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要奏+番外 by 奶油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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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本要奏+番外 by 奶油馅
重生宫廷侯爵文案·孙蓬用家破人亡和自己的一条性命,终于明白了善人未必有善报的道理··幸好,重生一回,孙家尚在,他还有挽回的机会··看文指南——·1.古代架空,架得很空;·2.主受,1v1,HE;·3.金手指有,粗大腿有;·4.作者人品好,基本日更,可放心入坑,微博欢迎勾搭;·5.写文不易,请勿盗文,请勿扒榜。
6.小手轻戳,收藏下专栏,作者滚地求包养··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重生 俊杰·搜索关键字:主角:孙蓬,谢忱 ┃ 配角: ┃ 其它:还俗·======================================================================·文章类型: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作品风格:正剧·所属系列:·文章进度:已完成·文章字数:254295字·第1章 【零壹】初重生·孙蓬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被乱刀砍死的庶出兄长,堵住了通往孙府后门的最后一条路,挡住了那些凶神恶煞,口称抓捕归案,却处处下杀手的玄衣甲士··孙府惊慌失措的下人们,不顾一切将他拉走,推出后门。
后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些曾经陪伴他长大的家人··他们的脸上交织着晦暗不明的神色,口中却都异口同声地喊着“七郎快走”··“七郎,快走吧”·“七郎赶紧走,不要回头”·“七郎,跑吧”·明明门已经关上了,明明一侧的耳朵疼的只剩下嗡嗡声,他却依旧觉得自己听到了来自父辈的哀嚎。
“我不走……”他听见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的声音,如野兽的悲鸣,不忍独自逃生的痛苦焚烧着年少的心··就在他试图撞击后门的时候,不知道是谁从门后传来凄厉的尖叫——·“七哥,走啊”·走·所有人都要他走,可他又能走去哪里·他仓皇地逃离,在那年冬日漫天漫地的大雪中,丧家之犬一般在街头巷尾躲藏。
他又梦见自己受伤被抓,被丢弃在风雪大作,荒无人烟的乱葬岗上·不知是谁念起了佛经,声音低沉却随风飘扬,合着从天而降的雪,由远及近,踽踽而行··他费力地去看,视线所及之处,有一穿着素白僧衣的僧人,顶着风雪,提着手中一盏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破灯,一步一步,踩着雪,朝他走来。
*****·宝应三年,东宫鹤禁卫征召,孙大学士府行七的小郎君选入其中··只是不久,孙七郎意外受伤,脑后磕破了一个大洞,当即不省人事··当日,孙七郎被抬回孙府,司药局更是派了几位太医,没日没夜守在屋内,脉号了一次又一次,药方子也连着换了几副,仍是不见好。
三日后,孙七郎始终未醒,呼吸渐缓,太医们轮番诊脉,最终劝说孙府为七郎备好身后事,无奈告退··临近黄昏,一直昏迷不醒的孙七郎睁开了眼··屋内无人,门外静悄悄的。
孙蓬躺在床榻上,脸色白的近乎透明,神情疲惫,满头是汗,分明是从一场梦魇中刚刚挣脱开,羸弱地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走··屋子里的空气中,还浮动着药味·孙蓬半梦半醒间,听见屋外走廊里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最终在他的门口被人拉住。
“别去,七郎还在睡·”·“七郎什么时候醒”·“七郎……很快就醒了·”·声音重又远去,孙蓬躺在床榻上,伸手捂住眼睛,手心一片湿热。
门外的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地让他止不住落下泪来··是孙娴,是他嫡亲的,一母所出的阿姐··另一个是母亲临终前费力生下的弟弟,八郎孙苇·因为出生后不久大病了一场,时至今日十二岁了,却依旧如同六岁孩童一般懵懂。
可是不管是阿姐还是八郎,都应该死在了宝应四年的冬月··所以,现在……·孙蓬放下手,抹去眼角的泪,努力睁大眼,去看清周围的一切··这是他的屋子。
七尺榻,倚画屏,还有父亲亲手所制的小几……·孙蓬闭上眼,心跳在一声声加剧··他不是在做梦··真的,他真的还活着··甚至,还回到了孙府被株连九族之前·孙蓬从榻上坐起,下床时眼前一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摔倒,手肘顿时磕着地,青了一大块。
可也是这一磕,让他越发清楚的意识到,那整整一年曾经经历过的如同噩梦一般的日子,已经成了他独自一人的记忆··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打开房门。
秋日的风,从门外涌进来··秋日天光渐短,临近黄昏,外头的天色已经不如白日里的亮堂··他披着月白的外裳,一步一步走过长廊,后院内静悄悄的,似乎所有人都失去了踪迹。
可他每走一步,总能在转角处,看到熟悉得令人眼眶发烫的痕迹··走廊的转角处,有一幅用狼毫所绘的青竹图·那是他五岁开蒙时,拿着没擦干的笔,随手画了两笔在雪白的墙面上。
他被父亲揪着耳朵教训,回过头时,二叔已经挥笔泼墨,在上头就着两笔墨迹,绘出了一面墙的青竹··重生宫廷侯爵·尽头的柱子上划了几道刀痕,是三叔用来给他们堂兄弟几个比量身高用的。
划完后就被老当益壮的祖父操着马鞭,赶了一整个院子··还有走廊外的银杏树下,埋着他和阿姐从小养的一只白猫……·孙蓬越走脚步越重,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熟悉的后门前。
孙蓬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回到了宝应四年前··他甚至怀疑,现如今所看到的,走过的一切,都不过只是又一场梦·可如果这些都只是梦,是否梦醒后,他依旧躺在冰冷的乱葬岗内,闻着那腥臭,和鼻尖依稀的一缕佛香。
是他的太过信任与天真,招致了孙家的灭顶之灾·嫡亲的阿姐所嫁非人,哪怕身份尊贵,最终也不过是一句话左右了性命··而他,落魄地躲藏在深山古寺之中,右耳失聪,能信赖依靠的到最后只剩一人。
尽管后来大仇得报,他却因重伤不治,被人丢弃在乱葬岗,最终命归黄泉··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孙蓬百感交集,仰面抹了把脸,而后伸手打开了这扇门··他怕是这一辈子都忘不掉,宝应四年,他的命运,从走出这扇门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京城还是那一座京城··同样的街道,同样的集市,同样的人来人往··孙蓬恍惚地站在路中间,有马车远远驶来时,还有和善的路人拉了他一把·有老者见他面色惨白,头上还缠了一圈纱布,连声劝他坐下歇歇莫再走动。
·年少的童子在街头巷尾嬉笑打闹,茶香酒香穿插在街市上·偶尔经过一家酒肆食铺,还能听见里头坐着的食客们,正举杯闲话·说的正是孙大学士府七郎孙蓬受伤将死之事。
孙蓬在酒肆外微微顿足,而后转身走进街角的一家凶肆,提了一篮白烛纸钱,径直出了城··京城西郊有乱葬岗,那儿常年会掩埋一些无人认领,或是从宫里、大户人家后院里偷偷运出来的尸首。
因地处偏僻,除了山里头的豺狼虎跑,鲜少会有人经过那处,以致于白骨处处、杂草丛生··孙蓬提着篮子站在乱葬岗上,视线所及之处渺无人烟,风一吹,就有腐臭扑面而来。
宝应四年的冬月,他浑身是伤,被人丢弃在此处·血水从他的腰腹、后脑、双腿上不住地往下淌··冬月的寒意,似乎放缓了血流的速度,就连他当时的呼吸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他就那样侧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积雪和坚硬的石块,大片的雪花从空中如灰白色的蝴蝶,纷纷扰扰地落下,慢慢遮盖他的眼睛,冰冻他的耳朵……·回忆起这些,孙蓬叹了口气,弯腰将篮子里的白烛取出,在此间凭吊。
他不知自己究竟要凭吊谁,但兴许只是因为自己曾经在这个地方咽下最后一口气,与曾经埋骨此地的其他人有过一些算不上缘分的缘分··总之,在酒肆前听到那些闲言碎语的时候,孙蓬就不由自主想到了要去凶肆买些东西。
