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言令色+番外 by 石头与水(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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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言令色+番外 by 石头与水(上)(5)
·蜀太妃威严天成,稍稍用过一二便先行休息,余者皆交给唐惜春与凤五打理··蜀太妃一离开,小厅里方热闹起来,唐惜春下去敬酒说话,凤明是也帮着酬宾待客,气氛一时大好。
吴算子甩着腮帮子大吃大嚼,赞道,“上清宫的宴席就是好吃啊惜春,一会儿弄些点心给我带走,方便不”·唐惜春笑,“早就给吴先生准备好了。”
吴算子举起酒杯同唐惜春“叮”的碰了一下,笑,“知我者惜春也·”·王山长:丢脸··唐惜春笑,“我们上清宫的点心可是一绝,山上水好,自带甘甜,点心也好吃。
我还令人准备了一份孝敬师娘,师娘莫嫌弃·”·王师娘笑,“刚要说你厚此薄彼,如何会嫌弃”·王山长:既然学生一片孝心,不可轻拒。
待唐惜春到了李峰展少程那里,二人啥话也没有,一味灌唐惜春酒·李峰笑,“先前半点口风都不露,接到你家的帖子我还发懵呢·什么都别说,罚酒三杯。”
唐惜春痛快的喝了一杯,笑,“你们还不知道我几斤几两,我先时虽仰慕师父学问,奈何自己只是在算术上刚入门,哪里想得师父真会收我为徒”·付三笑,“别的不说,小唐天气就看得很准。
那*你说晚上下雨,可不晚上就下雨了,把付六吓了一跳·”·“咦,小唐还有这样的本领”李峰道,“我打算出了正月就外出游历,小唐帮我看看,哪天晴好,适于出门。”
唐惜春笑,“我要能把一年的天气都算出就是神仙了·不过,如果说二月么,出门多带雨具,今年雨水多,二月没什么好天·”·“真的”·“我觉着是。”
李峰举杯道,“小唐,你这也是一手绝活啊·”·唐惜春笑,“刚学,时常看错·”·李峰一噎,继而笑道,“无妨无妨,有备无患么。”
唐惜春是个实在人,一圈照应下来,已是酒意上脸,醺醺矣·及至宴会结束,唐惜春早被人抬回去醒酒了,送客的事落在凤五头上,以至于唐盛满肚子话都没个时机跟唐惜春说,好在事并不急,只盼唐惜春机伶些,自己去打听打听,蜀平侯府与蜀太妃到底有何龌龊。
原本以为唐惜春拜师上清宫,能交好蜀平侯府,不想反是成了对头,难道传闻是真的不成……这又在唐大人意料之外了··幸而这年头的宗室多是摆设,清贵足够,实权没有。
不要说蜀平侯府已经降为侯爵位,便是当初蜀平郡王在时,也只是空有尊位罢了·整个大凤朝,真正称得上土皇帝藩王的唯有一个雄霸云贵二地的镇南王府··其实不必唐盛操心,唐惜春第二日就知道了蜀平侯府的种种爱情情仇八卦传说,都是凤五跟他说的。
凤五道,“家祖父,也就是第一代蜀平王,是先帝仁皇帝的兄弟,在仁皇帝继位的过程中可是出过大力气的·仁皇帝投桃报李,将祖父封为亲王,而且有言在先,亲王爵是世袭罔替的。”
唐惜春道,“你爹不就是个郡王么,哪儿世袭罔替了啊”·“你听我说·”凤五叹道,“原本我爹初时也是袭的亲王爵,但,家里出了件事。
你知道沈老婆子吧”·“嗯,特刻薄特会指搡骂槐·”说实话,凤五爷爷的品味真是令人难以恭维··“现在完全是泼妇一个,不过,她年轻时是难得的美人,别人送给我祖父的,因容貌过人颇得祖父宠爱。
后来她又生了我父亲,祖父只有父亲一个儿子·祖父的王妃过逝后,这个女人母以子贵登上了王妃之位·”凤五道,“父亲袭亲王位后,她就是亲王太妃,荣耀一时无两。
她原本想让自家侄女,就是现在蜀平侯的生母沈氏嫁给父亲为正室,但沈家出身太低,沈氏想要做父王正妃,除非另行投胎,不过,老太婆还是将让父亲将沈氏纳为侧妃,后来,沈氏生了如今了蜀平侯,他是我父亲的长子。”
“待父亲的正妃过逝后,老太婆一意要父亲将沈氏扶正,却是人算不如天算,父亲去帝都时遇到了母亲,然后直接就在帝都将母亲聘为继室王妃·老太婆简直要气疯了,以至于母亲随父亲回了成府王府后她不断的找母亲的麻烦。”
凤五问,“你知道老太婆的位份是如何由亲王太妃降为一品诰命夫人的吗”·唐惜春摇头,道,“肯定是大事吧你家爵位也只剩个侯了。”
凤五一笑,“父亲有五个儿子,最终活下来的只有蜀平侯与我·在父亲病重时,母亲原是想让父亲给我请封个小爵位,结果,因为与母亲的嫌隙,老太婆死活不肯,闹的阖府不宁。
母亲一怒之下,就把老太婆出身娼家的事捅了出去·”·“娼,娼家”哪怕唐惜春没啥常识的人都给这事吓了一跳,这年头,妓女都能做王妃了吗·“是啊,她少时家里穷,被父母卖给人伢子,后来在青楼讨生活。
不过,她相貌一流,被人买下来送给祖父·后来,她生了祖父唯一的儿子,祖父为了父亲,着人给她另准备了出身·”凤五道,“她以为多年过去已神鬼不知,偏生给母亲知道了。
她做事太绝,母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论如何,一个娼家出身的女人,哪怕生出条金龙来,也不可能母以子贵做亲王正妃的·那时今上已经登基,因此大怒,非但收回了蜀平亲王府世袭罔替的荣耀,父亲惊惧之下过逝,最终以郡王爵大丧。
老太婆也没能保住自己亲王太妃之位,被降为寻常诰命·父亲没有嫡子,爵位再连降三级,直接降为侯爵·”·重生·“从此以后,蜀平侯府就与母亲结了大仇,凡是能恶心母亲的事,撕破脸皮也要做的。
这事过去已久,许多人也并不知道·”·原来是仇家……··☆、第47章 凤真··原来是仇家……·唐惜春道,“那蜀平侯年下还给师父送什么年礼啊”·“要是年礼都不送,御史直接就得参他个大不孝。”
唐惜春紧张地,“那蜀平侯没在年礼里下毒做手脚吧”他都拿回自己家用了·万一有个好歹,一家子就完啦·凤五笑,“我那兄长还没蠢到自己找死的地步。”
唐惜春稍稍放下一颗心,忽又雀跃无比的问,“这回御史会不会参蜀平侯他们对师父不敬啊”·凤五未答,一笑问,“惜春,你怎么会愿意拜母亲为师的,是倾慕母亲的容貌么”·唐惜春翻个白眼,“看着人模人样,心里真是龌龊。
师父学问好,对我也好,她愿意收我为徒,我为什么不能拜师啊·”·“再说,虽然师父是长的好看,我也不差啊·要是看美貌,我每天自己照照镜子就够了。”
唐惜春眨眨眼睛,凑到凤五面前,问,“师父都说我今天很有看头,如何”·凤五推开他的脸,笑,“你小鬼一个,我还是觉着唐大人更有看头。”
“起码我也是蜀中排名前三的美人·”唐惜春道··凤五笑问,“前两位是谁”·“我爹和你娘。”
我爹和你娘……·凤五,“……”·唐惜春怕凤五不理解,“就是我老爹跟师父啦”·凤五笑,“要我说,你还只能排第四。”
唐惜春瞪圆了一双大大的桃花眼,“还有谁,难道同代人中有人比我生的更好”念书上唐惜春没啥自信,容貌上他还是超自信的。
“你没有见过蜀平侯的长子,那才是蜀中第一美男子·”·唐惜春道,“就是阿湄,我也不承认他长的比我更好·”·凤五笑,“坐井里了吧。”
“那他今天怎么没来啊”唐惜春问,看蜀平侯家四代人都出马了··“凤真啊,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会跟着我那兄长一道来丢脸。”
凤五随手拈起个山核桃,轻轻一捏,外面坚硬的壳碎成齑粉,凤五轻轻一吹,将个完整无暇的小核桃仁放到唐惜春手里,微带惆怅道,“有时我也怀疑,凭我那兄长的脑袋是怎么生出凤真这样的孩子来的。”
唐惜春倒是很能理解,把核桃仁放在嘴里吃了,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老爹聪明的不得了,我念书一窍不通·怪道呢,我觉着我自己就已经很笨了,没想到蜀平侯一家子比我还笨,他们现在还能保住家业没败光,肯定得有一个能撑场面的人。”
凤五笑,“你一点都不笨·”·“我是有自知知明,可不能跟你们这些家伙比·”唐惜春捏了个小核桃,其实他也像凤五那样两指一捏便把核桃壳捏成粉末,奈何实在没人家的武功,唐惜春拿着小捶子啪的敲开,巴唧巴唧的吃起核桃来。
“我们这些家伙……”凤五道,“惜春,我们不过刚见面,你就对我有成见·”·“别瞎说,哪里是成见·我是说,你们都是厉害的人。”
唐惜春歪头看凤五一眼,“像穿衣裳吧,有人只能穿粗布,有人穿棉布,有人穿绸缎,有人穿锦绣·你们都是穿锦绣的人·”·凤五笑,“惜春,你是在自夸么你身上的料子可是做贡品的云锦。”
唐惜春道,“这是师父给我的,凭我自己哪里穿的起·”·“有人白白给你,这才是本事·”·唐惜春笑,“师父对我好,我也喜欢她。”
唐惜春有着难以想像的一双眼睛,清湛见底,干净至极,这是凤五第一次见人这么干净的说一声“喜欢”·凤五笑,“师父一向很有眼光。”
唐惜春唇角忍不住翘起来,露出得意嘴脸,“小五你也很有眼光哪·”·凤五温和一笑,“论年纪,你该叫我一声五哥的·”·“我心理年纪比你大多了。”
唐惜春心道,老子可是活了一辈子零十六年的人啊··“你心里年纪即便一百岁,也得给唐大人叫爹的吧·”·唐惜春一噎,笑嘻嘻的糊弄凤五,“叫小五多亲切哪,是吧是吧。
你吃核桃不来,给你吃核桃·”·凤五由蜀太妃抚养长大,时不时的会来上清宫小住·凤五脾性温和,唐惜春虽忙于观星演算,两人相处也非常融洽。
唐惜春第一次见凤真是在三月三,之所以会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那天正好是蜀太妃的生辰·那日,天有微雨,唐惜春大早上的去了山上,踩了两脚泥,一手撑着把油纸伞,一手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沾湿雨水的春笋与嫩绿的荠菜。
唐惜春在上清宫门前远远看到有人骑马过来,便稍稍等了片刻·雨幕之中,那马极骁骏,仿佛片刻便已至上清宫门前·侍卫见到来人并未相拦,凤真与一众随从下了马,随从牵着马去了侍卫所,凤真披着一件玉青色的细草编的蓑衣,手里握着马鞭,拾级而上,从唐惜春的角度自上而下,只能看到凤真小半个下巴,那真是让人自卑的下巴啊。
唐惜春默默的想着··凤真身量高大,雨滴顺着蓑衣滴在石阶之上,他打量唐惜春一眼,声音如同玉磬,“唐惜春·”·唐惜春正在欣赏美男,眼神不可避免的与凤真相遇,微微颌首,“凤真。”
看来凤五说的果然没差啊,这小子的确生的极俊,若是凤真占了蜀中第一美男的名号,唐惜春还是服气的··唐惜春一笑,“远看有人来,我以为是谁呢。
快进来吧,雨越来越大了·”·凤真并没有直接去见太妃,他先去了凤五的院子,唐惜春则去了厨下·今天是太妃的生辰,凤五那财大气粗的家伙自然有无数珍稀宝物献给太妃做寿礼,唐惜春想着,自己就是把老唐家砸锅卖了铁也没啥能拿得出手的宝贝。
不过,唐惜春有一样好处,人家会烧菜,唐惜春不仅菜烧的好,他还会做面食,就准备亲手做长寿面给太妃吃·一大早上挖了几根笋回来做浇头用··等唐惜春在厨房忙活好又换了身鲜亮衣裳到太妃那里去的时候,周湄竟也来了,周湄一见唐惜春便哆嗦着笑起来,唐惜春觉着奇怪,问,“阿湄,你笑什么”·周湄笑了一阵,方道,“我一见惜春就想到件皓五同我说的一件趣事,太妃一定不知道。”
蜀太妃看着一屋子花样美男,凤心大悦,兴致亦佳,“什么趣事让汝宁记到今日犹这般好笑”·周湄笑,“那还是正月的事儿了,惜春跟付六打架不是给人脑袋上敲了一下子么,我与皓五去看望惜春……”话到此处,周湄不禁弯了唇角,忍笑继续道,“当时皓五看小唐懵懵懂懂的,就跟小唐说了下付家的来历。
兴许是我说多了付家如何了不起,小唐恼羞成怒,大吼了一声‘姓付的有什么了不起,老子还是皇室后裔唐太宗的后代,大家都是姓唐的’”·轰堂大笑。
见大家笑作一团,唐惜春既笑且窘,辩白道,“咱们大凤朝皇帝都是姓凤的,我推断了一下,才觉着唐朝的皇帝大约是姓唐的,谁知就推断错了呢·谁还没个错的时候呢,有什么好笑的。”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更惹人笑,连凤真这般不苟言笑的人都不禁弯了弯唇角,端起茶呷一口,挡住脸上神色··唐惜春只得给大家笑了一回,到中午开宴,蜀太妃笑,“还是头一回有人亲手给我做寿面,惜春手艺不错。”
唐惜春笑,“这是我早上新去挖的笋,看到有荠菜鲜嫩就也掐了些,这两样都是时令山菜,现在吃正当好·”·凤五笑,“以往在医书上看到有提过荠菜,说来还是头一遭见。”
唐惜春一笑,“这个是野菜,你怎么会知道呢我小时候,每到春天我娘就会带着我去田里挖来吃,和上肉馅儿做鸡汤馄饨也超好吃啊。”
说着,唐惜春还情不自禁的吸了吸口水,对蜀太妃道,“荠菜还有的剩,等晚上我包些馄饨给师父尝尝·”·蜀太妃笑,“好,真是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我天生做饭就好吃·”唐惜春道,“要不是师父你教我星象,我以后兴许能成为一个厨子·”·凤五笑,“惜春你从哪儿学的做饭哪面食什么的,汝宁都不大会。”
“不用特意学,看看也会了·”唐惜春道,“就跟你们念书特灵光似的,我听说你们都是过目不忘的,我做饭比较过目不忘·不过,也只会做些简单的小炒,太讲究的也做不来。”
凤五道,“你这浇头该多放些肉,味道再重些就更好吃了·”·“那是你的口味儿,又不是师父的口味儿·”唐惜春道,“师父喜欢清淡鲜美。”
诸人说说笑笑的吃了一餐饭,及至太妃去休息,唐惜春问,“阿湄,有给你准备休息的地方吗”·周湄道,“我去凤五那里,你要不要一起”·唐惜春打个呵欠,“我得回去睡觉了。”
与周湄凤五说了几句话,唐惜春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唐惜春一回去,阿玄就迎了上来,端了醒酒汤给唐惜春喝··唐惜春笑,“没喝几杯酒。”
“大爷只当漱漱嘴里的酒气·”劝唐惜春喝了半盏,阿玄问,“已经备好水了,大爷现在要沐浴么”·唐惜春喝过酒后喜欢泡个热水澡睡觉,点点头,唐惜春问,“阿玄,有没有吃我做的面。”
阿玄抿嘴一笑,“吃了,很好吃·我记得小时候,每到春天太太都会带着大爷和奴婢去田里挖荠菜,有时这样配了笋和肉丝做面浇头,也会和了肉馅儿包馄饨,下到鸡汤里面,煮多少大家都能一下子吃光。”
“是啊·”唐惜春道,“今天我掐了很多荠菜回来,厨下还有,等晚上我包馄饨,咱们一道吃·”·阿玄问,“大爷,这都是在青云观学来的吗”·“哪里用刻意去学,看看也会了。”
阿玄笑,“大爷做的跟太太当年做的一个味儿,太太烧饭也很好吃·”·想到小时候,唐惜春不禁笑,“是啊,那时老爹在外吃到什么好吃的,必然要带娘再去那饭店里吃一次,娘尝尝味道,回来就能做的差不离。”
见两人有说有笑忆从前,红裳出去唤了粗使侍女准备好沐浴的东西,请唐惜春过去沐浴·现在唐惜春泡澡时并不要人服侍,红裳与阿玄在外间等着,红裳笑,“原来妹妹与公子是自小就在一处的。”
难怪唐惜春与阿玄这样亲近了··阿玄笑,“我自小被家里卖了,后来因故损了容貌,年纪且小,牙婆子看我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正赶上太太要给老爷买书僮,牙婆子干脆把我做个搭头一并卖给了太太。
那时大爷年纪也小,我给大爷做个玩伴·”·红裳道,“妹妹这样的好相貌……”·阿玄拂起额前流海,额角一块铜钱大小的烫疤丑陋狰狞的伏在白净的皮肤上,红裳顿时变色,阿玄一笑放下,“旧伤了。”
红裳忙忙安慰阿玄道,“这也无妨,娘娘认得神医,到时妹妹托公子问问,说不得有法子消了去呢·”·阿玄笑的淡然,“我都惯了,反正平时掩着也看不到。”
重生·女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红裳是上清宫的侍女,阿玄属于空降兵·唐惜春脾性粗率,平日里并不留心屋里侍女如何,因他待阿玄一向亲近,红裳难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更兼阿玄年纪虽小,却生的相貌过人,为人处事皆张弛有方,哪怕红裳在上清宫多年,面对突如其来的阿玄都有些微微的紧张··不过,红裳是个聪明人,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依旧本本分分的做事。
