想到唐惜春从昨天来了就是一幅惜字如金的模样,很是怀疑的瞟唐惜时一眼,十分怀疑唐惜时话中的可信度··反正不管怎样,唐惜春是安安稳稳的在青云观住下来了。
青云观吃饭有钟点,到时辰就去饭厅吃饭,过时不侯··唐惜春上午洗了衣裳,中午吃过饭,又去跟皓月借浴桶·到底是大少爷脾气,他昨天累极睡去,今天不洗澡简直要睡不着觉了。
皓月想了半天,问,“唐大哥,你要洗澡啊”·唐惜春点头··皓月年纪小,总是贪看漂亮的人·唐惜春还是很符合皓月的审美,他虽然精神不大好,关键是胚子长出来,称得上俊眼飞眉、顾盼神飞。
皓月想了想,望着唐惜春漂亮的眉眼,心里就有些亲近的意思,道,“咱们观里真没浴桶,我们师兄弟洗澡,都是随便找个湖啊河的泡泡,反正身体好,也不会生病·”·唐惜春有些失望,皓月忙道,“我带唐大哥去二重天吧,那里有热热的泉眼,泡着可舒服了,就是有点远。”
唐惜春生怕皓月是要整他,因为他上辈子从来没听过什么二重天、热泉眼之类,不过,皓月都这么说了,他又不好不去·于是,唐惜春谨慎道,“你要是有空,我倒是不怕远。”
皓月笑,“有空有空·我们这就去吧,我也好几天没去洗了,正好唐大哥帮我搓背,唐大哥等一下,我回去拿条毛巾·”·唐惜春笑,“我也得带换洗衣裳。”
最后,两人打了个包袱唐惜春背着··山路多在高耸古木掩映之下,偶有阳光透过纵横的枝叶落在斑驳的生长着浅浅苔藓的石阶上·皓月叽叽渣渣地,“师兄们喜欢用那里的冰泉练功,边儿还有一个热泉眼,冬天泡澡最好了。
一冷一热,两个池子还挨着,师父就给那地儿取名叫二重天,听着怪威风的吧·”·唐惜春附和,“威风·”·皓月的笑声在山路间飘荡开去,随着风儿,越传越远。
唐惜春侧脸瞧他灵动可爱的模样,心说,要是肚子里的坏水少一些,皓月也不失为一个可爱的孩子啊··皓月并没有骗唐惜春,那地方跟皓月形容的很像,的确有两个泉眼,一个热气腾腾,一个冷气森森,大自然的奇妙之处就在于,这两个泉眼还是挨着的。
唐惜春不禁叹道,“竟还有这样奇妙的地方·”·皓月道,“我说的没差吧·”·唐惜春望着四周遮天古木,浓密的绿意将泉水都染上了淡淡碧色,他又有些担心问,“周围不会有猛兽吧。”
皓月已经开始脱衣服了,“不怕的,咱们青云观观在这儿上百年,知道这是咱们的地盘儿,聪明的野兽不会来的·来了也没事,我武功高强,会保护唐大哥的。”
唐惜春笑一笑,见皓月已经跳到温泉里泡着,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前世他在青云观住了小半年,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地方··没人告诉他··不过想一想自己前世那种人见人厌的骄纵,人家不告诉他也正常。
泡温泉实在是太舒服太解乏的一件事,唐惜春险些在温泉里睡着,还是皓月要搓背才把他给摸醒了·孩子那种特有的细嫩的小手摸在脸上的触感,有些痒,又叫人打心里喜欢。
上辈子,唐惜春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一把握住皓月的手腕,唐惜春睁开眼睛,好笑,“摸什么叫我一声就行了·”·“看唐大哥都打鼾了。”
皓月是个机伶的小孩儿,道,“我是怕唐大哥在外头睡觉给冻着,快别睡了,给我搓背提提神·”·唐惜春只好接过皓月的搓澡巾给他搓背,还会细心的问他,“疼不疼”·皓月摇头,“不疼,正好。”
唐惜春默默的看着他背上搓下的大长卷,忍不住问,“你究竟多少天没洗过澡了”·皓月还嘴硬,“好像三四天吧,也有可能是七八天,十来天之类的……”他话还没说话,唐惜春拎起个长泥卷放到皓月面前,皓月还一幅大惊小怪地,“唉呀,泥球长的可真快啊”·唐惜春给他搓了背,他又伸出一条腿来,待两条腿搓完,皓月又道,“唐大哥,你连我胳膊一起给我搓搓吧,你搓得好舒服啊。
别的师兄根本不管我,唐大哥,你可真是个大好人·”还不停的拍起唐惜春的马屁来··重生·唐惜春暗叹:你可真是前世非今生可比啊··又不禁反省:前世自己得多招人恨啊,皓月也不是多难处的小孩儿啊·待唐惜春把皓月混身搓个遍,连他的小圆屁股和小脚丫子都给他洗了一遍,皓月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怎么地,非要给唐惜春搓背。
