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言令色+番外 by 石头与水(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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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言令色+番外 by 石头与水(上)(4)
·他并不真正是上一世那个懵懂纨绔的少年了,所以,他竟然有一些理解老爹的用心良苦··不过,也只限于理解了··唐惜春嘟囔,“爹,等过几年,你干脆给我捐个官儿算了。”
“总要试一试科举,你年纪还小,捐官的事并不急·”唐盛的意思很简单,能考还是自己考,实在考不中再拿赞助费去捐·并且,唐盛道,“捐官时,有功名与无功名也是不一样的。
你若连个举人都不是,便是做个县令都不易·”·唐惜春道,“给我在钦天监捐个官儿啥的·”·唐盛一想到唐惜春学那些没用的算术何其灵光,再对比一下唐惜春念圣贤书时的蠢笨,顿时气都不打一处来,骂道,“你就是不用心”没用的东西念的那般好,有个屁用聪明不往正道使·唐惜春屁股还一跳一跳火辣辣的疼,虽然他现在心胸宽阔善解人意,到底还是唐惜春,他也是很有脾气的,顿时哼一声,不说话了·唐盛也懒得再理会,阖眼继续睡觉,只是,每当将将入睡时总是被唐惜春的抽咽声抽醒,三翻四次的不消停,唐盛大为光火,怒道,“你要哭一夜吗”妈的,还叫不叫人睡了传胪大人亲自教你这笨蛋念书,不感激涕零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委屈这不知好歹的小子·唐盛火大,唐惜春的火气也不小,他跟着怒吼一声,“谁哭啦我冷气噎肚子里,总是打嗝”说着就又抽了一声。
唐盛无语,就听唐惜春又鬼叫,“快点给我揉揉胸口”·唐盛心说:有时想抑制住一板子揍死唐惜春的冲动实在太难了。
转身睡觉,凭唐惜春去噎死好了·谁知唐盛不理会,唐惜春反是一只不老实的手直接往他被窝里钻,钻进来直接抖开他的被子,接着整个人也跟着进来了·唐惜春一面打嗝一面热乎乎的贴唐盛身上,使劲的拗过他爹的腰,道,“爹,给我揉揉吧。
我自己揉半日,总是没用·”·唐盛道,“揉没用,你去把戒尺拿来·”·“做甚”唐惜春被揍的草木皆兵,哪里肯去拿戒尺。
唐盛猛的一按唐惜春屡遭重创的屁股,唐惜春顿时鬼哭狼嚎一声惨叫,少年的身体直接打挺不动,呈奄奄一息状··听唐惜春半日没动静,唐盛问,“不打嗝了吧”·唐惜春缓过一口气,怒道,“有你这样戏弄人的老爹么我快疼死了”·“行了,睡吧,爹也快困死了。”
“爹,今天你擒住我的那一手跟谁学的”他爹也就读书漂亮,甭看大个子,完全就是一书生,真正跑的没唐惜春快,拳脚啥的根本不懂。
要唐惜春说,今天他明明可以从书房逃出去的,结果硬是给老爹擒住一顿揍,实在诡异·唐盛没理··唐惜春心中忽然灵光一闪,磨着牙问,“是不是唐惜时教你的”·唐盛依旧没理。
于是,唐惜春打嗝刚给唐盛治好,他又改在唐盛耳边子磨牙了·咯吱咯吱,跟鬼似的··于是,唐盛唐传胪便在唐惜春鬼一样的磨牙声中,做了一夜的恶梦。
唐惜春愁苦大半夜,他爹直接镇压,他要怎么继续去学算术啊··☆、第37章 当家人··唐盛完全是铁血手段··而且,在他看来,唐惜春的确是欠揍,打了几日后背书就颇有长进,听他讲文章时也不敢打瞌睡了。
十天后,就把论语的《学而篇》《为政篇》都背下来了··这是唐惜春第一次背了这么多东西,他激动的对唐盛宣布,“爹,以后我也是个有学问的人啦”·重生·唐盛唇角抽搐,“一本《论语》才讲个头儿,你就敢称有学问好厚的脸皮。”
“脸皮厚算啥,屁股上的皮才叫厚呢,都给老爹你打出茧子来了·”唐惜春很有些适应力,他倒并不是适应了唐盛的责打·只是面对老爹的铁血手段,唐惜春巧言令色的本事那真是一日千里,狂飙前进。
唐盛一恼,他就满嘴好话,有时唐盛正在开揍都能给唐惜春逗乐,再也打不下去,只得作罢··唐惜春背了个《论语》开头儿便深觉自己了不起,于是四处炫耀,先是往老太太跟前巴啦巴啦的背了一通,又跟阿玄背了一通。
对于自己的学问,唐惜春还有别的看法,譬如,他向唐盛提议,“爹,我觉着如果换个老师,可能我的进步会更大·”·唐盛正翻着唐惜春写的大字看,道,“嗯,不乐意我教你了”还是又要动什么小心思·“不是,你看你传胪大人教我我都学得这般快,若是换成探花教我,我岂不是学得更快么”唐惜春一面说着,一面给他爹手边换过新茶。
·“探花”唐盛稍一思量便知,问,“周汝宁·”·“是啊,我跟阿湄很熟的·爹你每天衙门的事要忙,上面还有巡抚总督两尊大佛镇着,万事皆不自由,这些天还要操心我的功课,我看爹你都憔悴了。”
唐惜春一脸体贴道,“爹也没练我教你的调息法子与拳法吧·”·“爹你一心一意为我的前程着想,儿子又不是不识好歹,既然儿子不是不开窍,儿子也想念个功名体面出来。
只是,念书跟谁念都是念·我实在不想见爹你这样劳累·”唐惜春动情的说,“我今年都十六了,爹你天天在外头为一家子操持,儿子纵使帮不上忙,等爹你回家,儿子也是愿意孝顺孝顺爹,叫您好生歇一歇的。
结果,爹你外头忙完,还要忙我念书的事,我这心里,愧疚的很·”·唐盛虽自幼失父,不过也算风调雨顺的活了三十几年,他听过的好话无数,却没有什么能及得上唐惜春这翻话叫他感动。
唐盛当真是眼圈一热,道,“你懂事,认真念书,我就不累了·”·“行啦,爹,你还真拿我当唐二乖一样哄啊·”唐惜春亲近的蹭搂住老爹的脖子,“二乖这也要开学念书了,爹要不信,我去书院重新念书是一样的。”
唐惜春的提议倒是叫唐盛有几分意动,道,“周汝宁学问自是不差,只是,他如今忙于商贾事,怕是没时间给你做先生·”关键是周湄不务正业一事就叫唐盛有些微辞,虽说人各有志,周汝宁又跟他没啥关系,他再也管不到周汝宁头上去。
不过,眼瞅着唐惜春就要被自己拗过来了,这个时候,断不能叫他跟不务正业的的周汝宁混到一处去·“那我去书院吧·”·唐盛道,“等休沐那日我与你一道去拜访山长。”
“哪里还用老爹你去求人,不如我先打个先锋,毕竟先时我给山长惹了不少麻烦·待开了学,爹准备些礼品,我去瞧瞧山长·先不露重回书院的话,看山长对我的印象如何,要是老头儿死活不松口,爹你再出马。”
唐惜春还是有些盘算的,唐盛虽然常抽打他,他也不愿意唐盛为他去卖脸求人·“爹要是不信我,就让唐诚跟我一道去,他是爹使出来的人,向来忠心可靠的。”
唐惜春已经大了,唐盛倒也愿意儿子出去煅炼一下,遂道,“那就让唐诚与你一同去,若是山长不理睬你,你也莫恼,只管好生好气的回来,我自有法子·”·“你就放一千个心吧。”
唐惜春自信满满··事实上,唐盛还真不大放心,他不仅派了唐诚,还派了侍卫··不仅是担心唐惜春处理不好山长的事,别忘了,唐惜春先前还有离家出走的案底前科,唐盛绝对是做足了万全准备。
唐惜春一看他爹派给他的人,简直对他爹从头服到脚,五体投地,心服口服··竟把儿子当囚犯一样防了·哼·这可叫他怎么跑路啊·唐惜春携唐惜夏歪歪扭扭的坐在车厢里,倒不是他故意坐姿不佳,屁股上有伤,唐惜春又是个娇气的,于是,只得歪歪扭扭的弄个垫子坐着。
唐惜夏小脸儿红红,眼睛亮亮,“哥,等以后你也去山上念书,咱们天天一块走,好不好”以前虽然唐惜春也在官学读书,不过,那会儿他死瞧不上唐惜夏,自然也不会与唐惜夏一道上学了。
看唐惜夏这满眼祟拜的小模样儿,唐惜春虚荣心膨胀,心下大悦,一笑,捏脸,“好·”·唐惜夏双手去握住他哥的手,央求说,“哥,你别捏我脸,捏红了,叫学里同窗笑话。”
“那捏你屁股·”·唐惜夏,“……”·原本以为他哥已经是个好人的唐二乖被百无聊赖的某人在车里欺负了一路,到了府学时都是眼泪汪汪的。
唐惜春倒是心情大好,道,“走,你在哪个班,我送你过去·”·唐惜夏被戏弄怕了,抱着书袋道,“不用啦,哥,我自己过去就行·”说完就撒腿跑了。
唐惜春得意地,“这才像个小子,二乖以前就是太文弱·”亏得他惜春大爷的调理啊·唐惜春说完就往山长家走去··看着山上熟悉又陌生的一草一木,唐惜春不经然微笑,那些懵懂又率真的岁月啊。
指着一处池水畔冠盖亭亭的古老榕树道,“以前那是我的地盘儿·”·唐诚:……是啊,咱家老爷以前往书院赔礼道歉就跟家常便饭似的··唐诚小心翼翼的提醒,“大爷,见着山长,咱可要庄重些。”
千万别露出这样欠扁的笑容来啊··唐惜春闲闲道,“放心放心,我是那样没谱的人么·”·沿着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唐惜春才到山长住的院子,清静整洁,花木繁荗,院中几株茶花开的正好。
不似青云观弟子住处的清寒简朴,亦没有上清宫清贵逼人,这就是读书人的居所了··唐惜春并未让唐诚与侍卫同去山长家,只令他们在外等着··唐惜春叩门而入时,王山长已经去了书院进行开学训话,王山长的老婆倒是在的,唐惜春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师母。”
王太太四旬出头,发丝乌亮,目光宁和,眼角细纹微微带着岁月积淀的慈和与温柔·她并不认得唐惜春,虚眼看了看刻,依旧想不起这是哪位毕竟丈夫一生治学,学生实在太多了。
不过,这后生生的当真俊俏啊··唐惜春微微一笑,“师母,我以前在书院念书,深受山长教诲,这次来是想看望山长,不知山上可在”·王太太得体的将人让进屋里坐,笑,“不大巧,开学事忙,老爷去书院了。”
“若是方便,可否让学生在此稍侯·”唐惜春露出些祈求的模样来,道,“学生远行归来,若不能与山长一见,今日就只能抱憾而归了·”·王太太自然道,“你不嫌弃,就等一会子,他中午便能回来。”
“多谢师母·”唐惜春恭恭敬敬双手捧上带来的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物什,学生去年在青城山修行,这是一些山物土产,还请师母不要客气。”
真的是土产,几条腊肉,两罐茶叶,两坛子果酒·这也是唐盛的老辣之处了,唐盛已经叮嘱过唐惜春,王山长是个不重外物之人,这次唐惜春前去,主要是让王山长认识到他脱胎换骨的改变。
毕竟唐惜春先时太过NC,若是带了重礼,难保王山长会不会收倒不如准备几件山上土物,虽简薄,弟子送先生的,原就贵在心意··再者,正好可由这山物土产引出唐惜春在山上如何得到精神肉体双重升华。
而且,唐盛叮嘱了,不必叫唐惜春提及重回书院之事,先把王老先生的毛捋顺,至于重回书院,介时唐盛再一露面,必然是水到渠成的··就是今日唐惜春的穿戴,亦是经过唐盛的指点,虽不是布衣,也只是普通的绸衫,至于唐诚他们,皆换了普通的棉布青衣。
王太太见礼不重,也便收了,笑道,“劳你想着·”·唐惜春羞羞一笑,“不瞒师母,先时我在书院,颇有令山长烦恼之处·那时年幼,不能明白山长的苦心,如今乍然醒悟,深觉对不住山长良苦用心。
好在浪子回头金不换,今日厚着脸皮前来,师母不嫌弃,就让我很高兴了·”·不得不说,唐惜春这模样还是很有欺骗性的,王太太膝下唯有一子,如今并不在身边。
故此,王太太一见唐惜春这般模样漂亮的少年就有几分喜欢,见他说话诚恳,王太太笑的和蔼,“男孩子少年时难免淘气,不怕不怕,只要都改了就好·”·王太太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初来造访,连名字都不敢露,看来定是个名人。
唐惜春忙道,“学生姓唐,上惜下春,唐惜春·”·王太太“啊”了一声,神色诧异的再将唐惜春从头打量到脚·唐惜春苦笑,目光稍露哀求,又带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儿,道,“师母不会是嫌弃学生吧若是师母不便,学生这就告辞了。”
说着起身要走··王太太抿嘴一笑,“你这小滑头,还跟我来欲拒还迎的一套·我是听你们山长提起过你,小唐,你就先坐吧·大老远的来了,岂能不喝杯茶”虽然久闻唐惜春玩劣之人,只是瞧着这孩子如此乖巧,实不像丈夫口中所言顽童。
兴许是真改好了也说不定,王太太这要想着,便将唐惜春留了下来··唐惜春含笑一揖,眉开眼笑,“多谢师母·”别看他对自家老爹没辙,对付中老年妇女,唐惜春颇有一手。
王太太聪明过人,到底还是给他留了些余地·相比起素来方正严谨的王山长,唐惜春觉着,这位宽厚温和的王太太更对他的脾气··王太太笑,“你先坐着,我去煮茶。”
唐惜春起身相随,笑,“哪能有学生在反叫师母劳累的道理,我跟师母一道去·”唐惜春在青云山绝对没白煅炼,什么煮水泡茶之类,他信手就来啊。
何况,他又是个嘴巧的,在家里哄惯了唐老太太·如今牛刀小试,把在青云观的生活说的妙趣横生,直把王太太逗的笑声不断·到中午,唐惜春根本没叫王太太动手,自己就烧了四菜一汤待王山长回来一道吃。
王太太心知唐惜春这是有意要表现一二,索性也不与他客气,随他安排就是·等尝过唐惜春烧的饭菜,王太太对唐惜春的称呼已经由小唐改为惜春了,还拿自己做的点心给唐惜春吃。
气氛良好,唐惜春咬着点心,不禁说起家中的事,“哎,我娘在我六岁的时候就过逝了·那会儿我爹刚中了进士,我爹对我娘很有情谊,辞官回乡为我娘守了一年,才重新回朝做官。
后来,我爹另娶了太太·我年纪小,以前总被我娘娇宠,心里很不痛快·继母生了弟弟,我就总觉着我爹不喜欢我了·我越觉着他不喜欢我,我就越要惹出些事非来叫他着急。
因我总惹事,我爹对我颇是严厉·他越是严厉,我越发觉着他不喜欢我·就这么一直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如今想想,实在羞愧的很·”·王太太了是有孩子的人,再加上唐惜春说的格外动情,不禁心生怜惜道,“如今你这样懂事,你母亲在天上知道也会欣慰的。”
唐惜春正要再说些什么,听到外面门响,唐惜春道,“可能是山上回来了·”遂与王太太起身去迎··唐惜春是个很有眼力的人,他不是非常聪明,不过来前已做足准备。
唐惜春一手虚扶着王太太的手臂,他正当少年,且具有一流的外貌遗传,身量修长瘦削,比王太太要高半头左右,这样温顺的站于王太太身畔,以至于王山长眼睛一恍神,以为是自己儿子回来了。
王太太笑,“老爷,惜春来看你了·”·惜春·王山长觑眼细瞧,才确定是唐惜春回来了,老人家当即脸色大变,还好读书人素来爱重颜面,涵养矜持。
故此,王老先生只是眼皮一跳,忍着抓狂口气不善的问,“你已经被书院驱逐,来做什么”·唐惜春和气万分,厚着脸皮道,“以往深受山上教导,学生此来,是为了看望山长。”
重生·王山长毫不领情,“你还算不得我的学生·”·“山长以往也教过我文章功课,如何算不得我的先生”·听唐惜春油嘴滑舌,王山长心下更添厌恶,一甩袖子,“走走走某教不起你这等顽徒”·头一遭来,唐惜春也不愿与老头儿搞僵,只得赔笑,一时着急,就鬼扯起来,“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不认我这个学生,莫不是想认我做个儿子”·王山长气个仰倒,直接卷起袖子,把人推出门去连王太太都拦不住,唐惜春若要论武力值自然远胜王山长,只是如今日他脾气大改,已非前世顽童。
见老头儿脸红气粗的模样,实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顺势离开山长家··将人撵走,王山长脸色方渐渐恢复正常,抬脚进屋,余怒难消,“以后万不可放这等劣童进门”·王太太道,“你也太过了,惜春好意来瞧你,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将人撵出去。”
“他能有什么好意·”王山长哼一声,“此等顽童,不堪教化,好容易将他驱逐出书院,再不可令他去而复返·闲话莫说,用饭吧。”
王太太唇角一抿,转身去端来饭菜呈上,与丈夫分坐方桌两侧,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的默然无声·直待用过饭喝茶时,王山长方道,“今日饭菜味道倒是较往日好些,这茶也好。”
王太太道,“饭是惜春帮我烧的,茶也是惜春带来的·”·王山长一口茶险没呛死,王太太打趣,“此等不堪教化的顽童烧的饭菜送的山茶,山长大人要不要仿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啊。”
王山长老脸微红,“这是哪里话,老夫给他气的能少活五年,吃他一顿饭还不行”·王太太很自然的为唐惜春说好话,“孩子哪有不顽皮的,正因孩子顽皮淘气,方需赖教化之功教导他们。