阿玄新来,该指点阿玄的地方,红裳没有一处不尽心的··如今见阿玄相貌有暇,不知怎地,往日心里那些积郁好像忽然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去·红裳待阿玄竟然更添了几分亲近,阿玄自然不会拒绝红裳的好意。
唐惜春自不会了解侍女的小小心思,他午觉醒后当真去包了许多馄饨,着人往蜀太妃那里送了些,也给凤五他们送了一份,余下的自己带回院里,阿玄红裳皆有份··三月天犹寒,唐惜春吃得浑身暖洋洋,感叹,“冷天吃馄饨真是对景。”
红裳笑,“公子手艺当真是好,比咱们上清宫的厨头做的还好·”·唐惜春笑,“少拍我马屁,我要是能做的比大厨都好,大厨也不必混了。
应该说,在公子里面,我菜烧得最好·在大厨里面,公子出身最好·所以,这馄饨才格外好吃·”·红裳笑声清脆,“公子不信只管问问玄妹妹,是真的味儿好。”
唐惜春有一搭没一搭的同红裳说笑,就有凤五院中侍女过来相请,唐惜春笑,“我刚用过饭,跟凤五说一声,就不过去了·”·那侍女笑,“我家公子说料想唐公子已是用过晚饭了,只是今日难得周公子、真公子都在,请唐公子一并去听听曲子,谈笑玩耍而已。”
唐惜春摆摆手,“行了,照我的话跟凤五回就可以了·”·侍女行一礼便告退了··红裳劝道,“公子,既然五公有意相请,公子焉何不去玩耍会儿”·唐惜春道,“我看阿湄凤真并不常来,他们或许有正事商议,我在一畔,并不合宜。”
他不是白活了一辈子,若是真有意相请,不会现在才谴侍女来说·估计是凤五见他打发人送了馄饨去才想起他来··红裳笑道,“五公子现在只是偶尔住在上清宫,大多还是在外头,见周公子与真公子是寻常。
倒是公子,您不是天天看星星,就是在天演阁忙,能见公子一面才是难得·五公子大约是想与公子亲近的意思·”·唐惜春笑,“这样啊……”·他知道那些贵公子们,举止谈吐总是温文尔雅,待人处事样样妥帖周全,其实内里矜持清傲,寻常人难入其目。
唐惜春觉着自己就是再长八颗头也跟凤五他们不是一路人,平日里君子之交淡如水就罢了,若是他拿着棒槌当了针,简直对不起他天赐猫命··晚间无事,唐惜春叫了阿玄红裳一道玩儿纸牌,凤五竟然亲自来了,笑着打趣道,“我说怎么请都不去,原来是有美在侧,惜春你舍不得去啊。”
唐惜春丢开纸牌,笑,“你何必亲自来,我又不是与你客套·”·“侍女请不动你这尊大佛,我只好亲自来了·”凤五拉起唐惜春的手,“走吧走吧,你还真跟我摆起架子了。
不是白请你,还有事跟你商量·”·到这个份儿上,唐惜春只好重换衣裳重整衣冠随凤五去了·阿玄想跟,凤五笑,“放心,我怎么把你家大爷带走的,再怎么把他送回来,断少不了一根头发丝。”
凤五撑着伞,把灯笼给唐惜春提,及至出了唐惜春的院门,凤五方低声道,“凤真在蜀平侯府当家做主的人,你们头一遭相见,莫做孩子气扫他面子·”·唐惜春道,“是你请我,我去不去也扫不着他的面子吧”·凤五好笑,“那你别扫我面子成不成还是说我没一早给你下个帖子,你挑我的理了”·“我是觉着你们说的,我大概都不懂。
我懂的,你们又不懂·”当真是没共同语言哪··“没事没事,你尽管跟凤真讨论算术题吧,他算术好的很·”·唐惜春没心没肺的问,“他怎么没拜师父为师哪”当然,就凭蜀平侯府那老中青三代沈姓婆娘,估计蜀太妃也不会收凤真为徒。
绵绵雨幕中,灯笼的微光映出凤五一个模糊的笑容,“你以为谁都你的运气·”凤五忽然问,“惜春,你不喜欢凤真吗”唐惜春并不是难相处的人,却不见他与凤真说个一字半句,两人都冷淡的很。
唐惜春随口道,“没啊,怪可怜他的·”·此话何意·凤五看向唐惜春,唐惜春道,“长成那个模样,实在是怪可怜的·”·唐惜春对着漫天夜雨感叹,“男人生成凤真那样,已经不是漂亮,而是一种身体缺憾了。
如凤真,我真怀疑他对别人说自己是男人时得脱裤子加以验证,才能让人相信他不是女扮男装·”·凤五忍笑,“快闭嘴吧·”·眼瞅着到了凤五的院子,唐惜春识时务的闭了嘴。
其实就是吃吃喝喝听听侍女唱唱小曲儿,不知是不是说人坏话的原因,唐惜春总觉着凤真时不时的就瞟他一眼,直瞟得他寒毛直竖,浑身的不自在··待酒残夜半,打发侍女下去,凤五道,“我这里屋子有限,惜春,让阿湄到你那儿凑合一夜吧。”
小事一桩,唐惜春很痛快的应了··凤真道,“我去惜春那里,阿湄,你在五叔这儿吧·”·唐惜春瞪圆双眼,使劲儿的瞅凤五:这是咋回事刚咱们不是这么商量的吧·凤五仿佛忽然瞎了,硬是对唐惜春的眼色视而不见,一径笑道,“那也好,你们这样投缘。”
凤真起身,对唐惜春道,“走吧·”那种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哟,仿佛是回他自己院子似的·唐惜春心里不大自在,却是立刻摆出一幅欢喜非常的模样,唤道,“真师侄,等一等师叔嘛。”
凤五险些呛着,凤真回头盯了唐惜春一眼,唐惜春厚着脸皮一笑,蹿过去一把拉住凤真的手,“来来,师叔带你过去·看着些脚下哦,雨大水多,小心踩了滑。”
待唐惜春与凤真手拉手的去了,凤五感叹,“我发现惜春实在是个很有胆的人·”·依旧是唐惜春打着灯笼,凤真撑伞··凤真似乎不习惯跟人离的太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还能塞下一个,唐惜春只得不停的说,“你离我近些,伞给我点,我都淋着雨了。”
没个三五步,凤真又离的八丈远,唐惜春气的一把捞过他的胳膊,自己贴上去,怒,“你离老子近些成不成又不是女人还怕老子占你便宜啊”·凤真抿着唇不说话,待回了唐惜春的院子,唐惜春一看,凤真大半个身子都淋得精湿,气道,“你看看你看看,说叫我离我近些,总是自己跑远。
哎呀,头发也湿了·”雨水打湿发际,更衬得乌眉黑目,如慑魂魄··唐惜春啧啧两声,从红裳手里接过布巾递给凤真,“来,擦擦干·”又问,“红裳,还有没有热水啊你看阿真湿的。”
红裳道,“热水有,只是怕不够沐浴用了·奴婢再去茶水房看看,总有值夜的婆子·”·凤真道,“无妨,就这么歇了吧·”·唐惜春自顾自的换了软鞋,“嗯,爱洗不洗,反正你不洗,第二天肯定是个大馊脑袋,说不定还能发出两朵蘑菇来直接炒菜使呢。”
阿玄道,“红裳姐去茶水房,奴婢去五公子院里看看,真公子的衣裳也湿了,瞧着真公子与五公子身量相仿·”·唐惜春问凤真,“要不要去啊”·凤真对阿玄道,“有劳。”
唐惜春哼一声,“算你识趣·”两个大丫头都去干活了,唐惜春换过衣裳见凤真就这么半身湿的坐在椅子上,刚刚擦干的脸又给发间滴的水打湿。
唐惜春说他,“你是不是傻啊,不会自己擦么”只得过去拿布巾子给他擦,干脆的拆了凤真的冠,打散头发,擦得半干,又道,“先把衣裳脱了。”
凤真道,“一会儿沐浴时再脱·”·“干嘛,还怕我看啊”唐惜春坏笑,逗他,“不会真是女的吧”·凤真板着脸道,“你这等矮瓜尚且是个男人。”
唐惜春竖起眉毛,“你说谁是矮瓜”·凤真道,“屋里就一个矮瓜·”·若是别人这般找死,唐惜春早扑过去打一架了。
奈何凤真生就一幅很不好招惹的模样,唐惜春只得选择别的途径挽回男人的尊严,他解释道,“我年纪还小呢,以后会长高的·”·凤真问,“多大”·唐惜春道,“我今年才十六,而且,我腊月生日。”
凤真颌首,淡淡的报出芳龄,“十五·”·“怎么可能”唐惜春惨叫着望向凤真,凤真自椅中起身,随意一站,比唐惜春高出大半颗头去。
唐惜春恨恨的瞪凤真两眼,道,“你长的可真老相我都以为你二十五呢·”·凤真道,“你倒是挺像十六的·”说着就开始解衣裳,问唐惜春,“给我找件暂且支应的衣裳。”
唐惜春一个白眼翻过去,拿捏凤真,“没有光着吧”·凤真继续脱,外袍,里衣,大裤头……然后,他就赤。
裸裸的光着让男人嫉妒女人发疯的身体面无表情又无比坦然的望着唐惜春·唐惜春恨不能自插双目,他直接都结巴了,“你,你,你,你等等……我的娘啊,你,你,你先给我钻被窝里去。”
在唐惜春看来,凤真非但有裸·露癖,他,他挑剔起来简直不是个人·他的丫环们辛辛苦苦的抬来热水服侍这家伙洗澡就不必说了,红裳一盏茶泡了五回,都不合乎唐真那条高贵的舌头的品味,一会儿嫌唐惜春屋子摆设不像话显得爆发,一会儿又说薰香难闻……再过一会儿,凤真散着一头鸦色长发,手把手的教起红裳如何泡茶,水要多高的温度,茶要闷多久才香色正好。
又指点着阿玄把几件摆设移换了位子,重燃了熏香,新熏了被褥,把两个丫环使唤的心服口服脸颊微红,凤真方舒服的上了唐惜春的床··唐惜春重生以来再没憋过这种窝囊气,他转身出了卧室,看到廊下摆着凤真的两只沾了泥的绣金刺银的靴子,二话不说抄了起来,对着隔壁院子嗖嗖飞过去,听到那院里啪啪两声响,唐惜春才算出了口恶气,笑眯眯的回屋睡觉。
凤真还在挑唐惜春,“你还没洗脚吧·”·唐惜春道,“老子从不洗脚·”·凤真惜字如金,“脏·”·唐惜春忍无可忍,怒道,“还不是你,一个人用八个人的水,不要说我洗脚连阿玄红裳的洗脸水都给你用光了”·凤真此方闭了嘴,将自己的被窝朝墙里挪挪,种种嫌弃,不言而喻。
唐惜春盯着凤真那张如花似玉惹人恨的脸瞧两眼,忽然伸手狠狠揪了一把,继而哈哈大笑,心情大好的钻被窝里去,喊一声,“阿玄,熄灯·”·凤真淡淡,“惜春,你是找揍吗”·唐惜春半步不让,磨着牙道,“你这样没大没小,才是诚心找揍呢,叫师叔”·唐惜春向来是五分钟入睡模范人物,凤真则难以入睡,倒不是他不困,实在是唐惜春睡熟时完全可以媲美武林高手,简直没有片刻安静,说梦话巴唧嘴乱踢脚打呼噜还是小事,最让凤真受不了的是,唐惜春还无师自通的钻别人的被窝儿。
若是换了第二个人,凤真都能阉了他,可在蜀太妃的地盘儿上,唐惜春明显是不能轻易阉的,凤真只得忍了他·一直到三更天,忍无可忍又不能把唐惜春阉了的凤真只得把不知第几次钻他被窝的唐惜春抱在怀里并夹住双腿,这样唐惜春终于老实的打着呼噜。
伴着唐惜春的呼噜声,凤真勉强入睡··重生··☆、第48章 不良睡癖··凤真是给人笑醒的··睁眼便看到凤五在床前,屋里还是灰蒙蒙的,凤真眯着眼睛,声音中犹带着三分睡意,问,“你怎么来了”·凤五扫一眼枕着凤真手臂,睡的跟个死人的唐惜春,唇角微翘,“真服了你们,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凤真抬着唐惜春的头,把自己的酸麻的手臂移出来,对凤五道,“衣裳递给我。”
凤真正在穿衣裳,唐惜春也醒了,在床上打个滚儿道,“小五,你非要凤真跟我睡,害我一夜失眠·”·凤真险些没吐了血,道,“你还没睡好”什么叫颠倒黑白啊·“哎……”唐惜春又翻个身,见凤真正背对着他系裤子,唐惜春这臭流氓坏心眼儿一起,猛的给他往下一拽,嘴里“哟吼——”一声怪叫,挥手就往凤真屁股上啪的来了一记响的·凤五直接把手里的茶砸到了地上,抖的椅子都坐不住,险没一屁股摔到地上去。
凤真急手夹脚的拽起裤子,唐惜春缩床角落里去,嗷嗷叫,“小五小五救命救命”·若不是凤五拦着,凤真非宰了唐惜春不可·唐惜春心有余悸的摸着自己的小脖子,劫后余生又庆幸无比的吃着早饭,还时不时的巴结的给凤真夹个小豆沙包递个白肉胡饼什么的,劝凤真,“男子汉大丈夫,师叔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莫要往心里去啊。”
凤真如同万年冰山坐在桌畔,不理会唐惜春,只跟凤五道,“我今天便回了·”·“不多住两日么”·“不了。”
唐惜春给凤真添了碗桂圆粥,瞅眼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自然劝道,“雨这么大,还是再住两日吧·打二月起,这雨一直断断续续的没停,河水爆涨,船家肯定也不乐意走的。
路上连泥带水的,也难,你这么赶回成都府去,叫人怪不放心的·你看今天的雨这么大,要不等雨小些再走也行啊,天大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一刻·”·凤五跟着劝道,“惜春说的在理,等一等再回吧。”
凤真想想,便也应了··虽然把凤真留下了,唐惜春私下跟凤五商量,能不能让凤真去凤五院里歇息,让周湄过来与他一道睡·凤五笑,“难得你们这样投缘你把阿真撵走,他会伤心的。”
“要是这么屁大点事都伤心,让他伤死心算了·”唐惜春道,“就这么说定了,你赶紧把他领回去·”·唐惜春把事情交待给凤五,就去天演阁忙去了,午饭都是在天演阁用的,到下晌才回来。
晚上凤五差人叫唐惜春过去吃火锅··唐惜春撑伞过去,笑,“这回倒是很有良心,知道在我还没吃饭的时候请我吃饭·”·“省了某人东想西想摆架子叫我亲自去请一趟了。”
凤五吩咐丫环先去温酒,道,“你成天窝在天演阁,摸牌都凑不到人手·”·唐惜春笑,“你少蒙我,随便找个丫环给你们搭把手,既摸了牌,还红袖添了香呢。”
再说,有凤真这蜀中第一美男子,哪里用得着别人添香呢唐惜春肚子里意- yín -一下,唇角弯弯的瞟凤真一眼,笑,“下次吧,下次摸牌叫我,虽然我没银子,要是有人给我出赌资,凑把手还是没问题的。”
周湄笑,“好个啰嗦,还没叫你一道玩儿呢,就先哭起穷来。”·“不是哭穷,是真穷·”唐惜春眼巴巴的瞅着鸳鸯锅里的高汤,见里面的红汤先开了,率先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羊肉放进去。
唐惜春绝对是实实在在的过来吃饭的,他也不大听别人说啥,反正喝酒时他就一起喝一杯,然后,就闷头忙着吃火锅··直到唐惜春听凤五问凤真成亲的事,唐惜春抖了下,慢调斯理的喝口果酒搭腔,“真师侄要成亲啦他不是才十五么”·凤五笑,“十五成亲也不算早。”
唐惜春赤果果的视线穿透琳琅满桌的美味火辣辣的落在凤真裤裆部位,心说,虽然凤真个子挺高,但是,这么早就成亲,那啥发育好了没啊·唐惜春思量片刻,很认真的建议凤真,“其实,师侄你年纪还小,书上说男子十六精水始固,多憋两年也无妨。
我觉着,十八以后成亲比较好·”·你觉着,你是老几啊·凤真道,“你不是也要成亲了么我只是小你几个月。”
唐惜春筷子里夹着了一只鱼片啪的掉到了桌间,溅起几滴汤汁在唐惜春手背,微烫·唐惜春瞪圆了眼睛问,“啥我要成亲谁说的”·周湄侧脸浅笑,“一直想问你,竟忘了这事。
你不知道么说是你舅家表妹,你外公舅舅都来了成都府,说你们今年就成亲的·”·唐惜春险些一头摔进汤锅里,呻·吟一声,“真是贱人哪……”他就是猫命重生也抵不住这些贱人一辈子接一辈子的盘算哪,好在有前世打底,唐惜春恢复的很快,叹,“想当年,我老爹小时候在老家那一片念书很有名气,我外公很有眼光,觉着我老爹以后兴许能念出书来有大出息什么的,在我老爹十六岁的时候就让人提亲,把我娘嫁给了我老爹。
我娘跟我爹感情非常好,就是命短,我爹刚考出进士,我娘就因病过逝了·我爹在老家给我娘守孝的时候,我外公就打着让我小姨给我爹做续弦的主意·老爹没应,也不知外公怎么就炮制出了我娘给我订了表妹的亲事,简直是没影子的事儿。
我娘病的时候,我跟祖母一直在她身边,我娘过逝前,我爹也在,要是有什么亲事不亲事的,我娘能不跟我们提一声现在我舅舅把表妹带来又到处散播谣言,简直就是……”思量半晌,唐惜春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他长声一叹,“简直是要要霸王硬上弓啊”上辈子,他就这么被舅家糊弄着稀里糊涂又心甘情愿的娶了舅家表妹,唉,之后种种,不提也罢。
周湄笑,“你跟阿真倒是难兄难弟,阿真订亲的人也是他舅家表妹·”·唐惜春瞪大眼睛,“莫非阿真要娶的是沈家婆娘”·凤真面无表情,周湄微微浅笑,唐惜春一声呻。
吟,很同情的看向凤真,“你家老少四代难道都要娶姓沈的女人,你以后生了儿子干脆改姓沈算了·”想一想沈家婆娘的嘴脸,再对比一下蜀中第一美男子凤真,唐惜春当真觉着可惜,再三惋叹,“这也太不般配了,简直就是要一朵鲜花强插狗尾巴草嘛。”