风吹云散,香烟的气味似乎冲淡了鼻息间的腐臭,孙蓬在白烛前站起身,低头看着香烟袅袅最终散尽,这才转身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下山··他才刚从昏迷中醒来,待在外头吹久了风,后脑勺生疼。
慢吞吞走回到城门前,正巧遇上守城卫兵轮值,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宝应四年躲避追杀时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孙蓬的脑海中闪过··他张了张嘴,对着其中一个模样憨厚的卫兵就要说话:“你……”·“小郎君原来在这儿,可是叫人好找啊”·城门内,有人突然一声喊。
孙蓬抬头,不远处有几名玄衣甲士骑着马飞驰而来·马蹄高高扬起,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落下··马背上的人哈哈大笑,俯下身,压低嗓子道:“孙小郎,你还真是不安分。”
他暧昧地朝着孙蓬的耳侧吹了口气,伸手想用马鞭去挑孙蓬的下巴··孙蓬面不改色,别开脸,错开一步走进城内··那人还要再说,孙府的下人此时跟在后头,大口喘着气跑了过来。
坐上回府的车轿,孙蓬靠着一侧的车壁,听着车帘外的交谈声,目光渐渐沉寂下来··他还活着··这里不是宝应四年··玄衣甲士……那是鹤禁卫的着装。
再联想到食客们话中提到的,孙大学士府小郎君入鹤禁卫不久,突发意外,太医束手无策,孙蓬终于能够判断自己究竟回到了什么时候——宝应三年··宝应三年秋,孙娴嫁入东宫。
秋末,东宫鹤禁卫征召··不到半月,他于卫所遭到故意设计,致使重伤·那一次受伤,在记忆中整整折磨了他一个多月,后续还是留下了病根··只是当时,他几次度过险局,最终转危为安活了下来。
如今,却是死在了这一出所谓的意外上,使得他得以借此重生,回到孙府的悲剧还没开始之前··马车平稳地走过大半座京城,最终缓缓停下··车帘尚未卷起,孙蓬已经听到了外头的吵闹声。
那些对于他来说熟悉入骨的声音,几乎叫他的眼泪顷刻间落下来··车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孙蓬抬头,对上车外年轻妇人怒气冲冲的脸,神色忽喜忽悲,轻叹道:“阿姐。”
他目光闪烁,泪流满面:“阿姐,七郎回来了·”·作者有话要说:·差点忘了开文……好吧,我胡汉三回来了希望这个故事能和之前的《将军》一样,有人愿意看它继续,陪它到完结~·第2章 【零贰】姐弟谊·孙蓬出城时,还未到黄昏,如今天色已经暗下,几个丫鬟提着灯笼站在孙府门前。
重生宫廷侯爵·见马车在门前停下,丫鬟们正要将手中的灯笼提得高一些,好照着她们的七郎,就见尚未回宫的太子妃,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伸手“哗”一下,掀开了车帘。
七郎就坐在车内,一时间似乎没料到车帘会被人这样掀开,秋风贯入,鬓角乌发飞起,一双眼睛在初时的愣怔过后,混着喜悲交加的泪,不由染上了一抹笑意··“阿姐,七郎回来了。”
听到七郎的声音,小丫鬟们正不由自主地要浮起笑意,而后“啊”的一声,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霞姿月韵的孙七郎被年轻的太子妃揪着耳朵从马车里带了下来。
纵然小丫鬟们再心疼孙蓬,此时见着太子妃这把举动,心头的那点疼惜也转瞬间化作幸灾乐祸,忍不住地笑出声来··“行了,太子妃快看在七郎才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份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活该他被揪这耳朵,也不想想,人突然就失踪了,吓坏了多少人”·孙蓬哎哎叫着,闻声这才发觉孙府门前,竟是除了祖父母和两位婶娘,阖府上下全都聚在了这儿。
见他出神,孙娴揪着他耳朵,又使了把劲··“哎,阿姐,疼疼疼”孙蓬疼得唉唉直叫, “阿姐,快松手,耳朵要掉了”·孙娴一言不发,揪着他的耳朵,朝门前众人看了一眼。
小丫鬟们忙低头向两侧分开,孙府众位郎君小娘子们各自退后一步,捂着眼,偷偷的看一眼,再看一眼··“阿姐,我知道错了,阿姐……”·“哪里错了”·直到从门口回到堂屋,孙娴这才松开手,柳眉拧起,叉腰问道。
才回到堂屋,就有下人恭敬地送来蒲团,不偏不倚摆在了堂屋正中的位子··孙蓬无奈,一掀下摆,当众跪下··“你刚出生时,身体就不大好·祖父、爹、两位叔叔都觉得,你日后是要和堂兄们一起继承孙家衣钵,做忠君爱国的文臣,身不强力不壮也无妨。”
孙娴微微蹙眉,看着身前单薄的弟弟,声音有些干涩:“可是七郎,你弃文从武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大家的意见知不知道,你血淋淋地被人从东宫抬回府的时候,吓坏了多少人”·孙蓬的脊背渐渐有些撑不住。
他想象不到当时的画面,可他忘不掉亲眼看着亲友死无全尸的样子··他微微弓着背,肩头颤抖,在无人能看见的地方,唇角被咬破了一个口子··身前,孙娴的声音越发低哑。
·“从司药局过来的太医,无一不是精通医术,可你伤情反复,重得让太医们都束手无策·所有人都劝我们放弃你,要尽快为你准备后事·你知道大家是如何力排众议,挽留几位太医再为你费些心思的吗”·“但是你呐七郎,你做了什么”·孙娴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抹掉滚落眼眶的泪。
“你醒了·这很好,所有人都盼着你醒过来·但是你突然消失了,在所有人都聚在堂屋与太医商量伤情对策的时候,你不声不响的从屋子里走出去,甚至谁也没告诉的从后门出去了你知不知道,祖母被你吓得昏了过去,婶娘这会儿还陪着在屋里休养”·“孙七郎,你这颗脑袋瓜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在想什么·孙蓬跪在蒲团之上,有些怔忪。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一声不吭,谁也没告诉地离开孙府··也许,是为了想办法验证自己如今究竟是生是死吧··他慢慢直起身子,正对上那张阔别不过一年,却仿佛诀别了一生的脸。
这张脸此时还未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内染上风霜,五官已然长开,杏子般的眼睛里藏着浓浓的疼惜,唇瓣发白,面色看着也不大好··他看了看孙娴梳着的简单的妇人髻,终究动了动唇:“阿姐,七郎错了……”·宝应三年,他最亲近的阿姐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
而仅仅一年后,孙家成了太子的替罪羔羊,他的阿姐很快就成了太子的刀下亡魂——·孙府的男丁以重罪下狱很快处斩,女眷则一律充妓··然而,在被行刑之前,孙府早已血流成河,最后活着被带上刑场的不过几十人,却也落得尽数处斩,尸首被丢弃在西郊乱葬岗,无人掩埋的下场。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他,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看着面前的阿姐,孙蓬一时百感交集,忍了许久的泪,竟眼见着又要落下··“哭什么”·自进堂屋后,就一直坐在一旁喝茶的父亲突然开口,孙蓬身子一震,下意识地收回了眼泪。
孙蓬自小最得祖父母和两位叔叔的疼爱,什么调皮捣蛋的事情,在他们面前没少做,偏偏到了父亲这一节,却有些势弱··他与孙娴还有八郎皆是一母所出,除此之外,也有庶出的手足。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向来很好,只是生完孙蓬后,母亲的身体就有些不大好,原以为不会再怀上孩子,就给父亲纳了妾·然而没想到,几年后,母亲又意外怀上了孩子,不等足月,提前发动。
八郎是母亲用命换回来的孩子,出生还未半个时辰,母亲过世·此后父亲再未娶妻,只将大房许多事,交托给了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后来的冯姨娘··他倒不是因为母亲过世,才与父亲生疏起来。
孙府历代皆是文官,祖父官居大学士,二叔三叔分别在鸿胪寺和太常寺,说来都是些听着便温文尔雅的官位,偏偏父亲却官居大理寺卿,哪怕不说话时也端着一副正经严肃的面孔。
兴许就是因为这,他和八郎都有些怕父亲··重生宫廷侯爵·孙娴是不怕父亲的,从小就不怕·她素来胆大,家里除了祖父祖母,也只有她敢冲着父亲瞪眼睛。
“爹吓唬七郎做什么”·孙娴瞪圆了眼睛,一把拉起孙蓬,心疼道:“七郎才刚醒,经不得您这般吓唬·”·孙蓬本就长得瘦弱,入鹤禁卫后更是□□练得单薄了一圈,此番重伤醒来,身上的衣袍宽大了不止一寸。
时人不喜宽袖大衫,可孙蓬如今穿着衣袍,腰间的系带甚是松垮,跪在地上时还不显,此时被孙娴拉起,风一吹,那衣袍拂身,飘逸潇洒,越发显得人单薄瘦弱··孙君良虽被姐弟俩气歪了嘴,可这会儿瞧见孙蓬瘦精精的模样,心头还是难免觉得心疼。