老爷治学多年,焉可因学生顽劣便轻而视之·我这没念过几本书的人都知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的意思·”·王山长叹口气,“行了行了,吃人嘴短,若那小子再来,老夫见他一面就是。”
王太太呷口茶,继续道,“以往我听你说,惜春是知府大人之子·既是官宦之弟,又顽劣不堪,只是如今一见,看他虽无甚文采,倒也明理懂事·你治学多年,并非妄语之人,想来他以往确有不少不妥之处。
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看他烧的饭菜就很不错,一个官宦子弟,若无际遇,焉能有这样的本领更所谓有教无类,在圣人眼中,即使强盗匪类亦有可教化之处。
你岂可因惜春旧日淘气些便心存芥蒂要我说,若这般勉强敷衍,明白你且不必见他·”·王山长连忙道,“罢罢,待明日那小子再来,老夫定用心的与他一谈便是。”
王太太微颌首,“如此便去将中午的碗筷洗了吧·”·王山长,“……”··☆、第38章 吴算子··晚上,唐盛回家细问唐惜春拜访成果。
唐惜春照实说了,“王老头儿一见我就恨不能厥过去,我刚说两句话就给他撵出来了·不过,师母很和气,我们说了半日话,她还拿了点心给我吃·”·“是山长太太吗”·唐惜春点头,“我去的早,山长在书院里开学训话,开始没碰上,我就同师母说会儿话。
中午还帮她做饭了,想着等王老头来了一道吃饭,再哄哄他不也就好了么结果那老头儿根本不听人话啊,直接就把我往外撵·”·唐盛瞪他一眼,“你莫总是左一句王老头右一句王老头的,那是山长。
王夫子是有大学问之人,起码的尊师重道还是要的·”·唐惜春道,“我在爹你面前说说,王老头儿面前别提多装孙子了·”·“给我文雅些。”
唐盛训唐惜春一句,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爹你别急,我明天再去就好·”唐惜春笑,“太聪明的法子我不会,笨法子还是有的。
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真心·反正我又不怕他撵,大不了就丢脸一点,我就不信,我天天去他还能天天撵我·等明天我把爹你教我的《论语》带上,我就在他屋里念书,他爱撵就撵,哪天撵累了,自然就不撵了。
老头儿看我脾气有所好转,自然愿意重新考虑我回书院的事的·”·唐盛笑,“那你就先这么去试试,若是王山长恼你,你就立码回来,千万莫与他顶撞。”
虽不放心唐惜春的臭脾气,不过,唐盛依旧让唐惜春放手去做·唐惜春渐渐长大,他并不能替唐惜春安排一辈子··“爹,你就放心吧·”唐惜春笑,“我回来时去阿湄的铺子转了一圈,他家五师弟今年秋闱,我跟阿湄说了,若是皓五来府衙报名,让他到咱家来,这又不是外人,不必客套。”
唐盛身为一州府尹,自然是个爱才之人,笑道,“这事做的对·你在青云观住了这些日子,皓五也是惜时的师弟,若有机会,自然应当互为关照的·”·见唐盛赞他,唐惜春得意的眨眨眼,唐盛轻抽他后脑勺一下子,“还差的远,给我收着些。”
唐惜春一缩脖子,笑嘻嘻地挽住他爹的手臂道,“爹,我虽然不如你聪明能干,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在努力的变好啊·”·唐盛摸摸儿子的头,“这样就很好。”
唐惜春与他爹的感情重新恢复到了蜜月期,第二天再去山上时,上午王山长依旧不在,是王太太开的门,笑道,“果然又来了·”·唐惜春唱个肥喏,笑着恭维道,“师母神机妙算,学生佩服佩服。”
王太太笑着将人让进门,“老爷去讲课了,你暂且等一等·”·唐惜春笑,“我知道山长每天都会亲去授课,早些来,是为了给师母请安。”
“你这张嘴,真是甜的没了边·”王太太笑着端来点心,唐惜春道,“我去泡茶·”·待将茶泡好,唐惜春便与王太太坐在庭院里一张油布大伞下喝茶吃点心。
唐惜春瞅这遮阳大伞一眼,道,“昨日来时还不曾有呢·”·王太太笑,“知道今日有客到访,让老爷搬出来的·”见唐惜春对大伞满是好奇,王太太笑,“想看就站起身去看,男子汉大丈夫,何须拘谨。”
唐惜春咬着块糕起来看了一圈,啧啧叹道,“这虽与家常用伞的模样差不多,不过,这样大,做起来不知道多少难了·就是抬的时候也很费力气吧·”·王太太伸手按下一个伞柄上的机关,随手一推,底盘滑动,轻巧的很。
唐惜春更是啧啧稀奇,“好精巧师娘,这是山长做的吗”·王太太将机关锁紧,笑,“他是念圣贤书的人,哪里会这个是我请流云观道长做的。”
唐惜春感叹,“当真是了不得,太方便了·”转了一圈,重坐回椅中继续吃点心喝茶水,道,“师娘,有机会你介绍流云道长给我认识吧他真是了不得,能做出这样精巧的东西来。”
王太太笑,“你是要走仕途的人,莫沉迷于这些奇- yín -巧技才好·”·唐惜春摇摇头,“我不大会说那种大道理,但是,我觉着奇- yín -巧技也不一定全无用处。
我以前跟人学观星象,别的不说,星象其实能预测天气·如果能长期观测,用算术演算的话,连日食月食都能提前预算·教我看星象的师父说,星象之术广博无比,有人从上面看国运态势,有人从上面观测年景丰成,也有人从上面计算方向。
但是,星象一直被认为是偏门冷僻的东西,在朝中,只有钦天监才能用得上·”·王太太微惊,“你还懂星象啊”·“我还没有入门。”
唐惜春放下点心,正色道,“只能做一些观测记录的小事,我比较喜欢算术,尤其是用算术来演示星象,那需要用到算筹才算的清楚·我们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节气每一个时辰,其实都是这样演算测定出来的。
为何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这就是历法,而历法就来自于演算·其实万事万物皆可由演算而来,譬如师娘你,你每天的时间是十二个时辰,每天要做的事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哪个时辰起床,哪个时辰烧菜,平均多少时间出门买一次东西,只要把数字给我,基本上,就可以演算出你接下来的行为。
如果哪天,你一些规律性的事没有在规律性的时间发生,那肯定是你家出了别的意外的事·”·唐惜春说到兴奋处,简直是抑扬顿挫,掷地有声,“师娘,这就是算术”·王太太活了这把年纪,并非没有见识的人,她觉着先时实在太小看了唐惜春。
这并不是个无能的人,他有自己的才干,或许这种才干并不能得到世俗的认可,但,这是个有才干的人,他有自己擅长的东西··王太太赞叹,“说得好啊,惜春。”
唐惜春大方一笑,“我还差的远,只是刚刚摸门而已·算术博大精深,即使穷奇一生,也是研究不完的·以前我只懂着去做题演算,后来才知道,其实算术并不是一门单独无用或只能去做账房的手艺。
我不大懂圣人说的那些话,我总觉着他们说的话很玄乎,并不是个实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可是算术不一样,经算术演算的事情,立刻就可以拿来验证·”·“你在算术上有这样的才华,很该专注于算术才是。”
唐惜春露出满心苦恼,“我爹不叫我学这个,他一心叫我考科举,我念书又很不在行,真叫人愁的慌·”·王太太笑,“所谓颜回好仁,子路好勇,子贡好商,冉求好政,连孔圣人的弟子都是各有所长,何况于你”·唐惜春唉声叹气,“这些话都没用,就是把天说下来,我爹还是要我科举。
我现在屁股还是肿的,为着念书,天天挨揍·”·王太太掩口轻笑,“令尊望子成龙心切·”·“除了念书这一样,我爹对我都是百依百顺。”
唐惜春叹道,“可见人无完人了·”·王太太道,“世间没有不为儿女着想的父母,我听说哪怕周汝宁经商,都是先考个探花出来·”·唐惜春笑,“阿湄的事师娘也知道。”
王太太眨眨眼,“看来惜春也同汝宁相熟·”·“不算太熟,他人聪明的很,就是喜欢开玩笑·我家里二弟同阿湄是师兄弟·”·“你家山长先生对他很是欣赏。”
王太太笑着,很自觉的换了个字眼“你家山长先生”,“仕农工商的尊卑是有许多原因造成的·在圣贤的年代,从没有这么大的尊卑之别·惜春可念过史书,知道陶朱公范蠡吗”·若说别人,唐惜春不一定知道,范蠡他还是很熟的,立刻道,“就是把西施偷走的那家伙吧”·王太太又是一阵笑,嗔道,“你这小子,一看就不老实。”
女人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她们往往很擅长口是心非·譬如,王太太嘴里说唐惜春不老实,心里却很喜欢他这样一点点小坏的活泼·当然,因唐惜春生的俊俏,方有此厚待。
唐惜春扬眉笑问,“师娘,西施究竟怎么了”·王太太嗔道,“说的是陶朱公的事·陶朱公原是越王勾践身边高官,助越王勾践灭消吴国之后就带着西施离开了越国,辞官归隐。
他归隐后,既做过农夫也做过商贾,若以此论断,仕人何贵商贾何贱”·唐惜春道,“要是我这样跟我爹说,我爹肯定会说,哦,那你先去做个像陶朱公那样的高官再来跟我说吧。”
王太太笑,“连我这深山妇人都听过唐知府宽仁爱民的名声,不想对惜春这般严厉·”·“对外人我爹都很宽宏的·”唐惜春道,“我也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不孝之人,我爹为我费了很多心思,我也大了,并不想叫他总是为我着急操心。
可是,我也是真心喜欢学算术的,现在我爹把我看得可牢了,等闲不能出门·要不是为了叫我重回书院,我也不能到师娘这里来有机会跟师娘说说话·我家二弟今年就要考秀才,我爹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为我着急的。”
重生·王太太问,“那你是打算再回书院念书了”·唐惜春一惊,挠挠头,怪不好意思的,“我怎么给说出来啦·”真的太大嘴巴啦。
王太太给唐惜春逗乐,安慰他道,“不必你说我也能猜出来,若不是有事相求,你干嘛三番两次的来书院啊·”·唐惜春摇头,“我爹小时候,十天已经能将《论语》倒背如流,我给他逼着学了十天,才只背了《学而篇》《为政篇》两节,我已经十六了,虽然要做孝子,也不能做应声虫啊。
我是借机到师娘这里放放风透透气,总在家做我爹给我留的功课,简直太闷了·”说着,唐惜春从怀里摸出两本书给王太太看··王太太翻开来,一本《算经》,一本《论语》。
唐惜春与王太太商量,“师娘,今天莫叫山长撵我,我在你家看书,好不好”·“这有何不好”王太太问,“你可认识教算术的吴夫子他也精于演算,很是痴迷。”
唐惜春笑,“自然认得,所有先生都不喜欢我,就吴夫子对我好·”他连忙补充一句,“那啥,以前我也不是很讨人喜欢·”他在书院时常闯祸,王老头儿早要撵他回家吃自己,他之所以能一直在书院呆了许多日子,自然有唐盛的原因。
但,吴夫子的帮忙也功不可没··王太太笑,“你们山长只懂圣贤书的学问,算术他并不通,寻常家里算账都能给我算个乱七八糟·吴算子是我的好友,我找他过来,你们定能说到一块。
“唐惜春心里寻思一二,道,“吴先生今天上午有课,要等下午方能有空闲·”·王太太笑,“你还真是神机妙算了·”·“那倒不是。
我就能听懂算术课,跟吴夫子投缘,他哪个班哪节课什么时间我都记得·”以前吴夫子似乎还劝过他一心钻研算术,不过,上一辈子实在鲁莽无知,完全当吴夫子在说梦话。
王太太笑,“你先自己看书,我去找吴算子说一声,叫他中午来家里用饭·”·“师娘,我去吧,你家离书院有段路要走·”·王太太笑,“无妨,你去了他可不敢来。”
话毕不再多说,王太太起身去了··唐惜春算着时间准备了午饭,这次王山长回家,倒没有撵唐惜春,只是看到与唐惜春相谈甚欢的吴算子时顿时黑了脸,高声问,“有客不请自到乎”·吴算子根本不鸟他,王太太就出来把王山长给镇压了,“是我请阿算来用饭的,你快洗洗手,咱们这就吃饭了。”
王山长哼一声,洗手去了·吴算子悄声与唐惜春道,“全靠一张脸勾引了阿璇·”·阿璇·唐惜春眨眨眼,吴算子道,“就是你师娘,别看现在年纪大了,年轻时可是有姿色的很。
我跟阿璇青梅竹马的长大·”说着叹口气,吴算子将自己的血泪教训传给唐惜春,道,“所以说交友一定要慎重,朋友啥的,说坑你就坑你,说挖你墙角就挖你墙角。”
王太太悠然一笑,“阿算,你快闭嘴吧,我只拿你当个儿子·”·唐惜春险没呛死,王太太笑,“惜春莫吃惊,阿算只是不修边幅而已,他小我十来岁,还正当年少。”
吴算子老脸微红,道,“阿璇,我又不嫌你年纪大·”·王太太眨眨眼,竟有几分俏皮,笑,“是我嫌你太嫩了·”·吴算子立刻一幅被雷劈的模样。
·☆、第39章 打架··唐惜春吴算子一道在山长家用饭,王师娘心情也很不错,已经提前温好美酒,唯有王山长臭着一张脸·三人也不去管他,吴算子专注于吃饭,一面吃一面赞梦中情人王师娘的手艺如何超凡脱俗,就如同王师娘这个人一般。
王师娘给他逗的了不得,笑道,“阿算,你真是夸错人了,这是惜春烧的·”·吴算子顿时惊的嘴张的有鸭蛋大,连王山长都给他这蠢相逗乐了,勾唇一笑,暗骂:白痴·吴算子好半天才收回掉满地的眼球,重新以崭新的目光打量唐惜春一番,跟唐惜春打听,“小春,你这是有甚奇遇不成竟修炼出这样了不得的本领想当年,我也是先欣赏阿璇做的菜,才懂理欣赏阿璇这个人哪。”
王山长摸摸头上的帽子,忍无可忍,怒道,“不闭嘴就滚”当他面调戏他老婆,拿他当死的吗·唐惜春笑,“能有什么奇遇,把你搁山上,没丫环婆子服侍,你也能学会。”
吴算子一声惨叫,“我几十年也没学会烧饭哪·要不是阿璇时不时救济我,我一准儿饿死·”·唐惜春笑,“吴夫子,你可以去书院饭堂吃的好不好”学校会给住宿的学生准备饭菜,就是其他学生若是不愿意自家带饭,亦可到学校食堂用饭,当然,这都是有偿的需要付饭钱的。
吴算子凄凄惨惨地,“我总会误了吃饭的时间嘛·”说着,吴算子用一种打量财宝的眼神盯着唐惜春片刻,笑眯眯的与唐惜春商量,“小春,不如你去同我住吧。
咱俩平日里还能讨论算术,我把我挣的银子都给你,你就看着给咱家张罗饭食就行·你爱自己做就自己做,不爱自己做去饭堂买些回来,我都不挑的·”·“我爹一准儿不能同意。”
王山长对唐惜春道,“你要想去猪窝参观,包你大开眼界·”·吴算子眸光一冷,面对情敌的奚落勇于宣战,他捏着一只大鸡腿,高声道,“王老山,我可是看在阿璇的面子上方不与你计较,你莫要侮辱人你当我是好拿捏的么”·“抱歉。”
王山长治学多年,身上书卷气不散,如今年纪大了更添儒雅,他微微一笑,欠身道,“知道你不好拿捏,所以,我如何敢侮辱你,我明明是在侮辱猪·”·吴算子哼一声,并未将鸡蛋摔王山长脸上,反是将头一转对着王师娘一咧嘴,偌大一条好汉竟露出撒娇模样,而且,他还扭捏上了,掐细的嗓音怪声怪调地,“阿璇,你看,这姓王的欺负我。”
唐惜春顿时食欲全无:神哪,让他出去吐一吐吧··当然,与他有同样欲望的还有凡人王山长··这么不着边际不修边幅的吴算子吴老师,竟是一位算术高手。
用过午饭,吴老师又从王师娘那里磨来了一大包点心,背着点心招呼着唐惜春,“小春,跟我走,咱们去我那里说话·与这等俗人,有甚话好说”·俗人王山长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立刻将二人扫地出门,“去吧去吧,没事少来。
老夫事繁,无暇招待·”·唐惜春笑,“师娘,那我先跟吴先生去了,明日我再来看望师娘·”·王师娘抿嘴一笑,“好·”·吴算子的房子离王山长家并不远,而且院子并没有王山长说的那般夸张,就是草有些多,兼或卧室有些厕所味道而已。
打量着吴算子乱糟糟到难以形容的屋子,唐惜春深深的认为其实王山长有句话说的很对,说这是猪窝绝对是侮辱了猪啊·吴算子带着唐惜春穿过堪比猪窝的待客厅,站到一扇铁板门前,这门一看就是用精铁打造,触之冰冷,叩之有声。
门中间铸一只玄色兽头,那兽张开狰狞的嘴,露出森白的牙,惟妙惟妙,令人一见便不禁心生寒意·吴算子将手伸进兽嘴里面,唐惜春只听得几声咔咔作响,吴算子抽回手,按住兽头,轻轻向侧边一推,便露出吴算子的万卷藏书。
相对于吴算子的猪窝待客厅,书房整齐的不像话,绝对称得上干净整洁·一张阔大的书桌临墙而设,书桌上纸卷堆积,却只是微微凌乱些,那满满半屋子的藏书也让唐惜春好一番赞叹。
吴算子得意又大方的一挥手,“早看你小子是这块材料,先去瞧瞧爷的藏书,包管都是你没见过的·”·唐惜春眼里放光,道,“先生,先不说你这藏书,我看你家这大门也超级威风啊。”