唐惜春拗他不过,只得把自己的布巾递给皓月··皓月对天发誓,他真的没用多少力,而且,他小细胳膊小细腿的,虽然自幼随师父习武,其实武功也不怎么地啊。
绝世武功、武功高强之类的话,那都是他吹牛滴结果,他一搓就给唐惜春搓得后背一阵火辣辣,血点子都跳出来了··皓月吓一跳,手里布巾啪的掉温泉里,慌的双手去捂唐惜春的背,还打算蒙混过关,“唐大哥,没流血没流血,没事没事。”
唐惜春猛地从温泉里站起来,咬牙倒吸了口冷气,扭头去看皓月时,皓月咬着下唇,眼里似要哭出来似的·唐惜春原本挺生气,以为皓月是要故意整他,结果看皓月这幅模样,更加坚定了皓月的确是要故意整他。
无他,上辈子这小王八蛋每次整他后就摆出这般可怜无辜的模样,常叫唐惜春有苦难言··唐惜春心说,老子这辈子还没做什么天怨人怒的事,你们就容不下老子了·这样想着,唐惜春也知道不是在家里,叹口气,还是忍了下来,淡淡道,“没事,就是有些疼。
来,我自己擦吧·等我擦好,咱们就回去了·”·皓月讪讪,“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唐大哥,我没用什么力气,谁晓得唐大哥你肉皮这么薄,一搓就破了。
我给三师兄搓背,常搓的我两臂发酸,他还嫌我没劲儿呢·”·唐惜春不想再说话,皓月嘀嘀咕咕,“倒是三师兄皮糙肉厚,唐大哥跟他没的比·我下回,一定一定一丁点儿力气都不用给唐大哥擦背。”
·唐惜春心说,我哪里还敢要你再给我搓背·嘴上却道,“好·”·唐惜春随意擦了擦,就跟皓月上去,穿好衣裳回去了。
皓月一回去连忙翻了瓶子药膏给唐惜春送了去,道,“这是我师父亲自配的治跌打损伤的好药,好用的不得了,别人来求,我都卖他们十两金子一瓶·唐大哥,你上点药吧,包管你明天就好。”
唐惜春笑着摸摸他的头,你真不是故意的,上辈子你整了我,可不见你给我送药·相反,我找你拿药还总被你坑··皓月有着非同一般的直觉,他见唐惜春摸他头,立刻知道唐惜春不大生他气了,他又是个机伶无比的性子,忙道,“唐大哥,你自己也不好上药,背上不大方便。
不如我给唐大哥上药吧·”·唐惜春想了想,他不想去找唐惜时帮忙,山上其他人又不熟,索性就应了··皓月又在唐惜春耳畔念叨了不少好话,到吃晚饭时,唐惜春也就真的不再计较这点子小事了。
大约是泡了温泉的原因,这天晚上,纵使依旧是硬梆梆的床铺,唐惜春睡的格外安稳··☆、不还啦·第二天,唐惜春又去泡了温泉,一直泡到皮子发皱、腰酥腿软,唐惜春方回到青云观。
回观后,他就主动去找青云道长的大弟子皓一那里领些事务做,总之,青云观不养闲人··反正,大概的规矩就是这样的··果不其然,皓一就把菜园子的事交给了唐惜春。
青云观里好几个人住着,日常瓜菜不必买,都是辟出菜地来自己种的·余者生活用品则多是弟子去山下购入,皓月对于每月下山之事兴致勃勃··其实,皓一让唐惜春去种菜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实在是别的活唐惜春都干不来。
譬如,砍柴、挑水、打扫、养猪……·反观,种菜的活不算累,地干了多浇些水,草多了拔一拔草,捉一捉虫……反正只要有工夫,是个足够你磨的差使。
慢不怕,不熟也不怕,反正大把时间,菜地也只有一亩左右的样子,用心干的话,既然生手如唐惜春也能干好的差使··除了整理菜地,唐惜春也要把成熟的蔬菜及时摘下来,每天做饭的弟子会来收菜,然后这菜就是诸弟子当天的伙食。
如果吃不掉,就存起来做酱菜··总之,青云观的生活,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却也说不上不好··唐惜春见唐惜时的时侯不多,唐惜时偶尔不知去哪里练功,常常好些天不见影子。
就是唐惜时在观里,唐惜时起床时间很早,唐惜春则需要外面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叫起,故此,两人无非就是三餐饭时见个面·而且,唐惜春自尊受伤,尚未痊愈,他现在还不乐得理会唐惜时。
唐惜时又是个寡言少语的,并不主动同唐惜春说话·于是,俩人就一直冷淡着,明明就住隔壁,也从不串门子啥的··皓月都觉着奇怪,他小小年纪,偏又很能存住事,即便好奇也不多问。
不过,在皓月看来,唐惜春为人还不错,非但肯帮他洗澡搓背,还给他许多肉干吃··唐惜春用过早饭就去了菜地,他到地里先摘菜,将摘下的蔬菜整齐的放在竹篓里,这一日来拿菜的是唐惜时,应该是轮到唐惜时做饭了。