“你如今已经不是孩子了,怎么做事还这么没有分寸怕你出事,大家伙都跑出去满京城的找,甚至还惊动了太子身边的人·你可认错”·虽说父亲说话时,还板着脸,但语气已不像方才那么严厉。
孙蓬听着话,老老实实地认了错··“此事是儿不对,儿不该一言不发,谁也未知会地离府·儿只是想要出去走一走,却忘了家中还有长辈手足在惦记。”
孙蓬微微低头,旁人一时半会儿也瞧不见他脸上神色·“爹,儿想去给祖父祖母请安赔罪·”·“去吧·”·孙蓬作势朝在场的两位叔父行了行礼,而后就要拉着孙娴一道去门。
然而,前脚才迈出门槛,后脚仍在门内,姐弟俩就听见亲爹在后头咳嗽两声··“七郎,请完安,记得去祠堂跪着·”·“爹”·孙娴回头就要喊,却被孙蓬一手拽住,拖着就给带了出去。
祖父祖母的年纪已大,孙蓬请完安,就自个儿听话地去了祠堂··孙蓬小时候没少因为调皮,被父亲打得满院子跑,祠堂更是没少跪··他往里头跪下,腰杆笔直,跪得端正极了。
祠堂里摆着孙家列祖列宗,孙蓬母亲的牌位也在其中·他看着祖宗牌位,长长吁了口气··“娘,儿回来了·”·孙蓬轻声道:“儿拖累了全府,儿是孙家的罪人。”
烛台上,无声无息地流下几滴烛蜡··孙蓬笑道:“儿的命是大家救回来的,儿忍了一年,终于为你们,为阿姐报仇了·儿以为,报仇雪恨后,儿这条命丢就丢了,没成想儿居然还能重头再来。”
说着,孙蓬郑重磕头道:“娘,儿能回来,一定是老天爷的意思·说不定老天爷想要儿有机会改变将来会发生的一切·儿一定会竭尽所能,趁悲剧还没开始,救阿姐脱离苦海,也救自己绝不重蹈覆辙。”
孙蓬这头直起身子,孙娴刚好迈进祠堂来,瞧见他瘦削的背影,正要抬起踹过去的脚,不由得收了回来··“在跟娘聊天呢”·孙蓬回头,见孙娴跪在身侧蒲团上,眉头皱了皱:“阿姐,祠堂地凉,你别跪着。”
孙娴瞅他一眼,道:“孙七郎,你是不是傻”·“……”·孙娴一胳膊肘子捅过去,孙蓬“哎呀”叫了一声,作势捂着腰要往边上倒。
“你说说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不如小时候,被人欺负了还知道告个状·要不是这次出事,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们”·孙蓬侧躺在地上,宝应三年发生的那些记忆深刻的事,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他抬眼看着祠堂里明明灭灭的烛火,忍不住轻叹··宝应三年,鹤禁卫征召,他得以入选,却因为嫡亲的姐姐是太子妃,被旁人认定是因了这层关系,才得以入东宫。
但实际上,孙府上有孙大学士,下有在鸿胪寺、太常寺任职的两位郎君,更不提孙蓬的父亲是大理寺卿·孙府祖辈还曾有人尚过公主·而孙蓬自己,十一岁的时候更是一鸣惊人,参加科举,考入殿试。
这样一块天生文官的料子,突然跑去应招鹤禁卫,别说外人不理解,就是孙府都没人能理解·孙君良还因为儿子的不懂事动过手,但当时,孙蓬梗着脖子说什么都要入鹤禁卫保护阿姐。
只是他没想到,进入鹤禁卫之后,会遇到其他人的欺负··“其实,没多大的事情……就是大概,嗯,大概是觉得我不太像个能动武的样子·”·孙蓬呵呵笑了两声,一回头,却正对上了孙娴那双若有所思的眼。
“没多大的事情”孙娴一脸正色,“孙七郎,你是不是没带脑子,你都被欺负地掉进水池里,浑身又是水又是血的被人捞起来,躺在床上差点死了,你这叫没多大的事情”·孙娴性情豪放,话说着说着,心里头就腾地起了火。
见孙蓬摸着鼻子,孙娴伸手就要去拍他··门外忽的探进一个脑袋,道:“阿姐,太子姐夫来了”·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抽啊抽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正常显示_(:з」∠)_·第3章 【零叁】明月夜·“阿姐,太子姐夫来了。”
八郎从门外探进脑袋,扒着门轻声道··孙蓬还跪在祠堂里,闻声下意识地看向孙娴··孙娴捋过鬓发,施施然起身:“你突然从府里出去,殿下得知后,就派了身边的人帮着满城找你,这时候殿下也该是得到消息了。”
孙府是座大宅·祖祖辈辈传下来,到孙大学士这一辈,已经扩成了七进··从祠堂出来,姐弟三人一路闲聊一路往前头走,直绕到了堂屋··重生宫廷侯爵·孙府的堂屋上头,挂有一块匾额,上头是先帝在世时的墨宝“明禧堂”。
姐弟三人走到堂屋前时,正瞧见一身着玄色长衣,头戴玉冠的青年,背对众人,站在台阶前仰头看着门上的匾额··孙蓬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几步··这个背影,在过去的整整一年里,日夜折磨着他。
不管对方在梦境中,穿的是哪一身衣袍,只要看到这个背影,孙蓬就会想起孙府上下惨死的样子··“二娘来了·”·有侍卫上前在太子耳畔说了什么,孙蓬便见那人转过身来,面上浮起了一贯惺惺作态的笑,几步上前就要去拉孙娴的手。
是的,就是惺惺作态··孙蓬深吸一口气,袖口之下,握紧了拳头··他从前一直以为,阿姐虽不是心甘情愿嫁进东宫的,但好歹这个男人总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温柔体贴,想来不会欺负阿姐。
甚至,他就那样轻易地相信了这人在他面前说的每一句话,认为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并不差··直到……·直到孙府众人惨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太子对孙娴的感情是假的··对孙府的器重也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对这个生在皇家的男人来说,唯一真实的,是他自己手里能握到的实权,能享受的富贵。
大褚如今这位太子,姓谢名彰,听闻出自“圣谟洋洋,嘉言孔彰”,是背负了皇室大期盼的皇子··谢彰并非嫡长子,正如孙娴不是他的原配··谢彰曾有太子妃,成亲半年前太子妃因病故去。
一年后,谢彰求娶孙娴·那时候,孙府里无人应允这门亲事,似乎都不看好谢彰·但宝应元年发生了一些事,还是令孙娴在宝应三年嫁入了东宫··今年,是孙娴嫁给谢彰的第一年。
孙蓬看着站在孙娴面前,一副情意绵绵模样的谢彰,默默垂下了眼帘··“七郎也回来了·”谢彰并未注意到孙蓬脸上的神色,笑盈盈的握着孙娴的手,走到了他的面前。
孙蓬勾唇笑笑,像模像样的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谢彰松手,转而轻轻托住他的双臂,手指若有似无地在他的手肘上抚过··孙蓬面不改色,手臂顺势往上一抬,伸到头顶,伸了个懒腰:“在床上躺久了,出门走走,没成想竟然还惊动了太子殿下。”
“无事·”谢彰负手身后,笑道,“看如今的样子,七郎身体大好·这就好,这几日你的事可没少叫人担心,就是你阿姐,成日守着你,都不肯回宫。
孤只好出宫来接孤的太子妃了·”·谢彰说着还冲孙娴笑笑·孙娴微微颔首,面上却并无多少笑意··“太子殿下这就回去了”孙府的管事一直在旁侍立,闻声上前道。
孙蓬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已晚,这个时辰,宫门只怕已经关上,谢彰此时才来接孙娴,只怕并非想着当即就要赶回东宫··果不其然,他才收回视线,就听见谢彰哎呀了一声。
“孤今日来接太子妃,是孤与太子妃夫妻间的私事·管事就不必将孤来过的事,同大学士还有老夫人禀告了·”·谢彰说完话,孙蓬就觉得他的视线黏黏糊糊地从脸上划过,而后落到了他手边的八郎身上。
“八郎越来越乖巧了,何日去东宫小住,你阿姐平日在宫里,可是极担心你的·”·说话归说话,孙蓬最是受不了谢彰那若有若无的小动作,见人伸手就要去摸八郎的脸。
他上前一步,半身挡住八郎,隔开了谢彰的动作··“太子姐夫,”孙蓬眯了眯眼,面带浅笑,“天色不早了·”·话罢,孙蓬扭头捏了捏八郎肉嘟嘟的脸颊:“要是想去找阿姐,同七哥说,七哥陪你去。”
见到八郎忙不迭点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天真懵懂,孙蓬心下长长叹了口气··前世,他能逃过一劫,活着离开孙府,这里头有当时懵懂无知,却在危机关头推了他一把的八郎的功劳。
甚至于,在孙府上下百余口惨死,阿姐也命丧黄泉后,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他的八郎曾被谢彰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欺负过··他这一世的重头再来,为的不光是阿姐和八郎,为的是全孙府的人。
“好八郎,不要学七哥,想去哪里要去哪里,一定要和哥哥姐姐们说,不要自己去·”尤其,是那龙潭虎穴一般的东宫,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踏入··有侍卫上前,又在谢彰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等孙蓬注意到的时候,对方已满脸歉意地看向管事:“孤忘了,近日因皇祖母身体不适,宫门关闭后就不许再开,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关上了·”·管事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姐弟俩。