吴算子受用一笑,摆摆手假假谦虚,“不算啥,身中蜀中机关术第一人,不过是顺便弄个小机关而已·”·唐惜春佩服了好一会儿,又过去参观吴算子的藏书,吴算子跟在唐惜春屁股后面大放厥词,“知道这花了我多少银子么里里外外数万两都有,花的老子成了精穷。
如今你有幸来瞧一眼,真是上辈子的造化·”·唐惜春微微点头,“是有些我没见过的·”·吴算子先炫耀了一番,才细致的考较唐惜春的进度,吴算子道,“你若是早听我的,跟我一道专心学习算术,早就不是这种生手的程度啦。
不过,浪子回头不算晚,学以致用,你也算看过几本算经的人,咱们就不演算算术题了·过来瞧瞧先生我画的机关图,来,给你开开眼界·”·吴算子从书案上那厚厚的图稿中寻出一件铺展开给唐惜春瞧,唐惜春一见就笑了,“先生也喜欢用铅笔。”
“比毛笔方便一千倍·”吴算子随意的自笔筒里拿出一支铅笔,道,“以前我都是用炭条削细了用,现在有了铅笔,别看小小的一支笔瞧着简单,文房四宝什么的,过不了多少年就要束之高阁,由这种小东西取代了。”
·“哪里有先生说的这般夸张”唐惜春道,“铅笔虽然方便,但字迹留卷不若文墨牢固,又容易脏污·”·吴算子摇摇头,“你这就说傻话了,难道铅笔会一直是这样么有人能想出这样简便好用的笔来,日后自然有人能想出解决铅笔种种不如文墨的原因。
就好比先古人用刀简刻字,后来毛笔纸张出来,刀简则束之高阁·”·“我们同老王头儿那样的念圣贤书的人不同,他们汲汲于教化,学的东西是要货于帝王家的。
咱们墨家讲究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这个也说远了·”看一眼唐惜春懵懂的桃花眼,吴算子道,“唉,你不知道墨家吧”·唐惜春问,“是姓墨的一家人么”·吴算子哈哈大笑,“不知道也不要紧,反正咱们本来就不是念圣贤书的。
来,看机关图·”·唐惜春对于机关啥的没兴趣,吴算子口沫横飞的想演说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唐惜春懒懒的听着,半晌问,“吴先生,你会观测星星吗”·“星象啊……”吴算子很干脆,“不懂,那个有什么意思。”
“你这机关图什么的,我看也没什么意思·”·“竖子无知尔·”吴算子长叹一声,不过,他并不与唐惜春争辩,反是一笑,“再无趣,也比你爹叫你念的圣贤书有趣吧”·吴算子停下炫耀,拍拍唐惜春的肩,“你这也是大小伙子了,莫要再荒废光阴。
来来,你就给先生我打个下手吧,我这里测量计算的事也很多,正发愁没个人打下手·”·唐惜春倒也没拒绝,吴算子一向对他不错·不过,唐惜春先道,“待书院放学的时候,我就得回家了。”
“放心,耽误不了你回家·”·唐惜春以前就做过两个月蜀太妃的助手,现在给吴算子打下手倒也不算陌生,无非就是帮吴算子测量计算而已。
到天色将晚,唐惜春就准备告辞了·吴算子的铅笔又用秃了,随手从桌上捞起个巴掌大的木雕的鸟雀,那鸟雀周身打磨的栩栩如生,尾下生一圆孔,吴算子将铅笔捅进里面,只转几下鸟嘴便吐出许多碎碎木屑,铅笔抽出时已然转出一截新的笔芯。
吴算子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机关图中,抬头瞧唐惜春一眼,顺便将唐惜春明日行程定下,道,“明天早些来,顺便给我带个早点什么的·”·唐惜春应了,眼睛扫过吴算子手里削铅笔的木鸟,好奇问,“先生,这也是在万里阁买的吗”·“不是,这是我打算卖给万里阁的。”
吴算子道,“万里阁是大主顾,我今年的伙食就从这里面出了·”·唐惜春顿时心生灵光,问,“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阿湄能不能顺便帮我个小忙”·重生·“哟,你还认识周汝宁啊。”
吴算子问,“要我帮你什么忙”·唐惜春便将唐盛扣他在家不能回上清宫的事说了,道,“我也不认得其他人,上回我托阿湄帮我去上清宫跟太妃说一声,我过些日子再回去。”
吴算子大怒,将木雀往桌上一拍,义愤填膺,“原看着你那爹是个有些见识的人,不料迂腐至此尔头实乃天赐,岂可耽搁于碌碌俗务这鸟人我这就同你回去与他分说分说”·这鸟人·唐惜春唇角抽抽,心说,这鸟人可是俺爹·唐惜春忙拦着吴算子,道,“先生,有话好好说,你要这样去我家,我非挨揍不可。”
吴算子一拍桌子,问,“那你打算如何重回书院不过走旧路而已,看你连墨子都不知道,难道能知孔孟你这样的,念书是出不了头的。”
“我还是知道孔子的,孔孟是谁孔子的后代么”·吴算子陡然大笑,摸摸唐惜春的头,“不错,孔孟就是孔子的儿子。”
抽疯似的笑了一阵,吴算子大手一挥,“不过区区离家小事,也值得你这般愁眉苦脸·你安心的在我这里呆几天,我自有法子叫你回上清宫”·“哎,若是你拜别人为师,我必要抢你过来的。
星象之术,大多为一些江湖术士所用,学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就敢说自己知晓天象”吴算子道,“不过,上清宫那娘们儿虽然有些神神叨叨,举国之内,也只有她在星象上能让我心服口服,就是钦天监那帮人也远不如她。
唉,我就不与她争你了,反正你对机关术也没啥兴趣·我这神鬼莫测之能为,定要传给一个惊才绝艳石破天惊之人·”·唐惜春问,“说这半天,先生你到底有什么法子能叫我回上清宫啊”·吴算子摆摆手,“烦死了,等我把这个连环弩弄出来再说”·唐惜春便不再多问,道,“你明天想吃什么”·“都行,看着买吧。”
唐惜春原本想着,自己认识的人不少,但真能称得上朋友的寥寥无几,往上清宫送信的事,还是他托的周湄·只是,若再进一步,周湄就不一定愿意帮他。
毕竟,他老爹是知府,哪怕周湄,也不会闲着没事去跟唐盛做对··唐惜春见吴算子那个削铅笔的小木鸟实在精巧,又得知吴算子同周湄有来往,才想从吴算子这里入手。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乍一开口,吴算子就肯帮他··便是唐惜春也觉着,他这运气着实不差·唐惜春回家后便与唐盛道,“王老头儿还是不松口,我今天遇到了吴夫子。
就是以前常替我说好话的那位先生,爹爹还记得吗”·以前吴算子就打过唐惜春的主意,想叫他一意专攻算术,故此,在唐惜春大纨绔时,吴算子就对唐惜春有些另眼相待的意思。
尽管那会儿唐惜春觉着吴算子在说梦话,但,吴算子还真没少帮他·往往唐惜春惹了祸事,唐盛去给他擦屁股时,吴算子都会帮唐家跟王山长说好话··唐盛对于吴算子很有些印象,不吝赞美道,“那是位德才兼备的先生啊。
怎么,他还叫你跟他学算术不”·“他那算术没意思,吴夫子精于机关术,我喜欢星算天演,我又不喜欢机关·不过,吴夫子说让我不要急,以后只管每天去他那里,过几天,他代我去跟山长说说。”
唐盛对唐惜春的进度很满意··就是唐惜春也为自己的进展感到满意,所以第二日他叫阿玄张罗了不少点心小吃装了满满的一大食盒带去给吴算子吃··吴算子是早上的课,唐惜春与唐惜夏同车,去的并不晚。
吴算子对于能吃上丰盛的早餐感到很满意,三两口吞了一碟包子,吴算子就跑去上课了·他书院有人,课都排的集中,反正科举也不考算术,故此都排在月末这几日。
唐惜春在吴算子的书房找本书看,吴算子酷爱机关术,他的藏书大都与此有关,唐惜春兴致不高·因几十年没来书院,唐惜春忽然萌生一种重游书院的兴致··重游旧地什么的,绝对是人之常情。
唐惜春无甚文采讲究,他看山是山看树是树看水是水,也憋不出什么诗文感悟·故此,四下兜一兜,唐惜春也有些累了,遂去书院涤墨池畔的大榕树那里歇脚·这榕树生了不知几百年,唐惜春记得上辈子书院的小学生手拉手的量这榕树的尺寸,要十来人手拉手方能将此树合抱。
老榕树巨大的树冠直接将整池水染绿,唐惜春自来是个跳脱的人,他又学过三招两式,虽是花拳绣腿,也灵活的很··唐惜春猴子一般爬上去,手脚灵便的分开树枝,惊起数只山鸟。
寻一处结实粗枝,唐惜春自觉潇洒闲适的坐在上面,从怀里摸出两个驴肉烧饼,再摸出本自吴算子书房搜罗来的《墨经》,一面吃一面看起来··唐惜春正看《墨经》也看的津津有味,就听到树下面传来几个小学生说话的声音。
“妈的,银子呢”这腔调,这凶狠,都令唐惜春如聆仙乐,心神为之一震的同时又心下大慰:原来老子离开书院不过小半年便后继有人香火不绝啊·“不是开学才给了你们一两么”答话的这小子一听就是个软蛋,声音细的跟蚊子似的不说,还吭吭哧哧的。
“一两是去年的价了今年涨到二两,老子昨儿没跟你说么你是不是诚心找揍”·“我,我,我哥今天来书院了……你,你,你再推我,我就告诉我哥。”
有事只知道叫家长,真是软蛋··“就是跟你爹说也没用”·“你爹不就是唐知府么我爹还他妈的付总督呢”·听到这儿,唐惜春就知不对了,他爹唐知府儿子中在书院读书的就一个唐惜夏啊唐惜春拨开些枝叶,正看到唐惜夏被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崽子搡倒到地上,竟还挨了几脚唐惜春顿时火冒三丈,虽然他也常欺负唐惜夏,不过,他能欺负唐惜夏不代表别人也可以欺负何况,现在唐惜夏常拍他马屁,对大哥充满敬仰与祟拜,这一切让唐惜春身心愉悦的同时亦觉着唐惜夏固而有些小呆,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啦·唐惜春本就是个急脾气,立刻大吼一声,“好个龟孙敢欺负到老子头上”他手在粗枝上一撑,直接从榕树上跳下来,随手拎起个小崽子就是俩大耳光,一脚将人踹了出去·唐惜夏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见他哥自天而降,顿时激动的了不得,两眼亮晶晶地奔过去牵住他哥的衣角,说的话那叫一个没囊气,“哥,别在书院打架,咱们回去吧。”
“回个毛”唐惜春怒骂,“你个笨蛋,竟然在老子的地盘儿被人讹他娘的”简直丢光了老唐家的脸·唐惜春瞅着那几个勒索唐惜夏的小子面露不善,尤其是被他抽耳光的小子,爬起来后眼里能喷了火,直接怀里一摸亮了白刃,恶狠狠地,“老子今天不捅了你跟你姓”·唐惜春冷笑,“你他妈的尽管来试试,老子今天不把你的蛋黄打出来就白做了你爷爷”·要说唐惜春虽不是啥高手,但这种能在书院里勒索同窗的,也不是啥高手。
唐惜春不至于收拾不了几个小孩儿,主要是双拳难敌四手,猛虎难敌群狼,唐惜夏又是个没用的哭包,唐惜春为护着唐惜夏才叫人在脑袋上来了一记狠的,顿时血流满面··唐惜春脑袋被敲的一懵,立刻挨了无数拳脚,唐惜夏见他哥满脸的血,这会儿也顾不得哭了,尖叫一声扑过去,小胳膊小腿的跟人厮打起来。
唐惜春纨绔胚子长大,打架绝不陌生·他大吼一声,“拼了”·等书院的小学生叫着山长先生们赶来,王山长一见唐惜春就头疼,高声喝住,“唐惜春,住手”·唐惜春才不住手,他不趁那几个小子见着师长心虚时狠狠下了几记老拳,直将几人揍的嗷嗷叫。
几个夫子忙上前分开打架的两拨人,唐惜春抹一把脸上的血,立刻头晕目眩,身子蓦然一歪,唐惜夏连忙伸手去扶他哥,眼泪哗哗的流,哭着问,“哥,你没事吧”·王山长开始以为是唐惜春又在书院闹事,不过,一见唐惜夏也脸上是伤的样子,责备的话就没直接说出口,喝道,“带他们到诫堂来”唐惜春是个惹事生非的,唐惜夏素来老实,成绩也好,乖巧懂事,绝对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唐惜春硬气极了,道,“我是要跟山长说说这个理,竟然有小兔崽子敢在我唐惜春的地盘儿勒索我弟弟”·“什么是你的地盘这分明是我的地盘你算老几”被揍成猪头的小子不服气的吼着。
王山长怒,“都给我闭嘴这是书院”·唐惜春认为自己是为正义而战,他战意勃勃,正要去诫堂再讨个公道,谁晓得方走了不多两步,就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失去了知觉。
·☆、第40章 一个祖宗··待唐惜春再次醒来,已经在家里了·一家子人眼圈儿红红的守着他,唐惜春心说,这才是亲人哪,所以他受伤了,大家都会担心·上辈子那些小崽子们,只恨他死的晚不能立刻当家做主继承遗产。
唐老太太正守着孙子掉眼泪,嘴里恶狠狠的咒骂着,“这些杀千刀的王八崽子们,竟然敢在书院行凶了·”·阿玄最为机敏,忽然道,“大爷醒了。”
唐老太太握着唐惜春的手直哭,“终于醒了,再不醒,是要急死我老婆子么·”·唐惜春觉着头上有些晕有些疼,叫了声,“祖母·”·罗氏也跟着用帕子沾沾眼角,欢喜的说,“可算是醒了,谢天谢地。
赶紧的,小翠,去前头传话,跟老爷说一声惜春醒了·”·唐盛到时,大夫正在给唐惜春复诊,重拟了汤药方子,详细的说了一堆医嘱·唐盛客气道,“有劳李大夫了,还得烦您在府上多住两日。”
李大夫恭敬道,“大人客气了·”识趣的告退走人··唐盛坐在床畔太师椅中,目光落在唐惜春裹着白纱的头上,问,“可好些了”·唐惜春点点头,“爹,我没事,就是有些饿。”
罗氏立刻道,“这就叫厨下送吃的过来·”她现在对唐惜春绝对是百分百的感激啊,听说唐惜春都是为了护着唐惜夏才被人打成这样··见到罗氏,唐惜春才想起问一句,“惜夏没事吧”·唐惜夏就悄不声的站在人堆儿里,他脸色有些白,身上已经换过衣裳上了药,见他哥问他,顿时泪汪汪的应一声,“哥。”
一见唐惜夏,唐惜春就一肚子气,若不是因这小子,他脑袋也挨不了这一下·唐惜春怒道,“我说你这窝囊废人家要银子你就给屁都不会放一个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当时打不过,也得回来叫人打回去莫要做这窝囊模样再叫我看到你这般没出息,我先揍死你听到没”·唐惜夏哗哗的流着眼泪,抽咽着说不出话。
罗氏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叹道,“惜夏是文弱了些,他年纪又小·我听说是总督家的公子要银子……”·“屁不就是什么鸟总督么还当他什么了不得的高官”唐惜春怒吼吼道,“他就是皇帝家,也不能这么说欺负人就欺负人”又瞪唐惜夏,“哭个屁啊哭这又不是被老爹无故冤打,赶紧把马尿收了”·唐盛无奈一笑,“好了,你就别说惜夏了,他很担心你,一直要守着你。”
说着丫环捧来饭食,阿玄搬来炕桌一一摆上,唐惜春也就不再理会他揍总督公子的事,甩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瞧着儿子这吃相,唐盛对儿子的身体才算彻底放了心。
唐惜春颇有几个狐朋狗友,得知他受了伤,巡抚家老二李峰与成都将军府的老大展少程结伴来瞧他·李峰打趣道,“小唐,真瞧不出来,你连总督家的老六都敢打。”
“谁叫他犯到我头上·”打都打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何况唐惜春也不后悔,他一脸淡漠道,“阿峰,我不若你念的书多·不过,也知道些人世道理。
你老子是巡抚,比我爹官职高,你拿我当个朋友,我才同你交往·若你只拿我当个奴才,我断不会去上赶着去贴你·我爹也是堂堂正正考出来的进士,辛辛苦苦做官到现在,难道就因着付六有个总督爹,我们兄弟就要凭他欺负天下没这样的理,我也不受这样的气。”
重生·李峰忙道,“瞧我,一句玩笑话,倒叫你不痛快了·唉,你莫担心,哪怕付总督出身湖广付家,这成都府也不是他一人说了算·我来前,也知会过我老子,要真忌惮总督府,我焉何能来瞧你。”
展少程亦道,“是啊,总有个是非曲直,小唐你才离开书院几日,就猴子称大王了·”·李峰笑,“当初咱们小唐在书院称王称霸时不过逗逗那些书呆子,可不似付六这般饥不择食。
哎,那小子能勒索到你家小弟头上,我看书院里没有他不敢勒索的·这事儿,不翻出来倒罢,翻出来就是众怒·”·展少程看他一眼,道,“付总督毕竟出身湖广付家,付家根深叶茂,怕不是好撼动的。”
李峰不动声色的笑,“谁要撼动他了再说,这顶多是付总督教子不严而已·”·大家说了通付家如何如何的话,见唐惜春面生倦色,李峰与展少程便起身告辞了,并未留饭。
倒是晚上,唐惜春见着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周湄与皓五来了··唐惜春下床相迎,笑,“我真没料着阿湄与小五会来瞧我·”唐惜春是个自来熟的人,何况见着周湄与皓五是真正高兴,忙令房中丫环上茶水点心。
周湄笑,“这有什么想不到的,不是你跟我说小五来了成都府只管到你家来么·”·唐惜春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头道,“这不是现在我刚把总督公子给揍了,还不知要怎么着呢。