凤五忍笑,“你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阿真啊”·“当然都有啦·”唐惜春道,“不过我不急,甭管我外公舅舅怎么造谣,我死不成亲,他半点法子都没有的。
阿真你还是想个法子,要是不喜欢还是缓一缓再说,成亲是一辈子的事,不好随便的·”·凤真仍旧像座面无表情的冰山,只是辣汤锅吃多了,唇愈红眉愈翠,“你怎知我随便。”
“看你这模样,哪里像要做新郎倌儿的,一点喜气都没有·”唐惜春给凤真夹了一筷子烫好的山菇,自己咬着鱼肉吃,不时烫的咝咝抽气··凤真盯着唐惜春刚刚被溅了汤汁的手,眼神之热辣,堪比刚刚唐惜春透视凤真裤裆之时,恨不能给唐惜春手上盯出两个洞来。
唐惜春实在受不了凤真那眼神,连忙拿帕子擦了去,凤真仍是长眉不展,看个不停·唐惜春有些不高兴,心说这小子莫不是脑袋有问题,问,“你总看我手是怎么回事”·凤真道,“你不洗洗吗”汤汁擦擦也擦不干净的吧。
·唐惜春打量凤真一眼,这小子从头到脚真是纤尘不染哪,心里已有分数·唐惜春十分不爽凤真这种龟毛的挑剔劲儿,哪里像个男人来着遂筷子尖儿一转指向热腾腾的汤锅,正襟危坐的问,“阿真,你看我们的筷子都是直接下锅夹东西吃的。
筷子上有啥,你知道吗”见凤真脸色微白,唐惜春坏坏一笑,舌尖儿一卷就往自己筷子尖儿上舔了一口··不待唐惜春把他“口水汤”的高论演说完,凤真已是脸色剧变,一道残影掠过,厅中已不见凤小真,唐惜春哈哈大笑。
凤五摇头,“惜春,你真是……”·唐惜春笑,“给他治治少爷病·”·作弄了凤真一回,唐惜春吃饱喝足,小酒也足饮了半斤,醺醺然矣。
他坐在榻上听凤五几人说话,越听越无趣,不觉神思飞远,就被谁推了一下子,唐惜春回神,望着身边的周湄问,“啊什么事”·周湄无奈,“惜春,咱们回去歇了吧。”
唐惜春睁开迷迷蒙蒙的一双桃花眼,道,“没事,你们接着说吧·”·凤五笑,“呼噜打的山响,口水都流出来了,惜春,做什么美梦了这样香甜”·“胡说,我根本没睡着,就是打个盹儿。”
唐惜春摸下嘴角,瞪凤五,“哪里流口水了”·周湄起身,“走啦走啦,看你困的·”·唐惜春掩着唇打个呵欠,懒洋洋的跟在周湄身后,“那就去睡觉吧。”
唐惜春觉着周湄比凤真平易近人多了,从不会在他屋里挑东捡西,丝毫没有凤真大少爷的龟毛病·只是一夜被人掐醒N多次,唐惜春也火了,怒道,“你能不能别总掐我老子要睡觉”·“快滚出去”周湄揉着眉,“娘的,又不是美女,别一次次的钻老子被窝跟你说,钻也是白钻”·“我根本没钻这分明是我的被窝”唐惜春死活不承认,他身子微微撑起,一个翻身准备爬到床里侧去睡,因困顿未醒,手上也没啥劲失了水准,还没等唐惜春翻到床里侧,一下子压在周湄身上。
周湄七手八脚的将唐惜春推个四脚朝天,摸摸身上的鸡皮疙瘩,“惜春,你莫不是想对我霸王硬上弓”·唐惜春给周湄粗暴的推翻,脑袋磕了床角一记,揉着额角道,“我上也不上你这样的。”
扯起被子自己裹好,唐惜春没五秒钟便又呼噜呼噜的熟睡过去··周湄只好捡起剩下的锦被重新安枕,想着这回自己睡床外侧,唐惜春应该不会再钻他被窝了吧。
不想半梦半醒半入睡间,唐惜春又扒了过来,周湄绝世武功都给唐惜春折腾的泄了气,只得任唐惜春八爪鱼似的缠着,心下又时时不在提防,失怕一不留神给唐惜春走了旱道啥的。
·☆、第49章 可想而知··凤真周湄待得天晴便回了成都府,那会儿唐惜春在天演阁忙,等晚上回自己院里才知道两人走了·又过几日,凤五也离开了··唐惜春并不觉着如何,关键是天晴了,他每天忙着观星记录,又天生心肠简单,只能顾得上一件事,故此根本无暇顾及凤五几人是走是留。
直到五月是唐老太太的生辰,唐惜春必然要回家的··早提前跟蜀太妃打了招呼,辞行时唐惜春又啰嗦个半日,道,“师父,等我回来我们一并演算啊·”·蜀太妃笑,“说了一千八百遍了,我既不痴也不聋,难道还记不住”又道,“你的寿礼我已经命侍女备好了,都装在了车子里。”
唐惜春怪不好意思地,“我不能孝敬师父倒罢了,师父总是给我这许多东西,真是一个徒弟三个贼啊·”·蜀太妃给他逗的一乐,笑,“少说这样的话,给你,你便只管拿着,我并不缺这个。”
蜀太妃总是对他这样好,唐惜春很是感动,他情不自禁的上前抱住蜀太妃的双肩,亲昵的蹭蹭太妃的脸,腻腻歪歪地,“师父,你对我真好·”·蜀太妃伸手去推唐惜春的脸,笑嗔,“唐惜春,你这混账,赶紧松开我。”
“抱一抱可怎么了,你是我师父啊·唉哟唉哟——”耳朵被揪住,唐惜春大头给蜀太妃拧着耳朵拎开,蜀太妃笑斥,“你再这样不老实,我可要教训你了。”
重生·唐惜春揉着耳朵,嬉皮笑脸的抱怨,“师父,你怎么能揪男人的耳朵风度风度,你的优雅风度”·蜀太妃笑骂,“赶紧滚吧,再贫嘴我可叫人打你板子了。”
唐惜春作个揖,“那我就去了,师父莫太想我,十来日我就回来的·”待直起身子,唐惜春摸摸颈项,疑惑道,“师父,你说怪不怪,我总觉着脖子这里凉馊馊的,你这屋里也没开窗啊。”
蜀太妃笑,“觉着脖子冷多穿两件衣裳·”·唐惜春心性粗率,并未多想,又跟蜀太妃逗趣两句,便走了··待得唐惜春走远,蜀太妃道,“惜春不过孩子脾气,靖安,你莫如此杀气腾腾。”
蜀太妃宝座的十二折山水屏风后走出个青年男子,那男人看模样不过三十岁上下,淡淡道,“若不是看他还算老实,今天他就走不了了·”·蜀太妃并未多理会此人。
唐惜春欢欢喜喜的回了家,眼瞅着就是老太太的寿日,家里自然热闹的很·门房见他家大爷宝车轻裘的回来,连忙出门相迎··唐惜春跟门下给奴才交待一声,自己就要带着阿玄去见老太太。
阿玄笑,“大爷且先去给老太太请安·这满车的东西,侍卫不清楚门下不明白的,还是我看着安排好了才算妥当·”·唐惜春一笑,只得自己先去了。
唐老太太早盼着孙子,一见唐惜春脸上便笑开了花,“我正念着你,可是回来了·”·唐惜春先给老太太请了安,转身在老太太身边坐了,笑,“我也想念祖母,我看看,唉哟,这才三个月不见,怎么看都觉着祖母又年轻了啊。”
唐老太太哈哈大笑,“又哄你祖母呢·”关切的问,“路上可还顺利·”·“都好,有侍卫一路护送,顺利的很·”唐惜春接下侍女捧上的茶,笑,“只是要安排下侍卫的住宿。”
唐老太太笑,“这哪里要你操心,一会儿你太太过来,我跟她说一声就是了·”·祖孙两个欢快的说笑,旁边突然插来一个突兀的声音,“这就是大外甥吧”·唐老太太拍拍孙子的手,笑道,“看,我一见了你就乐糊涂了。
忘了跟你说,你外公外婆舅舅们来了·好几年不见,这是你大舅母,还记得不”·怎么会不记得·就是化作灰也记得·唐惜春早便得知舅家来成都府的事,已有心里准备,含笑起身,有模有样的行一礼,“惜春见过大舅母,大舅母好。”
刘大太太身上带着浓浓的土鳖气息,头上已是插金戴银,衣裳瞧着也鲜亮,定是新裁的·此时见着唐惜春这般俊俏挺拔的美少年准女婿,竟是喜的脸上微赤,连声笑道,“好好,外甥也好”一把拉过身边坐着的十八岁的女孩儿,道,“这是你菊姐姐,你亮弟弟、海弟弟跟着夏哥儿去学里了。”
这就是他前世的妻子,刘菊正大胆的打量着唐惜春,微黑的脸上没有丝毫怯意,眼睛里满是亮闪闪的精光·唐惜春唇角翘起,再行一礼,“表姐·”·刘菊忽然脸上胀红,慌乱的回礼,“表弟。”
唐惜春问,“怎么不见外祖母”·刘大太太叹道,“老人家年纪大了,乍到了蜀中,有些水土不服,这些天都在喝汤药哩。”
唐惜春笑道,“早听说外公外婆来了成都府,我带了些药材回来,原就是为了孝敬两位老人家·一会儿我就给外祖母送过去·”·刘大太太笑,“见着外甥,你外婆一高兴,定会百病全消。”
唐惜春笑笑,不再说话··倒是唐老太太问,“你在上清宫,如何知道你外公他们来的事”·唐惜春笑,“三月正是师父的寿辰,阿湄凤五都去了上清宫给师父祝寿,阿湄跟我提了一句。”
唐老太太笑,“我说呢·既是你师父寿辰,怎么不着人回家说一声,家里也给你准备些寿礼送去·你若无所献,面子上岂不是过不去·”·唐惜春笑,“先时也不知道师父寿辰在三月,那会儿不是总下雨么,想跟家里说有些来不及,我给师父弄了些小玩意儿,师父也不怎么在意这个,心意到了就是。”
唐老太太笑,“太妃宽宏尊贵,真是再好不过的人·”就是命不大好,遇到那一帮子沈氏婆娘··屋里正说着话,罗氏便到了··唐惜春瞪大眼睛一瞧,咦,怎么肚子不见了·唐惜春惊诧不已,直愣愣的问,“莫不是太太生了”·罗氏笑出声来,“真是傻话。
你小妹妹已经一个多月了,你在山上,就没打扰你·”·唐惜春笑,“可真是大喜事,咱家正缺女孩儿呢·名字老爹可取了”·罗氏笑,“取好了,随着你跟惜夏,叫惜秋。”
“这名字也好·”唐惜春笑,“一会儿我去瞧瞧大妹妹,这可是咱家的嫡长女,太太的小棉袄啊·”·罗氏笑的更是开怀,“惜春这张嘴,一开口只有叫人喜欢的。
我早预备着你这几日回来,屋子都收拾好了·连带着客房收拾了几间,不知有没有跟着你回来的侍卫”上次过年唐惜春回来就是侍卫护送,听婆婆说上清宫是个极了不得的地界儿,若非那会儿她月份大了不好远情,定也要跟着去开开眼界的。
唐惜春笑,“我刚还要跟太太说呢,太太却是都为我想到了·正是有几个侍卫与我一道回来,太太看着随便将他们安置了吧·”·罗氏应了,道,“你外公他们也来了,如今家里热闹极了。
先时说等老太太的寿宴过了,去庙里给你母亲做法事,你这回回来多呆几日才好·”·唐惜春笑道,“原就预备着多呆几日的·我既回来,太太有什么跑腿的事只管交待我做就行。”
如今唐惜春长进,罗氏笑,“你父亲每日去衙门,少不得要你跟着忙活的·不过,这两日也没什么事,你既回来了,原来交往的朋友也都去打声招呼才好。
我叫你的小厮预备着伺候你出门,若有要走礼摆酒的事,只管来跟我说·”·唐惜春皆应了··刘大太太忽然笑道,“你太太真是个周全人·”·唐惜春笑,“太太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出身帝都侍郎府,书香门第,自然周全。”
唐惜春当然不是多喜欢罗氏,不过,相对于罗氏,他更厌恶刘家这一家子,真是除了他亲娘没一个好的·罗氏不管怎么着,总是唐惜夏的亲娘,如今又生了唐惜秋,好与不好都轮不到刘大太太来评断。
罗氏实未料到唐惜春能维护她一二,心下惊喜的同时,嘴里已柔柔道,“我既嫁给老爷,惜春一样是我的孩子,我待他们兄弟都是一样的,凡是我心所力及的,自然都会给孩子们预备下,说什么周全不周全的,不过天下母亲的心罢了。”
说着,还满是慈爱的看了唐惜春一眼··唐惜春给蜀氏麻了一下子··刘大太太在乡下也是个角色,笑道,“是啊,继母做到妹妹这样的,实在是罕见。”
罗氏顿时不悦,她虽是继母,但,她也是唐盛的正室,出身也好,并不是什么侧室姬妾之流·按理,刘家身为刘氏的娘家,与她只有彼此客气笼络于她的,为的是叫她好生照顾唐惜春。
不想遇到刘家这样的奇葩人家,一味的要挑拨她与唐惜春的关系,生怕唐惜春亲近她这个继母似的好在刘家人来了这些日子,她也见惯了这些人的不成体统。
都说唐惜春的生母是再贤良不过的妇人,真不知娘家怎么都是这些个妖魔鬼怪样·唐老太太不动声色的笑,“我这媳妇的确是极好·不是我自夸,外头人也都这样说,如今连你也这般赞同,可见的确是好。”
罗氏笑,“老太太赞的我脸都红了·”·唐老太太侧身望向罗氏,颌首而笑,“这是你应得的,俗话说,子孝不如媳孝,你很好·”·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唐老太太一语暖心,把个罗氏感动的险些红了眼眶,深觉自己这十来年也不算白白操持。
如今唐惜春改的明白了不说,婆婆也知她的情·自打生了女儿,与丈夫的感情也愈发的融洽了··唐老太太笑对唐惜春道,“你也歇了这一会儿了,去看看你外祖母吧,她也一直念着你。”
刘大太太立刻道,“我带外甥过去·”又唤女儿,“菊姐儿,你也跟我一道过去服侍你祖母·”·望着刘大太太母女两个,罗氏心下冷冷一笑,真是癞蛤蟆发了疯,竟想吃天鹅肉先时唐惜春纨绔不说,如今唐惜春已经明白过来。
虽说念书上不大灵光,却很有运道的拜了蜀太妃为师,将来自不愁没有前程刘家这等门户,竟然妄想把闺女嫁给唐惜春还到处胡乱散播谣言,连她这个做继母的都看不过眼去,丈夫与婆婆的心情可想而知了她暂忍了这一口闲气,倒要看看这家人如何得偿所愿··☆、第50章 忆慈母··“我可怜的孙孙啊——”·仿若晴天霹雳的一声嚎啕让唐惜春恍如身在梦中,他刚进屋,尚未来得及问候外祖母刘老太太一二,原本躺在床上的刘太太一见他便立刻龙精虎猛的掀了被子自从床上跳起来,一把抱住唐惜春便放声哭唱起来。
其中哭唱内容如下,“我这可怜的孙孙儿啊可怜你七岁就没了亲娘啊我在老家日也想夜也念就是不放心我的孙孙儿啊没个亲娘守着看着,不知这几年我的孙孙儿吃了几多苦楚哩”·刘老太太一面哭一面唱,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还带着节奏音调,颇有几分婉转动听来着。
其实这倒也不怪,据说刘老太太年轻时便唱得好曲子,就是靠一幅好嗓子拿下了小地主出身的刘老太爷,成功的由农家女晋升为小地主婆··后来刘老太太还将这不传秘技传给了两个女儿,已嫁的小姨会不会唱曲子唐惜春不清楚,不过唐惜春知道自己亲娘也是一幅好嗓子,彼年夫妻恩爱,还常常一人弹琴一人歌唱,称得上比较贫穷的神仙眷侣了。
听刘老太太哭唱了这么一套,唐惜春想吃人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见唐惜春并没有激动感动的反应,刘老太太便自发停下唱词,改为握着帕子抽咽,眼睛带着一丝泪的,悲悲切切的问,“我的孙孙,这些年你过的可好”·唐惜春扶刘老太太坐回床上,他自己捡了张椅子坐,扫一眼胸前给刘老太太沾湿的衣襟,唐惜春只是淡淡一笑,眼睛扫过刘老太太住的这间屋子,见一应摆设都很不错,遂带着三分冷淡三分优雅笑道,“外祖母也知道的,祖母父亲向来疼我,就是太太也没有对我不好的地方,劳外祖母记挂,我过的很好。”
刘老太太一番哭唱开腔打好了底子,谁知唐惜春未按照刘老太太心里设定好的戏路走,于是,刘老太太满腹机谋未曾施展就先折了戟·好在,刘老太太反应迅捷,立刻道,“那就好,那就好,你样样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这样,到了地下,我也能去见你娘了·”说着,又是泪水盈眶··刘大太太用帕子沾一沾眼角,也跟着干打雷不下雨的泣道,“外甥这样出息,妹妹定是放心的。
只是,到底没个亲娘照应,想想就叫人心疼·”·唐惜春只管听这婆媳一唱一和,倒是刘菊端来盏温茶,柔声笑道,“表弟来了这半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表弟尝尝这茶。”
“多谢·”唐惜春接了,轻呷一口,再抬头时,刘氏婆媳已是换了神色,刘大太太拉了女儿到唐惜春跟前,笑问,“外甥还记不记得你表姐,你们小时候常一起玩儿的”·唐惜春道,“不大记得了。”
他小时候与刘家姐弟玩儿的时候并不多,更多的时候是跟阿玄一起玩耍··刘老太太立刻说刘大太太,“那会儿惜春不过是奶娃娃,哪里记得这些事·”刘老太太拉着唐惜春的手,笑呵呵地,“记不记得有什么打紧,你们是嫡嫡亲的表姐弟。
以前你娘活着的时候,可是拿你表姐当自己亲闺女一般·”·重生·唐惜春只笑不言,刘老太太慈爱的望着唐惜春,语重心长道,“如今你也长大了,有些事该叫你知道了。
惜春,你知不知道,你娘临终前是给你订下过一门亲事的·”·唐惜春淡淡道,“外祖母说的是表姐吧·”·刘老太太既惊且喜,望了眼同样既惊且喜的大媳妇,笑道,“我的孙孙儿竟然知道”·“我在上清宫就听人说了,外祖父舅舅们到处跟人说我已经与表姐定了亲事的。”
唐惜春这样说话,显然是不能令刘家婆媳产生任何羞愧的情感,她们原就是打得先在名声上坐实此事的目的,到时举城都知道唐惜春与舅家表妹订过亲,那么,唐惜春除了刘菊,还能娶谁呢唐家大少奶奶的位子,本就该是他们刘家的·刘老太太连声问,“那你的意思呢”·唐惜春唇角一翘,随手搁置了茶盏,一掸衣衫道,“此事已传的满城风雨,自古婚姻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要问问父亲的意思,焉能自己做主。”