见孙娴眉头微皱,孙蓬也是一脸吃惊,管事只得故作镇定,行礼道:“既然如此,小的这就回禀老爷,给太子备膳,夜里太子留宿太子妃出嫁前的小院便是·”·谢彰从未在孙府留宿过。
鹤禁卫,实则是为东宫把手各处门禁的卫兵·孙蓬在任职鹤禁卫的那些日子里,时常也会见着谢彰半夜坐着轿子,被人抬回东宫·那时他听说,谢彰偶尔会在外留宿。
但,这位太子姐夫,从未陪着妻子,回娘家住过一宿··“太子姐夫要住下来吗”·八郎睁大眼的模样,显然逗笑了谢彰··“是啊,八郎喜不喜欢太子姐夫留下姐夫夜里陪你玩好不好”·“好啊好啊,玩什么”·谢彰哈哈一笑:“姐夫陪你玩……”··重生宫廷侯爵“不行。”
孙蓬见势不妙,突然哎呦哎呦叫起来·眼角瞥见八郎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他忙往人身上靠:“八郎,七哥病还没好,夜里怕冷,八郎今晚陪七哥睡好不好”·八郎不过才十二岁,身量已经开始渐渐拔高的孙蓬靠在他的身上,累得八郎只能张开粗短的胳膊把人抱住,焦急道:“嗯嗯,八郎陪七哥睡,陪七哥睡”·八郎出生后不久,一场大病夺走了他本应该有的聪颖。
孙府上下都知道,日后这府里上下谁都可能有出人头地的日子,唯独八郎不能··看着一脸焦急认真的八郎,孙蓬深吸一口气,靠着他道:“嗯,七哥晚上就搂着八郎睡,以后八郎想要七哥做什么,七哥一定答应你。”
“那八郎要吃糖葫芦·”·“嗯嗯,七哥买给你·”·“要两串,不三串”·“七哥给你请个专门做糖葫芦的师傅来”·“那七哥你又要被阿爹满院子追着打了……”·兄弟俩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一边说一边从堂屋前走远,谢彰仍留在后头,看着兄弟二人的背影,回头问:“七郎……是不是不高兴孤留下”·孙娴摸了摸耳垂上的坠子,回道:“殿下多想了,他身体还不大舒服。”
谢彰颔首:“也是,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既然殿下知道七郎的伤很重·”孙娴顿足,问,“那殿下准备什么时候给孙家一个答复。
害七郎受伤的人,是不是该有个表示”·*****·以谢彰的身份,即便是作为女婿留宿在孙府,孙家众人也仍是不敢怠慢·当夜的晚膳,众人在明禧堂齐聚用膳。
饭罢这才各自回房休息··八郎像个孩子似的,吃饱喝足之后,很快就开始发困·孙蓬洗漱罢回房,就瞧见八郎露着小肚子,躺在床榻上睡得四仰八叉··孙蓬哭笑不得地站在床边,拉了拉他的中衣,遮住八郎肉嘟嘟的小肚子,再拿被子盖上。
这才叫小厮抱来一床小被,裹着往屋内一侧的小榻上躺··月上苍穹··整座孙府都进入了睡梦中·夜风呜咽,树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偶尔还有鸟叫声,“咕咕”地叫着··夜风下,有脚步声轻巧地从远处传来,似乎一不留神踩着了落在门前的枝叶,传来清脆的一声“咔嚓”。
脚步声当即停下,似乎侧耳在听着什么··而后,黑色的身影从门前走过·未被浓云遮挡的月光,透过镂空的半扇门,在屋内的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唔。”
榻上的少年好像梦到了什么,发出梦呓,嘴唇动了动,然后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半开的窗子被人扶住,黑影翻身跳进屋内,脚步轻盈,一步步朝床榻边走去,最终停留在了榻前。
少年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有乌云渐渐遮挡月光,也挡住了少年的全部身影··黑影缓缓伸出了手··“七哥……”·屋里另一边,八郎突然在床上哼哼两声,踢开了被子。
黑影眉头皱起,脚下一踩,当即从窗子翻了出去··八郎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已经在喊:“七哥,想解手……”·八郎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孙蓬忍得很艰难,直到八郎的这一声喊,他终于在被子里睁开了眼··寒意打从骨子里往外冒,他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七哥……”·八郎还在喊,孙蓬从小榻上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在腿上,月光照进屋子,白色的中衣满是汗水,紧紧贴在单薄的身上。
这晚他睡得并不好,一来才刚从阴曹地府溜达一圈回来,身上多多少少还有伤痛,二来隔着院墙,谢彰就住在那里·即便是在梦中,他都不能放松下来,一颗心吊着,上上下下。
一会儿是被父亲压着跪祠堂··一会儿是浑身是血的被丢在乱葬岗··到后面,甚至还能感觉到鼻息间的血腥味··门外“咔嚓”声后,孙蓬就睁开了眼睛,然而,他听到了近在耳边的脚步声,和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吸。
“七哥·”八郎从床上下来,睡眼惺忪地跑到了孙蓬的边上··孙蓬身上冷汗淋漓,听到八郎的声音,转过头来:“好,七哥带你去解手。”
他深吸一口气,下榻的时候,恍然发觉,自己竟是连腿都没了力气··“七哥,你怎么了”·“七哥没事·”孙蓬摇头,扭头看向半开的那扇窗。
那个人,会是谁·作者有话要说:·自从买了车,我开始理解为啥同事一开车上路就容易骂骂咧咧……这大马路上,不要命的人真多……·第4章 【零肆】孙家子·卯时正点,京城北门,有鼓声自暮鼓楼阵阵传来。
随着鼓声,暮夜关闭的城门在城门卫兵的号子声中,被吃力的推开·到鼓声终止京城东西南北四城门皆已打开,早早等候在城门外的人群,开始陆续京城··谢彰也在这时准备回宫了。
     ·孙娴站在马车前向父亲拜别,抬眼瞧见脸色难看,显然一夜未能安眠的孙蓬,仍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重生宫廷侯爵·后者笑笑,摸了摸鼻尖。
“七郎身体可有大好不如随孤一道回东宫,孤已命人抓住害你受伤的祸首了·”·孙娴转身坐上马车,突然听到谢彰开口,下意识拧起眉头,回身道:“殿下,七郎的伤还未痊愈。”
·“啊,孤忘了这事·”谢彰惭愧地摆摆手,“也罢,既然如此,此事就由孤做主了·七郎养好伤,方能早日回鹤禁卫当差。”
“殿下……”·孙娴仍想说什么,却意外瞥见孙蓬朝着自己眨了眨眼睛··她这个嫡亲的弟弟,最是聪明,好在性情纯良,不然可是要一肚子坏水惹出多少是非来。
见孙蓬眨眼,孙娴索性不再言语,弯腰走进马车·车帘垂下时,分明听到外头传来他的笑语··“太子姐夫,等伤好了,七郎这就销假回去当差·”·“好,孤等七郎回来。
过些日子,宫里还有一场击鞠比赛,到时孤带你一道去看·”·“既然如此,七郎就先谢过太子姐夫了”·谢彰有意再同孙蓬说上几句,只是时机不对,他也不好再做停留,这才上车离开。
夫妻二人各怀心事,坐在马车里都闭口不言·只是如今的环境,却是比昨夜在孙府要方便许多,有些话倒是能敞开了说··“徐奉仪怀孕了·”·孙娴闭眼小憩,闻声放在小腹上的手指猛地一跳,睁开眼道:“如此,臣妾恭喜殿下。”
她并非谢彰的原配妻子·前太子妃林氏,仪凤七年嫁入东宫,不过才半年,就因病故去·彼时,东宫里头,已有良娣怀上了谢彰的孩子··是以,谢彰就是再多几个孩子,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情。
毕竟对东宫的那些女人来说,为太子开枝散叶,就意味着将来的母凭子贵··而她,这颗心早就随着别人死了,又如何会在意··“二娘,什么时候,你才能为孤生一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
谢彰伸手,将孙娴搂在怀中,面无表情地说着情深意长的话··“只要是你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孙蓬毕竟年轻,他的伤在脑后,不过养了几日,便好利索了。
只是因着之前的“失踪”,孙府上下对着他提心吊胆,谁也不敢再放任他随意出府··孙蓬倒也耐得住寂寞,成日窝在屋子里,取了纸笔,伏案写着什么。
只是就连他身边贴身侍奉的小童枸杞都能瞧不见一个字,旁人更是无从得知·只知道,那几日,孙蓬房中的蜡烛总是亮到很晚很晚··其实,自那夜有人夜探他的屋子后,孙蓬就不敢深睡。
他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无从判断是否有什么危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无时无刻不提高警惕,他不敢睡太沉,不敢做梦,有时候翻来覆去,索性就起身到案前,拿张纸,提笔写写画画。