小五又是要秋闱的人,我担心会连累他·”·皓五点点头,一本正经,“这倒也有道理,二师兄,那咱们就先回吧·”说着便起身要走,唐惜春喊道,“诶诶,来都来啦就是走,你一会儿装个怒火朝天的样子出我家大门一样避嫌”·皓五面无表情的再点点头,“装怒火朝天还不够,还得回头啐上两口,再说一声‘果然不是好东西’,才算避嫌。”
唐惜春无语的看向皓五那张过分阴柔却又极其冷酷的面庞,完全想像不出皓五就是骗财骗色把皓六骗的底朝天的人,半晌指着皓五问周湄,“他是在讽刺我吧。”
周湄微微一笑,皓五纠正,“是嘲笑,不是讽刺·”·唐惜春当下就想将手里的茶碗扣到皓五脸上去·周湄笑,“你莫多心,我与小五敢来就不怕总督府。
再说了,他就算总督,也并不能一手遮天·这回来,一是小五要秋闱,叫他来拜会知府大人·二则也是有事跟你说·太妃说了,她愿意给你个名分·”·唐惜春都懵了,“名分”·皓五道,“以前没名没分算是姘头,这是打算把你扶正。”
唐惜春忍无可忍,磨牙道,“要不要我把梅花姐给你接来·”·皓五顿时破功,怒道,“靠老三那混球,竟然这个都跟你说了叫我寻着他,看不扒了他的皮”他只是入师门时间晚而已,年纪比唐惜春还大,已是弱冠之年。
周湄不理会皓五,对唐惜春道,“太妃毕竟是诰命,你在上清宫学习天演星象,自然要有个名头·有了名头,就是知府大人亦不好再这样拦你在家·太妃的意思是,她可以收你为徒。”
在周湄看来,唐惜春闻此信,哪怕不手舞足蹈,也应面露欣喜,不想唐惜春反是沉默一时,方道,“我是很想去跟着太妃学算术星象,可是现在我不能回上清宫。
跟总督府的事还不知怎么个了局·我这个时候避去上清宫,我爹可怎么办还有一大家子人呢·”·周湄知他心思单纯,一笑道,“你莫糊涂,只要你与太妃师徒名分一定,不要说一个付总督,就是整个付氏家族也不敢轻易动你的。”
唐惜春有些怀疑,道,“太妃毕竟是女人家,我听说蜀平侯都不是她亲生的·要是太妃真跟蜀平侯关系亲密,也不会一个人孤伶伶的住到上清宫去啊。
我是怕连累太妃·”·皓五忍俊不禁,忽然手出如电,掐一把唐惜春的脸蛋·不待唐惜春恼怒,皓五已笑道,“你不是在说梦话吧你怕连累太妃唉,连我师父去了上清宫都只能睡侍卫所,你还怕连累她行了,她既然敢开口,就不怕你连累。
何况,你无名无分的去上清宫的确不妥她若是真有心教你学问,收你为徒是一定的·现在正好是最好的时机·”·皓五摆摆手道,“你爹虽说也不错,但,你家出身太局限了,寒门出身没有半点根基。
虽有岳家,在帝都不过三品礼部侍郎,这个官职你听着了不得,实际上帝都何等地界儿,天上掉块儿砖就能砸死两个皇亲国戚,一个三品侍郎算什么付家却是湖广世族,根基雄厚,哪怕付六在书院敲诈惹了众怒,凭这个名头想拉付总督下马,那是妄想。
何况,湖广付家也不是吃素的·付总督为名声计,短时间内不会拿你家怎么着,到底会心存芥蒂,介时唐知府日子未免难过·你就是留在家里,能帮上什么忙”·“你现在能帮上忙的就是赶紧把拜师的事砸瓷实了,这样,有太妃的面子,付总督在成都城便不敢对唐知府下手。
待三年任期一到,随便活动活动去别处做官就是·”皓五道,“大家为你大费周折安排这一遭,你莫临头发昏啊”·唐惜春笑,“多谢你了,阿湄。”
皓五翻个白眼,“是我去上清宫替你送的信好不好不然,凭二师兄手底下那些个歪瓜劣枣,哪里见得着太妃的面儿·”·周湄浅笑,“三师弟去山上前曾拜托我照顾你。
唐知府意志坚定,一心盼你科举成才,我不好介入你们父子之间·那天你找到我铺子里,又拿来书信,我才动了叫五师弟跑了一趟上清宫的念头·我也没料到太妃这样看中你,很痛快的答应收你为徒。
既有此机缘,便不当错过·前几天吴算子找我做生意,他也提了句你的事·若惜春不弃,我愿去拜见唐知府,为你做一回说客·”·唐惜春连忙道,“不弃不弃,怎么会弃哪我求之不得。”
周湄道,“那我先去求见唐知府,让小五陪你说说话·”·“阿湄,麻烦你了·”·“莫要客套·”·唐惜春叫阿玄带周湄过去,留下皓五开始做怪。
唐惜春感觉得到,周湄一走,皓五立刻活泼许多,他上下打量着唐惜春,啧啧,“你长的也没我好啊,怎么太妃就格外对你青眼有加呢·”·那是因为老子起码长的像个男人·心下腹诽着,唐惜春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总是靠脸说话,我靠的是真材实学”·皓五漂亮的眼睛中波光流转,“你其实还不错,人虽笨了些,倒是个赤诚的性子。
不过,惜春,你要小心了,你得罪了付家,他们可不是好得罪的·”·“有什么了不起,竟然叫你皓五都胆怯如鼠了”·皓五神秘一笑,道,“你知道天下第一剑客是谁吗”·唐惜春没说话,皓五道,“天下公认的第一剑客就是付总督的弟弟付宁,当年陛下初登基,西北鞑靼犯边,我朝边将溃败,险些叫人打到帝都城下。
举朝人心慌慌,陛下迁都的心思都有了,当时,就是付宁付大侠亲赴西北,隐形匿踪,一夜之间连诛十位鞑靼亲贵,把鞑靼皇帝吓的尿了裤子,遂与我朝撤兵修好,直至如今。
以一人之力挽天下危局,这就是天下第一剑客·你把天下第一剑的侄子给揍了,可得小心啊·”说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的抚上唐惜春的颈项··唐惜春不由自主的打个寒战,脸色微微泛白,咬牙道,“我才不怕”·皓五噙着抹淡淡笑意,“不怕就好。”
唐惜春觉着自己似乎被皓五瞧不起了,他向来自尊心极强,顿时大为羞恼,吼道,“天下第一剑有什么了不起我家祖宗还是唐太宗呢你知道唐太宗是谁不皇帝皇帝知道吗”·唐惜春骤然一吼,皓五给他吓一跳,笑道,“行啦你就是吹牛也着些边际可好。”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有什么吹的”唐惜春理直气半,底气完足,高声道,“我家姓唐,唐太宗也姓唐,当然是一个祖宗”就是,就是如今败落了而已。
但是,他家是出过皇帝的人家,肯定比那啥天下第一剑他们家强吧·唐惜春正要发表一个身为一个落魄的前朝皇室后裔的感想,不想皓五呆愣片刻,猛然一口茶水就喷到了唐惜春脸上··☆、第41章 乾坤大挪移··周湄之才干口齿,饶是唐盛听他一席话也不禁生出激赏之心。
不过,唐盛有些不明白的是,“汝宁乃俊杰之才,不怕妆宁多心,我那儿子生就直率,少时多有嬉顽之态,是以我屡有责檚·当初我也是无法可想破釜沉舟的将他送到青云观去,他虽有些长进,较之汝宁这样的天之骄子亦是云泥之别。
汝宁不要跟我说是惜时托你照顾他之类的话,惜时最重功名,他或许托你若惜春求到你面前,请你劝他几句倒还差不多,并不会托你为惜春筹谋上清宫拜师之事·”·“大人果然洞悉人心。”
唐惜春秉性直率,唐盛却是细致入微,人情练达·周湄自然不能拿对唐惜春的那一套对唐盛,他浅笑道,“惜时的确是托过我,若惜春真找到我,请我勿必劝说于他,不令他与大人父子生隙才好。
不过,惜春只是托我给上清宫送封信,我观他当日神色不像赌气的样子,就未曾开口多言·”·“那汝宁如何愿意为他筹谋上清宫拜师之事呢”唐盛目光清湛,神色郑重。
官场之中交易并不少见,若周湄有所图谋,自然要先讲清楚才好·何况,拜蜀太妃为师有利有弊,短时自可震慑付总督·不过,对于唐盛而言,他并不一定要借助蜀太妃之力才能解决与总督府的争端,若是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他也是白混了这些年。
可是,周汝宁偏偏已经为惜春谋划好了拜师之事……·“若说有所图谋,我现在的确没有图谋·若说没有图谋,倒也显的假了·”周湄一笑,“我是个商人,人脉自然越广越好。
若只图当前之利,就没有我周汝宁的今日了·大人这般问我,我只能说,我看好大人的前途·大人正当壮年已官居四品,为人有度,行事有方,将来更进一步是必然的。
至于惜春拜师之事,我能在蜀中立足多托侯府与太妃娘娘的庇护,又受到一位朋友的托付,他希望我衬手时帮惜春一把·我也只是托人打探了下太妃的口风,若说我有左右太妃意志的本事,大人就太抬举我了。
是惜春自己争气,太妃欣赏他,才会点头·我本身,恰好处在穿针引线的位子罢了·”·“再说,大人也不必轻看惜春·他性子率真,为人赤诚,侍父至孝,若不是真正与他相处过,我都怀疑他与传闻中的纨绔子弟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周湄温言而笑,“他唯一的缺憾只是不擅长念那些圣贤书罢了·不过,他却有另一样超越常人的天资·”·“这世上,人无完人,上天赐给他不凡之处,必然要拿走他另一样东西。”
周湄淡然道,“大人爱子心切,定比我明白,惜春这性子,即便考中科举,想来也并不适合官场·”·“大人觉着这或许是惜春的缺憾之处,其实据我对太妃的了解,或者正因如此,她方愿意收惜春为徒。”
唐盛笑,“惜春一直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周湄无奈一笑,“他就是这样的人,认定谁好立刻就能去亲近·大人不知道他跑到我铺子里托我给上清宫送信时,我多么惊讶。
在青云观,我们拢共就呆了两天,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般信任我·可是,看他那模样,又不忍心拒绝他·”·唐盛哈哈一笑,“我都不知道他这脾气像谁,只盼着他傻人有傻福了。”
谈话转为轻松,晚上唐盛设宴招待的周湄与皓五师兄弟一番,唐惜春跟着坐陪,他头上伤还没好,不能饮酒·不过,看老爹兴致不错,又有周湄皓五做陪,唐惜春很高兴的吃撑了。
待唐惜春送走周湄皓五,唐盛又将他招到书房说话,唐盛道,“汝宁已经将太妃想收你为徒的事跟我讲了,太妃身份尊贵,你又喜欢算术,难得有这份机缘,想去就去吧。”
·重生·“爹,你真的应了”唐惜春忍不住抱了老爹一下子,笑道,“阿湄跟我说这样能缓解下总督府的事·”·唐盛并不否认,顺势由此教导唐惜春,“你拜太妃为师,付总督的确会稍微收敛一些。
何况,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莫要担心·既然你一意要学什么星象,就给我好好学,顶不济出来也能做个算卦先生,只是不许荒废光阴·”·唐惜春连连应了,大包大揽的吹牛皮,“爹,你儿子难道就只能做个算卦的,你也太小瞧我了”·唐盛曲指敲一记唐惜春的大头,笑,“你这小子,不知这是不是你的运气,反正机缘被你赶上了,就这样吧。
让你念书,你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还偷偷的叫汝宁给你往上清宫递书信·”·“你知道了啊·”唐惜春有些吃惊,叹道,“我就知道阿湄不会替我保密的。”
“那你还去托他”这不是傻么·“我不是没人可求么·”找周湄,唐惜春当然是有自己理由的。
唐盛笑,“怎么没人李峰、展少程不是跟你交情都不错么还有冯云,以前你们好的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唐惜春摆摆手,“阿峰少程都是看在老爹是知府的面子上才跟我来往的,上清宫的事我提都没跟他们提过。
至于冯云就更不必说了,那小子除了倒霉事,没一样好事会想到我,只拿我当冤大头·你儿子虽笨些,又不是傻子,难道这个还看不出来”·“阿湄就不一样啦,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短,他人就是有些喜欢开玩笑,其实人品不错。
他还是惜时的师兄,我又是青云师父介绍去的上清宫,我去找他当然比找阿峰少程妥当啦·”唐惜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滴·唐盛心下稍慰,“看来是真的大有长进了。”
“这还用说·”转眼,唐惜春又得意起来,问,“爹,那咱家跟总督府必要有个了局的,既然不必撕破脸,要不要摆两桌酒啥的”·“这个都想到了”·“哪里还用想哟,谁家握手言和不摆酒啊。”
其实,唐惜春并没有过过真正的苦日子,他出生时唐家因有刘氏带进门的嫁妆,修了房子置了地,虽不是那等财主之家,也算小小富户·唐惜春小时候吃喝不愁,到他七岁上,唐盛就已经考取功名开始做官了。
唐惜春不算聪明,胜在性子开朗活泼,自小到大都是合群的,与人吃酒玩耍什么的,完全不陌生··唐盛颌首,“其实昨日总督大人召我过府,就说起这件事,因你身子没大好,就定在三日后休沐日去总督府吃酒。
到时,你与惜夏都同我一道去,打架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上清宫的事也少开口,若有人问,你不着痕迹的露一点就行了·”·唐惜春点头,“就是要说的神神叨叨云山雾罩是吧。”
唐盛一笑,“汝子可教也·”·唐惜春问,“那要不要请山长过去啊付六这么勒索同窗,山长能饶了他”·唐盛道,“毕竟是总督府,总要给总督一些颜面。”
当初唐惜春也没少干丢脸的事,想到付六的不争气,唐盛对付总督内心深处还是稍有同情的·毕竟,他的纨绔儿子改好了,瞧着付六的模样,完全没有要改的趋势而且付六这德行,还比不得当初唐惜春纨绔时呢,一看就是要坑爹坑死的料啧啧,竟生出这种没脑袋的儿子来真是命中冤孽啊·因有此念,唐盛看唐惜春的眼神格外的柔和。
唉,算了,想学什么学什么吧·当初唐惜春不成体统,唐盛想的是只要唐惜春改好,随他干什么都行·可是,等儿子真的改了,又不由自主的盼着他功成名就。
算了,既然惜春真的于功名无意,大不了以后多给儿子留些产业,供他吃喝不尽,也是一世富贵··打量儿子片刻,唐盛又有了新的主意,道,“今年十六了,再过两年,叫你祖母帮你相看个媳妇,早些成家吧。”
唐惜春顿时囧了,嘟囔,“爹,我现在就想多学点东西好不好成亲的事以后再提·我才不想这么早成亲·”·“这有什么好羞的。”
唐盛不禁盘算起来,唐惜春早成亲早生娃,他现在还年轻,哪怕唐惜春十八岁成亲,二十岁生娃,这个年纪在不念书的官宦子弟中绝对是偏晚的·那会儿自己也不过三十六岁,若是孙子资质极佳,二十年把孙子调教出来,也尚未至耳顺之年。
只要保养得宜,这并不是非常大的年纪,帝都里的宰执们,哪个不是六十往上走呢··这么一想,唐盛觉着,看来真有必要每天练唐惜春教的健身拳法了·毕竟如果真能活八十岁,他完全有精力把重孙子也调理出来啊·想着想着,唐盛不觉对唐惜春不科举的事完全看开了。
反正唐惜春也不是那块料,与其如此,倒不如给儿子相看个中用的媳妇生个伶俐的孙子更可行一些··这么思量了一回,唐盛以罕有的开明姿态拍拍儿子的肩膀,道,“从今以后,只管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吧。
待过两年,我给你捐个秀才功名,也不逼恳你念书了·只是一样,做就用心做,不许中途而废,学就要有学的样子·”大不了以后有机会回帝都给儿子往钦天监活动活动,做个小官儿什么的。
·唐惜春绝对不知道他老爹内心的风云变幻,已经深谋远虑的将重孙子的事都想了一遍·唐惜春完全给老爹的开明与信任感动的一塌糊涂,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三日后,总督府酒席··唐惜春并没有打扮的多么鲜亮,他一袭鸦青色锦袍,低调的很·只是人生得好模样,再怎么低调依旧是炮眼的,这袍子颜色深,便更加衬得他一张脸白里透红,好在有额角刚结痂的伤处,唐惜春并没有裹纱带,只管大咧咧的摆着叫付家人瞧一瞧,估计付家人心里能平衡一些。
唐惜夏是一身竹青色锦袍,他脸上身上的伤都已大好,前几日就已重新去学里了··唐惜春觉着自己没白替唐惜夏打一架,因为,唐惜夏现在越来越会讨他喜欢了。
以前是时不时的拍他马屁,现在绝对是唯大哥马首是瞻啊·就是罗氏,心里感念唐惜春为儿子出头,都私下对黄嬷嬷道,“唉,看来我先时是心窄了些,总是觉着惜春欺负惜夏。
这真遇着事儿,到底是做大哥的·”·黄嬷嬷笑,“老话说的好‘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人跟人啊,寻常看不出啥来,遇着事儿才知道这情分是真是假。”
有黄嬷嬷劝着,再有唐盛余威犹在,更兼唐惜春的确是护了唐惜夏,罗氏心里回转了许多,叫厨下给唐惜春准备的膳食补品就格外用心周到··以至于唐惜春补的气色大好,叫他今天想装个虚弱啥的都不大好装。
父子三个一到总督府就受到亲切欢迎,付总督便如同看到了亲兄弟亲侄子一般,笑道,“慕嘉可是来了,老夫昨日辗转反侧大半夜,一大早就盼着你·”·唐盛来的绝对不晚,闻言笑道,“下官与大人真是心有灵犀了,下官也是大半夜才睡着,今日带了两个孽障来给大人赔不是。”