刘老太太抓紧唐惜春的手,浑浊的双目灼灼的盯紧唐惜春的眼睛,沉声道,“惜春啊这可是你亲娘临终前的意思”·唐惜春依旧不改初衷,道,“外祖母,我娘病重时,我一直都在她身边。
我那时虽小,也是记事的,我从没听我娘提过与表姐的亲事·外祖母还是少糊弄我,难道我娘临终前说了什么我都不记得我娘只是叮嘱我爹照顾我,并跟我爹说,小姨不是良配,不叫我爹娶小姨做继室”·刘老太太没料到唐惜春记性这般好,而且言语话间,简直半丝破绽都不露。
刘老太太到底见多识广,顿时不再往婚事上说,只是怔怔的流下两行老泪,握着唐惜春的手道,“你娘始终不明白我的苦心,当年我那样说一心都是为了你啊·你这孩子心地好,什么都不说,难道外祖母就知道么你爹总是打骂训斥你,你细想一想,他何曾那样对待过惜夏呢若你有个亲娘,他再不会如此的。
若你小姨真给你做了娘,也万不会让你爹如此的·你娘若泉下有知,知道你吃了后娘这么多的苦头,还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子,她也就能明白我的苦心了·”·唐惜春笑,“天底下哪个做儿子的没被老子管教过,难道舅舅们没被外公教训过我做过许多糊涂事,我爹肯管教我,教我个明白道理,都是为了我好。
那是我亲爹,难道他不盼着我好若无父亲管教,我也没有今日了·”·刘老太太道,“你这孩子,当真是与你娘一样的心善,哪知人心险恶呢你想一想,你娘在的时候,你何曾挨过你爹的一根手指。
他教训你,皆是从你有了后娘才开始的吧·”·这话倒没冤了唐盛,唐惜春小时候,唐盛拿他当个宝贝蛋,更兼唐盛要忙于科举,其实也不大有心情管孩子·何况,那会儿,刘氏还在。
唐惜春纵使淘气,在刘氏嘴里也只是小孩子的顽皮,纵使念书不成,在刘氏的眼里也只是小孩子心性不定,刘氏守着唐惜春,有着无数的耐心教导儿子·待唐盛娶了罗氏,罗氏怎会有刘氏的心呢唐惜春又不是什么聪明人,早便嫌恶罗氏,关系一日日恶化,直至水火难容。
唐盛是真心疼他,对他冀望极深,唐惜春越是不争气,唐盛越是恼怒,自然少不了责罚··其实,刘家会这样心心念念的啃定唐家这块肉骨头,还有一个原因,当年唐家的确是沾了刘家的光。
说来,唐惜春的生母刘氏当真是个很有些本领的女人,她生的灵巧,心性也机敏,当初刘老太爷看中唐盛这支潜力股,要刘氏嫁给唐盛·那会儿唐盛才十六,刚刚考了童生,年纪实在不大,尤其在乡下,人们普遍成亲晚,没几个十六就成亲的。
当年唐盛十六就考了个童生出来,搁在村里绝对是大事盛事据说刘老太爷见他年小俊俏,又有几分才学,便偷偷请了算卦先生背地里给唐盛算了一卦,当下卜出极好的卦相来。
刘老太爷当时喜的眼睛都红了,更是拿定主意,非要女儿嫁唐家不可·据推测,当年刘老太爷的种种心情,完全可以媲美吕雉他爹将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大闺女嫁给个死地痞臭流氓刘邦的心情当然,唐盛绝对没有刘亭长的造化·奈何唐家那会儿实在穷,唐老太爷早早过逝,为了供唐盛念书,唐老太太每日忙着挣钱仍是把当里当卖个精光,说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完全不是谦虚。
但,就这么着,唐老太太憋着一口囊气,心高气傲的并不愿意给儿子娶个小地主家的闺女··刘氏在家听父母说了唐家的亲事,初时倒没说什么,都是一个村的,她也认得唐小书生,就是见的不多。
刘氏又偷偷的跑去见了唐小书生一回,一个是村里一枝花,一个是村里一株草,两人当下就看对了眼,私下结了个花草良缘来着·结果,刘氏回了家却是撂了脸,只说唐家穷,死活不乐意。
此时,唐老太爷已将唐小书生视为盘中肥肉,焉能便宜了别人当下立刻允口多给陪嫁刘氏这才缓了颜色·刘氏当年的确是带了些个陪嫁过去,现在瞧着不多,但,刘家也只有六百亩地,刘氏硬是割了二百亩做了陪嫁,余下家俱细件就更不必细说了,反正当时刘家为这个险些打翻了天。
刘氏为人委婉机敏,当然,姿色也不缺,虽是村姑出身,却懂音律会唱小曲儿,因此还颇识得几个字,没几日就把当时没见过啥世面的唐小书生炼成个绕指柔·不过一二年又添了唐惜春,兴许是生孩子的年岁太早,刘氏生产时很是艰难,好在侥天之幸,母子俱安。
只是从此,刘氏的身子便不大好了··刘氏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她立意要丈夫进取,把家里打点的妥妥当当,不叫唐盛操一点心·唐盛考举人考进士,拜师进学念书交际,这些银子,都是刘氏拿出来的,唐盛能在二十二岁便高中传胪,刘氏功不可没。
就这样,刘氏在病笃之时,也未以恩情相邀,反是拒绝了娘家人的提议,不欲妹妹给丈夫做继室,她流着泪与丈夫说道,“我知你必不忘情于我,我亦舍不得你·只是,奈何天不假年,若你没个妥当人照顾,我再不能放心。
二妹性子糊涂,绝非良配·我父母私心作祟,并不为你着想·相公多年苦读方有今日,相公是我的男人,我还有一口气在,也不能叫人盘算于相公·我听闻帝都多淑女,凭相公的才学品貌,必不愁婚姻,只是万望相公以人品贤淑为要,咱们,还有惜春呢。”
刘氏留给唐惜春最珍贵的遗产大概就是唐盛的爱了,唐盛对他的发妻终生未曾忘情,最后亦是将大部分家资留给了唐惜春了·虽然唐惜春是个败家的,但,父母能为他做的都做了,能给他的,都给了他。
哪怕日后,唐惜春能再挣回祖业,其实仍是靠了唐盛的余泽,不然唐惜春时哪里肯理会他呢··想到父母的不易,唐惜春不禁泪盈于睫,忍不住落下泪来··刘老太太见唐惜春流泪,也跟着哭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说,心里不知有多少委屈。”
唐惜春心里不好受,不欲再跟这一家子纠缠,起身便往外走·刘老太太正要相留,与唐惜春好说几句拉拢的话,却被孙女按住手背·刘菊给祖母母亲使个眼色,自己起身跟了唐惜春出去。
唐惜春直接出了刘老太太的院子,刘菊跟在身后欲言又止,抬眼就见唐盛龙行虎步的过来,刘菊忙微身一礼,叫了声,“姑丈·”·唐盛颌首,“不必多礼。”
见唐惜春两眼微红正在抽搭的模样,唐盛抚摸着他的脊背,温声问,“怎么了”·唐惜春摇头,“没事·”·唐盛对刘菊道,“我正好找惜春有事,就不进去了,你去服侍你祖母吧。
老人家水土不服,有什么想吃想用的,只管跟丫头们说,莫要见外·”·刘菊柔声应了··唐盛拉着唐惜春的手走了··刘菊暗想:姑丈对表弟可真是疼爱,表弟这刚回家,姑丈也立刻便回来了。
·☆、第51章 白鹤图··唐盛带唐惜春去了书房,着人打来温水给他洗了脸,又给他喝了盏蜜水,打发仆从下去,方笑道,“都十六了,还动不动就流泪,怎么跟小时候一样。”
唐惜春将下巴搁在父亲肩头,低声道,“我一时想起娘亲,心里怪难受的·”·见儿子说起亡妻,唐盛叹道,“你娘亲是再好不过的人,我也常会想起她。”
父子两个一时都没说话,还是唐盛道,“你娘若知你现在这般懂事,定是高兴的·”当然,这也是唐盛比较自豪的事,他觉着自己把儿子养的很不错,尽管唐惜春少时有些贪玩,现在也都被他管教好了·唐惜春忽然突发其想,好奇的问,“爹,你先时总是揍我,我娘有没有夜里给你托个梦什么的”·唐盛笑斥,“你娘托梦也是跟我说打的好。”
“我不信·”唐惜春挽着父亲的手臂,亲昵的说,“爹,外祖父他们让你为难了吧”·唐惜春这样贴心,唐盛老怀大慰,摸摸他的脸,“为难说不上,若是要些东西,毕竟是你的外家,我的岳父岳母,咱们也不会舍不得。
哎,就是你舅舅到处说你跟菊姐儿的亲事,当真是恼人的很·”·唐惜春笑,“怪道外婆水土不服了呢·”·唐盛问,“你外婆跟你提亲事了”·“还用她说,我在上清宫早听说了,是阿湄告诉我的,现在人人都知道我早跟舅家表姐有亲事在身了。”
唐惜春问老爹,“不会娘亲真给我订过什么亲事吧”这件亲事到底有没有,唐惜春两辈子都没闹清楚··唐盛叹道,“我并非嫌贫爱富之人,娶妻娶贤,若菊姐儿有你母亲的品貌,我也是愿意的。
只是,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万没有这样男方尚未允婚,女方先闹的满城风雨的·”再说,不是他自夸,婚事也根本不相宜·他儿子越发出息,生的俊俏人品,唐惜春虽无甚才学,但凭唐惜春生的这一表人才,哪家丈母娘不喜欢这样的女婿呢。
唐盛是亲爹,自然愿意给儿子寻个门当户对人品般配的媳妇··而且,媳妇关系着子孙大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娶的··唐盛又不是面瓜蜀平侯,刘家人自作聪明的先下手为强,当真是触了唐盛的逆鳞。
唐惜春见老爹并不直说有无,反是拐弯抹角的说这一大通,顿时慧自心起,悄声问,“不会娘亲真给我订过跟那黑妞儿的亲事吧”·唐盛面儿有几分尴尬,“当时就是嘴上一说。”
唐惜春追问,“究竟怎么嘴上一说”见唐盛依旧不说,唐惜春道,“要真有此事,外婆她们可是不会给老爹保密的·我一问外婆就能知道。”
唐盛带了些许歉意对儿子道,“你娘亲生你时艰难,当时月子坐了两个月才能下床,故此,你的满月酒并没有摆·在你满周岁的时候,你外公一定要给你大摆周岁酒,我并不想闹的那样大排场,只是你外公话都说出去了,我只好应了。
当时我喝的有些多,正好有你大舅母抱着你表姐,你母亲抱着你,便有人说笑是金童玉女亲上作亲什么的,我一时没提防,酒有些上头,就笑应了几句·”·唐惜春道,“就几句玩笑话,难道能做了真”·“是啊,等回家后你娘好生埋怨我几句,小孩子哪里看得出个好歹就定了亲事呢。
的确是不大妥当·”唐盛无奈,“后来我中了举人要去帝都春闱,春闱的门道向来多,你别以为随随便便什么人便可高中的·到了帝都,投文拜访都是少不了的。
我打听许久才打听出来,据说陛下十有八九要点一位李大人为主考官·”·“哪个李大人就是老爹那位座师,在帝都做大官的那个李大人么”唐盛在打点关系上素来不马虎,如今都时常与李大人有书信来往。
故此,唐惜春也知道一些··唐盛点头,有意给儿子普及些官场文化,“工部尚书李平舟李大人,那时李大人刚刚从岭南被赦回到帝都,陛下青眼于他,都在说必是点李大人为主考官的。
知道这消息的人不少,我跟你母亲商量后,是想我早些去帝都,结交些朋友或是投文拜访名士,若能闯出些个才子名声就更好了·”·“这事说的简单,做起来当真是难于上青天。”
唐盛道,“我虽自负有些才学,但帝都最不缺的就是才子,翰林中修书的、朝中六部百官,大多都是科举出身,哪个没有满腹才学更不必提那些滞留在帝都寻门路的举子们了,真是一抓一大把。
要怎样才能从中脱颖而出,不只是我在想,是所有举子都在想的一件事·后来,我打听出来,李大人有雅痞,尤爱唐朝薛稷的画作·而你外祖父家,的确是有这么一幅画的。”
重生·唐惜春并不知道薛稷是谁,只是想来是个有名的人,唐惜春顾不得问薛稷,直问老爹,“外祖父家怎么会有唐朝的画他一家子就没几个识字的。
家里不过几百亩田的小地主家,如何能有这样的宝贝”·唐盛低声道,“我也是后来才推断出来的,听你娘亲说的,那会儿还是前朝末年,国家到处饥荒,你外公家祖上走投无路,就去山上做了强人,有一天下山打劫,正好打劫了一群肥羊,劫了几车的东西。
其中,就有一幅薛稷的白鹤图·那会儿谁知道这画值钱呢,一群强人把车里金银珠宝分了够,没人拿个画当回事,结果就给你外公祖上捡了个大便宜·这画后来就稀里糊涂的传到了你外公手里,你外公并不知画的好坏,只管挂在中堂装个书香。”
唐惜春道,“难道外公把这画给了父亲,叫父亲拿去打点座师”这样说,唐家的确是欠着刘家大大的人情··“你外祖父虽是看我有些才学方将你娘亲许配于我,那时我也中了举人,但,若要他拿价值万金的古画给我打点春闱,他也是舍不得的。”
难得唐大人一把年纪,竟是老脸微辣,笑道,“那画虽是价值万金,不过也是在懂行人的眼里才值这个价钱·你外祖父只将它视为寻常,在他眼里,那画与过年家里贴的财神图想来也无甚差别。
所以,我确定那是名家画作后,未曾声张,只悄悄的告诉了你娘亲一个·”·听到这里,唐惜春真是服自己的老爹老娘,甭看罗氏也是自负聪明的人,比起他老娘来,还真不算啥。
他几乎不用猜便知道定是刘氏帮着唐盛把刘家的宝贝弄到了手··果然,唐盛说到兴处,也不想停了,呷口茶微微一笑,道,“你娘亲也是不声张的意思,我跟你娘亲商量了个法子。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在家里画过白鹤图,当然比起薛稷的画远远不如·画好白鹤图给你看,你娘亲就会引着你跟我要白鹤图,甭管你是打滚耍赖还是撒娇卖乖,总要等你闹一会儿我才会把白鹤图给你,等你拿到白鹤图,你娘就会给你做糖粘糕吃。
后来带你去你外祖父家,你见着白鹤要惯了,立刻非要不可·我中了举人后,你外祖父愈发看中你,你大舅舅与咱家结亲的心也更强烈,见你死活就要他的白鹤图,并未多想便令人取下来给了你。”
“回家后你娘立刻给我打点行装,叫我去帝都赶赴春闱·”唐盛道,“我到帝都后,做了篇文章,拿着白鹤图去拜访李大人,果然见到李大人的面,李大人对我还算欣赏,指点了我的文章。
之后转年春闱,我一举高中传胪·”·唐惜春听的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半晌方问,“难道父亲的传胪是白鹤图的原因”·唐盛未置可否,道,“你如今长进许多,我方与你说这些门道,你万不可到外头声张去。
你想想,全国举人那么多,谁就比谁的才学一定好呢除非是天纵英才出口成章之辈了·可是,这样的人都是绝世罕见的,一百年都不一定出一个的天才。
春闱的关键不在于你写出多好的文章,而是你一定要写出合乎座师胃口的文章·我苦读多年,才学是有的,但是,若无李大人指点,恐怕考不了传胪之位,这也是事实。”
“但是,我文章货真价实,也自负当得起进士之位·做官之后,勤勤恳恳,从未鱼肉百姓,也当得起自己的良心·想来,也对得起朝廷与陛下的信任。”
唐盛叹道,“白鹤图之事,你外祖父家自始至终一无所知,你也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当年要用那种法子得到白鹤图,实在是没别的好办法。
你两个舅舅本就眼红你娘亲嫁我时带走颇多陪嫁,与我关系并不大融洽,直到我中了举人才有所好转·可是若直言相求,十有八·九是求不到白鹤图的,不得已用了些手段。”
唐盛道,“因此事,我与你娘亲颇觉着对不住你外祖父家·后来,你外祖母一意要我娶你小姨做继室,你母亲怕耽误了我,她并没有应允·你外祖母家仍是一意要亲上加亲,因着白鹤图之事,你母亲曾与我商议过,若是菊姐儿长大后品貌颇佳,你们小儿女情投意合,亲上加亲亦无妨碍。
若实不堪相配,也不便结为婚姻·叫我多照看刘家子孙,不只是为了亲戚情分,亦是为了当年白鹤图之事·”··☆、第52章 万幸··“爹,那你觉着我跟黑妞儿般配吗”·唐惜春这样问唐盛。
他老娘的意思是,般配则许以为婚姻,不般配另行补偿刘家··唐惜春看向唐盛,他不是上辈子那个浑浑噩噩的少年,唐惜春吃过苦,他虽然不大聪明,也知道一些人心,唐盛忽然对他说出与刘家白鹤图的来龙去脉,必然不是无地放矢,老爹不会是叫他去娶黑妞吧·唐惜春十分担心,眼睛里满是怀疑。
他竟有这样单纯的儿子,心事全写在脸上·唐盛打趣,“这般紧张做甚你觉着我会叫你娶你表姐”若唐惜春敢点头,那就是欠打了。
唐惜春立刻道,“我宁愿终身不娶·”管他什么白鹤不白鹤,上辈子他全都还清了唐惜春道,“娘亲与你成亲时也不过是二两亩的嫁妆,现在外公家何止良田百顷难道是他们自己挣的他们早从咱家得到数不清的好处。
不过一幅白鹤图,莫非咱们还子子孙孙还不清了·”·其实,唐盛把白鹤图的事告诉唐惜春,只是为了接下来要唐惜春配合而已,不料,他心事尚未开口,唐惜春已给他惊喜。
唐盛大喜,笑道,“为父以往只觉着你稍有长进,明白些许是非,不想竟长进至此”言语之间,竟颇有些老怀大慰的意思,令唐惜春十分无语。
真不知老爹是叫他感念刘家,还是叫他防备刘家了·唐盛挽了儿子的手,眼神慈爱,声音温柔,“既然你十分明白事理,我便与你直说了吧·”·阖着说了这么久,该说的还没直说出来呢。