他是在记前世记得的那些事··宝应三年到宝应四年,虽只是短短的一年,却发生了太多如今对他而言不堪回忆的事情··可是这些事情,如果不去记下,他生怕自己哪一天会因为现世幸福的生活,忘记了那些仇那些恨。
不过才几日功夫,在他藏匿起来的匣子里,已经积了一叠纸··每一张上头,都写满了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这日,他停下笔,对着烛火,拿起了一张纸。
这一回,却不是写满了回忆,反而是一幅画·画上仅有一人··那画上之人手持一伞,似乎迎风而行,手中提着的破旧灯笼,像是被风吹得朝向了另一边。
烛火映照下,足够叫人看清那画上的是个玉面僧人,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僧衣,宽摆大袖,仿佛透过这一张小像,还能闻到那熟悉的檀香··孙蓬拿着画,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将它置于烛火之上,任由火舌舔舐,将其烧得一干二净,半点不剩。
这是他前世放不下,这辈子也注定会牢记的人·但,在麻烦事解决之前,他不想去找他,更不想让那人因他惹上是非··“枸杞·”孙蓬喊道。
房门被推开,小童枸杞赶忙走了进来:“七郎·”·孙蓬擦了擦手道:“去找父亲,就说我明日打算销假,回东宫当差了·”·这一晚,他将门窗紧缩,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也不知是因先前几夜未能安眠,还是旁的原因。
他就这样点着脑袋,一点一点闭上了眼睛,慢慢躺倒,陷入香甜的睡梦中··门外,有人影久久停留··*****·孙蓬第二日就销假,回了鹤禁卫··鹤禁卫本为太子左右监门率府,因太子所居之宫,白鹤守之,凡人不得辄入,故而太子左右监门率府便有了鹤禁卫的称号。
孙蓬回到鹤禁卫,意料之中的看到了那些同僚若有所思地视线··他在此处,从来都是格格不入·哪怕是前世,他费尽功夫,想要与同僚们打好关系,却仍旧是白费力气。
甚至,他还记得清楚,这些人曾参与了对他的追杀·这些人的手里,有他的血··“孙七郎,你竟然还敢回来”·孙蓬换好黑甲,前脚刚迈出门槛,便有人气势汹汹而来。
孙蓬抬眼,那人虎背熊腰,一身玄衣黑甲穿在他的身上,宛如一面铜墙铁壁,而这人的身后,还跟着一长串并未当值的同僚··“孙七郎,你害得老贺被太子逐出鹤禁卫,你竟然还有脸回来难道就不怕被我们打得找不着北吗”·重生宫廷侯爵·“为什么不敢回来”孙蓬不紧不慢地整了整护腕,“牟参军不妨说说,为什么我不敢回来”·他一开口,声音平静,一时间原本还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来的同僚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面面相觑,似乎有些认不出眼前的少年··那个被他们故意欺负了,也只会笑笑忍下委屈的孙七郎,是什么时候变得张口就能呛人,丝毫不再顾忌那么多的·牟三一愣,显然没想到孙蓬竟然会这么反问,当即脸色发青,握紧了拳头:“你你自己受伤,还连累老贺被赶走,你竟然不觉得愧疚”·“就是老贺在鹤禁卫干了这么多年,这次如果不是因为你,怎么会被赶走”·孙蓬的视线从义愤填膺的众人脸上扫过,末了看向牟三笑道:“牟参军,不如你说说,当初贺大哥的那块玉佩究竟是怎么掉进东宫水池里的。”
他之所以会落水,说到底也是因为牟三说老贺的玉佩掉水里,向他寻求帮助·如今仔细想想,老贺的玉佩掉水里,怎么就轮得到牟三在那着急找人下水捞·牟三显然没有料到孙蓬会提出这个问题,脸色大变,心中着实恼火,却碍于身后这些凑热闹的人,只得愤愤道:“那是被你偷走,然后不小心掉进去的”·“我为什么要偷贺大哥的玉佩”·“那是因为你贪图……”下意识地跟着反驳了句,牟三面上狰狞,做出一副替人心疼的模样,旋即又警醒过来,“不是,你是因为……因为……”·孙蓬根本不给他机会再去掰扯其他什么借口,微微一笑,不客气道:“牟大哥似乎忘了,孙府世代文官,家父更是官至大理寺卿。
不才自小跟着家中长辈习文,也看了不少卷宗案子,因此,不久之前,循着蛛丝马迹,不才仔细调查了一番,在其中发现了一些挺有意思的细节,似乎都和牟大哥脱离不了关系。”
众人万万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没什么本事的少年竟然会来这么一手,一时间看向牟三的视线都多了几分玩味··重生前的那个孙蓬,惯常受到欺负,也不过是忍气吞声受着,鲜少会叫鹤禁卫之外的人知道。
若非如此,也不会等到了出事,才惹来太子妃震怒,太子不得己将人赶出东宫··牟三原本打着主意要再在人前折辱他一通,以为仍是信手拈来的事,结果反倒成了如今的模样。
五大三粗的男人赤白着脸,有些急了:“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跟老贺的事情有关系了我、我是替他不值”·孙蓬点头道:“对对对是挺不值得。”
孙蓬本就年少,如今不过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虽还带了几分病容,但说话间神采飞扬的模样也叫人觉得夺目非常··孙府上下,包络孙大学士在内的一众男男女女都是出了名的好模样。
到孙蓬和他嫡亲姐姐孙娴处,因为又融合了生母的长相,姐弟俩更是显得俊雅如画··“我调查过贺大哥的家里情况·他家中有一久病的老母,家道中落,如果不是因为已故的父亲身上还有功勋,他未尝能够进入鹤禁卫。
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他都典当换了银钱,用于填补家用,给老母抓药·他掉进水里的那块玉佩,是他的妻子当年赠予他的定情信物·并非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玉石,街头随处可寻,最重要的是这上头的情谊。”
孙蓬眯了眯眼:“孙家在京城,虽然称不上是一等一的世家,但也好歹家境殷实,便是这么多年来得到的封赏,也不在少数·什么样的玉石不曾见过,我又何必去贪图别人夫妻间一块在外人眼里,寻常不过的玉佩”·这话说的在理,当下就有不少人开始点头。
毕竟,就像孙蓬说的那样,老贺的家世和孙府无处可比,既然如此,以孙蓬的出身,又怎么会去贪心老贺的玉佩··更何况,老贺一贯紧张那块玉佩,很少在人前拿出,与老贺并不同房的孙蓬又是从哪里知道玉佩的样子·这些疑问渐渐浮上众人心头。
再看牟三,冷汗直冒,已经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了··“所以,贺大哥的玉佩为什么会掉进水池里,我并不清楚·甚至于,就连这件事,也还是牟大哥你告诉我的。
难不成,牟大哥你忘了”·牟三冷汗淋漓··孙蓬看着他笑笑,突然一声断喝:“你与贺大哥同屋,最是容易偷盗贺大哥珍宝一般藏着的玉佩。
你将玉佩扔进水池,而后自称水性不好,喊我下水帮忙打捞·待我下水摸索许久,未能找到玉佩,转而上岸的时候,你却带着听信你的谎言,认定是我偷走玉佩,并且失手掉下水池的贺大哥过来了”·牟三有些腿软,下意识往后退。
孙蓬见状,上前几步,逼问道:“贺大哥向来直来直往,当下认定是我的错过,见我上岸,一拳将我打倒·你不仅不解释劝阻,甚至从旁协助,趁机推搡我。
不想我被打倒,后脑磕上池边圆石,带着出血的伤翻下水池·你将贺大哥拉走,却并未找人来救我·若不是太子妃正巧派人过来寻我,只怕我这条命,已经在当时留在了池底”·孙蓬的步步紧逼,逼得牟三转身要跑,可后头围观的同僚此时却是不敢退开半步。
前有老贺做先例,谁还敢再拿孙蓬的人命开玩笑·再者,老贺也的确是受了委屈,可这委屈却不是孙蓬给的,罪魁祸首若是不抓住,如何能叫老贺在家里安心··只是,牟三身强力壮,奋力挣扎起来,竟是无人能拦得住他。
“不用追了·”孙蓬喊住作势要去追赶的同僚们,如从前一般,温和地笑了笑,“真相既已大白,其他的事情就都不重要了·贺大哥那边,我自会去说清楚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只当他这是心善,只好作罢···重生宫廷侯爵日暮··京城西门附近的一条巷弄里,有一男人被按倒在地,粗重的木棍从四面八方,啪啪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想要求救,可口中早已被塞上了一团麻布,如今混着口水和眼泪,撑得他说不出话来,连疼字都喊不出口··有一个木棍“啪”地被打断了··“行了。”
有个低哑的嗓音突然出声·那些木棍顷刻间停下动作··“去前头领银子吧·记得把棍子都丢进护城河里·”·孙蓬说完话,侧头看了一眼地上背脊一片血肉模糊的男人,唇角勾了勾,不再多言,压下帽檐,遮挡住脸匆匆离开巷弄。
干活的小混混们也不再去管地上的男人,纷纷啐了一口,乐呵呵地往说好的地方去领银钱··等到巷弄里没了其他声息,那个男人这才呜咽着从地上爬起来,那张被打肿了的脸,赫然是之前逃出鹤禁卫的牟三。