其实唐家真不算占了啥便宜,毕竟儿子弄了半脑袋血,唐盛想来就都是火·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不过,自家孩子也不算吃亏,唐惜春以一敌六,都把付六揍成猪头。
唐家父子在家完全都演排过,唐盛此话一落,唐惜春唐惜夏兄弟立刻上前,恭恭敬敬敬敬的赔礼·付总督笑,“这是哪里话,两位贤侄快快请起·”说着竟亲自一手一个将人扶起,笑道,“上牙还有磕着下牙的时候呢,你们年纪差不多,都是正当年轻气盛,小兄弟间打打闹闹而已。
这打完了,只有更加亲近的·”看唐惜春额角的疤,付总督满是歉意,问,“贤侄的伤可是好些了”·唐惜春羞羞一笑,“已经没什么大碍。”
付总督又问了唐惜夏一句,唐惜夏自然也得表示自己身心皆已康复··付总督叹道,“慕嘉教子有方哪·”又吩咐付三,“还不把那个孽障给我叫出来,惜春惜夏都来了,他还磨叽什么呢。”
付三应一声,笑道,“爹,我跟小唐平日里都常见的,他是最爽快不过的人·小唐,你莫介意,六弟给父亲好一顿家法伺候,如今刚能下得床·”说完便喊付六去。
唐盛劝道,“大人实在严厉,我听说六公子比惜春还小,男孩子,哪有少时不顽皮的·何况并非大事,大人这般严责,叫下官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唐惜春很过意的去的想:最好打付六个半死才好。
付总督道,“孩子多了都是冤孽,我羡慕老弟你教子有方哪·”·唐盛谦道,“大人可莫说这样的话,下官怎当得起惜夏是个老实脾气,惜春少时多有顽劣,如今年纪略长,圣贤书是读不通,我只盼着他明白些人情道理,就足够了。”
“唐老弟过谦了,我看两位贤侄都是再好不过的孩子·”·唐盛苦笑着一语诛心,“惜夏年纪小,惜春又太粗率,就是六公子,年纪比惜春还小,三个娃娃,不然也不会被人算计。”
说着,唐盛拧起两道长眉,“我这话只是在家一想,不知对不对,且说出来与大人一道思量,叫他们小孩子听听,是叫他们遇事多思量的道理·”·“说来子不肖父,惜春顽劣,去年被书院驱逐,我一怒之下罚他到青城山思过,他去年年底方回的家。
因看他脾性略改,今年我是想叫他厚着脸皮去拜访山长,好能再重回书院的意思·他们打架的那日是惜春第三回去山上,因他先前时常在书院的老榕树上玩儿,一时顽皮就爬到榕树上睡觉。”
唐盛完整的还原了当时的场景,指指唐惜夏道,“因惜春少时顽皮,惜夏被他母亲管的极严,就是个小书呆,每日就知道念书·当时,惜夏与六公子到榕树下说话,惜春在树上也只能隐隐听到他们说话,开始并未听出是惜夏来。
还是有人说了一句‘你爹就是唐知府我也不怕’,还有一句‘我爹还是付总督’·惜春听到这两句才知晓下头是惜夏来着,我这人逢事多思量,想着若不是这两句话,惜春焉能认出惜夏他是个直脾气,若不是认出惜夏,也不会同六公子‘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认不得一家人’。”
唐惜春忍不住道,“爹,这有什么好思量的”打架报名号而已··唐盛目露责备,“你就是遇事不肯多想,才会被人利用。
若是有心人,一个知道你的行踪,一个鼓动着六公子把惜夏弄到池畔,激得六公子放两句狠话刚好不好的露出身份·你是个粗直的人,既遇着了,是忍不下来的·”·最擅断案的唐知府一句话为此案埋下伏笔,“你们哪,是不知不觉的入了别人的局。”
饶是付总督嘴上不说什么,眸中亦是寒光一闪而过··此刻,唐惜春才觉着,他老爹现在就能混到正四品知府绝对是有道理的···☆、第42章 找我老婆做甚··唐盛就唐惜春与付六打架事件展开一系列阴谋主义的联想与怀疑,把唐惜春唐惜夏都听傻了。
不论唐盛是不是有祸水东引之间,付总督到底生了疑心,何况今日是与唐家人修好的,付总督顺势道,“慕嘉放心,此事我定会细查·”·“有劳大人了。”
唐盛道,“若大人有了结论,勿必着人知会下官一声·”·付总督笑,“自然会的·”·两人说话间,付三便带着付六过来了。
唐惜春觉着,见着付六,就如同见到上一辈子那个脑缺的自己··付六显然得了教训,虽然眼神桀骜,依旧恭恭敬敬的给唐盛见礼,又与唐家兄弟打过招呼·唐惜春毕竟不是上辈子的脑缺,见付六暗火犹在,他一脸和气,率先笑道,“以前在书院,并未见过六弟。
前几天,兄弟我一时脑热,冲撞了六弟,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六弟莫与我见怪才好·”又唤了唐惜夏过来,道,“我家小弟年纪小人又呆,我不在书院,以后就托六弟照看他一眼。”
·付六忍着别扭道,“唐大哥放心,咱们不是外人·”·唐惜春摸摸唐惜夏的头,道,“惜夏,叫六哥·日后在书院,就是你六哥罩你啦”没两句话,唐惜春立刻现形,连句斯文话都不会说了。
唐盛暗暗叹气,唐惜夏小小声地,“六哥好·”·重生·不过,显然付六也不是什么斯文人,而且缺心眼儿的程度一点不亚于唐惜春,付六斜睨唐惜夏一眼,对唐惜春道,“唐大哥,你弟跟你可是半点不像。”
他付六小爷平生最瞧不起唐惜夏这样的小书呆,倒是唐惜春还成,瞅一眼唐惜春额角结痂的伤处,付六大咧咧道,“唐大哥,咱虽给你脑袋上开了个口子,我们也没占着便宜,这不我脸才消肿。
诶,唐大哥,你这武功跟哪个师傅说的,当真了不得啊”·唐惜春笑,“以前我爹给我寻的师傅,不算啥,花拳绣腿而已·”他拳脚其实一般,一方面,他与付六大几岁,二则,在青云观,别的没长进,力气是有长进的,身体也更加灵便。
付六追问,“那武师傅还在不”·唐惜春笑,“早走了·六弟怎么还问我寻师傅,我听说你叔叔就是天下第一剑付大侠·”·提到这个叔叔,付六也满是仰慕,道,“我倒是想跟小叔学,只是,谁也不知道小叔的行踪啊,他都不怎么露面。”
没几句话,两个大小纨绔竟然相谈甚欢了··一屋子人皆是无语··还是付总督听儿子越说越不像话,薄斥道,“不会武功还天天给我惹事呢你只管好生念书,别的少给我想。”
堂堂总督之子,竟然去勒索同窗,还勒索到知府儿子头上简直叫付总督老脸丢尽,他又不是没给儿子零用钱,竟然干这丢脸的事·见父亲斥责,付六立刻不语了。
用饭的时候,付六又同唐惜春叨叨起来,“我以前在湖广老家,去年才来成都府,我在书院也听说过惜春哥的名声,惜春哥怎么不在书院念书了要是惜春哥在,咱们早熟了。”
唐惜春坦然一笑,“放荡不羁,给山长驱逐了·”他虽然是给驱逐的,不过名义上还是自己主动退的学··付六心有戚戚,叹道,“唉,那老头儿的确是难缠的很,我三哥去了好几趟,说了无数好话,他才肯放过我。”
付总督正色道,“王山长乃当世大儒,倍受敬重,你个无知顽童晓得什么”又对唐盛道,“我听说,贤弟一直想惜春重回书院,浪子回头金不换,何况惜春如今乖巧懂事,正当好生念几年书,以后也好求取功名前程。”
唐盛笑,“我原意也是想他再去书院念书,奈何这小子对书卷一窍不通,倒是在算术上有些天分,他运道好,得了太妃青眼,太妃想着收他为徒·过几日,惜春就要去上清宫了。”
这消息的劲爆程度,从付总督的面部表情就能看得出·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正二品总督大人竟然出现短暂失神,方灿烂一笑,道,“这可是贤侄的造化小三、小六,敬惜春一杯,当贺他一贺。”
付六明显并不觉着这有啥可贺的,上清宫是啥他都不知道·倒是付三满面笑意,“小唐先喝了哥哥这杯酒,这样的喜事,怎么着也得摆他三天酒,到时知会哥哥一声,哥哥定去的。”
说着与唐惜春饮了一盏··靠这又不是成亲还摆三天酒唐惜春道,“就拜师而已,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看你这口气……”话说一半,付三转而笑问,“不过话说回来,小唐怎么认识太妃的·”·“我做算术题时有许多不懂的,听说太妃于算术一道颇为精通,就过去请教了。”
付三简直想吐血,道,“你去了就能见着太妃”言外之意,无人引荐·付三这句话实在算不得委婉了,奈何唐惜春天生是个听不懂言下之意的,他想了想,认真道,“嗯,没有立刻见到,到上清宫等了一会儿才见着太妃的。”
付三心说,谁他娘的去求见太妃不该等的啊这不是废话么·不待付三再问,唐惜春已径自道,“太妃为人很好,我请教她算术,她都能解答。
她还懂星象观测,我现在还只能做些简单的事,不过整理一些数据,然后演算而已·星象演算非常有意思啊,天上的星星其实都是在运动的,它们有各自的周期,太阳月亮还有金木水火土五星,需要每日观测记录,然后推导他们的周期与运行方位。
星星在天空的位置,也是随着时间不断变化的,这种变化,又是有规律的,通过大量的计算可以推演星星四季的变化规律·”说着,唐惜春动情感叹,“这世上实在没有比演算星象再有趣的事了。”
唐惜春发表了一通关于星星的感想,付三如听天书,完全失去了再跟唐惜春交流上清宫问题的欲望,倒是付六道,“惜春哥连星星的事都懂啊”·“只是一点点皮毛,连入门都称不上,怎么敢说懂呢”唐惜春并不是谦虚,他是真心这样认为的。
付六好奇的同唐惜春打听,“惜春哥,你是研究星星月亮的,那你说,月亮上有嫦娥仙子吗”·唐惜春笑,“有没有嫦娥我不知道,但,今夜会下雨我是知道的。”
付六不信,“真的”·“明天你不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因为唐惜春拜师上清宫的重磅消息,这顿酒席吃的格外愉快。
两家人的仿佛没有受到小孩子打架的丝毫影响,反是亲厚许多··自总督府告辞时,唐盛面色正常,身上只是略带酒气,唐惜春却已经面赛桃花,分不清东南西北,唐惜夏小心的扶着他哥,生怕他哥会跌倒。
一到车上,唐惜春夹在唐盛与唐惜夏中间,晃悠悠的没有片刻就睡的神鬼不知,还是唐盛抱他进去由阿玄服侍着安置了·唐盛也去罗氏那里喝醒酒汤,唐惜夏跟罗氏道,“母亲,晚上下雨,你别忘了叫翠姐姐把院里的花搬屋里来啊。”
罗氏笑,“好端端的,怎么说起下雨的事来了,今天日头这样好,如何会下雨”·“大哥说的·”唐惜夏想了想,道,“大哥是从星星看来的。”
罗氏笑,“你大哥都能从星星上看出天气啦”·“是啊·”唐惜夏极是自豪,道,“大哥跟太妃娘娘学的。
今天付总督家的三公子一个劲儿的跟大哥打听上清宫的事,大哥跟他说吧,他又一个字都听不懂,还装模作样跟多知道似的·”当然,唐惜夏自己也不懂·但是,他年纪小啊,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想学完全可以请大哥教他。
·唐惜夏道,“父亲,我看那个付三公子好像也很好奇上清宫的事啊·”·唐盛笑,“不必理会他·”·唐惜夏乖巧的点点头,又问,“父亲,是真的有人挑唆着付六来欺负我吗”·唐盛反问,“你说呢”·唐惜夏思量片刻,“我说不好。”
唐盛温声道,“那你有空好好想一想,等你想好了,再来跟我说·”·唐惜夏应了,吃了一块点心,喝了盏蜜水便道,“父亲母亲,那我去念书了,先生留的课业,我还没做好。”
罗氏欣慰一笑,“去吧·”·唐惜春的天气预报倒不是不准,而是简直太准了·自从唐惜春大嘴巴的说晚上下雨,这雨就没个停了,第二天接着下了一天,只傍晚稍歇后,就接着继续下了起来。
蒙蒙春雨,细密如织,将整个天地都渲染在朦朦水色之中,唐盛因此诗情大发,很是做了几首诗来着·唐惜春没啥诗才,他只觉着这雨没完没了的下起来也够郁闷人的。
唐惜夏跟他大哥打听,“哥,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不知道·”·“咦,大哥不是会看星星的吗”·唐惜春抓把五香南瓜子,道,“笨,天天下雨,哪里来的星星可看啊。
等能看星星时,就停了·”·唐惜夏小呆了一下,也跟着嗑起南瓜子,抱怨,“我也知道有星星时不下雨啊·”·唐惜春望一眼屋外绵绵不尽的春雨,叹道,“这雨不停,我也回不了上清宫,天天在家,闷死个人了。
对了,付六没再找你麻烦了吧”·“没有,他再敢找我麻烦,我就揍,揍死他·”唐惜夏打娘胎出来再没说过这等狠话,乍然一说,不大熟练,还嗑巴了一回。
唐惜春拍拍他肩膀,鼓励地,“男子汉大丈夫,就当如此·”·唐惜夏小脸儿红扑扑地,道,“哥,你能不能再接着教我那个拳法啊”年底学了几日,唐惜夏还没学大会呢。
唐惜春道,“你说你,念书不是挺灵光的,怎么学个武功这么笨行啦,反正我又没事,教你就教你吧,谁叫我是你哥呢·”·“我多学几次就会了。”
唐惜夏倒是很有信心··唐惜春不仅重新教唐惜夏拳法,他在家实在闷不住,叫厨下做了几十斤的肉干,唐惜春带着肉干,同唐惜夏一道去了书院··唐惜夏上课,唐惜春去找王师娘,难得是王山长也在。
原本王山长正与老婆赏雨煮茶,说不尽的潇洒,道不尽的逍遥,一见唐惜春来了,王山长那张儒雅的老脸顿时板成棺材板,问,“你来作甚”虽然这次打架的事怨不着唐惜春,但,书院如今添了祸害付六,王山上一见到付六就想到唐惜春当年为恶的岁月,故此,语气颇是冷淡。
唐惜春不以为意,把包着肉干的油布包袱放下,接过王师娘递给他的布巾擦擦脸上沾湿的雨丝,笑,“不是找山长您的,我来找师娘说话·”·王山长暗怒:那你这混小子的来找我老婆做甚··☆、第43章 死都不滚··唐惜春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从来行事随心,完全不管别人脸色如何。
就如同现在,王山长的脸都要拉到地上去了,唐惜春依旧能欢欢喜喜的同王师娘说话,一面逗王师娘开心,唐惜春暗道:莫不是山长上辈子是驴精投胎,这脸也拉的忒长了。
唐惜春指着自己带来的一个大油布包道,“我想着,吴先生研究机关术,常会忘了吃饭,他又不会自己烧饭,总是让人不放心·我带了些肉干来给他,这个能放许多日子,等他饿了随时可以拿来吃。
偏他不在,就先放到师娘这里,什么时候吴先生回来了,师娘代我交给吴先生吧·”·王师娘笑,“好·”又问惜春,“看你额上的伤收了口,脑袋没事吧”·“都好了。”
“我听说,都动刀子了·”王师娘叹道,“何苦争这一时之气,若挨一下可不是玩儿的·你是个大人了,别跟他们小孩子一般见识。”
唐惜春扬眉,“怎能无端受那鸟气师娘你是女人,不明白的,这是身为男人的气魄山长肯定能懂的,是不是,山长”·王山长淡淡道,“恕老朽不懂这匹夫之勇有何气魄可言”·唐惜春挠挠鬓角,惊叹,“山长竟然不懂”不是说老头儿很有学问么·王山长扫一眼唐惜春的蠢相,道,“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
唐惜春想了想,“我不是打一个啊,我一人敌六个人·”这个战果,唐惜春还是很骄傲的··“朽木不可雕也·”王山长摇头叹道,“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笃周祜,以对于天下。
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唐惜春立刻懵了,求助的看向王师娘:你家老头子这是说鸟语的吧·王师娘笑,“这是《孟子。
梁惠王下》里面的一句话·山长的意思是,文王震怒而整顿他的军队,来遏制去讨伐莒的军队,使得天下安定·”见唐惜春依旧不大明白,王师娘不急不恼,温声道,“就是说,文王一生气推翻了商纣王,使得天下万民享以安宁太平,才是大勇。
比与一人争斗的匹夫要强很多啊·”·唐惜春眨眨眼,“强在哪儿啊”·王山长忍无可忍,“文王一怒能靖平天下,难道不比个只知斗凶逞狠的匹夫强”·重生·唐惜春道,“这有什么强的啊,文王这完全是自己不下场,叫手下人与别人斗凶逞狠,打了胜仗推翻商纣王。”
思量片刻,唐惜春道,“犹如我以前跟人打架,有时我懒得下场,直接叫身边小厮过去打·跟文王这种还不是一个意思·”·王山长险些吐血,戈指大骂,“竖子竖子,岂敢与圣贤并立”·竖子二字,唐惜春还是能听得懂的,因为以前王老头儿常用这两字侮辱他。
唐惜春挖挖耳朵,笑眯眯的一脸宽宏大量,道,“算了,我现在尊师重道了,你没道理骂我几句出气,我也忍了·”·王师娘风度翩翩一笑,“只忍还不够,你得明白你们山长因何发怒。”
“是啊,我也不明白山长怎么就生气了·”唐惜春颇是无奈,认真道,“不过,大家都说山长很有学问,他年纪也大了,我得尊重老人·所以,我不生他的气。”
·王师娘笑,“他是在生气,说你用自己比拟文王·”·“我只是说道理是一样的,可从没说自己是文王,只是随便打个比方而已。
譬如山长说的什么‘匹夫之勇,文王之勇’之类一大串叫人听不懂的话,好像文王很了不得似的,似乎‘文王之勇’也比‘匹夫之勇’高贵一些。