唐惜春简直为他老爹九曲十八弯的肚肠头疼,跟他老爹说话,竟比他演算星象还要累··“其实我刚做官时,不是没有想过提携你两个舅舅·”良田百顷什么的,唐盛并非很放在眼中,做官自然不能指望着薪俸活,来钱的门道实在太多,不必触犯法纪做出恶行恶状,只拿该拿的那一份,唐盛早已身家不斐。
老爹忽然说古,唐惜春倒也配合,道,“记得小时候,爹爹在外做县令,舅舅们投奔过爹爹·”那时唐惜春已经十来岁,两个舅舅只是呆了很短的时间,要回老家时,舅甥三人抱头痛哭,如同生离死别。
现在想想,恶心至极··往事不堪回首,唐盛叹道,“他们实在不堪造就·”唐盛并非绝情之人,只是,他大好前程刚刚开始,断不能叫两个舅兄给毁了,于是,只得叫他们回老家做个富家翁。
唐惜春问,“老爹,你到底要怎么干,就直说吧·”拐弯抹角的,一点不实在·真是服了老爹,说点事要前铺后垫的大半个时辰··唐盛微微的有些歉疚,“这次也是我疏忽,你舅舅他们先下手为强把婚事的话说了出去。”
唐惜春别的事笨,这方面尤其灵光,立刻瞪圆了眼睛道,“难道叫我娶黑妞”·“不是不是·”唐盛生怕唐惜春暴发,忙哄他道,“缓兵之计。”
唐惜春不乐意地臭着脸,“怎么缓”·唐盛叹口气,“按理现在刘家远不如咱家,但,这婚事已传的满城风雨无人不知,若是我们出面澄清,没人会说刘家说谎,只会说咱家发达之后全无情义。”
人们普遍会同情弱者,唐盛做官,名声就是性命前程··唐惜春郁闷,“简直没有天理·”·唐盛道,“你先应下来,其他的我会处理好。”
唐惜春很是震惊,他记得,上辈子唐盛为着他死活要娶刘菊的事险些打死他··唐惜春这样难以置信,唐盛望着与他那双一模一样眼睛里的震惊,心下不忍,温声道,“只是暂且应下来,等你祖母寿宴之后,你就回上清宫,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见唐惜春仍是久不言语,唐盛对别人毫无节操,对这个儿子向来疼爱入骨,竟舍不得他有半分不痛快,叹道,“要是你实在不乐意,我另想办法·”·“那倒没有。”
唐惜春神色稍缓,一笑,“我就是有些别扭,要对那黑妞儿作戏不成”·“不用你作戏·”唐盛道,“你只管摆出不乐意的脸孔就是,婚姻,父母之命,你愿不愿意根本不影响。
我们只是不对外否认这场婚事而已,但也不会承认,如果有人问,你只管磨棱两可,不要说愿意也不要说不愿意,凡事只管推到我身上·”·唐惜春忽然好奇,问,“老爹,你有什么妙计不成”难道还有法子叫他外公舅舅的主动改口不成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吧。
唐盛卖起关子,笑,“告诉你就不灵了·”·又道,“惜春,刘家在你舅舅这代也就这样了,刘亮刘海资质只是平平,我让他们随你二弟到书院念书,若是他们品性尚可,我就留他们在身边调理一二。
你是刘家的外甥,你母亲姓刘,我们虽不会任他们予取予求,但,若刘家有值得提点的子弟,举手之劳亦莫吝惜·”·唐惜春没什么兴致,道,“老爹你还年轻的很,这些事,还是以后再交待我吧。”
他对刘家的情分早已消耗在上辈子所有的恩怨情仇之中·他只爱自己的母亲,没义务去爱护这一家人··唐盛长眉微蹙,摸摸下巴,打量着唐惜春道,“自从上次在祠堂教训你后,你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哪。”
以前唐惜春最亲近舅家,恨不能把舅舅当亲爹··“开窍还不好,难道再像以前不学无术的好”唐惜春坏笑,“要是爹你想看我纨绔,我也不介意啊。”
唐盛揽住儿子日渐宽阔的肩背,笑,“我介意·”我想你改好已经许多年了··唐惜春笑,“爹,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要不然我去跟外公他们发个誓,什么不中进士死不成亲之类,估计外公他们就知难而退了。”
唐盛斥道,“誓言岂可轻率难道为个刘家就耽误你一辈子”不中进士不成亲什么的,唐惜春不要说进士,就是秀才功名估计也得靠唐盛拿银子给他捐一个了。
唐惜春没心没肺,“我一点都不想成亲,成亲有什么好啊·”·唐盛笑道,“以往你不是最喜欢美人,给你说个大美女做媳妇还不好”·唐惜春兴致缺缺,“难道比我师父还好看”·一说到蜀太妃,唐盛说笑的心也没了,警醒的问唐惜春,“你在上清宫没有对太妃娘娘失礼的地方吧”·“我觉着师父跟娘亲一样,对我好的不得了,我怎么可能对师父失礼呢我们好的很,她还叫人给我制了一种熏香,可好闻了,我都用来熏衣裳。”
唐惜春挥着袖子给他爹闻,笑嘻嘻的问,“爹,你闻闻,好闻不”·唐盛头晕脑胀,心说,怎么唐惜春跟个大傻子似的还你娘你娘贤良淑德,可不是那条美女蛇·唐盛握住唐惜春乱显摆的胳膊,问他,“你知不知道蜀太妃与蜀平侯府之间有什么过节”·唐惜春便将凤五跟他说的话与唐盛说了,唐盛微微点头,叹道,“果然传言不虚啊。”
“爹你早知道”·“我也只是到蜀中前打听一二,只当是流言蜚语,不想竟是真的·”唐盛由衷感叹,“太妃娘娘真乃女中豪杰啊。”
蜀平侯府在蜀平郡王的时候便已是沈家人当家了,蜀太妃一介女流能把沈太夫人的亲王太妃诰命搞到寻常一品诰命夫人,虽然蜀平王府因此从云端坠落,一下跌为蜀平侯府。
可是,这对蜀太妃有什么影响呢她依旧妇以夫贵,贵为太妃之尊,沈氏众妇则自此难见天日,背着夫人诰命沦为全城笑柄··“我师父是好人有好报。”
唐惜春显然没有唐盛复杂的脑袋,他快人快语道,“蜀平侯一家子也像傻似的,难道不娶沈家婆娘就活不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男人都要娶姓沈的,侯府干脆也改成姓沈的算了”·唐盛笑,“这是别人家的事,你莫多言。”
重生·唐惜春义愤填膺,“哎,老爹,你不知道凤真生的何等俊俏,那是蜀中第一美男子,竟然也要娶沈家婆娘,当真是糟蹋了·”·唐盛自然是知道凤真的,笑,“你现在了不得,跟凤真也认识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凤真去上清宫,自然就见过·他跟凤五阿湄关系都不错,似乎有生意往来·”唐惜春道··唐盛笑,“凤真与蜀平侯不同,可以多交往。”
唐惜春抱怨,“好什么啊一身大少爷的臭脾气,烦的很,除了长得俊,开个玩笑都不行·我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唐惜春忽而笑的明媚,“我喜欢师娘和师父这样的人。”
这也叫人话·唐盛简直无语,只得苦中作乐,心下暗自庆幸:万幸他儿子不是喜欢刘菊这样的···☆、第53章 女中豪杰之一··唐惜春回家,自然有一场团圆酒吃。
唐惜夏听说兄长回来也很是开心,来不及放下书本就去了唐惜春的院子,不停的围着唐惜春问东问西,亲近更胜以往·唐惜春问他,“付六没再欺负你吧”·唐惜夏捏着小拳头,“没,同窗们知道哥你一个打了六个,都对我很客气。”
“难道以前他们对你不客气”·“现在更客气·”唐惜夏其实有些小小遗憾,他现在天天练习兄长教的拳术,自觉已成小半个武林高手,只盼着能有朝一日派上用场,结果连付六都跟他称兄道弟了,让唐惜夏一身本领竟无施展之处,内心深处好不寂寞。
阿玄端来蜜水,唐惜夏道谢接了,又偷偷的问,“哥,你见着菊表姐没”·“干嘛”唐惜春没好气地。
唐惜夏作贼一般悄悄跟他哥说,“大舅说哥你跟菊表姐有亲事,哥,你是不是真要娶菊表姐给我做嫂子”·“有话好好说,作甚嘟嘟囔囔,好不爽快”训唐惜夏一句,唐惜春道,“没影儿的事,别乱说。”
唐惜夏拍拍小胸脯,舒缓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母亲也说菊表姐配不上哥·我觉着她还不如阿玄姐姐好看·”·唐惜春笑,“你这才屁大一点,就知道美丑了”想到日后唐惜夏那一窝子闹心的娃,唐惜春摸着唐惜夏的头感叹,“惜夏,你才是真人不露相啊。”
唐惜夏不解的看向他哥,唐惜春神秘一笑,“惜夏,你现在才九岁就会看美丑了,将来肯定有很多女人·”·唐惜夏小脸儿烧红,竟然害羞了,强辩道,“还不是大舅他们说哥你要娶菊表姐,我才仔细的看了看她。
她还没哥你好看呢·”·唐惜春哈哈大笑,继续逗他,“惜夏,你以后想娶什么样的老婆”·唐惜夏毕竟是男孩子,许多事不会与父母讲,却很乐意与兄长倾诉。
想了想,唐惜夏道,“娶妻娶贤,贤良的吧·”·唐惜春训他,“没出息,要就要才貌双全的·只是贤良有什么用,若是无盐女,看着都不顺眼,如何能过日子。”
唐惜夏老实的说,“只要人好,想要漂亮的,纳妾就是了·”·唐惜春颇是欣慰,笑,“果然长江后流推前浪,汝子可教也·”怪道能生出那一窝孩子呢。
唐惜夏弯着眼睛笑问,“哥,那你想娶什么样的”·“才高八斗,貌赛嫦娥,还要贤良淑德,样样不缺·”·唐惜夏倒抽口冷气,目瞪口呆的表示,“哥,世上有这样的女人”·唐惜春感叹,“我也尚未见过。”
唐惜夏内心深处很可怜他哥,深觉如果按着他哥的标准,可能他哥要打光棍了··唐惜春问,“刘亮刘海对你怎么样”·唐惜夏闷闷道,“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唐惜春又说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就没个痛快劲儿·你再这样跟闷头鹅似的,我可揍你了·”·小孩子最会看人脸色,以往借唐惜夏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唐惜春面前放肆。
如今他知唐惜春对他好,便叽叽咕咕的道,“我要是说表哥们不好,怕哥你为难哩·”·唐惜春敲他脑门儿一下子,“我为难个甚难道我不分远近亲疏,他们再是亲戚也带了个表字,你才是我兄弟,要不我问你好歹干嘛”·听这话,唐惜夏脸上放光,嘻嘻一笑,凑近唐惜春,“我就知道哥你跟我最亲”·“这可真是废话”其实唐惜夏也不是啥好鸟儿,生出那一窝狼心狗肺的小子来唉,唐惜春内心长叹,义正严辞的对唐惜夏道,“看到刘亮刘海这等不成器的东西,我们就该引以为鉴,惜夏,以后你生了儿子,一定好生教导,万不能叫孩子长成刘亮刘海这样”·唐惜夏道,“那是当然的啦”心知大哥只与他好,唐惜夏心中十分愉快。
兄弟两个说了会儿话,便有老太太的丫环来请,晚饭的时辰要到了··唐惜夏笑,“哥,你见过小丫头没”·“还没·”唐惜春道,“太太忙的很,等她闲了,我再去看。”
唐惜夏道,“等吃过饭咱们一道去看吧,生的可丑了·”·唐惜春险些噎死,上辈子并没有唐惜秋的存在,如今罗氏老蚌生珠,又是女儿,唐惜春并没什么恶感,倒是唐惜夏这话……唐惜春道,“惜夏,你可不能这样说妹妹。
都说女大十八变,以后会好看的·”·唐惜夏很为妹妹的容貌纠结,苦恼道,“难道要等十八年才能变漂亮”·唐惜春倒是自信,“放心吧,咱们家没丑人,不论是像老爹像太太像你或者像我像祖母,都不会丑,惜秋也难看不到哪儿去”·唐惜夏苦着脸,“母亲说惜秋生的像太姥姥。”
唐惜夏的太姥姥……·此老太太绝对是大凤朝名人,连唐惜春这等成日游手好闲的纨绔都听说过此老太太的彪悍事迹·说来,唐惜夏外家不过三品侍郎府第,但,唐惜夏的外婆马氏出身却犹为的不简单。
马氏出身帝都平阳侯府,马氏的娘更是出身不凡,乃当年靖国公府方家嫡出的小姐·当然,靖国公现在比较落魄,因碍了今上的眼,被降为越侯··但,在先帝年间,靖国公府实无愧于大凤朝第一名门之称。
无他,先帝的发妻方皇后便是出身靖国公府,而方皇后正是唐惜夏太姥姥同父异母的嫡亲姐姐,情况与唐惜春唐惜夏关系相仿,虽然不是一个娘,但,唐惜夏太姥姥身为继室嫡女,亦是赫赫显耀。
就是拿到现在,这老太太出身也是没的挑,结果,人到花龄,却落个老大难,婚姻上犹为不易·无他,人生的太丑··据说,方家一家子没丑人,方皇后更不必说,哪怕受亲生子戾太子的连累最后被废尊位,先帝死后也只肯与她同葬,今上的亲娘魏太后却要另建陵寝,百年之后一人独眠。
结果,这样美人遍地的靖国公府竟生出了一位貌比无盐的六姑娘·传言,老帅哥靖国公一时也不能相信自己竟生出这么丑的女儿,还偷偷的滴血验亲了两回,结果,就是他老方家的种,抵赖不得。
原本凭靖国公府出身,凭在宫里的皇后姐姐,凭自己的国公爹,方六姑娘哪怕貌比无盐也并不难许嫁,无非是条件放低些,有的是男人愿意与靖国公府结亲··方六姑娘之所以落个老大难,是因为她还有一桩怪癖,非美人不喜。
家里给她说的那些男人们,总是不入方六姑娘的青眼··其实,就是方六姑娘在彼时早已有心上人··方六姑娘的心上人倒也并非别人,正是当年的平阳侯世子,现在平阳侯世子他爹。
彼时,平阳侯府已渐渐落败,唯一爵位安在而已,与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靖国公府没的比·但,哪怕这样,方六姑娘想嫁平阳侯世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无他,这位小世子实在生的太俊,从小世子十二岁起,就有大把人跟平阳侯府提亲。
把平阳侯愁的够呛,答应一家,必然要回绝无数家,想来想去,给儿子结亲竟成了一件无比得罪人的事啊··平阳侯是个面瓜,愁白了头发也没能给儿子定下一家亲事来。
结果,把个俏生生的小世子耽搁到二十高龄尚未许婚,平阳侯不急,帝都城有闺女的人家都急疯了·急吼吼的要平阳侯给句准话,尼玛快点给儿子定一个,总不能你儿子一个不娶吧咱们可都陪你家耗了十来年了·因儿子这亲事,据说平阳侯还遭人套过麻袋,打过闷棍。
总之儿子太出色,倒成了平阳侯的一桩心事··其实,公允的说,此刻平阳侯的困苦心事与一人倒是相似的,那人就是老靖国公,方六姑娘的老爹·人家平阳侯家的儿子是太出色,提亲的人太多不知娶谁。
方六姑娘是无视自身硬件,一门心思的要吃天鹅肉,简直能愁死她老爹··靖国公府与平阳侯府皆是帝都公侯府第,哪怕一家兴旺一家落败,亦都是名门府第·何况,小世子少年便有美男名声,方六姑娘早觊觎人家良久,自然是见过的。
老靖国公早知女儿心事,只是,哪怕素来没脸皮没节操的老靖国公也实在对人家平阳侯府张不开嘴·小世子的美男名声多么响亮,方六姑娘无盐女的名声就有多么响亮。
老靖国公担心一开口,被人套麻袋打闷棍的人会换成自己··方六姑娘见她爹死活不肯去跟平阳侯府提亲,索性一不作二不休了·要说方六姑娘,虽说容貌平平,却有一样常人所不及的本领,她武功高强,乃大凤朝为数不多的高手。
方六姑娘亲自出马,将平阳侯世子掳走他处,自此踪迹全无,待一年后两人再回帝都,方六姑娘已经身怀六甲,小世子眼瞅就要喜当爹·闻此信,满城姑娘哭断肝肠,恨煞方六,因方六武功高强,倒没人敢套她的麻袋,只是在那一年,无数闺秀开始学着做布偶人,恨不能隔空咒死方六。
连素来好脾气的先帝都有些看不过眼六小姨子的霸道,私下对小世子道,“若六娘彪悍,朕定为爱卿做主·”·小世子反是很看得开,道,“丑妻近地家中宝,六娘别有好处。”
两人日后竟颇是恩爱··方六姑娘自然是别有好处的,她的亲外甥,方皇后的亲生子戾太子宫变,方六姑娘一柄长剑杀出重围引禁卫军入行宫救驾·之后先帝平叛戾太子之乱,方六姑娘亲自说服自己的外甥女敬敏公主出马,由敬敏公主说服方皇后劝服先帝立今上为储君,之后今上登基,小世子承平阳侯爵位,方六姑娘远随丈夫赶赴西北,节制西北二十万兵马。
哪怕今上再厌恶靖国公方家,其实也没真正将方家怎么着,方家虽由靖国公府降为越侯府,到底爵位仍在,苟延残喘亦好过真正跌入泥底··回忆了下方六姑娘彪悍事迹,唐惜春道,“若是妹妹似太姥姥,只得先跟青云师父打声招呼了。”
“嘎”唐惜夏一时未解··唐惜春长叹,“若不学得绝世武功,日后如何嫁得如意郎君哟·”全靠自己抢了。
唐惜夏深以为然,道,“这两天惜时哥回来,先问问惜时哥·”·兄弟两个已为小小婴孩的终身大事惆怅起来··团圆酒分了两席,男女各一席。
唐惜春唐惜夏皆跟着唐盛坐男席,除了唐家父子三人,另有刘家祖孙四人,分别是刘太爷、刘大舅、刘亮、刘海·刘二舅在家看着地里收成,未来··刘家人一见唐惜春便激动不已,纷纷对他问好问歹,唐惜春满心只有最疲倦没有更疲倦,不过,依旧打叠起精神同外公舅舅表兄弟们应酬。