“阿弥陀佛·”·有僧人忽而出现,牟三浑身一颤,竟是止不住地尿湿了一地··那僧人一身素白僧衣,手腕上一串佛珠缠绕其间··“啪”。
一个满当当的钱袋子被丢在了牟三的眼前,滚出一锭银子,锃光瓦亮·牟三忘了身上的痛,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拿着这些钱,带一家老小连夜离开京城,日后无论发生何事,不许再回来。”
牟三连滚带爬地抓过钱袋子,只当这僧人救苦救难,顾不着去看清僧人的面孔,连着磕了几个响头,慌里慌张地爬起身,拖着被打折的腿,赶紧离开巷子··那白衣僧人始终站在原地,玉雕一般的手指规律地拨动着佛珠,低沉的嗓音良久才带着意味深长的语气,慢慢响起。
“贫僧这一世,只救一人苦,救一人难·”·第5章 【零伍】斗击鞠·牟三走了··孙蓬夜里轮值,等到天将明才回监门率府,这才得知牟三连夜走了,他京城里的父母妻儿也一并离开,只剩孤零零的一栋房子。
宫中各卫,能入选的,大多是世家子弟,极其偶尔才会出现入选平头百姓的事情··牟三出身寻常百姓人家,父母双全,只是在京城内,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养着牟三的一双儿女,也养着大手大脚,好赌成性的牟三夫妇俩。
牟三为人豪爽,虽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心机,但人缘并不差·他突然不告而别,连夜举家离开,实在叫人诧异··暮鼓响,城门闭,没有特殊军情,和进出的手令,无人能在城门关闭后离开。
·联想此处,几乎鹤禁卫内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孙蓬··就连谢彰,也忍不住当着孙娴的面,打趣他··“七郎,你究竟给了多少银钱,竟然叫牟三走了”·“殿下,真不是我。”
“连跟太子姐夫也不能说”·“我没赶他走”·谢彰只当孙蓬脸皮薄,不肯把做过的事情坦白交代,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
“好好好,太子姐夫信你·快上车,姐夫带你们姐弟来去鞠场看热闹”·孙蓬看了看停在面前的马车,想到那被他教训了一顿,转头就不见的牟三,气得直咬牙。
怕叫人看出动静来,他弯腰上车,一屁股坐在了里头··车帘才刚放下,后脑勺“啪”地挨了一下打··他赶紧捂住脑袋,唉唉叫了两声:“阿姐”·“孙七郎你找人教训牟三的事,真当别人不知道不成”·孙娴恨铁不成钢地瞪眼看着孙蓬。
孙娴一双星眸裹着怒意,打那一下还不够,顾不上马车里还跪坐着身边侍奉的几名宫女,伸手就揪住了孙蓬的耳朵··“孙七郎,你找人教训牟三的时候,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干净点吗,竟然还留了尾巴,差点叫人抓着把柄”·孙蓬原以为孙娴这是气自己偷偷找人暴打牟三,闻声才知道,她这是觉得他做事不够干净利落,留了痕迹。
“阿姐……什么,什么尾巴”·孙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松开手转头冷道:“那几个收钱的小混混里,有个心思活络的,留了点证据,想要回头再讹孙府一笔。
叫我派人抓着,教训了一顿,送到西山矿场做苦工去了·”·孙府一贯讲求的是仁义道德,即便是姐弟俩身为大理寺卿的父亲,也力求不以酷刑查明案件··或许正因如此,才养出了重生前,那般一片仁心的孙七郎。
孙蓬有些吃惊地看着孙娴,不敢相信他前世一心要保护的阿姐,实际上胸有沟壑,手段了得··所以,他前世究竟有没有好好看过孙娴·竟然一直自以为是的觉得,他应该保护好自己一母所出的阿姐·孙娴冷凝的脸色渐渐舒缓开,她抬手扭了扭孙蓬的脸颊,叹道:“七郎,你我生在世家,肩负的责任和担子就比任何人都重。
你我若一派天真,吃苦受累的,只能是身边的亲朋好友·”·“所以,七郎,阿姐要变强,你也要变强·咱们不能永远只当父辈庇护下的稚子·”·孙蓬微微颔首,孙娴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听着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忽然又道:“今日宫内鞠场有击鞠比赛,记得,到了那里,不要乱跑乱走。”
孙蓬低声应允,末了轻声问:“牟三……真是被我教训了一顿,然后自己跑了”·重生宫廷侯爵·他话音才落,就见孙娴脸色微变,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有人帮他离开的·但对方是谁,阿姐无从得知·”·孙蓬沉默,思来想去,也想不着会是谁动的手·只是比起这事来,眼下还有一桩事,也需得当心。
“阿姐,”他开口,“击鞠……你真的要去看吗”·孙娴抬了抬眉:“为何不去”·“球不长眼……”·“人长着眼呢。”
孙娴轻笑,伸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别瞎想,这杞人忧天的,出门还怕天掉下来不成”·孙蓬不语··今日宫内的这一场击鞠,是大褚与前来送和亲公主的番邦小国小宛击鞠队之间的比赛。
重生前,也曾经有过这场击鞠比赛·这是一场对于阿姐来说,极其重要的比赛··大褚民风彪悍,女子亦可参加击鞠·他还记得,在大褚与小宛的比赛后,观台上还有几名世家娘子自告奋勇下场,骑马比了一场。
也就是那一场,突然打飞的马球,惊到了阿姐,从而使得她掉了才怀上没多久的孩子··他不能告诉孙娴,会有马球飞出鞠场打中看台上的你··更不能在孙娴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告诉她,阿姐你怀孕了,不要去看球,有危险。
他无法想象被最亲的人当做异类的感觉,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保护阿姐··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个劲地认为阿姐是柔弱的,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丝毫不知,在得知自己必须嫁进东宫,做这个太子妃开始,他的阿姐就在用另一种方式强大起来。
刚柔并济,这才是孙家的女儿··马车在鞠场外停下,孙蓬当先下车,转身将孙娴小心扶下马车··谢彰下马时,已有小内侍上前牵过马缰,另有人上前引领东宫一众人进场。
孙蓬是以东宫侍卫的身份,跟随入内,自然也就被安置在了侍卫该站的地方··他找到位置站定,往观台上看了两眼,孙娴已经坐到了一众女眷中,陆续还有人过来,纷纷朝她躬身行礼。
入场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渐起,直到帝后携手而来,场内方才齐声行礼,嘈杂声渐渐平息,直至比赛开始··一通鼓响,比赛开始·孙蓬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场内。
鞠场上,鼓声激越,尘土飞扬·那些骑手们的胯.下骏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匹都体格健壮,姿态优美·奔跑追逐间,马嘶声不绝于耳··很快,有骑手抢到了球,当即击球入门,观台上顿时传来片片叫好声。
孙蓬站在一旁,眯着眼打量场上神采飞扬的骑手··这场上的大褚骑手大多都是皇室近亲子弟,你争我夺间,谁也不让谁·就连观台上的男女看客,似乎都被他们所感染,纷纷摩拳擦掌,恨不能一起在场上驰骋。
这一场比赛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以大褚骑手击球入门,迎来最后一分得以结束··内侍见熙和帝满意地颔首,当即宣布比赛结果,几位骑手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朝着主位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接受了来自天子的嘉奖。
王皇后忽然掩唇,不知说了什么,熙和帝缓缓点头,忽然道:“皇后听闻,在座的小娘子们平日里亦善击鞠,不知可有兴趣玩耍一番”·孙蓬一听,当即眯了眯眼看向观台上的王皇后。
大褚民风开放,并没有前朝那般严苛的男女大妨之说·因此,王皇后这番提议,倒也不失礼,反倒很快得到了女眷们的回应··不多会儿,便有世家小娘子自告奋勇地下场摆好了阵仗。
看着那些青春明媚的小娘子,孙蓬的脊背渐渐绷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了那颗被内侍送到唱上的马球··“喜欢吗”身侧的人不知何时换了个,等到孙蓬听到声音发觉时,那人已经近到和他只有一拳的距离,“这里头的小娘子,你可有看上的,不妨回去将婚事定下来。”
·“杨统领·”孙蓬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一双眼眸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平静地看向来人··“在怕我”杨威无谓笑了笑,微微侧过身,低头罔顾身后观台上的一群人,对着孙蓬的耳朵吹了口气,“出了次大亏,总算长脾气了。