可是,打仗还不是真刀真枪的拼命·若无‘匹夫之勇’何来‘文王之勇’呢”唐惜春自来没念过几本书,他也没受过圣贤的熏陶,不知圣贤雄伟之处,都是想到啥说啥。
唐惜春道,“而且,我听说文王是很不得了的人物·我觉着,像文王这样厉害的人是很少的·天底下,大多数还是匹夫·许多人是成为不了文王的,成为不了文王,当然也没有什么‘文王之勇’了。
可是,若本身就是一介匹夫,再没有一点匹夫之勇,岂不是太可怜了吗而且,就是文王,难道山长能保证文王小时候就没打过架”·“山长太拘泥了,虽然你是念书比较多,可是,你太刻板了。”
唐惜春总结道··王山长听他诡辩,立刻道,“你是怀疑圣人之言吗”·唐惜春问,“什么圣人啊看你天天圣人前圣人后的,圣人放个屁大概都是香的。”
王山长险些气晕,王师娘掩口一笑,唐惜春道,“本来就是这样,圣人一样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啊,一样得吃喝拉撒·对了,山长,圣人在未成圣人之前是什么人啊”·王山长道,“自然勤学苦读,汲汲于世间至真至理,方能成圣。”
唐惜春道,“你们念书的人总喜欢说些空话,就是圣人也常说些叫人不明白的话·前几天,我爹教我念孔圣人的书·孔圣人的话啊,我觉着就‘温故而知新’啥的比较有用,说的是学问要多复习,才能巩固的道理。
其他的,孔圣人说如何治国之类,我就觉着很不通·”·王山长问,“哪里不通”·“我听我爹说孔圣人就像山长这样,教了一辈子书,当了一辈子先生。
他收了许多徒弟,学问很大是不必说的·但是,他只做过很小的官,而且时间不长·孔圣人长时间的去向别的国君兜售他的学问理念,可是为什么没有国君肯请他做大官呢我听说,宰相才是治国高官。”
唐惜春道,“你们都说孔圣人如何了不起,他又不是偷着藏着的不愿意做官,我看,他很愿意做官啊·他这么愿意做官,又是个有大学问的人,而当时的国君都不让他做大官,这说明什么呢”·“那么多的国君,难道都是有眼无珠么这起码说明,当时的国君并不认为孔圣人适合为官。”
王山长皱眉道,“若依你所言,当今尊祟儒家,科举四书五经,皆为儒家经典,难道也错了吗”·唐惜春微微一笑,“山长,学问上我不比你。
不过,我也活了这么大,还是有一些体悟的·山长教的这些圣人书,其实与佛家道家的经典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劝人向善的书·只是,你说的儒家的东西说的更具体而已,叫人做人为善做官忠君为父则慈为子则孝,这些东西,我虽不大懂,也知道大概就是这样了。”
“可是,实际上真正的生活并不是这样的啊·与其学这些空空其谈的圣人书,我觉着,农人该学些如何种庄稼,工匠们更该学制造的学问,至于商人,则当学师娘说过的那个偷走西施姑娘的陶朱公。
就是做官的人,学十几年的四书五经考中进士,求得官职,其实做官的学问并没有在儒家经典里·如何抚民安民,如何鼓励田桑,如何组织修桥铺路,如何尽量做一个好官这些学问,都在儒家经典之外。”
王山长道,“为官乃用人之道,要做得好官,不必事事躬亲,只需择恰当人而用既可·”·唐惜春温声道,“我家铺子年年盘账,依旧有掌柜中饱私囊,天下何曾真正垂躬而治若不躬亲,如何放心的下呢。
再说,哪怕是用人之道,人人皆想做人上人,也就没有人上人了·”·王山长忽而一笑,收起棺材脸,目露温文,“以往只当你是懵懂顽童,不料你还有些歪理见识。”
见唐惜春立刻面生得意之色,王山长叹道,“惜春,你莫要这般轻浮行不行”·唐惜春满是无辜,“我很久没调戏女孩子了啊,如何说的上轻浮”·王山长叹,“你虽天生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识,却又蠢笨至极,跟你说话,实在增长涵养。”
没被气死就是好命··唐惜春一摊手,“先夸我有见识,又骂我笨,山长的心比女人心都难猜·师娘从没嫌过我,山长啊,我也得给你提提意见,你心胸不广啊”·王山长险些给气歪了鼻子,道,“我听你小子一番废话,现在还要你坐着,没将你打出去,已是心胸宽阔了”·唐惜春真诚道,“我还是更喜欢师娘一些。”
王师娘莞尔,“惜春有眼光·”·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的话再不会差·王山长无奈,打发老婆,“阿璇,你去张罗午饭吧。
这小子既然来聒噪了这半日,总不好叫他空着肚子走·”·王师娘笑,“君子坦荡荡,且莫要腹诽哦·”起身去了··王山长老脸一红,挥挥手撵老婆去了。
王山长这才开始与唐惜春说话,叹道,“你虽顽劣些,这半年却颇多长进,起码脑袋里不是空的了·惜春,你没怎么念过书,不过,你是个有见识阅历的人。
我得先跟你道歉,我先时的确是轻看了你·”说着,竟真的微微欠身··唐惜春顿时手忙脚乱,跳起来嗖嗖两个长揖加倍还礼,脸都给老头儿搞红了,连忙道,“你可别这样你年纪能做我爷爷了,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叫我有不祥预感啊”·王山长侧脸轻笑,“坐下吧,我是想好生与你说说话。”
“难道你刚刚没好好跟我说是逗我玩儿的”唐惜春脱线的问··王山长憋口气,一拍几案,“闭嘴你先听我说”·唐惜春满是无奈,翘着嘴巴,“说吧说吧,我也没不叫你说啊。
好了,你说吧·”人老了就是古怪··王山长喘口气,递给唐惜春一块糕,先堵了这小子的嘴,方侃侃而谈,“在远古年间,是没有这些学术流派的,直到春秋战国时期,才到了百家争鸣的年代,而儒家,初为百家流派中的一个流派而已。”
·唐惜春喝口茶,道,“山长的意思是说,其余还有别的九十九家,是吧”一个儒家就能折磨死了,天哪,还有九十九家·王山长道,“真正算起来,何止百家,那是一个流派争芳斗艳的年代,也是圣人倍出的年代,出现过无数璀璨的人物,我们现在所有的学术流派大都起源于百家争鸣时期。
现在真正显耀的便是儒家与法家·”·唐惜春问,“法家是哪家”·“天下律法所依,就是自法家而来·”·唐惜春点点头,王山长道,“你虽不通圣贤书,却秉性自然,不失为赤诚之人。
当年的儒家,只是诸多流派中的一个而已,如今君王用儒家,是因为儒家教化世人更胜其他流派经典·你所不通的,唯儒家经典而已·我听说你喜欢天演星象,星象之学,所属并非儒家,而是百家之一的阴阳家。”
“阴阳家同样是战国时期非常重要的流派,自天文历数发展而来,许多人当星象学简单的归于星卜之术,这是一种狭隘的偏见·儒家研究的是人,仕农工商君王社稷,乃人道。
阴阳家专注于宇宙的奥秘,多涉天道·”王山长悠然道,“这是一门玄奥无比的学问,而且,这是一门自上古先贤发展起来的学问,绝非街头巷尾骗子巫术之流。
惜春,虽然我这书院没有研究阴阳之学的老师,我还是很高兴我的学生未拘泥于儒学,若你能在阴阳学上有所建树,于我这位教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学问的酸儒,亦是荣耀之事。”
“山长,你一点儿都不酸,我爹都叫我敬重你哩·”唐惜春安慰老头儿··王山长黑线,强烈要求,“你能暂且闭上你的臭嘴,听我说完吗”·唐惜春忙道,“你说你说,我都是怕你伤心,才好意劝你的。”
“真是多谢你了·”王山长磨磨牙,继续与唐惜春道,“所以,想来想去,还是不能叫你重回书院·不是我不喜欢你,我是怕耽误了你。
吴算子说你在算术一道颇有天分,你又这样的喜欢星象天演术,实在应该专注于阴阳之学·”·唐惜春大大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忽就精明起来,问,“山长,不会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吧先夸我一通,再不叫我回书院”·王山长治学大半辈子,头一遭这般语重心长而遭人质疑人品,老头儿顿时胡须直翘,拍案怒斥,“你这小子莫不识好歹若不是看竖子乃可造之朽木,某懒得与你费此唇舌你若疑某之心,明日便来书院上课便是”·见老头儿火了,唐惜春伸手摸摸老头儿的胡子,劝他,“莫恼莫恼,一把年纪,怎么还这么火大。”
手被打落,唐惜春半点儿不恼,没脸没皮的笑,“我就开个玩笑,山长还不知我几斤几两么,我来也是跟山长和师娘辞行的·太妃已经决定收我为徒,我过几天就要去上清宫了。”
王山长微微一惊,继而笑道,“看来,你当真是有此造化·”很是为唐惜春高兴··“过奖过奖·”唐惜春口是心非的谦虚着,忽而道,“山长,我觉着,你留这么长的胡子不大好看,显着你太老了。
我看你可以把下巴上的胡子剃掉,唇上留成短须,这样比较帅啊·不然,师娘还如花似玉呢,你就老成炊饼渣啦·你现在瞅着活像师娘的爹,哪里像师娘的相公哩”·王山长忍无可忍,形象全然不顾,怒吼,“滚滚滚”他再跟唐惜春说话,就叫他下辈子投胎做哑巴算了·刚进院门的吴算子眼珠转了两圈儿,主动对号入座,暗道:这老家伙真是越发不像话了,洒家这刚来,还没与阿璇说两句话,竟叫洒家滚·哼洒家就是不滚·洒家死都不滚··☆、第44章 前尘终··有吴算子加入,再有唐惜春这个二百五,风趣可爱的王师娘,以及棺材脸王山长,这顿午餐吃的相当愉快。
用过午饭,死皮赖脸的两人还不识趣走人,一直跟王师娘插科打诨半日,王山长的脸带了绿色儿·吴算子方欢欢喜喜的扛走自己的肉干,唐惜春告辞回家··唐惜春回家先去了老太太那里,唐老太太一见孙子就是满脸笑意,拿着张单子给唐惜春看,“过来瞧瞧,这是你太太给你准备的拜师礼。”
“什么拜师礼”唐惜春有些摸不着头脑,接过礼单瞧一眼,大多是一些布匹器物摆设之类,都是上等东西,唐惜春不解的问,“衣料器物倒罢了。
怎么还有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这不是成亲用的么还有腊肉啊”枣子,早生贵子啥的,他还是知道的。
罗氏掩口轻笑,“这些都是吉祥佳果,也不只是成亲时才用·像芹菜,就象征着要勤奋好学,业精于勤;莲子心苦,则为苦心教育;红豆是鸿运高照的意思;枣子除了早生贵子,还有早早高中的寓意啊;桂圆,功德圆满;至于腊肉,这是自来人们拜师都要送的。”
重生·“讲究可真多·”唐惜春叹为观止,道,“那我都要带到上清宫去么”·罗氏笑,“莫要担心,你这是正式的拜师,自然要将礼数做全。
你父亲已经着人往上清宫递了帖子,商议拜师的日子,待日子定下来,你父亲定也要过去的·”·唐惜春笑将礼单递还,道,“有劳太太了,这些我都不大懂,太太预备的一定周全。”
罗氏笑,“原就是我份内之事·”能与唐惜春保持现在的关系真是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事,罗氏有些小心眼儿,往时恨起来真是恨不能唐惜春立刻死了。
只是,唐惜春就是不死,还越活越明白·虽是继子,唐惜春能改好,罗氏也是高兴的,不单是她能过舒心日子·就是儿子,有个兄长相互扶持,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何况,唐惜春人没啥学问,硬是有运气,竟能拜太妃为师·虽然拜女人有师有些不同寻常,到底太妃身份尊贵,罗氏自然不会轻慢··唐惜春一笑,又道,“祖母,这回去上清宫,我想阿玄同我一道去。”
唐老太太点头,“嗯,阿玄最可靠不过,你以后兴许长住上清宫,身边是得有这么个妥当人·”·“我既不常回来,我院子里的丫头们便减一些吧,留下几个老实本分的看屋子,等我回来再着妥当人来服侍就行了。”
唐惜春此话,唐老太太尚无反应,罗氏先悄悄的舒了口气,这话从唐惜春嘴里说出来真是再好不过·唐惜春院里那么些服侍的人,比主院还热闹,只稍逊老太太这儿罢了。
唐惜时唐惜夏跟唐惜春都没的比··唐惜春先时一走小半年,那些人都是闲吃晌银,罗氏当家主母,若是自家儿子的院子,她早下手整顿了·奈何是唐惜春的院子,罗氏避嫌都来不及,哪里敢去招惹唐惜春,只得空养着一大院子的丫环婆子,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
唐老太太笑问罗氏,“你说呢”·罗氏早有了主意,笑,“惜春院里,阿玄不算,余者大丫环一个,二等四个,三等八个,再有粗使的婆子四个。
惜时也是常在山上习武的人,寻常多是留下两个小丫头一个婆子看屋子洒扫亭院,勿使房屋冷落的意思·要我说,惜春院子大,多留两个也无妨·”罗氏何等圆滑之人,先点出唐惜时的例,若唐惜春只是嘴里客气客气,想搞特殊啥的,罗氏连理由都给他准备好了。
唐惜春道,“那就按惜时的例来吧·我不在家,她们白白守着院子,也没什么趣·”·唐老太太笑,“那好,我与你太太都知道了·这些事,不必你操心。”
唐惜春笑应··唐惜春回去便同阿玄说了,叫阿玄准备着一道去上清宫··阿玄自己的一早就收拾好了,问,“上次去青云观不敢多带东西,这回去上清宫,要不要把大爷心爱的物件儿带一部分过去。”
唐惜春想了想,“上清宫什么都有,好像也不用带什么·”·阿玄道,“大爷这好歹是回家过了个年,就没礼品孝敬太妃么”·唐惜春道,“太妃所用极是讲究,我就是送了,估计太妃也不会用。”
“可是,上次大爷回家,太妃给了大爷那许多东西·”·唐惜春拉阿玄坐下,悄声道,“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出去跟别人说·”·阿玄立刻保证,道,“我口风最紧的。”
“那些东西,大都是蜀平侯送给太妃的年礼,太妃好像不大喜欢,有好些给了我·”唐惜春道,“你想想,蜀平侯送的太妃都不喜欢,咱家能拿得出比侯府更好的东西么要不,我再要两坛老爹的状元红,送给太妃。”
阿玄想了想,问,“上次大爷带去的酒,青云道长喜欢么”·“喜欢,我们一起喝来着·”·阿玄笑,“那就送酒吧。
青云道长都喜欢,大爷又是道长介绍去的上清宫,想来青云道长同太妃娘娘是相熟的·既是相熟的人,品味应该差不多·”·唐惜春索性由着阿玄去安排。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天地君亲师··故此,拜师是件极为庄严隆重之事··唐盛又跟唐惜春商量观礼人选,唐惜春问,“爹,这个一般都请什么人哪”·唐盛道,“相熟的亲戚朋友既可。”
“嗯,我想着请山长、王师娘、吴师父,还有青云师父,干脆青云观的人都请来才好·”唐惜春随便一划落就不少人,“爹,你说我要不要请李峰、少程他们”·“请来也无妨,干脆也知会付三一声。”
唐盛心里很是满意,王山长素有文名,青云道长是唐惜春去上清宫的引荐人,李峰展少程出身都不错·他儿子随口一说,竟面面俱到··唐惜春道,“那我这边大概就这么些人。
爹,你同僚们呢”·唐盛道,“付总督,李巡抚,展将军既可·等我拟好名单,你就与阿玄先去上清宫,问问太妃,看请这些人妥不妥当”·唐惜春笑,“好啊,反正天也晴了,我同阿玄先过去,若是上清宫摆酒什么的,我还能帮些忙。
对了,爹,你那状元红再给我两坛·”·“做什么”好酒也不多啊,这小子可不要总是大手大脚的散财··“太妃喜欢喝。”
一听是送给蜀太妃的,唐盛立刻就应了,还问,“两坛够不够”·唐惜春道,“那就多给我几坛,再送山长、青云道长他们。”
唐盛:真是天生的败家子啊··唐惜春算是彻底的走上了人间正道,在唐惜春临去上清宫前,唐盛带着唐惜春在祖宗面前狠狠的烧了几柱高香,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不孝子孙幡然悔悟,都是祖宗保佑”啥的,听的唐惜春直翻白眼。
父子两个自祠堂出来后,唐盛训唐惜春,“给祖宗上香,你做什么怪模怪样,一点不庄重·”·唐惜春道,“祖宗跟我说话了·”·唐盛笑,“现在愈发胡言乱语,竟敢编排祖宗,没个正形。
你这张嘴啊,就没个把门的·”·唐惜春装模作样,摇头晃脑,一本正经,说的有鼻子有眼,道,“真的,祖宗跟我说了·祖宗说,惜春啊,别叫你爹来谢我了,你代我谢谢你爹吧。
非但人有学问光耀了咱们老唐家的门楣,更重要的是教子有方啊·祖宗在地上欣慰的不得了,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住高屋享富贵,惹得一帮子老鬼羡慕的了不得,都是因为有爹你这样的出众子孙啊。
有爹你教导儿子,儿子再怎么也差不了啊·”·唐惜春一记响亮的马屁拍的唐盛通体舒泰,唐盛笑,“你就贫吧,在祖宗面前也不老实·”·唐惜春凑过去笑,“句句儿子的真心话,哪里有不老实了。”