望着刘家人亲切的脸孔,唐惜春哪怕活了一辈子仍想不通为何这样亲切脸孔的人会在一瞬间化作妖魔,让他一无所有··“惜春真是越发出息了啊·”刘太爷欢喜的赞叹。
唐惜春知道刘太爷还有另一种脸孔,他会眼中带着得色,惋惜又感叹,“我虽是你外公,但一码归一码,惜春,谁叫你这样无能,连祖业都守不住·”·重生·“是啊,长的越发像妹妹了。”
这是凌大舅的话··其实,凌大舅还说过,“果然是唐家的种,无德无才是刻在骨子里的,天生的败家子·”·“听说表哥连天象都会看,可真了不起。”
这是两个表弟,刘亮与刘海··他们沾沾自喜于唐惜春的愚蠢,总是无数次提醒,“当年姑妈可是陪嫁了大半个家当过去,这是唐家欠刘家的·”是啊,唐家欠刘家的,似乎永生永世倾家荡产都还不清的债。
唐惜春一时恍神,唐惜夏底下掐他大哥一把,小声提醒道,“大哥,咱们一家子团聚,外公说一起喝杯酒·”·唐惜春望着一桌子殷殷切切的目光,忽然心生无比厌恶,仿佛当年他借助唐惜时的力量夺回祖业,刘家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之时,那种感觉,连恨都多余,唯满心厌恶。
唐惜春本就不是什么八面玲珑之人,重生一回,亦无多少长进,他性本乖张,忽就冷冷道,“惜时还没回来,说不上一家团聚我累了,先回去歇着”·说完之后,完全不顾满桌尴尬,直接抽身走人。
唐盛怒拍桌案,喝道,“混账好端端的,你摆脸色给谁看回来”·唐盛绝对不缺威风,他乍然大怒,唐惜夏都吓的不敢说话,更不必提刘家人了。
唯一不在乎的大概也只有唐惜春了,唐惜春是天生的本领,他生就不大会看人脸色··唐盛怒不可遏就要着奴仆将唐惜春捉来赔礼,刘太爷忙道,“孩子大老远的回来,劳累是难免了,何苦为难他,又不是外人。
让惜春歇着吧,一会儿我去瞧瞧他,他便好了·”·唐盛缓一口气,道,“岳父不必理会那孽障,一会儿我自会教训他,叫他给岳父大哥赔礼·”真是狗脾气啊,幸而先跟唐惜春提过醒了。
刘大舅笑的和气,“上牙还有磕着下牙的时候,何况一家人·”·唐盛自责,“都是我把他宠坏了·”·没有唐惜春坐陪,一席酒到底喝的不乐,早早散了去。
晚间,唐老太太对儿子道,“咱们惜春,自小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哪里叫他受过半分委屈·如今突然听说这桩亲事,别说惜春生气,我每想到刘家办的事也来火。”
不是说刘菊不好,也不是她夸自己孙子,但,就现在来说,这桩亲事真的不大般配··唐惜春身为嫡长子,念书上却不大成,正因如此,唐老太太与唐盛母子两个都憋着心气儿给唐惜春说门好亲事,好弥补唐惜春自身不足。
刘菊自幼没念过书,论学识还不如唐惜春这半文盲·再看两人出身,唐家现在也称得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本身嫡长媳交际往来的素质,刘菊同样不俱备。
哪怕不论门第,唐老太太与唐盛总不能给唐惜春娶个扯后腿的媳妇吧··何况,看着刘菊,可不似有当年刘氏的聪慧··唐老太太便说了,“菊姐儿这孩子,瞧着聪明伶俐,却是个糊涂心肠。
你岳母水土不服,她一个孙女不在身旁服侍,反天天来我跟前说笑·”虽知刘老太太是装出来的病,但,装病也是病,刘菊真不知是聪明还是笨了··想想也是,若刘菊真有刘氏当年的明敏智慧,万不能叫家人做出先斩后奏这等结亲的方式。
哪怕唐家人不好出言否认,刘家人此事一干,在唐家人的眼里难免就走了下流·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哪怕亲事成了,刘家人功成身退,刘菊却要在唐家讨一辈子生活的。
一个女孩子,何苦自轻若此··唐老太太叹口气,难得刘菊似乎还心有余力怡然自得··“惜春素来直性子,心里存不住事,暂且看看再说,莫要翻脸为上。”
唐盛早有准备,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第54章 教你一招··刘家再未料到唐惜春会如此冷淡,酒宴散后,一家子愁云惨雾的商量对策。
刘太爷叹,“以往看鹤云捎书信回去,可不是这样说的·”·刘大舅道,“我看是鹤云那小子不争气,惹恼了惜春,才叫惜春误会了咱们·”鹤云已是踪迹难觅,若不是把唐家得罪狠了,唐家何苦为难他一个奴仆。
尤其这次唐惜春对刘家态度与以往简直没的比··刘老太太忧心忡忡道,“是不是惜春不情愿跟菊姐儿的亲事今天在我这里说话,看他似乎不乐意。”
刘太爷用心良苦,道,“他小孩子家,哪个就知道情不情愿了菊姐儿是他嫡嫡亲的表姐,又贤惠懂事,咱们看着他娶了菊姐儿,方能放心。
不然,罗氏到底是后娘,哪个后娘会真心给继子打算说不得就弄个不知底细的女人来弄坏了惜春·”·刘老太太道,“还是再问问惜春,如果他不愿意,菊姐儿可怎么办”他们对唐惜春十拿九稳,才贸然先下手为强。
不想唐惜春并非以往信中所言,这种认知让刘家人颇是忐忑难安·仿佛一季上好的庄稼,眼看就能收成,却不想忽然遭遇天气莫测,眼瞅着满季收成都要打了水漂··这样的损失,让刘家人有些难以承受。
刘太爷不耐烦道,“什么愿不愿意婚姻,父母之命,当初他母亲亲口应的我,女婿也没说啥,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能知道什么好歹·”难得刘太爷此话说的理直气壮。
一家三口发了回愁便各自安歇··刘大舅回屋难免又跟刘大太太絮叨了几句,刘大太太绞着锦被道,“来前全村的人都知道菊姐儿要嫁惜春的,万一做不成亲,叫女儿如何活呢”又道,“我看着惜春长大,当初他娘亲病了,我日日在床前服侍……”刘大太太这话是万不敢当着唐惜春面儿说的,刘氏病了,刘家一家子每日只盘算着如何妹代姐位。
刘大舅不说话,刘大太太又道,“实在是,我也喜欢惜春那孩子·”那样的气派,那样的相貌……唐盛有句话说的对,凭唐惜春的相貌,他如今又算个明白人,没有哪个丈母娘不喜欢这样的女婿。
·刘家急需找唐惜春回忆深情,唐惜春却忙的很,第二日用过早饭便同唐惜夏去书院了·唐惜夏刘亮刘海坐车,唐惜春骑马··唐惜夏十分羡慕,别别扭扭地打量他哥胯。
下骏马,不时说,“哥,你骑这马可真威风”一会儿又是,“哥,你今天实在太威风了”·就算唐惜春是个直肠子也听出唐惜夏言下之意,笑道,“唐惜夏,有话直说,你再这么拐弯抹角小心我拿鞭子抽你”·唐惜夏才不怕他哥的威胁,连忙央求,“哥,那你带我一道骑马成不成”·唐惜春便叫车停下,唐惜夏从车里钻出来,唐惜春拽他上马,唐惜夏顿时美上天,他生性斯文,这还是生平头一遭骑马,只觉视眼开阔,神清气爽。
待出了城,唐惜春带他跑了一段,唐惜夏大叫,“啊啊——啊——”·唐惜春一手勒着马,问他,“你叫个屁啊”·唐惜夏小脸儿红红,结巴,“太,太,太……说不出来哥,你再让马儿跑一跑”·“笨蛋”唐惜春骂一句,带着唐惜夏骑马到书院。
被唐惜春抱下马后,唐惜夏脸依旧是红的,央求道,“哥,你有空教我骑马吧,以后我也骑马上学·”·“等你长得比马高再说吧·”唐惜春并不是个有耐心的哥哥,不过,唐惜夏却很听他的,道,“我过年就差不多了。”
唐惜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高半头不止·”·唐惜夏好脾气地拍他哥马屁,“要不说你怎么是我哥呢·”·这也有些道理。
唐惜春受用的想··等了一会儿,家仆才驱着马车赶到,刘海刘亮从车里跳下,齐唤了声,“大表哥·”·唐惜春将马交给家仆看管,对唐惜夏三个道,“你们去上学吧,我找山长有事。”
从车厢里背下大包东西径自沿着绿荫满地的山路走了··刘海跟唐惜夏打听,“惜夏,大表哥跟山长很熟吗”·唐惜夏背着书包,替他大哥吹嘘,道,“大哥是山长的得意门生。”
刘海脸色惨不忍睹,哪怕现在爹娘叫他巴结大表哥,他也听学里同窗说过唐惜春彼时恶名·据说山长都给唐惜春气晕过好几次,最后山长以性命相威胁(唐惜春不退学,他就去跳崖),做知府的姑丈才答应把唐惜春接回家,以免他再祸害书院学子。
这样的人,竟然还对他姐挑三捡四,刘海从心里不服··看唐惜春背着大包东西去找山长,还不知是为什么事赔礼道歉呢·刘海心想··唐惜春到时,王师娘正在庭院浇花。
已是山花烂漫的季节,王师娘家的庭院亦十分美丽··“哟,惜春”王师娘满面惊喜,握着花壶笑,“把东西搁屋里去,茶在里屋桌上,自己倒来喝。”
唐惜春顺手搬了张椅子出来,道,“师娘,要不要我帮你浇”·王师娘笑,“诚心帮忙就不会搬椅子出来了,你坐着吧·我这花儿娇嫩的很,你不会打理。”
唐惜春羡慕的感叹,“师娘,我每次见你,你都是乐呵呵的·”·王师娘笑,“我哭的时候你没看见·”·“山长不好,还有吴夫子,总有一个能叫你笑的,师娘你完全不必担心。”
王师娘直笑,“你们山长是倔驴,吴算子是头只会哼唧着要东西吃的猪,我是苦中作乐·”浇完了花,王师娘又拿着把大花剪修剪枝叶··唐惜春叹口气,问,“师娘,你有闺女没有”·王师娘笑,“有闺女也不嫁给你。”
唐惜春扬眉,毛遂自荐道,“嫁给我怎么了虽不是大富大贵,我并非三心二意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王师娘笑,“你这张脸,犯桃花劫,今年似有红鸾之喜。”
唐惜春一脸晦气,“连师娘也知道了·”·王师娘笑问,“这么委屈”·唐惜春叹口气,“委屈也谈不上,我有什么委屈的,就算娶个不喜欢的女人,以后纳妾就是。
我就是把她摆在家里做泥胎,也没人敢说我什么·”·“我娘亲活着的时候,从没有让我受半点委屈·我就是奇怪,怎么会有人甘心用自己的孩子换取富贵。”
唐惜春道,“我其实只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不过外头长得好些,他们是看着我爹罢了·”·王师娘笑,“一无是处的人可不会这样说话·”将剪下的枝叶扫到簸箕里,王师娘洗干净手,摸摸唐惜春的脸,唐惜春十分享受的蹭蹭,闭着眼睛问,“师娘,你说,怎么想过个太平日子就这么难呢。”
王师娘抽出手敲他脑壳,笑骂,“你才几岁,遇到针尖儿大点儿事就敢说日子艰难当年我随你家山长来山上盖学舍,他天天去盖房子,我九个月肚子还要日日给他们烧饭,忽然腹痛,想喊人,身边一人皆无,只得把孩子生在灶台边。”
唐惜春唏嘘佩服,道,“山长也不是故意的·”·“男人都会这样说·”王师娘道,“所以我发誓这辈子只生一个孩子。
可惜是个儿子,若我有女儿,说不定真会嫁给你·”·唐惜春笑,“山长现在对你多好·”·“理所当然的事,哪里还用拿出来特地说。”
王师娘道,“我洗衣烧饭打理家事生儿育儿,难道轻松”·王师娘笑,“你发愁的那些事根本不算事,令尊大人必然会给你一一解决清楚。”
唐惜春眉毛轻挑,王师娘笑,“以前你每次在书院闯祸,你家山长必然回来与我感叹,唐大人慈父心肠,再给唐惜春一次机会吧·”丈夫是个耿直的人,能让丈夫一次次的让步,不仅仅是因为唐盛官职的原因。
重生·唐惜春偌厚的脸皮也有些不好意思,喏喏道,“少不更事少不更事·”·王师娘哈哈一笑,转身到屋里拿出茶点,唐惜春忙另搬一把竹椅请王师娘坐。
王师娘道,“想必令慈与令严非常恩爱·”·唐惜春叹道,“我娘亲过逝后,老爹很是伤心,特意跟朝廷请了一年的假回乡守孝·”·情深义重的男人更讨女人的喜欢,王师娘不禁感叹,“不想唐大人竟这般深情。”
不过,也不难想像·若非元配实在难忘,唐盛如何肯这般宠爱嫡长子··“令慈令严婚后恩爱,可知这桩亲事结的好·”王师娘道,“惜春,婚姻就是这样,人总要从里面得到些什么。
如你父母的婚姻,令严收获一个好妻子,令慈收获一个好丈夫·及至你外家,令尊大人官运亨通,想来他们必有数不清的好处可拿,可见当初你外家慧眼识英,给女儿结得好亲。”
“如今你已长大,你父官居知府之位,这样的好亲事,唯能在你身上获得,他们会打你的主意,人之常情·许多人想获得富贵往往需数十年拼搏,就这样还得看天时地利人和。
如果嫁个女儿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为何不嫁何况嫁是你这样俊俏的少年,又不是什么泥猪癞狗·其实,为了富贵,泥猪癞狗也照样有人嫁·”王师娘世事通达。
唐惜春道,“师娘,你还记得我拜师那一天,蜀平侯府来的那一拨沈家婆娘么”·王师娘叹道,“得于斯者毁于斯·”·唐惜春有些不大明白,王师娘已然微笑,“沈家老太爷为人慷慨,每年往书院捐资极多,我吃人嘴软。”
唐惜春翻个白眼,“以后我发了大财也捐助书院·”·“欢迎欢迎·”王师娘笑,“不必你发财,跟令尊大人说一声就成。”
唐惜春便是傻瓜也明白,道,“师娘,之前我爹也没少资助书院吧·”修桥铺路,兴民建学都是知府之责··王师娘笑的犹为开心,“去年咱们书院新落成的一排校舍俱是托惜春你的福。
后来你们山长死活要撵你走,我可惜良久·”·“太坏了太坏了·”唐惜春跳脚,抓住王师娘的手,打她掌心一记,道,“以后不许这么说。”
竟然拿他当肥羊··王师娘抽回手,骂他,“唐惜春,你给我庄重一些·”·唐惜春道,“山长连吴先生的醋都吃,天底下哪有山长不吃的醋,你再嘲笑我,等他回来我立刻抱着你亲一口。”
王师娘气笑,“我这把年纪还有你这样俊俏的孩子肯哄我开心,山长一个糟老头子,给他醋一醋也无妨的·”·唐惜春握住王师娘温暖的手,眼神清澈认真,“我是拿你当我长辈的。”
王师娘笑着摸他的大头,“惜春,我亲儿子也没像你这样哄我开心哪·”·“那多无趣,难道像山长那样”·“比他老子更无趣。”
王师娘叹口气,“还是你这样的小孩儿养来好,虽是笨些,却很会体贴父母·”·唐惜春道,“也不算太笨吧,我会看星象·”·王师娘戳他脸颊,笑,“罢了罢了,教你一招。”
唐惜春立刻竖起耳朵···☆、第55章 那就听我的吧··唐惜春回家后的颇具改观··刘家人找他说话,他也并没有拒绝,但是刘家人的感觉更加不舒服。
譬如,刘太爷一脸关切的问,“我的孙孙,昨日是不是不痛快”·唐惜春便道,“我不喜欢有人撇开惜时说什么团圆不团圆的话,惜时是我的弟弟,他是唐家入籍的儿子。
这一两天惜时就回来了,到时祖父和舅舅莫失礼于他才好·”·刘大舅一番苦心无处诉,遂苦口婆心道,“我的傻外甥,你也知道他是入了籍的啊·若只是名份,凡事还好商量。
这一入籍,你的家业便有他一份·他跟你什么关系你们半点关系都没有,如何能叫他分你的家业·”一早他这外甥就生的不大灵光,不想长后仍是如此。
唐惜春显然未能领会刘大舅的良苦用心,只是冷笑,“他跟我什么关系,舅舅不知道吗惜时跟我自小一道长大,他姓唐,叫我爹父亲,叫我大哥,你说惜时跟我什么关系就是唐家的家业,说来也是姓唐的。
惜时既然姓唐,就有他一份·我爹没说什么,我没说什么,舅舅再亲,也性刘,无需为唐家操心·刘大舅脸色顿时无比难看,眼中闪过不悦,却依旧按捺着脾气道,”我还不是为你好,你是我外甥,你是你爹的嫡长子。”
“你是我舅舅不假,不过,各家有各家的事,舅舅的手切莫伸得太长·我爹现在还没到要给儿子们分家产的时候,舅舅更无需着急·”唐惜春淡淡道,“唐家的事,自有唐家人说了算的。”
刘大舅怒道,“你这孩子,实在不识好歹”·唐惜春面无表情,“我不识好歹也非一日两日,舅舅知道就好·”·刘大舅顿时给噎个仰倒,刘太爷接过话头,安抚唐惜春,“你舅舅性子直,有啥说啥,惜春,咱们都是一家子,才会这样跟你说几句实在话。
你想想,你舅舅是你亲舅舅,我是你亲外公,难道我们会害你”·唐惜春似笑非笑,“外公,凭我爹今日今时的地位,也不是谁想害我就能害的。
外公和舅舅不远千里的过来,我很开心·不过,外公舅舅这一来就跟我没完没了的说唐家的家业,不知是什么意思”·刘太爷蓦然警醒,忙道,“话赶话赶到这儿罢了惜春,你莫多心。
你们家的事,我跟你舅舅可是从不多问的,因不放心你,才问个一句半句的,这也都是为了你·”·唐惜春微微颌首,坦然道,“以后一句半句也不要问。”