可惜,做事不够干脆·牟三那样的人,要么送的远远的,要么杀了,不痛不痒的打一顿,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报复手段·”·孙蓬下意识地睁大了眼,却见杨威敛眸冷笑,不由地压低了声音追问道:“牟三……是你送走的”·“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孙蓬心头如有擂鼓。
他永远不会忘记,在被人丢到乱葬岗前,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光剑影后背,是面前这个男人冰冷残酷的一句“杀了”··“如果是我做的,孙七郎,你是不是打算肉偿”·杨威的声音暧昧至极,孙蓬抿了抿唇,别开脸。
“无论牟三是不是杨统领送走的,孙家子皆不会有委身于人,以此报恩的举动·”·他前世不会答应这些将漂亮男童视若玩物的家伙,今生更不会与这些畜生走近。
无论杨威再怎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孙蓬都不再回头,直盯着场上动静,找寻那颗被人高高击打而起的马球··也就在这一刹那,球被人重重一击,意外射向了女眷们所坐的观台。
“啊”·直飞而来的马球,惹得观台上女眷们失声尖叫,纷纷抱头躲避··身侧不知是谁绊了一跤,撞上孙娴··重生宫廷侯爵·孙蓬根本来不及冲上观台,就见着躲闪不及的孙娴被马球砸中,一下倒在了旁人怀中。
“阿姐”·“太子妃”·“二娘”·观台上一片混乱·孙蓬直冲上观台,挤进人群中,一把将孙娴抱进怀中。
“太医呢太医”孙蓬大吼··被人群挡在最外头的太医费力地挤到中间:“都让一让,让一让不要围着,都让一让”·太医搭了搭脉,反复查看孙娴的脸色,一时半会儿却是一言不发。
“怎么回事,太医,我阿姐究竟如何了”·“去,掐太子妃的人中·”太医并未正面回应,反而找来医女伸手去掐孙娴的人中,试图把人唤醒。
主位处的熙和帝命内侍过来查看情况,场下比赛的小娘子们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生怕出了大事··孙蓬无心应付任何人·他原本可以努力一把,在球飞起的时候,就冲上台救人。
但是观台上的混乱出乎他的意料··“太医我阿姐怀着孩子,你若是不能立刻确定他没事,就去换别人来”·留在鞠场的太医通常擅长的是外伤的诊治,他方才切脉,分明未能诊出孕相,见自己被质疑,当下就要出声反驳。
然而医女这时候突然尖叫起来··“血太子妃在流血”·所有人闻声向下看去··孙娴的身下,渐渐有血水流出,刺目的红仿佛在证实孙蓬说的话并未作假。
“快快去请……”·太医一时也慌了神,当即向四面大喊求助,有一人却在此时递来了一枚药丸··“这……”·看着面前的药丸,太医有些愣怔。
“服下,可暂时止住血·”·那熟悉的声音突然想起,如同一道惊雷,径直劈在了孙蓬的头顶··他蓦地抬头循声看去,观台上,不知何时,竟来了一位素白禅衣的僧人。
“常……和……”·孙蓬张了张嘴,恍若无声地唤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法号··那是他画上的男人,如今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切与过去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和尚攻是我一直萌的一个点,同时萌的还有一个异族/混血攻·这次写的算是半个和尚,暂时满足一下自己的萌点(好想用微博表情里那个歪头二哈表达此刻心情……)。
明年应该会写个异族/混血攻再满足一下另一个萌点~·第6章 【零陆】桂枝香·僧人递来的药丸,虽不知其具体功效为何,可太医再短暂愣怔后,仍是一把抓过,毫不犹疑地让医女喂算太子妃服下。
孙蓬顾不上去看那熟悉的眉眼,低头紧张地握住了孙娴的手··医女费了好一番功夫,却是始终打不开太子妃的嘴,情急之下,捏红了她的下巴,当即吓得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
“别磕了”孙蓬气急,却也明白医女在害怕什么,只好夺过药丸,焦急地喊:“阿姐阿姐,快服药你得好好的,别出事千万别出事”·他使劲喊,眼见着孙娴底下染红裙摆的血越来越多,却始终不能将药喂下去,他只觉得身上一冷,从背脊上生出了寒意。
“得罪了·”·就在孙蓬心慌意乱的时候,僧人已在身旁蹲下,指骨分明的手指轻轻在孙娴脖颈处一捏,药丸便被他轻而易举地送进了她的口中··僧人起身,单手作礼,神情淡淡,无悲无喜:“送回东宫吧。”
单手作礼,这并不是一个多有礼貌的举动··对于僧人而言,双手合十才是尊敬人的礼节·只是此时此刻,却无人敢置喙他··对于如今在场的所有人来说,这一位的身份,从前精贵,如今也不逞多让。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尤其是在听到他的这一句“送回东宫”后,更是脸色发白··那不小心闯祸的小娘子,已经捂着脸哭了起来··孙蓬闻声,脸色微怔。
谢彰自见着僧人后,本就神情嫌恶,听到此番话,更是眉头紧锁,低斥道:“你胡言乱语什么”·僧人并未理睬谢彰,只看着孙蓬,轻轻道:“莫急,太子妃无事,只恐腹中孩子不保。”
孙蓬回过神来,心里落下的石头还未着地,重新又吊了起来··他一抹脸,毫不犹豫地抱起孙娴,扭头就要朝观台下走··他脚步迈得极大,几步就下了观台,谢彰很快从后面赶上,面色极其难看,嘴里似乎还在骂着什么。
孙娴很快就被送回了东宫·司药局中擅长妇科的太医得了消息,也都都匆忙赶至东宫··自前太子奉旨出家,太子之位空悬三年后,王皇后之子谢彰这才被立为太子。
彼时,是仪凤五年,至如今宝应三年,六年有余,太子谢彰膝下只有几个庶子庶女·· 已故的太子妃林氏不曾有孕,所有人都盼着,孙娴能为大褚生下嫡出的皇太孙。
太子与太子妃的平安脉,论理司药局每隔几日都会有太医前往东宫号一次,以便记录和查验··但兴许是因为日子太短的关系,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为孙娴诊脉的太医并未发觉太子妃已身怀子嗣。
然而,被马球砸到后,下身出血却不是糊弄人的小事··重生宫廷侯爵·擅长妇科的太医们果然很快诊断出,太子妃的确已经身怀六甲··“太子妃的身子,平日里难不成一点情况都没有吗”·屋子里,太医和医女正在着手保胎。
马球砸中的位置不太好,正巧是孙娴的小腹,撞击加上受惊,孩子显然有些不妥··偶然可见有医女端着血水和血帕出入,谢彰的脸色越发难看·身侧的几个宫女内侍,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太子妃……太子妃的身子一向极好,这几日,除却胃口不大好外,精神还是不错的,睡得也好,所以……所以小的们也就没在意……”·“没在意,没在意……你们现在倒是会说没在意,孤要是知道太子妃有孕在身,如何会带她去看什么击鞠你们这帮狗奴才,你们真是该死”·“殿下饶命饶命啊”·孙蓬始终站在门外,如柱子一般,不曾左右移动半步。
人是他亲手抱进屋子的·他的阿姐,原来那么轻,就像纸片人一般,抱起来放下去,没有丝毫份量··他的脑海里,此时此刻满满都是方才被医女赶出门前,转身看的最后一眼——·他的阿姐,仰面躺在床榻上,长发散开,脸上满是冷汗,痛苦地连眉头都紧紧皱起。
“殿下饶命殿下……”·“拖下去,杀……”·谢彰的怒喝以及宫女内侍的求饶声,嘈杂得让人头疼欲裂。
孙蓬握着拳头,始终紧紧盯着房门,有宫女像是寻求救命稻草,跪行到他的腿边,不住哭求··“小郎君,求您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奴婢还想伺候太子妃……”·宫女年纪尚小,看模样不过才十二三岁。
孙蓬压下心头的怒意,正要开口想说一切等阿姐脱险后再议,谢彰却狠狠一脚踹开了扒在他腿边的小宫女··孙蓬打了个趔趄,差点被带着摔倒·等他站稳,已有亲卫上前将人捂住嘴,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太子殿下,阿姐还在屋里不知情况好坏,留人一命,也算是为阿姐积德行……”·“太子殿下皇后召见您”·匆忙赶来的内侍,打断了孙蓬就要出口的话。
谢彰眸光微敛,似乎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门窗紧闭的屋子,隐约还能听见屋内繁杂的声响··“七郎,姐夫先离开一会儿,帮姐夫……照顾好你阿姐。”
他说完就敛衣要走,才迈出几步,忽又回头冲着孙蓬道:“七郎,你且记住,为人做事,需狠一些,方能成就大事·若是太过妇人之仁,大多只能被人踩在脚底下。”
是啊,要狠一些··孙蓬看着谢彰走远,默默转回身,眸光微垂,低哑嗓音里压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要狠一些,才能叫人知道,做错事要付出的代价,究竟有多大。”