不同于上次去青云观时的百般不情愿,这次唐惜春去上清宫,家里上上下下都挺高兴·当然,不舍也是有一点的,唐惜夏一大早上到唐惜春院里啰啰嗦嗦的说了许多难舍难分的话,唐惜春耐着性子听了,直到上学都要迟了,唐惜夏还满心不舍的模样,眼巴巴的瞅着他哥,有些小不满,“哥,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还真没有。
一看唐惜夏受伤的小眼神儿,唐惜春只得搜枯肚肠,憋出两句话,道,“就两句话,第一,在家听老爹的话;第二,出去莫要被人欺负·好了,上学去吧,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唐惜夏这才依依不舍的走了··打发了话痨唐惜夏,唐惜春又去辞过老太太与唐盛,两人对唐惜春没啥要说的,不约而同的叮嘱阿玄,唐老太太的话是,“阿玄,你是再可靠不过的,好生服侍惜春,他是个粗肠子的人,你心细,多提点着他。”
唐盛的话是,“这小子有不好的地方,只管回来告诉我·”·搞得唐惜春郁闷无比,很是醋了一口,连连抱怨,“祖母,爹,我这就要走了,你们就不能说些鼓励我的话么。”
·阿玄唇角微翘··唐盛笑着打趣,“自信张扬的唐惜春还要人鼓励啊”·“好话谁嫌我啊·”唐惜春眨眨眼,“那我这就走了啊。”
拱拱手,唐惜春这才带着阿玄出门··能再回上清宫,不是他偷偷跑回去,而是光明正大的带着家人的祝福去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唐惜春心中的喜悦就不必提了,眼角眉梢的俱是欢喜。
春寒犹在,唐惜春却不乐意坐车,叫阿玄上了车,他在外面骑马·刚离开家门没多远,巷口忽然扑出个青衫子小娘来,那小娘生的柳眉杏目,虽无十分姿色,也有三分水灵,头上插了两根银簪子,星眸含泪,欲语还休。
她这么突然跑出来,险些惊了唐惜春的马,唐惜春安抚住马儿,刚要破口训斥,就听到小娘幽怨无比的开口,“大爷,你还记得翠柳么”·唐惜春觑眼细瞧,才想起这水嫩嫩的小娘原来是翠柳啊,要不自报家门,唐惜春还真的给忘了。
可是,翠柳与他有什么关系吗·我靠这都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鸟事啊·他根本没有碰过翠柳好不好·唐惜春唇角直抽,翠柳已盈盈上前,泪落如雨,楚楚可怜,“大爷好狠的心,奴奴苦待大爷日久,谁知大爷早奴奴忘的一干二净,奴奴却还一直记着与大爷昔日情分……”·“你,翠柳,太太不是赏你银子出府了么你这是做什么”·“大爷难道真的忘了翠柳大爷好狠的心,翠柳在外,未曾有一日忘怀大爷。
翠柳记得当初大爷的话,一直在等着大爷将翠柳接回去·大爷昔日与翠柳的情分,难道大爷都忘了吗”翠柳一幅肝肠欲断的苦楚质问··唐惜春心说,有个屁的情分哟·唐惜春关键时刻掉链子,忽而面瓜的与个女人啰嗦起来。唐诚小声提醒,“大爷,咱们得赶两天路,别误了时辰。”
唐惜春颌首,对翠柳道,“我不可能收你做妾的,你回去吧,以后也莫要再来了·”·翠柳泣道,“奴奴一片真心,不想大爷这般薄情,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就要寻死觅活··这许多人看着,也不能真叫她去死·当下就有两个小厮拦着,不叫翠柳撞墙·翠柳见此,更加凄楚哀怨··唐惜春叹道,“翠柳,你这是何苦。
昔日的事,我已尽数忘了·我从没挨过你的身子,你出府,太太也未曾刻薄你家人,你这么闹腾,我实在不知是为什么”·阿玄忍不住拉开车门,冷冷道,“大爷,这就走吧,莫误了时辰。”
唐惜春瞅瞅翠柳,这么寻死觅活的可怎么办·阿玄冷脸道,“墨玉墨云,放开她我看她还不去死”·阿玄在府中一向有地位,墨玉墨云听话的松了手,翠柳坐在地上哭一场,“大爷好生薄情。”
却是不肯去死的··诸人这才得以脱身,唐惜春浑身舒泰,笑赞,“阿玄,还是你能干·”·阿玄在车里没说话··唐诚心道:大爷身边的确是要有阿玄姑娘这么个忠心可靠的人哪。
翠柳望着众人走远,不一时便有个四旬妇人过来扶她起来,那妇人帮她扫去身上尘土,道,“这回你死心了吧”·翠柳轻声叹道,“我几次见大爷自街上经过,宝马轻裘,俊俏无边,远胜从前,想着若是他还念着我,纵使做丫头做侍妾我也是愿意的,能委身于大爷这样的公子也不枉我活这一辈子。
不想,他真的已对我无情·娘不必再劝我了,就应下钱家的提亲吧,趁如今年华尚好,我也得好生为自己打算一二·”·妇人一笑,“理当如此。”
艳阳当空,照耀着这繁华无比的世间,不知不觉,许多岁月悄然远去,回望前尘,原来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重生·翠柳理一理衣衫,扶一扶鬓角,与母亲相偕而去。
·☆、第45章 人品更胜美貌··收唐惜春为徒,对于蜀太妃而言只是一件小事··虽然唐惜春这个年纪才开始学算术,不过,唐惜春在算术上的确有些天分·年前两个月,两人相处也挺愉快。
所以,唐惜春年后没能按时回到上清宫,蜀太妃还着人出去打听了一回·听说唐知府一意要唐惜春考取功名,蜀太妃也就没啥说的了,毕竟唐惜春姓唐,她一个太妃总不能强抢民男,忒不雅。
在蜀太妃放弃唐惜春这个壮劳力小助手时,皓五就带着一封唐惜春写的亲笔信到了·那是怎样惨不忍睹的一封信哟,那笔烂狗肉一样的趴趴字就不提了,通篇的白字,都让人怀疑唐惜春这十来年的书是不是念到狗肚子去了。
幸而蜀太妃神仙一般的人物,方连猜再蒙的读懂了唐惜春的信·想着唐惜春这辈子,大概也就是从一到十的十数字写的最清楚最认真最正确了··其实让蜀太妃动了收唐惜春为徒的心的原因有很多,并不只是皓五送来的这封唐惜春表白决心的信件。
譬如,身为一个官宦子弟,再配上唐惜春很养眼的相貌,以及唐惜春出色的演算能力,唐惜春这样的助手,还真不好找·再加上天赐良机,唐惜春把付六给揍了,那付六虽是个草包,但,毕竟是总督之子,可不是好揍的。
还有周湄的劝说,种种机缘之下,蜀太妃才动了收唐惜春为徒之念··哪怕唐惜春要成为她的徒弟,这在蜀太妃心中仍然只是小事一件··但是,她老人家再也想不到,唐惜春是这种状态。
唐惜春眼角眉梢皆染上了三分喜气,见到她也不磕头问安了,一揖之后便亲亲热热的大步上前,坐到她身畔,笑嘻嘻地说了句再傻不过的话,“师父,我回来啦·”·蜀太妃侧瞥他一眼,“我看到了。”
混小子还不滚下去你坐哪呢·“师父,我很高兴,你高不高兴”唐惜春一脸白痴笑,“虽然我心里很早就把你当成我的师父的,但是,我想破头也想不到师父会收我为徒啊。
先时,我还担心,师父看我久不回来,会不要我了呢·原来,师父也舍不得我啊·”·年前两个月的相处,蜀太妃早将唐惜春看穿,她懒得跟这白痴打交道,眼神扫过静立的阿玄,一句话便将唐惜春的神经调动起来,太妃问,“这就是你带来的侍女么”·唐惜春忙起身,过去拉着阿玄到太妃面前,与太妃郑重介绍,“师父,这是阿玄,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
说是我的丫环,其实就如同我的妹妹是一样的·阿玄跟我自小一道念书,比我聪明百倍·以后我常住师父这里,阿玄一个人在家,我也舍不得跟阿玄分开太久。
再说了,也是借师父的光,让阿玄来师父这里增长些见识·不然,总跟着我,能有什么出息呢阿玄,来见过太妃·”·阿玄恭恭敬敬的行过礼。
蜀太妃并未多说,道,“既如此,就叫她在你的院子里服侍吧,叫红裳教她些规矩·行了,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唐惜春笑应了,有些不舍道,“那我晚上再来跟师父说话。”
蜀太妃挥挥手,她真想提醒唐惜春一声,尼玛还没拜师呢,能不能别叫得这么亲热·这个不知所畏的白痴小子·其实,不必蜀太妃提醒,阿玄就能唐惜春提了醒。
在服侍着唐惜春换过衣裳洗过澡吃过点心之后,阿玄问,“大爷,拜师宴宾客的事,大爷还没与太妃说吧”·唐惜春陡然记起正事,一拍脑门儿,笑,“瞧我,险些忘了。
等晚上我去找师父一道用饭时再说吧·”·阿玄已经重换了身上清宫的衣裳,料子作工都非以往唐府可比,亦重梳了发髻,很是添了几分颜色·唐惜春瞧阿玄一眼,笑道,“阿玄,你这么一打扮,更好看了。”
“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阿玄没理会唐惜春的调侃,小声道,“奴婢觉着太妃娘娘不是很喜欢大爷太过亲近,太妃娘娘身份尊贵,大爷当保持敬畏之心才好。”
“阿玄,这你就不如我懂啦”唐惜春大咧咧地大放厥词,“我在青云观的时候,青云道长也很好相处的·住在山上的人与住在城里的人是不一样的,师父闲云野鹤一样的人,不会在意那些虚礼的。
以前她是太妃,我当然得恭敬客气了,不过,现在我们是师徒了,理应更加亲近才是·而且,我以后是要跟着师父学星象的,总是一副客套腔,多难受啊”·阿玄心细如发又聪明至极,她虽见识尚浅,亦道,“青云观里连侍女都不让带一个,起居坐卧皆要自食其力。
我虽未曾去过青云观,也知那里定是另有规矩,不同世俗·如今在上清宫,守卫森严,侍女如云,一举一动,皆有法度,怎会是闲云野鹤的居处呢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大爷还需谨慎才好。”
唐惜春想了想,道,“那你说,若太妃烦了我,刚刚她也没发脾气没撵我啊”关键,唐惜春也没看出蜀太妃有不高兴的地方啊··阿玄道,“太妃娘娘身份尊贵,岂能轻易动怒可是,若真的惹得太妃娘娘动怒,到时岂不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唐惜春多活了一辈子,其实也没活出大出息,与纨绔子弟贩夫走足打交道的经验他不缺·但,与太妃这种档次人物打交道,他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听阿玄这样一说,唐惜春反思了一回方道,“你说的也有理,还是先把拜师的事砸瓷实,不然,万一师父改变主意可怎生是好这么好的老师可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第二个,等拜师后,师父就不会轻易抛弃我了。”
抛弃什么的,真是……阿玄面无表情的安慰大文盲道,“总之,大爷是赤诚的性子,与谁亲近向来不加掩藏·不过,现在还是收着些·待太妃娘娘同大爷相处久了,知道了大爷的好处,自然会待大爷亲近的。”
唐惜春很虚心的接受了阿玄的建议··于是,他在晚上求见太妃时收敛了许多··不过,收敛什么的,似乎只是唐惜春一人的错觉,蜀太妃只觉着,这小子简直越发不像样了。
中午还只是咧着嘴傻笑,一脸蠢相倒罢了·如今你这一幅想笑不敢笑,欲喜不敢喜,明明唇角上挑又要死命憋回去的怪模怪样是什么意思啊·唐惜春很恭敬的揖手为礼,一面憋着心中的喜气,双手将在家拟好的单子奉给太妃,道,“这是我与家父商量的,准备献给师父的拜师礼,还有这次拜师礼请的观礼宾客,师父看可还妥当”·蜀太妃既然开口要收唐惜春为徒,自然会将事做在明处,她淡淡扫一眼,颌首道,“青云观的人不必请了,其余的就按照你单子上的来吧。”
唐惜春道,“师父,毕竟是青云师父让我前来求教,方有我们的师生缘分,若不请青云道长,总觉着不妥·”·蜀太妃淡淡道,“惜春,你的脑袋全都长到算术上去了吗”·唐惜春愣了下,才觉着好像太妃在讽刺他。
好在唐惜春向来皮厚,讽刺啥的完全不能伤他分毫,唐惜春非常谦虚的表示,“师父真是了解我,除了算术,别的上头,实在没啥建树了·”·蜀太妃纠正道,“你这不是没建树,你这是没脑子”·收了这么个笨蛋做弟子,当真是夭寿啊·蜀太妃缓口气,道,“你知道小青在山上多少年了吗”·唐惜春道,“惜时五岁就到青云观拜师学艺,那青云师父在山上,至少有十年了。”
蜀太妃道,“一个在山上日久的人,不会愿意同官场中的人来往的·”·“可是,阿湄不是还考了功名,皓五今年也要考举人·”唐惜春于人情世故也并非一窍不通。
蜀太妃叹道,“周湄在青云观叫皓二,皓五要科举,自然另有名姓·”·唐惜春愈发怀疑青云道长藏头露尾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了,唐惜春忙道,“那个,这次我回家,李巡抚好几回跟我父亲打听青云观的事。”
尽管不是什么重要消息,但,唐惜春能直言相告,蜀太妃依旧有些欣慰,神色稍稍和缓,“这个你不必担心·宴请青云观的事还是算了·”·唐惜春乖乖应了。
蜀太妃道,“除了你们父子请的人,我这边大约就是蜀平侯过来做个观礼人·”·唐惜春没啥意见,问,“师父,那什么时候摆酒,我跟管事交待一声,他们也好回去跟我爹复命。”
蜀太妃道,“就这个休沐日吧,应该是个大晴天·”·唐惜春立刻将拜师礼的事抛在脑后,笑眯眯的问,“师父,有没有活干啊我在家快憋死了,无聊的很。”
蜀太妃也显然对于天演星象更有兴趣,绝色的面容上流露出些许笑意,引得唐惜春微微眩晕,蜀太妃起身道,“去天演阁·”·解决了拜师宴的事,唐惜春便全心的投入到演算天象的事务中去。
不知不觉的,好像就是转眼一瞬间,某天早晨起床看到阿玄捧出的墨色锦衣袍白玉冠时还道,“拿这冠做甚怪重的·”啥金冠玉冠的,就是瞧着漂亮,用起来当真不实惠,坠头皮。
寻常唐惜春为了省事,多用缎带束发··红裳一笑提醒,“公子莫不是忘了,今天可是公子拜师的大日子,衣裳也是前几天刚做好的,上面还是绣娘们用银线绣的花样,公子看可还喜欢”说着,展开衣袍服侍唐惜春穿戴。
·唐惜春生得极佳皮囊,平日里也爱鲜衣怒马这一套,不过,他多爱些鲜艳的颜色·因本身生的好胚子,又正当年华,不论多艳俗的颜色,唐惜春都能穿出惊艳的效果。
墨色锦衣,唐惜春却是头一遭穿,以前他不喜墨色幽暗,并不以为服色··结果,待阿玄与红裳将唐惜春上下都服侍妥当了,连阿玄这样惯来不露声色的都忍不住多看了唐惜春两眼,红裳更是活泼,双眸晶亮,颊生红晕,连连赞叹道,“我的乖乖,公子这般人物,当真是天上有人间无。”
连忙拉着唐惜春照镜子··上清宫用度奢侈,唐惜春屋里便有一面齐人高的穿衣镜··唐惜春在镜子里望了一眼,立刻臭美脾气发作,竟情不自禁的对着镜中俏郎君扬眉一笑,心道:还真是男要俏一身皂啊,以后都这样穿了。
人物好,衣裳也好··这衣裳本是用上好云锦织就,更兼上面巧妙的用银线绣出一幅繁奥的星象图,竟衬得半肚子草包的唐惜春也多了几分高深莫测的内涵··唐惜春先是去见过太妃,太妃满意的颌首,“正经打扮出来倒也有几分样子。”
唐惜春美美一笑,厚着脸皮问,“师父,依我这姿色,在咱们大凤朝也得排到前三甲去吧·”·太妃一笑,“你也就在蜀中这地界儿坐井观天罢了。”
“我不信,我就没见过比我更好看的了,当然,师父、我爹除外·”所以,他才谦虚的将自己排在了第三位··太妃道,“素闻唐知府容色俊美,今日倒可一见了。”
唐惜春道,“我爹现在比我强点,主要是我还在长个子,我觉着,我长大不会比他差·说来我爹这般俊美,当初春闱,硬是只得了个传胪,我就不信,那探花儿还能强过我爹去。”
太妃笑,“探花儿未必有唐知府貌美,据说,当今并不喜男子过于美貌·”·唐惜春惋惜一叹,“那就难怪了·”·师徒两个说了会儿话,外头就来回禀:唐知府来了。
唐惜春跟太妃打声招呼,连忙去接他爹了··唐惜春跑出去一瞧,来的可不只他爹一个,连带着老太太与唐惜夏都跟着来了·老太太是不放心孙子在山上,非要来瞧一眼,才能安心。
唐惜夏完全是现在胆子变大了,非要跟着来,他在家里素来乖巧听话,只要不是什么过分要求,唐盛都会由着他··“爹,祖母,你们来的真早·”唐惜春见礼后摸摸唐惜夏的头,笑,“二乖,你也来啦。”
重生·唐惜夏别看年纪小,已是知些美丑的年纪,自他哥乍然现身,唐惜夏的眼珠就不大会动了,半晌他才张着大嘴感叹一声,“哥,你真跟神仙一样哩”·唐惜春一面扶着老太太,一面瞎臭美,“那是,你没听说过么,神仙都是住山上的。”
唐惜夏不停的说,“哥,你这衣裳可真好看·”·唐惜春笑,“什么时候我叫人做一身送你·”·唐惜夏道,“不用啦。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我现在年纪小,理当衣食简朴,不为外物所动,专心念书才是·”·唐惜春嘲笑道,“我前儿才看到一句话,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你甭在什么书上看到句圣人的话就拿着当教条使,跟你说,圣人的话没啥用,都是骗鬼的·自家有钱,干嘛不吃好穿好的,这不是自虐么”·唐盛斥道,“闭嘴莫与惜夏胡说八道你没个出息,现在家里就指望着惜时惜夏出人头地了。”