顿时,刘太爷也难免尴尬··唐惜春见他们父子都不再说话,一掸衣襟起身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外公舅舅休息了·”怪道唐盛这么烦刘家人,唐盛正当盛年,刘家人便迫不及待的打他儿子的主意,更迫不及待的要插手唐家的产业,简直岂有此理·唐惜春去老太太房里,刘菊依旧在。
唐老太太笑问,“上午去书院了”·唐惜春笑,“去看了山长和师娘,中午我们一起用的饭·”以往王山长视他为书院一害,现在两人倒是很能说到一处去。
其实,就算说不到一处,只看王山长醋兮兮的脸也挺有意思·唯一可惜的是没见到吴算子,那家伙正忙于他的机关术,根本没空理会闲人··唐老太太笑,“山长是有德鸿儒,多听听山长教诲才好。”
想一想只知道吃干醋的王山长,唐惜春由衷觉着还是师娘更有智慧·唐惜春笑,“中午是师娘烧的饭,说来我也会烧菜,祖母,晚上我烧给你吃好不好”唐惜春自认为是个很有孝心的人,尤其是对唐老太太。
·唐老太太哪里舍得,摩挲着孙子的颈项笑,“家里这些人,哪里用你一个爷们儿去干这个·好容易回来,在家歇几日是正经·”平常都要天天抬着脖子看星星,不知道多累呢。
唐惜春道,“上次师父过寿辰,我给她烧的长寿面,她说味道超级不错·”·唐老太太顿时醋了一口,问,“还会烧面”她还没吃过宝贝孙子烧的面呢。
虽然太妃娘娘对她孙子也很不错,不过,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儿·千娇百宠养大的宝贝孙子,竟然先去讨别人欢心了·老太太酸溜溜地瞅着孙子俊俏面孔,她的孙子,她的宝贝孙子……·“以前娘亲不是常烧么,记得我小时候过生日,娘亲都会煮长寿面给我吃。”
唐惜春完全没体会到自家祖母用醋泡过的心肠,眉开眼笑道,“师父生辰正好是三月,山上还有许多荠菜春笋,把荠菜拌了肉馅儿包馄饨,用野鸡汤一滚,那滋味儿,真是绝了。”
唐老太太也来了兴致,笑,“你娘手艺在咱们村儿也是数得着的,咱们老家宅子里种了竹子,每年春天都能钻出许多新笋,挖了笋往灶堂里用热灰一煨,待煨熟后剥开皮,用调料一拌,鲜掉牙。”
“是啊,吃不掉的笋晒成笋干,冬天炖汤或是烧肉时吃也好·”·祖孙两个巴啦巴啦的说起菜来,到晚上用饭时,果然唐老太太桌上就有一道酸笋鱼,丫环笑道,“表姑娘亲自下厨烧的,专为孝敬老太太。”
唐老太太连忙道,“表姑娘远来是客,如何能劳动她”·刘菊柔声道,“今天听老祖宗和表弟说话,也勾起我的思乡之意。
记得小时候弟弟们在河里摸了鱼回家,母亲就常这样烧来吃·我这点儿手艺,断然比不上厨娘的,就是吃个乡味儿罢了·”·唐老太太笑,“以后可万不要做这个了,你们小姑娘家,平日里闲了顽笑取乐就好,厨房里油啊烟的,熏着烫着不是闹着玩儿的。”
刘菊柔柔一笑··唐老太太对罗氏道,“这里不必你服侍,你去瞧瞧大姐儿吧·”她从不是克薄媳妇之人,何苦来哉,哪个女人不是媳妇熬出来的。
唐惜春道,“太太,一会儿我去看看大妹妹·”·罗氏笑,“你只管来,惜秋一准儿喜欢你·”又给老太太布了一筷子菜,罗氏便告退了。
唐老太太带着唐惜春与刘菊一道用饭,唐惜春时不时嘀咕这菜好吃那菜难吃的,对刘菊烧的菜不多提一句,待用过饭,唐惜春便去罗氏那里看唐惜秋··本来昨天就要去看的,硬给刘家人搞的没了心情,今天才过去,其实有些失礼,好在罗氏对唐惜春向来无甚要求,彼此能保持现在的关系已是谢天谢地求之不得。
唐惜春不是空着手来的,阿玄已将蜀太妃给他的礼单交予唐惜春看,阿玄道,“太妃娘娘实在周全,连大姑娘的礼都备了一份·项圈儿手脚镯一幅,奴婢瞧过了,都是极好的东西。”
取过来给唐惜春看过,金灿灿嵌着红宝石的项圈儿,难得精致可爱,并非那等厚重暴发款,唐惜春也赞了一声好,道,“师父既然知道太太生了小丫头,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呢”·阿玄道,“大爷是去学观天象的,这些事,兴许太妃觉着无关紧要。”
唐惜春觉着有理,并未多想,叫阿玄捧着东西一并去了··罗氏与唐盛唐惜夏刚用过饭,正在吃茶,罗氏笑,“怎么还带东西”在上清宫呆一呆,唐惜春行事上的确颇有长进。
唐惜春这等出身,纨绔数年,应酬人也有一套,笑道,“大妹妹的满月酒没赶上,礼可不能缺·咱们家就这一个女孩儿,宝贝的很·”·罗氏令丫环接了,唐惜夏过去揿天看,直呼漂亮。
罗氏赞叹一声,又有些犹豫,道,“这实在贵重·”唐惜春私房有限,上次春节输光光,哪怕老太太老爷肯补贴他,这仍是大手笔了··唐惜春从来不是个小器的人,无所谓道,“师父给我备的,太太尽管收着吧。”
哪怕罗氏也得说一声唐惜春好命,别人拜师不知要送出多少礼去,就唐惜春拜师,唐家束休有限,倒是上清宫样样替唐惜春虑的周全·啧啧,这等福气,当真是可遇不可求。
罗氏亲自引唐惜春去看唐惜秋··昨天唐惜春听唐惜夏说唐惜春生得像太姥姥,唐惜春没有见过唐惜夏的太姥姥,其实并不大信的·如今亲眼一见,唐惜春才知道唐惜夏所言不虚。
天哪,这要是个儿子,甭管面相如何,以后自凭本事,大丈夫何患无妻·结果……·唐惜春实在想不通唐惜夏的太姥姥是如何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隔着三代人的血缘将这八字眉这厚眼皮这趴趴鼻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传到老唐家来的。
真是惨不忍睹的一张脸啊··唐惜夏道,“我说的没错吧,生的真丑·”·罗氏不赞成的看儿子一眼,薄斥道,“惜夏,怎么能这么说妹妹。”
女儿丑,也是罗氏辛苦怀胎十月生的,哪里容人说不是,哪怕儿子也不成··重生·唐惜春摸摸小丫头肉嘟嘟脸,道,“看太姥姥就知道了,这也是个有福气的丫头啊。
可惜凤真年纪太大,不然,我就叫凤真娶了咱们惜秋·”唐惜夏太姥姥嫁的帝都第一美男子,唐惜秋能嫁个蜀中第一美男子也不错·总比凤真娶沈家婆娘强百倍。
罗氏倒是信心十足,笑,“这又是哪里话惜秋以后会长漂亮的,有两个俊俏的兄长,妹妹也难看不到哪儿去·”虽然唾弃唐惜春多年,罗氏现在最大的遗憾就是为什么女儿生的不像唐惜春呢有唐惜春七成的美貌也好啊·唐惜春假假的附和两声,“是啊是啊。”
就唐惜秋这模样,想女大十八变除非另投胎了··罗氏瞅着唐惜春和唐惜夏道,“以后榜下捉婿,全靠兄弟,你们可得争气·”罗氏是完全不担心女儿终身的,反正这年头嫁闺女都靠抢的。
只要家里人眼疾手快,抢个进士回去拜堂,生米做成熟饭,还有谁敢挑她闺女不成·太可怜了,女孩子长成这个模样,实在太可怜了·唐惜春于内心深处很对唐惜秋多了几分怜惜,笑着凑趣,道,“这不必说的,到时太太看中哪个,只管知会一声,咱们兄弟三个难道还不能给妹妹抢个男人回来。
太太说抢张家的,咱们都不能去抢李家的·”·罗氏笑,对唐盛道,“惜春一说话,就是讨人开心·”虽然以往唐惜春常噎她个半死,但如今唐惜春真对罗氏说些讨喜的话,照顾逗的罗氏喜笑颜开。
·唐盛笑,“别只是嘴好使,做兄长的,都要疼爱妹妹·还有惜夏,不准到处说你妹妹丑·小孩子大都这样,你小时候还不如惜秋呢·”·唐惜夏不能置信,“怎么可能父亲休想骗我,要说我小时候生的不如大哥我信,我怎么可能还没小丫头好看。”
唐惜春笑,“你小时候可没大妹妹听话,你看,咱们说话她都不闹·你小时候没事儿就嚎,哭起来烦死人·”·唐惜夏腹诽,那为是给大哥欺负的。
看过唐惜秋,又说了几句话,唐惜春便带着阿玄告辞了··两人回去后说送礼的事,蜀太妃给唐惜春备的礼,阿玄今天便一样样的看过了,道,“太妃娘娘给的除了大姑娘的一份,就是老太太的寿礼。
那天大爷说要给外家老太太药材的话可怎么办”·寻常人放出话去,怎好食言·唐惜春却完全没有这等顾虑,直接道,“不送就是,有什么可为难的。
我又不是大财主,只是随口一说·”·阿玄顿时无语··唐惜春淡淡道,“阿玄咱们自幼一道长大,你也知道娘亲究竟有没有给我订下过与刘家的亲事。
他们不过是拿我当个大傻子,等我娶了刘家女,以后,我的儿子也要娶刘家女,子子孙孙无穷尽也·这哪里是亲戚,分明是吸血玛璜·”·阿玄也很厌恶刘家人编造唐惜春亲事的事,劝道,“大爷也不必为这个生气,如今都是刘家看大爷脸色的时候,大爷若为这个不痛快也不值得。
再者说了,总有老太太老爷为大爷做主·”·唐惜春笑,“阿玄,你这口气,倒跟师娘有些像·”·王师娘便骂他,“你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上风,很该他们看你脸色,你却摆出一幅愁眉苦脸来,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人你好欺么只管昂首挺胸的回家去。”
王师娘道,“惜春,男孩子汉大丈夫,当游刃有余看尽世间百态,任何时候都不要急,只要你不急,急的便是别人·”·唐惜春对王师娘十分信服,于是,他真的不急了。
用王师娘的话说,装也要装出一幅智珠在握的样子来··唐惜春倒不是装出来的智珠在握,他自己也有些个主意··第二日,唐惜时也回了家··唐惜春一听回禀忙忙跑出去接他,望着面前的黑炭头不禁大惊失色的止住脚,连连感叹道,“惜时,你怎么更黑了。”
唐惜时不以为然道,“男子汉大丈夫,本就该钢浇铁铸·”·唐惜春过去捏捏他上臂肌肉,果然更硬了,捏都捏不动啊·唐惜时从容的拿开唐惜春的手,淡淡道,“惜春,你这么死命掐我,我也是知道疼的。”
唐惜春哈哈大笑,“不是你自己说的钢浇铁铸么·”·唐惜时唇角一翘,握住唐惜春的手,一并到老太太屋里请安··唐老太太笑,“不必多礼,坐坐。
看你这一脸风尘,定是骑马回来的·”·唐惜时笑,“百十里路,骑马半天就到了·看老太太精神矍铄,孙儿就放心了,不知义父身体可好”·“好好,都好着呢。”
唐惜春实在受不了唐惜时的客套腔,冲他挤眉弄眼,“太太生了个小妹妹,你知道不”·唐惜时笑,“刚听你说·”·“惜时,你怎么不问我好不好”·唐惜时笑,“不用问,都看到了。”
唐惜春连连问,“那青云师父他们呢皓月好不好”·唐惜时打趣,“师父每每想到拜师宴没收到你的帖子,就觉着伤心啊。”
唐惜春道,“真是冤死了,师父说不要请青云师父的·这回我跟你去山上住几天好不好”·“你有空就行·”·两人一见面就先旁若无人的聒噪了一顿,唐老太太不得不提醒,“惜时,你还没见过你菊表姐吧。”
唐惜春在同龄人间的个子已是不矮,唐惜时却比唐惜春高大半颗头,他又生的黑壮,此时一站,当真如同一尊铁塔般,刘菊的声音比往时都低了些,微身一礼,道,“见过表弟。”
唐惜时还礼,“表姐好·”不着痕迹的扫刘菊一眼,唐惜时不大乐意跟女眷在一处,遂对唐老太太道,“老太太,我尚未梳洗,先回去梳洗了再过来。”
唐惜春道,“我陪你一道·”·两人又说说笑笑的走了,刘菊不禁道,“两位表弟的感情真好·”·唐老太太笑眯眯地,“是啊,惜春惜时自来亲近。”
刘菊恨煞鹤云,这狗东西信中写的究竟有几件是真的误了大事·刘菊直接对父母道,“我们上了鹤云的当”·刘大舅早有此感,道,“是啊,惜春跟鹤云信中所写完全不一样。”
刘大太太手足无措,“那可怎么办”最紧张这桩亲事的人莫过于刘大太太了··刘菊咬咬唇,“我看,表弟是不中意我的。”
虽是难堪,刘菊依旧说出口了··因为心虚,刘大舅忍不住提高声线,道,“什么中意不中意的亲事没听说要问孩子中不中意就是当初你姑妈嫁你姑丈,那也是两家老人说了算,哪里问过他们情不情愿成了亲自然就情愿的你也不是木头,惜春这样的少年郎,在咱们一村一乡,可有”·刘菊道,“当咱们乐意有什么用,老太太对我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刘大舅恶狠狠道,“当初就是防了唐家翻脸不认人,我跟你爷才先将事说了出去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公理了”·刘菊忍着羞窘道,“爹爹只管用这样的手段,要是姑丈家不情不愿,女儿即便嫁了,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刘大太太道,“莫说这样的话,你姑妈嫁你姑丈时,唐家也是吃糠咽菜的日子·现在还挑什么,堂堂的知府老爷家,能有什么难过的·”·刘大舅叹,“平日里看你也聪明伶俐,竟不及你姑妈一半。
你姑妈嫁了你姑丈,她让你姑丈上东,你姑丈不上西,叫你姑丈打狗,你姑丈不骂鸡·你姑妈还比你姑丈小一岁呢,你比惜春大两岁,他一个半大娃子,莫非你还降伏不了他。”
刘菊脸都胀红了,揉着帕子道,“爹你只会说这个·当初姑妈嫁姑丈,陪嫁两百亩地姑丈家已视姑妈为恩人·现在姑丈家何等门户,咱家就是把田全都陪嫁了我,估计也入不了姑丈的眼。”
·刘菊只随口一说,刘大太太先急了,轻捶了闺女一记,道,“你这狠心不舍的,还全都陪嫁了你·家业都给你当了陪嫁,莫不是要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去你还有两个弟弟呢”·刘菊听这话刺耳,冷冷道,“姑妈不过陪了两百亩地,今天咱家上百顷田都有。
我若能嫁给表弟,这上百顷田还不放在眼里呢”·刘大太太道,“那你倒是给我争口气,只会说这些大话,怎么在惜春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没用的很·刘菊冷笑,“娘不用说我。
难道只我一个在表弟面前碰钉子,咱家谁没被表弟甩过脸子爹娘现在也不必糊涂着了我看表弟不是傻子他毕竟是姓唐的,姑妈过逝多年,咱们多年不来往,他哪里还知道姓刘的是谁唯今之计,不要急着挑拨什么了,还是先坐实了亲事才是真若亲事成不了,我无非是回家嫁个乡下小子,爹娘以后再想跟唐家扯上关系可就难了如今表弟对咱家已是不耐烦,到表弟的子孙,可就真不知姓刘的是谁了”·刘大舅咬咬牙,“趁着他家老太太过大寿,到时不知来多少有头有脸的人,我就借此机叫你姑丈给我个准话”·刘菊冷笑,“那爹干脆现在就回家种田吧”·“爹你想个清楚,咱们住着姑丈家的屋子,一切都是姑丈在安排。
姑丈是何许人,堂堂的四品知府,难道还没爹你有本事会受你的挤兑”刘菊踱步到窗畔,望着院中盛开的海棠花,心沉若水,道,“开始咱们只当表弟是个好说话的,才将亲事说了出去,如今惹得表弟一家厌烦,何必非要捋虎须找死。
我倒是不怕没脸没皮的嫁给表弟,只是,爹你就一定有把握能逼得姑丈点头么莫要没把亲事砸瓷实,反断了两家交情到时想回老家过太平日子也难了”·刘大舅不耐烦道,“这不行那不行,你倒说说看,要怎么才行”·刘菊回身望向烦燥不安的父母,眼神坚定,道,“那我就跟爹说吧,如今强行是行不通了,不如暂退一步。
自来结亲也没有女方这样死皮赖脸硬扒着男方的,爹想一想,咱家该往外散的消息已是散了,若真是这样紧追不舍步步相逼,会不会招人耻笑·”·“如今该知道的也知道了,表弟一时半会儿的娶不了别人,咱们也别忒不要脸面了。”
刘菊沉声道,“老太太的寿宴是大日子,咱们不能给表弟长脸倒罢了,难道还要给表弟丢人不成爹要是听我的,就什么都不要盘算·还有句话叫日久见人心,住的日子久了,老太太自然能知道我的好处。
别总是急吼吼的给人添堵·”·刘大舅道,“你现在都十八了,还能等几年”亲事一日不定,他便一日不能放心··刘菊却自有主意,“现在这情形,已是不得不等了。
爹娘打的如意算盘,须知别人也不是傻瓜·再说了,哪家结亲不打听女孩儿家人品我们一来就先来硬的,结果连表弟都对我们冷了心·如今还能指望谁要我说,爹娘暂且将心思从我婚事上抽出来,不知求姑丈给爹爹寻个差使的好。
爹有了稳定的差使,弟弟们在书院念书,日后有造化兴许能考个功名什么的家人有手有脚,若能靠自己能吃上一口饭,何须低三下四的求人·”·刘菊一席话倒是将刘大舅说的动了心,刘大舅道,“我也是愿意帮你姑丈做些事的。”
“既这样,咱们越不该去得罪姑丈·”刘菊温声道,“这成都府如此繁华,一家子既然来了,难道还要再回老家吗”·这下子,连刘大太太的心思都活络起来,咽口唾沫道,“我跟你爹为啥叫你嫁你表弟,就是不想叫你再回老家过那泥巴日子。”
刘菊轻声道,“那,爹娘就听我的安排吧·”··☆、第56章 憨货有憨福··唐惜春如今倒是长了三五个心眼儿,知道找管家媳妇吩咐一声,留意下刘家院子的动静。