难怪早上喝了顿糊巴粥··皓月早跟唐惜春报怨过,他家三师兄武功是一等一的好,就是烧饭这手艺,那简直是猪狗不如·意思是说,唐惜时烧出来的饭菜,猪狗都不屑于吃。
这话也不全是谎话,青云观甭看住着一群穿道士服的家伙们,还真不是啥仙风道骨食风饮露,诸位大小道长也是要食人间烟火的··于是,青云观非但有自己的菜地,也有自己的饲养场,养了几头猪,究其原因是野猪肉实在太难吃,养几头家猪,平日里供青云观师徒享用,有剩下的饭菜也省得糟蹋。
还有,为看紧猪圈,观里也养了几条土狗··据说,唐惜时烧的饭菜倒到猪槽子,猪都食欲恹恹·给狗吃,向来不挑食的土狗宁可饿三天,或是自己跑出去觅食。
皓月就曾感慨过,“别人家的猪越养越肥,轮到三师兄烧饭,连圈里的猪都会瘦好几圈,塌了膘·”·反正,唐惜时做饭,就是这个味道,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早上的一顿糊巴粥,唐惜春真是身有所感··唐惜春把菜篓递给唐惜时,唐惜时是个话少的人,心里却透亮的很·唐惜春不爱答理他,他也明白是因为啥。
说实在的,先时他没把唐惜春那点小脾气放心上,反正按唐惜时的预料,唐惜春在山上呆不了三五天就得闹着回去·他不乐意唐惜春先跟他打好关系,以后再拿他做挡箭牌之类,因为唐惜春的大少爷的脾气,寻常人实在吃不消。
所以,他不留心拂了唐惜春一下子害唐惜春跌破鼻子,唐惜春因此赌气,他也没放在心上··他根本不想多与唐惜春打交道··却不想,唐惜春赌气到了山上,还真叫他刮目相待。
别的不说,就是唐惜春没哭着喊着要下山,这一点对于一个在家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就极难得了,更不用说唐惜春还会自己洗衣裳叠被子房间也收拾的干干净净··唐惜春难得争气,唐惜时便想寻个机会跟唐惜春解开这误会,毕竟唐惜春要真能用心的留在山上,他也不是不近人情。
可,若是唐惜春一幅大少爷脾气,唐惜时也绝不会给他做奶妈··唐惜时接过菜篓,问,“这些天,还好吧”·唐惜春看唐惜时一眼,继而勾起唇角,懒洋洋地,“好。”
平日里嫌唐惜春吵的慌,这会儿唐惜春惜字如金的,反倒叫人没发挥的余地了·唐惜时只得又问,“菜园子,可料理得”·“没事。”
唐惜春瞧一瞧天上日头,这是头一遭他这么厌烦唐惜时,唐惜春不愿同唐惜时多说,冷冷道,“你再不回去,午饭可就来不及了·”·唐惜时知道唐惜春在撵人,既然唐惜春没有交流的欲望,唐惜时便闷声闷气的背着菜篓回去了。
待中午回去吃饭,唐惜春才切身的体会到唐惜时猪狗不如烧菜水准的真正境界·早上虽说一锅粥是糊的,好歹有酱菜下饭,捏着鼻子也能咽下去··到了中午,唐惜春真是奇怪,把饭烧出这个极品味道,也亏得唐惜时好本事。
皓月直接大叫一声,舀了瓢凉水漱口,自己跑屋里去吃昨天藏起的烧饼·他还不忘唐惜春,一并把唐惜春拽走,塞给唐惜春一个烧饼,很有义气地,“简直不是人吃的,惜春哥,咱们吃这个。”
皓月这么义气,是因为唐惜春给他洗澡,而且,唐惜春还给了他好些肉干吃··唐惜春道,“我那里还有肉干,就着饼吃吧·”·皓月立刻笑眯眯的跟着唐惜春去吃肉干了,烧饼是昨天的冷烧饼,肉干更是嚼的费劲,不过,也比唐惜时烧的午饭强百倍。
唐惜春看皓月时不时噎的翻白眼就要灌冷水顺食,虽然这是山上打来泉水,喝起来甘甜清凉,不过,实在不像给小孩子吃饭的法子,怪道皓月已经九岁,长的还跟别的小孩儿七八岁的模样。
唐惜春实在看不过眼,手里的烧饼撂回油纸包,道,“别吃这个了,我去弄点吃的·”·“吃啥啊”皓月道,“二师兄没回来,定是在外头偷偷弄好吃的了。
我屋里还有八个烧饼,够咱们撑过明天的·后儿再忍一天,就是惜春哥烧饭啦·”想一想唐惜春是少爷出身,皓月又是一声惨叫,唐惜春会烧饭才有鬼。
这回,皓月真是见了鬼··唐惜春叫他去厨房,四下寻摸了一回,从一个细竹编的篓子里摸出四个野鸭蛋,啪啪啪打破,虽因不熟练而掉进去些许醉蛋壳·唐惜春还是都用筷子尖儿挑出来了,用竹筷打开蛋液,直接隔水蒸了一碗野鸭蛋,待野鸭蛋蒸好,往里面拌上秋油,再滴几滴小磨油,哇,那香气,顿时香的皓月口水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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