唐惜春嘿嘿一笑,“人各有志,人各有志·”·唐盛做官这几年,还算小有见识,一入上清宫,已觉出种种清贵不凡·唐盛暗想,怪道这小子一个劲儿的要往上清宫跑,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啊他这傻儿子竟能捞到这般好的去处·唐盛心中稍存的一丝丝唐惜春不能科举的小小郁闷在进入上清宫的时候便俱已烟消去散,与儿子心有灵犀的唐老太太亦是满面笑意,笑呵呵道,“春儿,太妃娘娘这般抬举你,你可得好生跟娘娘学本事。”
唐惜春原本是想带着家里人去他院子里逛逛的,焉何才有几步就听到后面人声响起,唐惜春回头时,唐盛已笑着迎上去,一揖道,“见过侯爷·”原来是蜀平侯一家子到了。
蜀平侯颇是和气的一张圆脸上挂着热络的笑意,上前几步双手扶起唐盛,笑道,“慕嘉何须多礼,都不是外人·”这年头的师徒关系不比寻常,尤其是蜀太妃要正式收唐惜春为徒,连带着蜀平侯府与唐家也多了几分亲近。
唐盛与蜀平侯亲热的寒暄着,仿佛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唐惜春与唐惜夏一左一右的扶着祖母上前,见过了蜀平侯与蜀平侯家的三代女眷,蜀平侯的奶奶沈太夫人,蜀平侯的亲妈沈老夫人,以及蜀玉侯的老婆沈夫人,还有蜀平侯的两个儿子。
蜀平侯府三代女眷皆是一品诰命,相比之下,唐老太太这四品诰命就有些不够看,不过,唐家出身寒微,唐老太太不觉着什么,很亲切的向沈太夫人、沈老夫人与沈夫人见礼。
侯爷夫人沈氏连忙扶住唐老太太,柔声道,“您这般年纪,切莫多礼·”·沈太夫人的神色就有些诡异了,明明是大喜的日子,她老人家一张脸板的跟谁欠她两百吊钱似的,唇角紧抿,微有下垂,眼神冰寒,神色不善,颇有几分找茬的意思。
唐家人不傻,全当看不到老婆子扫兴的一张茅坑脸,只管与侯府其他人亲近的说笑·只是,有时真是想低调都不成,因今日是唐惜春拜蜀太妃为师,他是中心人物。
沈太夫人一双冷厉老眼扫过唐惜春的脸庞,蓦然开口,“你就是太妃要收为徒的小子么”·唐惜春还是挺会装模作样地,他笑嘻嘻的一抱拳,“正是小子。”
沈太夫人唇角勾出几分嘲讽,“她素来喜爱美人,你生的倒也不差,难怪能入她法眼·”·蜀太妃喜欢美人又不是啥秘密,若不是靠着一张脸,唐惜春根本进不了上清宫,更不能入蜀太妃的法眼。
何况,唐惜春生就是个大臭美,素以容貌俊俏为荣,尽管沈太夫人话中几分阴阳怪气拿他相貌说事儿,唐惜春却半分不以为耻,反是喜上眉梢,摸着俏脸假假的谦虚一句,“师父常教导我,是美是丑有啥打紧呢关键是人品好。
家师爱好人品,胜过好容貌·不过,能得太夫人一句赞扬,亦是小子的福气·多谢您了·相处多了,您就能知道,小子人品更胜容貌三分哪·”这话听得唐盛都险些吐了。
·其实唐惜春真不是啥心机深沉之辈,他完全属没心机的那种,而且心里憋不住事儿,喜怒哀乐全挂脸上·唐惜春知道这老婆子是来无事生非的,不过,老婆子还算有些眼力,知道他唐小爷相貌一流。
连这般不讨男人喜欢的的老婆子都能仰慕于他的美貌,唐惜春心下很有几分自得,故此他唇角上翘、眉目含笑,偏生嘴里又说着假到不能再假的谦词,种种夹杂在一起,那叫一个小人得志、不知羞耻哟·沈太夫人当下给唐惜春噎的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偏生唐惜春嘴里客气,又无失礼。
待沈太夫人再想发作,蜀平侯满是无奈道,“母亲,咱们先进去吧·”·唐惜春立刻充当起主人翁来,很自然的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眯眯道,“太夫人这边请,厅里都准备好了。”
·☆、第46章 来是仇家……··当初唐惜春请客的时候真没打算一请就请一家子,奈何大家真是捧场,虽然请的人不多,但,凡接到帖子的,俱都携家带口的人了。
蜀平侯与唐家这两家子且不提,余者就是李巡抚一家三口,付总督一家三口,展将军一家三口,还有王山长夫妻与明显沐浴更衣一身崭新的吴算子了··人不多,也挺热闹。
唯蜀平侯他奶奶沈太夫人依旧拉着个老脸,跟个活棺材似的坐在女眷中最尊贵的位置·好在唐惜春虽然心眼儿不多,却生就是个能说会笑的人·而且,他有那样生来的一种本事,连与他相熟的李峰展少程都极佩服的:唐惜春自来是不会看人脸色去跟人套近乎,管你说啥,他都能乐呵乐呵的。
反正,守着沈太夫人一张讨债脸,唐惜春硬能视而不见的把气氛炒起来··这绝对是一种本事哪·李峰默默的想着,以前真的太小瞧唐惜春了··展少程悄悄提醒唐惜春,“看太夫人脸色不大好,你还是少说笑几句。”
看沈太夫人都要忍吐血了··“老太太一来就那样,不是我得罪的她·”唐惜春心里也很奇怪,如今看蜀平侯府的人,不像来贺喜观礼,倒像来找茬的。
唐惜春跟展少程打听,“为啥大家都给老太太叫太夫人哪,她是侯爷的祖母,先郡王的母亲吧,怎么着也得是个郡王老太妃或是亲王老太妃才对吧”·展少程脸上微有异色,小声道,“这个说来话长,以后再说。
你想知道问太妃就是·”·唐惜春尚未再开口,就听沈太夫人嘶哑的声音在待客厅响起,“何事要做此交头接耳,学些小人鬼祟”·唐惜春险些咬到舌头,惊问,“太夫人你听到啦”·沈太夫人瞟向唐惜春满是心虚的脸,心如电转,冷冷一笑,“看来事情还与老身有关,直说何妨”·唐惜春满是无辜,“我就是问问少程,您按辈份是侯爷的祖母,怎么诰命只是一品夫人呢先时我没想到这儿,现在才想起来,觉着奇怪。”
“我师父就是太妃娘娘,我觉着,您按辈份应该是郡王老太妃或是亲王老太妃才是·”唐惜春瞧着沈太夫人已是一脸的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唐惜春生怕老太太情绪不稳气个好歹他可担不起啊,连忙道,“您不说也没事儿,快莫生气了,一把年纪的。
我原本不想说的,您非要问,现在又这样,真叫我担心哪·”·沈太夫人脸色剧变,指着唐惜春恨不能喷出火来,大怒,“竖子欺凌老身”·唐盛淡淡道,“太夫人莫怪,我这儿子自来心思单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
惜春,给太夫人赔不是,你太失礼了·”·唐惜春在外很给老爹面子,立刻对着太夫人一揖,无比认真的模样,道,“对不住啊,太夫人,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不瞎好奇了。”
蜀平侯的亲妈沈老夫人已气的脸梢泛白,浑身颤抖,“你这也叫认罪吗”·“我有什么罪啊我就是问一句而已,明明就很可疑嘛。”
唐惜春干脆直起身子,正色道,“本来我是偷着问的,太夫人非要逼我说,我照实说了而已·若这也叫有罪,肯定是直言真语罪·”·“你好大的胆子”沈太夫人喘过一口气,怒声大骂唐惜春,“你也是书香门第的公子,焉何与这深山修炼的守寡之人同来同往,你到底是何心意”·唐惜春一时没明白过来,回头问,“爹,太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她是在说我吗”·唐盛想到一件不确定的传闻,脸色也转为淡淡,“太夫人不满你拜太妃为师之事。”
唐惜春恍然大悟,打量沈太夫人一番,叹道,“原来,你是来砸场子的啊·”·李峰实在忍不住,扭头低笑起来··沈太夫人更是怒不可遏,“你敢说你没私心”·唐惜春没理她,认真的问大家长蜀平侯,“侯爷也是来砸场子的么”·蜀平侯满是为难,“惜春,你莫误会,祖母只是有些执拗罢了,心肠不坏,老人家也是为你与太妃的名誉着想。
太妃于上清宫清修,你正当少年,血气正旺,怎能入住上清宫呢上清宫的侍卫向来是住在外头的侍卫所的·太妃收你为徒,我也为你欢喜,你若愿意,我愿意在上清宫外给你营建房屋。”
看来,这家子真是来砸场的·殊不知,唐惜春找茬也是天生好手,他立刻道,“你如果有这么些话,可以与太妃娘娘私下说,焉何一定要在众人面前让太夫人闹成这样呢我知道太妃娘娘不是你的亲娘,可是,你这样也有点过分了。
你有生母,也不应忘了嫡母·我觉着,你做的太不地道了·”·身为人子,如何禁得起这样的话蜀平侯顿时急的脸红脖子粗,骈指指天为誓,“我若对太妃有半分不敬之意,管叫我天打雷劈。”
唐惜春颌首,正色道,“你明明有私心,忽又发这样的毒誓,你可得小心了·”说着,唐惜春叹了口气,“不知道你为何这般对待太妃娘娘。
侯爷,你年纪不小了,有些话,我还是想跟你说一说·”·“你现在不知太妃娘娘的好,可是,我听说你们蜀平侯府,也只有太妃娘娘是唯一的郡王太妃超品诰命了。
有这么一个人在,你现在或许不觉的什么若哪天没这么一个人了,你才知道太妃娘娘对你们侯府的好处·”唐惜春完全无视众人脸色,语重心长道,“先前我总是不明白,好端端的一府太妃,哪怕无亲儿亲女,到底有庶子庶女们一样孝顺,何苦要躲到山里来呢如今才算明白了。”
·蜀平侯一张和善的圆脸终于给唐惜春惹恼,怒道,“唐惜春,我敬你将拜太妃为师,你也莫如此污蔑本侯”·唐惜春满是无奈,“你说污蔑,那就是污蔑吧。
我去问问太妃娘娘,不行你们还是先回吧,否则若这样闹起来太难看了,真是怪没面子的·”说着,唐惜春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进里面找太妃商量事去了··沈太夫人拍着椅榻的扶手怒吼,“伤风败俗啊伤风败俗”·唐老太太先是听不下去了,冷冷道,“就算老身诰命不比太夫人尊贵,也得说几句公道话了不知太夫人说的伤风败俗是何意我家乖孙依古礼拜太妃娘娘为师,如今总督巡抚将军先生的都来观礼,我倒不知道这伤着谁的风败谁的俗了”·“我纵使乡下老婆子出身,也从没见过哪家的婆婆空口白牙的污蔑自己儿媳的怪道您老只是个太夫人的诰命哪可见朝廷的眼睛学是雪亮的”唐老太太恨声道,“有话说在明处,不过,可莫说些没影子的浑话不然,敢怕我儿官低职微,我唐家再不受这等污蔑的”·付总督忙道,“两位老夫人都暂且息怒,毕竟是太妃修行的地方,总不好再过失礼的。”
正二品总督,亲自出来劝架了··唐老太太先是一笑,很给总督大人面子,“老大人说的有理,老身一时气不过,此方争辩几句·今日是我乖孙的喜事,的确该欢欢喜喜的。”
沈太夫人一径自说自话,怒吼吼地,“只要我眼还睁着,断不能叫外男留宿上清宫”·唐老太太一字没说,对着沈太夫人的方向朝地上响亮的“呸”了一口·重生·沈老夫人简直难以置信,瞪圆了一双美眸,指着唐老太太问,“不知唐恭人是何意思”·唐老太太闲闲道,“嗓子痒,清清嗓子而已。”
沈老夫人怒道,“都说唐知府传胪出身,奈何唐恭人如此粗俗·”·唐老太太嘿然一笑,理理袖口,不以为然的飙粗口,“给您说着了,俺们乡下人,难免粗俗些。
呸他娘的一两声算什么,一般来说,呸不过还要上手干一架,才是痛快”·“不过,穷则穷矣,粗则粗些·”唐老太太声音舒缓,却绝对有其子一语诛心的本领,她温声道,“好歹俺儿是嫡出,俺这个诰命虽只是四品恭人,来得也堂堂正正。
俺儿自小是给俺叫娘,而不是叫别人”·沈老夫人顿时如万箭穿心,脸色雪白,唇瓣剧颤,一幅随时都要厥过去的样子··蜀平侯家的老三按捺不住,怒道,“你这婆子,是要侮辱我祖母吗”·唐老太太扬眉,“俺们粗俗人家也知道,你这猴子无官无职,见了俺这恭人婆子该先磕头问安。
我这老婆子没什么见识,也没听说过嫡亲的祖母尚在,就管个侧室的夫人称祖母的你祖母是太妃娘娘,而不是这位不知所谓的侧室夫人都说宗室如何规矩礼仪的讲究,依老婆子看来,你家还真是没给宗室长脸哪。”
凤老三顿时气噎,唐老太太痛打落水狗,“要是我是你,我就不再开口,省得丢人现眼”·刚刚看唐惜春几句便将沈太夫人与蜀平侯羞辱的够呛,如今才知道唐惜春完全是家学渊源,看唐老太太一人战败蜀平侯府祖孙三代,当真是有勇有谋,战力不凡。
唐老太太发完飙,转眸与儿子对视一笑,真是说不出的灵犀默契·诸人俱想,怪道唐知府年纪轻轻已居正四品,家里老娘这般彪悍,唐知府能差到哪儿去呢·其实,在唐老太太看来,蜀平侯府这种上门找抽的人家,七寸明着摆在外头,又有这几个败家娘们儿,与这样的人家交好不容易,吵架再容易不过了。
眼瞅着他孙子要拜蜀太妃为师,这个时侯蜀平侯府祖孙四代前来拆台,甭管是什么心思,若是叫他们得逞,唐家就不必在成都府混了·唐老太太没大学问,里外向来分的清清楚楚。
已经是拼命的时候了,哪还管他什么侯不猴的·蜀平侯府实在叫人开了眼界,当然,更令人眼界大开的还是蜀太妃·唐惜春进去告状不过片刻,蜀太妃面儿都没露直接使唤女官出来把蜀平侯一家子撵走了。
对于蜀太妃的强势手段,满屋子没有不服的·女官回来复命,唐惜春听说讨厌的人已经走了,顿时心中大悦,笑道,“师父,那我再去应酬应酬。”
蜀太妃点点头,“去看看凤五来了没等他来了,你着人进来跟我说一声·”·唐惜春问,“凤五,哪个凤五啊不是刚连蜀平侯都撵跑了么”·蜀太妃笑,“凤五是老郡王的幺子,生母早早过逝,我刚到郡王府时看他没人照料,照应过他一段时间。
今天是打算叫凤五来的,不过,蜀平侯府那群人得了消息来搅局也在意料之中,你以后都不用理会他们,有空跟凤五在一处玩儿就行了·”·唐惜春问,“他名子叫什么啊”·“他大名凤明是,因为他在兄弟中排行第五,就常叫他凤五。”
唐惜春依旧有些担心,“这么撵蜀平侯他们走,没事吧”·“去吧,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扛·”·凤五来得不早不晚,蜀平侯一家子刚走,他就到了。
相对于讨厌到家的蜀平侯一家子,凤五简直仿佛天使降临人间,他二十出头的模样,身量笔挺,容貌清秀,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言谈举止亦是斯文优雅··唐老太太颇觉不可思议,心下:这小伙子竟与蜀平侯是一家子兄弟还真是龙生九子,子子不同了。
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一个娘的··凤五笑,“老人家,您真是养了个好孙子啊·母亲学究天人,我小时候很想继承母亲衣钵,奈何天资有限,跟母亲学了一段时日依旧不曾摸门,只能转了别的营生。
如今母亲破例收惜春弟弟为徒,可见惜春弟弟天资卓绝,远胜世人·”·有人夸她的宝贝孙子,唐老太太那心里,真跟吃了人参果似的,笑的甭提多舒心,“蒙太妃青眼,也是惜春的福气。
他年纪尚小,唯痴迷于算术,其他的都不大通,公子年长几岁,还得请公子多照看提点于他,莫做外道·”·凤五笑,“不用您说,我也会的·”·众人正在说话,唐惜春与蜀太妃到了。
蜀太妃乃蜀中第一诰命,哪怕刚刚张牙舞爪的沈老太太比起她都远远不如·当然,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不然大家也不能这么捧场唐惜春的拜师宴·难道来人是看着唐家的面子么笑话,大家是冲着太妃娘娘的面子。
·这位太妃娘娘久居上清宫,并不常在外露面,但,朝廷每年赏赐丰厚,远超其俸·故此,只要是耳聪目明的,真没人敢不买上清宫的账·尤其刚刚蜀平侯一家子上下闹腾,蜀太妃干脆清场撵人,更是彪悍过人。
没有人会跟着蜀平侯府一道来得罪蜀太妃,至于蜀平侯为何这般脑残来砸场子,那就是蜀平侯自己家的事了·大家只当没看到··反正蜀平侯府的那点渊源,虽然过去很久,消息灵通的人大约还是能打听出来的。
诸人皆向蜀太妃见礼,蜀太妃声音中带着淡淡威严,道,“今日是惜春的拜师礼,多谢你们前来观礼·”·诸人客气一番,待吉时至,拜师礼便开始了。
其实整个拜师礼很简单,无非就是蜀太妃带着唐惜春去拜祖师,拜完祖师后,唐惜春再敬茶拜师,听师父教导两句譬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话,整个拜师礼并不繁琐。
主要是蜀太妃惊人的美貌,不要说男人,便是女人都有看傻了的,譬如付总督的老婆,哪怕向来从容自在如王师娘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至于在场的男人们,心里大都只有一个念头:唐惜春这王八蛋,不知哪儿来的这等好命·李峰心下嘀咕:若是有这样的美人来教我星象,老子也愿意改行啊·唐盛则有些担心,学星象可以,其他方面,唐惜春你可千万得给老子把持住了啊·待拜师礼结束,宴席齐备,诸人齐去赴宴。
蜀太妃的宴请与寻常人并不相同,平常皆是男女宾客各自分开,大家围着大圆桌团团坐·上清宫宴客却是太妃坐最上首,余者男女左右分列两畔,一人一几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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