这管家媳妇倒也不是别人,正是唐诚的媳妇··重生·唐诚更不是外人,他是自小被刘氏买回来服侍唐盛的书僮,待得唐盛平步青云,唐诚也跟着成为了唐府的管家。
所以,哪怕唐惜春犯浑多年,他与唐诚还真有几分香火情在··唐惜春找唐诚的媳妇董氏交待下去,董氏没有不跟丈夫念叨的,道,“莫不是大爷看中了表姑娘,叫我留意表姑娘的动静。”
董氏是罗氏的陪嫁丫环··“莫胡说·”唐诚道,“大爷如今已经明白了,你想想大爷是何等人品,如何瞧得上表姑娘·”只看排面儿,两人也不般配哪。
董氏问,“大爷真的不是叫我留意表姑娘”·唐诚低声叮嘱,“你可醒醒吧,大爷不是以前的大爷了,他现在明白的很,如何会中刘家的计谋。
他叫你盯着,你就好生吩咐下去,说不得大爷是有什么主意叫手下人机伶些,莫误了大爷的事·”·董氏应了,感叹道,“大爷这也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哪。”
唐诚对唐惜春信心极足,“老爷与先太太都是再聪明不过的人,大爷怎会是个笨的刘家想拿大爷当枪使,这是发白日梦呢·大爷现在何其明白,他寻常不理家中事,既然吩咐下来,咱们就得做好。”
唐惜春是嫡长子,唐盛又极看重他,以后这家业,还是唐惜春的·何况,唐诚是刘氏买来给唐盛的,在忠心方面,唐诚自然是更偏心刘氏所出的唐惜春,而不是罗氏所出的唐惜夏。
不过,对于一个圆滑且忠心的管家而言,此等心思断不可言,毕竟,现在内宅管事的还是罗氏·任何时候,得罪主母都不是聪明人干的事··故此,唐诚只是认真的多叮嘱了老婆几句,便未再多说。
有丈夫的点拨,董氏格外卖力·刘家人住在唐府,能有什么秘密可言唐惜春便也知道了刘家想在唐盛身边谋个差的事··唐惜春对唐盛道,“以前大舅就给爹惹过麻烦,现在成都府,上有将军巡抚总督,下有同知御史,爹还是小心些。”
唐惜春都知道的事,他如何能不知不过,看到儿子特意跟他提个醒,唐盛心下无比熨帖,笑,“放心,我知道·倒是你表姐,看她不言不语的,很有几分心思。”
唐惜春最看不上刘菊,冷冷道,“不过是小算计罢了,真明白人,断不会叫大舅先时把婚事什么的说出去·她不过是瞧我之前是个傻子,觉着我好笼络,方敢下了先手。
如今见我冷着他们,她便退而求其次,琢磨着给大舅要差使·娶这样的女人,一不留神骨头渣子都得给她算计了去·”·“大舅还动不动的拿她跟娘亲比,娘亲样样替咱们着想。
她却是人未嫁先把夫家样样算计个透,当真是刘家的好闺女·”唐惜春最烦刘菊,俗话说,没有家贼引不来内鬼·上辈子他能落得那个下场,刘菊功不可没。
他娘亲因为事事偏着夫家,与娘家的关系一直不大好,若不是唐盛实在争气,刘家早不能再跟刘氏来往·可是,现实就是这么悲催,刘家深恨刘氏偏帮夫家,眼中全无娘家,偏生唐盛少年得志,举人进士一路顺畅,刘家见此状,哪怕刘氏真是个贼,他们也得全靠刘氏。
如今吃一堑长一智,倒是将刘菊教的好·只是,这样的女人,哪怕唐惜春猫命重生也再不敢娶的·唐盛笑,“你娘亲那样明白的人能有几个。”
出嫁从夫,这并不是说女人的地位多么低微·而是说,女人从夫,夫妻一心,方能过好日子·男人娶了老婆,若老婆事事只顾虑娘家,天天盘算着怎么将婆家的东西搬回娘家去,这样的女人,要如何夫妻和睦白头到老·唐盛拍拍儿子的头,“放心,不会叫你娶她的。”
唐惜春翘着嘴巴,“难道你叫我娶我就娶了我现在根本不想成亲,成亲的事等以后再说,不急不急·”·唐盛道,“先好生学星象吧。
你星象学的如何了”唐盛向来关心儿子们的课业,只是他不懂星象,也无从考较唐惜春,故此只能问个大面儿··唐惜春道,“有件了不得的事,只是暂不能跟老爹说。”
唐盛笑,“连我都瞒”·“因为了不得嘛,所以还要再算一遍才能说·”说到星象,唐惜春不禁心痒,道,“本来想多呆几天的,你一说,我又想回上清宫了。”
唐盛略一思量,问,“你学星象,莫不是星象有什么不妥之处”·唐惜春一吐舌头,瞪圆眼睛,“这都能猜到”·天象自来无小事,唐盛出门命小厮远远出去守着,问唐惜春,“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跟我说说。”
唐惜春有些不乐意,别别扭扭的,“你可别到处说去,谁都不能说·”·唐盛不满,问,“你还信不过你老子”·唐惜春这才凑到唐盛耳根子处,小小声道,“就是算着,下个月似有日蚀。”
唐盛吓一跳,“这话可不准胡说·我怎么没接到朝中上谕·”自来天人一体,天象有异,天子都要做出解释的,朝中必有震荡·而且,按理若真是天象有异,该是钦天监测算出来,朝廷发谕天下各州府,做好发抚民心的准备。
唐惜春道,“所以我才说还要再算算,爹,你可别说出去·”·这种事,他即便知道也不敢乱说的,又问,“太妃知道吗”·“当然知道了,我跟师父一起算的。
师父不叫我说,你非问我才说的·”·唐盛道,“有了可靠的信儿,你着人来跟我说一声·”·“那得等我问过师父·”唐惜春还是很有些职业道德的。
唐盛道,“以后有这种事,都给我提个醒·”·唐惜春立刻哼哼着臭美,“之前是谁死活不叫我去上清宫的啊”·唐盛笑着拍唐惜春屁股一记,“蠢才,要是我拦你一拦,太妃能收你为徒么”此时,唐盛已经完全忘了先时他是怎么把唐惜春屁股揍的几天坐不了椅子的。
而且,唐盛已在心中百分百确认,儿子有这样的天分,完全是他老唐家的遗传啊·虽说唐盛自己算术水平一般,不过据说他早死的爹算术超一流,每次家里没饭吃,唐盛的小白脸爹就会去赌场弄些零用回家。
他爹的名言是,除非庄家出老千,否则他绝不会输·因为实在太会算,赌场烦了他,都不乐意让他进门··再想一想,虽然不愿意承认,唐惜春这种空有一幅好面孔没啥心眼儿的性子也像足了唐盛的小白脸爹。
唐惜春根本不领情,道,“师父不知道多喜欢我,我们感情好的很·”·唐盛不得不再次提醒唐惜春,“纵使是师徒,太妃身份尊贵,你也得知道礼数。”
“知道啦,爹,你说过一千八百遍·”唐惜春揽住老爹的脖子,“起来咱们比比,我觉着我又长高了,晚上都能听到骨头在咔吧咔吧的长。”
唐惜春说话向来有趣,唐盛不禁笑,“可千万别一觉醒来顶着房梁才好·”平平一站,他还是较唐惜春高大半个头的··比了回个子,唐惜春唐算着二十岁的时侯应该能追上自己老爹了,他又问,“爹,惜时的亲爹很高吗你看他个子蹿的,嗖嗖的。”
对唐惜时的个头,唐惜春内心深处很是嫉妒··唐盛笑,“惜时个子是不矮,你不是晚上也在咔吧咔吧的长个子么·”·“是啊,我现在总觉着腿酸,师父都叫厨房天天炖骨头汤给我喝。”
唐惜春道,“你说师父是不是对我很好,我都觉着师父像娘亲一样·”·唐盛心说,老子是你爹,你总说太妃像你娘,你究竟是啥意思啊个不长脑袋的憨货·唐盛听着憨货儿子嘀嘀咕咕的说话,有小厮在外回禀:老爷,蜀平侯家的长公子来拜访大爷。
唐惜春惊奇,“凤真来了”·唐盛笑,“出去看看吧·”·别看是个憨货,唐惜春正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运道。
唐盛很难形容那种感觉,譬如,别的人,哪怕是他自己跟蜀太妃这类人物相处时,必然会三分小心三分谨慎,一句话在心里过三五遍才会出口,就这样,想跟人家搞好关系也非易事。
可是,如唐惜春这等憨货吧·他直来直去,愣头愣脑,说说笑笑,也没见他动啥脑子费啥力气,直接就能把关系处得相当不错··简直是没处说理去··哎,想来这便是憨货有憨福吧。
先时还说跟凤真没交情不是一路人,尼玛,没交情不是一路人,人家就能找上门来么唐盛深觉受到憨货儿子的愚弄,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哎呀,真是的,臭小子何时学来的这等本领啊··☆、第57章 谁啊··凤真大驾光临。
唐惜春琢磨,不知凤真找他做甚,难道是感谢曾经在他屋里休息过的事·不过,怎么想都觉着凤真不像是这么懂礼数的人啊·唐惜春一路也没思量个头绪出来,到屋里,他先是扯出几抹笑,乐呵呵地大声招呼,“阿真啊,可是想煞师叔了”亲热的过去拍拍凤真的胳膊。
·看这假的……·凤真唇角抽抽,道,“请你去喝茶,去不去”·唐惜春眼睛一瞪,不能置信,“这么好心”实不像凤真为人哪。
当然,人家凤真啥为人,唐惜春也不大知道,他只是第六感觉着凤真这人着实不大好对付是真的··凤真面无表情的看着唐惜春,唐惜春只得摆摆手,“好啦好啦,我能不给师侄面子么。”
对阿玄道,“今天我要回不来,跟老爹说,我是给凤真拐卖了”·阿玄知凤真脾性肃穆,担心自家大爷口无遮拦得罪于凤真,遂抿嘴一乐,“大爷惯会说笑。”
凤真不着痕迹的扫阿玄一眼,这倒是个机伶的丫头··唐惜春大咧咧的对凤真,“你等我一等,我换身衣裳·”·凤真点头··唐惜春上下收拾一新,打扮的花团锦簇闪闪发光,方随凤真去了。
凤真是坐车来的,唐惜春一进他的马车,禁不住赞了一声,“你倒是会享受·”与凤真并排在榻上坐下·的确是榻,该马车外头瞧着朴实无华,里面却别有洞天。
坐椅宽敞如长榻,屁股底下铺的锦褥,软和的了不得,便是在这褥上躺下小憩片刻亦是无碍的·面前固定着矮几,几上摆有茶具,凤真倒盏茶给唐惜春··唐惜春接过喝一口,问,“不会这就是你说的请喝茶吧”·凤真道,“不是。”
唐惜春好奇的要命,追问,“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啊”·“到我家再说·”·一听蜀平侯府,唐惜春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一撂茶盏道,“我可不去你家,我跟你家老少三代婆娘都不合”他拜师竟然去拆台个鸟女人们·凤真道,“不是蜀平侯府,我住的地方。”
唐惜春这才应了,又悄悄的凑到凤真耳根子问,“你不常回侯府么”·凤真给唐惜春喷出的气息熏的耳根子热呼呼,推开他道,“我又不聋,你只管光明正大的说话就是。”
唐惜春瞪圆了眼睛,“我听说你外家势力了不得,这不是怕你被他们监视偷听才特意小声的么·”·凤真道,“你还是闭嘴吧”知不知道的就瞎嚷嚷。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唐惜春嘟囔··凤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唐惜春忽又咕咕的笑起来,胳膊肘儿撞凤真一下子,得意的问,“小真小真,你肯定有不得了的事要问我吧。”
要不然,凤真不可能这么忍他·凤真坐如钟,唐惜春自己高兴的喝起茶来,又不时往凤真的车厢敲敲拽拽,发现有许多暗格,分别放有不同的东西。
有蜜饯,有黄酒,有老酒,还有果酒,药酒,点心等不一而同·唐惜春宾至如归,不客气的大吃大嚼,不一时,就咣唧一声,身子一歪砸到凤真腿上··重生·若非凤真眼明手快,唐惜春非撞到几上不可。
一手揽着唐惜春,凤真视线扫过几上摆的几个瓶子,低声骂,“没酒量还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于在凤真车上喝醉一事,唐惜春也颇具微辞,心下怀疑凤真是不是在酒里下了药,意图对他不轨什么的。
两人又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唐惜春穿好衣裳,洗漱后握着茶盏对镜感叹,“人太帅果然就不大安全啊·”唐惜春有早上起床先喝蜜水的习惯··凤真道,“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自称俊俏。”
唐惜春问,“那你为啥晚上要跟我一起睡”·说到这个,凤真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唐惜春疑惑,“莫非是没得逞,脑羞成怒了”·凤真忽然伸出一只如玉雕琢的手来,这只手轻轻的握住唐惜春手里的水杯,唐惜春只觉一阵冷意自掌心传来,接着水过天青色的薄瓷盏上结了一层霜寒之气,唐惜春整条胳膊都冰的没了知觉,手中瓷盏只是轻轻的啪的仿佛空气爆破的声音,便瞬间化为一阵齑粉飘散开去。
此时,唐惜春的嘴巴绝对能塞下一只鸭蛋··凤真面无表情的盯着唐惜春··半晌,唐惜春眼珠微微转了一下,对凤真道,“我胳膊我手,都冻上了好像”·凤真握住唐惜春的那只手,一股说不出来的柔力在经脉中运行,唐惜春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舒服,麻木的手臂也开始恢复知觉。
唐惜春回握凤真,不可思议,“这是什么神功吗”·“寻常武功而已·”·唐惜春羡慕不已,问,“能教我吗”·“我自四岁开始习武,苦练到今日,不过尔尔。
你一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太迟了·”凤真道,“骨骼也不适合习武,倒是你屋里的小丫头骨骼不赖·”·唐惜春问,“你是说阿玄她也只小我一岁。”
刚还说他老胳膊老腿,他其实也只大凤真一岁好不好·凤真道,“她骨骼轻灵,若习武,当有所成·”·唐惜春问,“难道我不轻灵”·凤真摇头,“拙且笨。”
唐惜春眯着眼睛打量凤真,满是怀疑的问,“你不会是看到我家阿玄了吧”·凤真噎死··唐惜春问,“你找我来要做什么”·凤真起身,引他到一扇墙前,旋开一只瓷瓶,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扇兽头铁门。
铁门中的兽头有说不出的狰狞凶恶,唐惜春倒吸冷气,却是狠狠的将嘴巴闭上,不发一言··这是吴算子家里的机关··凤真的手伸进兽头里,不知怎么一旋,铁门打开。
凤真请唐惜春进去,长长的阶梯一直通向地下,两壁皆嵌着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唐惜春心怦怦直跳,脚有些走不大动,凤真道,“我总不会吃了你,怕什么”·唐惜春紧张的左瞄右扫,道,“你都把这样秘密的地方给我看,真下手,就不是吃了我这么简单了。”
凤真唇角一勾,“唐惜春,有时觉着你蠢透了,有时又觉着你这人其实有几分聪明·”·唐惜春两辈子也没这样刺激过,脑子已经不大转了,话随口就出,“我这是大智若愚大愚若智。”
说了半天,也不知他是愚是智··凤真忽然问,“要方便吗”·唐惜春大惊,“你怎么知道我想尿尿的”·凤真毒舌,“我是看你吓的都快尿裤子了随便推断一下而已。”
唐惜春,“……”·又走了一段路,竟还未到达终点,唐惜春问,“那啥,有没有方便的地方啊”人紧张就会有便意,这是身体机能,也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凤真毫无人性,道,“再憋一会儿·”·“我,我憋不住了·”想随地解决的样子··凤真凤眼一冷,杀气腾腾,“你敢在我面前小便,信不信我给你切下来”·唐惜春给他一吓,只得憋回去,嘟囔,“又不是女人,凤真难道你是女扮男装么”凤真不理会,就听唐惜春嘀咕,“不会啊,那天咱们一起睡,我摸着你那啥了。”
凤真不说话,唐惜春瞟凤真胯·下一眼,喃喃道,“莫非是假的”·凤真忽然手出如电,一把捏住唐惜春的命根子·唐惜春嗷的一声惨叫,尿意上涌却被凤真狠狠掐住。
这种滋味儿,完全不是人受的,唐惜春眼泪都出来了,大叫,“凤真,你他娘的快,快放开老子老子要尿啦”他不喊还好,这么一喊,凤真捏的更紧,唐惜春死的心都有了·唐惜春两辈子头一遭遇到凤真这等人性泯灭之徒,这王八蛋竟然就这么揪着他老二一路揪到下面密室。
然后,一脚将唐惜春踹进一间屋子,唐惜春一见竟有马桶,立刻捣出老二,抖抖索索的尿了出来·一面尿一面庆幸:他娘的,幸亏还能用姓凤的王八羔子若是万一捏坏,他非跟这王八崽子拼命不可·待唐惜春解决了生理问题,刚要出来,凤真声音传来,“洗手。”
你管我——·唐惜春抬脚就往外手,凤真冷冷一笑,唐惜春立刻条件反射的夹紧双腿,刚刚老二被揪的惨痛教训仍在·唐惜春好汉不吃眼前亏,忍气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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