太子妃在鞠场被马球击中,送回东宫救治的消息,并未隐瞒宫外的孙府··更何况,鞠场观台上,除开正在大理寺处理公务的孙君良,孙府的另外两位郎君皆在场。
眼见着情况不对,当即就派了身边的小厮回府传递消息··孙蓬在东宫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医女们仍在进进出出,却无人能回答他屋内的孙娴是否已经无事了··等到父亲赶到东宫,他甚至已经有些站不住脚,却始终不敢离开半步。
“阿姐她……应该是知道自己怀孕了·”·父子二人站在门前,任凭内侍怎么劝说,就是不肯离开·直到内侍无奈离开,孙蓬这才低声开口。
皇家和孙府的这门亲事,是在夏日,如今早已入秋··秋日天光渐短,东风刮得恣意,卷来东宫的桂枝香,然而天色渐阴,眼见着似乎明日就要变天了··孙君良闻声看向孙蓬。
“阿爹……阿姐她当时……没有昏迷……”·孙蓬深呼吸,缓缓闭上了眼睛··孙娴是在回东宫的路上,忍不住疼这才昏过去的。
在鞠场的时候,他冲到她身边,一时间也以为马球砸的那一下让她痛得昏厥·可医女试图喂药的时候,孙娴的眼皮实际上在发颤,并且用尽全力在抗拒被迫张嘴··那时候,他就知道,孙娴没有昏迷。
她在假装··可具体是为了什么,孙蓬猜不透,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势将人抱起送回东宫,替她打好掩护··别说孙蓬猜不透,就是孙君良此时也并不能明白女儿的想法。
孙家并不需要什么太子妃,当初谢彰求娶时,孙家上下无人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一来,孙家早年就为孙娴订下过一门亲事··二来,皇宫如虎穴,他们如何舍得送女入虎穴求生。
当得知女儿在鞠场被马球砸中,身为大理寺卿,孙君良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一切是不是别人的谋划·“这些事,等你阿姐醒了再说。”
孙君良英眉一皱,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孙蓬点头应允,有些无奈地看向紧闭的房门··他与阿姐仅仅只相差了三岁,在阿姐出嫁前,他会叽里呱啦地把自己心里想的事情全都告诉她,而阿姐现在想起来却很少会和他说上心里话。
所以,他现在忍不住想,是不是这个孩子,对阿姐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期盼,所以她宁可任由身下流血,也紧闭牙关,不愿服下救命的药丸·谢彰久久未回,医女已经打开了房门。
照着皇家的规矩,孙娴成了太子妃,就是皇家的人,于孙家而言是外人,便是偶尔在东宫见上一面,中间还得挂上一道垂帘··重生宫廷侯爵·小宫女原是想要与内侍搬个屏风过来挡挡,却被太子妃贴身的宫女拉住,径直站在外头,将内室留给了他们父子三人。
孙娴始终躺在床上,脸色已比先前好上许多,只一双眼,没什么神采··身侧是留下照料的医女,微躬着身子,一五一十地回禀着太子妃的身体状况··“太子妃身体已无大恙……只是孩子……”·“孩子如何”·孙蓬问了句,眼角瞥见孙娴放在被子外的手,微微攥起拳头。
“孩子……没能保住·”·“太医们又是去了何处”·方才父子二人进屋时,原想向太医询问情况,不料几位太医行色匆匆,不等片刻功夫,便被王皇后派来的内侍请走,只安排了医女留在此处照料。
·医女们面面相觑,低头老实道:“听说是王小娘子受伤了,所以……”·医女口中的王小娘子,是王皇后的远亲,亦是之前击鞠时,凑巧把马球打飞,砸中孙娴的小娘子。
“她能受什么伤”孙蓬皱起眉头··医女们自然不知王皇后之意,也不敢胡乱猜测,只能将小产后妇人需要注意的一些事情,再与太子妃说上一遍。
父子二人坐在一旁,也顺带记下医女说的内容··才说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来报陛下驾到·不等父子二人出门迎驾,熙和帝已迈步走进了院子··“孙卿也在。”
熙和帝看着行礼的父子二人,微微颔首,关切道,“太子妃情况如何了”·医女重又将太医交代的内容,一五一十回禀给熙和帝,言罢正要松口气。
忽听得头顶上,这位平素一向温和的天子忽然冷冷道:“几位太医呢”·医女愣住,一旁侍奉的内侍忙躬身回话··“被皇后召走了王小娘子受伤了”熙和帝扫了眼跪在脚边的这些内侍宫女,又问,“那太子呢他又去了哪里”·太子妃出了意外,腹中的孩子更是因这意外没了,论理太子本应该留在东宫,陪伴安抚妻子,可如今却是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再怎么说也不合情理。
内侍们不敢担责,只好交待太子是被皇后召见,早早就出了东宫··熙和帝沉默了一会儿道:“去,把太子请回来,就说是朕要见他·”·话罢,熙和帝背过手,看了看孙君良,又道:“许久不曾与孙卿手谈,不如你我君臣坐下好好来上一盘。”
孙君良自然不会拒绝,当下便跟着熙和帝一道,去了谢彰的棋室·随行的内侍亲卫不言不语,低头跟上··自熙和帝出现后,便始终一语未发的孙蓬直到此时,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位帝王··宝应四年,孙府的境遇的确是谢彰的手笔,可满门处斩的决断背后,未尝没有熙和帝的应允··孙蓬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却突然愣怔住。
那走在最后的人,素白僧袍,面如冠玉,眉眼之间俱是他熟悉的那片佛家慈悲怜悯··也许是孙蓬的目光太过直白,那僧人经过时,竟突然停下了脚步,转首与他对视了一眼。
只那一眼,他不知是从何处生出的勇气,忽而上前,双手合十,微微垂头,行了个礼:“常和……大师·”·有檀香带着桂枝清甜的香味,沁入鼻尖。
作者有话要说:·猛虎落地式下跪·我昨天回家太晚,直接忘记更新的事情了OTZ·这是补昨天的,今晚老时间,还是会有更新_(:з」∠)_不要抛弃我QAQ·第7章 【零柒】前太子·除了自己,没人知道孙蓬藏在心底的人,会是一个僧人。
这个僧人法号“常和”··他还有另一个名字——谢忱··而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身份,则是已故元后的长子,曾经的大褚储君··前太子,谢忱。
*****·永徽六年,天狗食日,太后忽然病重,一时间司药局内无人能治·眼见着太医们毫无头绪,熙和帝为救太后,不得已下旨,命天下百姓广寻名医··然而,因重病不起的是太后,一时间天下竟无人敢轻易尝试,生怕一个不小心,叫人砍了自己的脑袋。
太后并非是熙和帝的生母··熙和帝的生母熹妃,早年不过是后宫之中,碌碌无名的一个小小婕妤,后来凭借儿子才从婕妤成了妃嫔·生下小皇子没几年,她便染病离世。
又过几年,据说是当年的皇后偶然遇见了被遗忘在后宫的小皇子,引得无儿无女的太后大为心疼··于是彼时已经十岁的熙和帝,就这样被带到了皇后身边抚养·在皇后的教养下,少年熙和帝奋发向上,从一个曾经被遗忘的小皇子,慢慢长成了为人和善的青年,并被册立为太子。
多年之后,先帝故去,皇后力排众议,辅佐熙和帝登基,并为他迎娶了太子太师裴季景之女为妻··自此,大褚的天子已经到了第五代·曾经的皇后,也成为了太后,被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皇帝,恭恭敬敬地赡养在皇宫之中。
熙和帝与元后裴氏的感情极好·尽管后宫中也有其他嫔妃,甚至,元后嫡亲的妹妹也在宫中为妃,都不能阻挠帝后之间的感情··元后终此一生,为熙和帝诞下三子。
长子谢忱,面容与熙和帝极其相似,极得帝后的宠爱·但因是长子,身上注定要背负更多的东西·熙和帝对此子从小寄予厚望,才六岁,就获太子,入主东宫。
重生宫廷侯爵·次子诞下时,熙和帝正御驾亲征·不等熙和帝班师回朝,次子突发恶疾,未能赐名即夭折··三子谢禹是元后被打入冷宫,降为舒嫔时生下的。
因在冷宫生产,元后未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不幸染病,被熙和帝抬出冷宫照顾不过半月,最终撒手人寰··那时,坐上皇后之位的人,已经成为了王皇后··那一年,元后长子谢忱已经十三岁了,而就在一年前,也就是永徽六年,他从太子之位,被人扶下,转手送入了深山古寺。
永徽六年,天狗食日,太后病重·苦寻天下名医无果的熙和帝,不得已将目光投向了庙宇道观,只求神佛保佑,能挽回太后性命··就在此时,尚书令王大人向熙和帝举荐了一名游方僧人。
说来也巧,那僧人才入太后所居的慈英殿,一直病重昏迷不醒的太后就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依稀还能说上几句话··僧人甫一见太后,便道黑云自东来,太后凤体有恙,帝星晦暗,皆因东侧有云遮雾绕,轻则伤人,重则国将倾覆。
不日,司天监也冒死上奏,说那帝星星光渐暗,怕是宫中有不妥之事··熙和帝本不信鬼神之说,可此时的太后时而清醒时而又陷入昏迷,在偶然得知僧人说的话后,悲从中来,握着熙和帝的手不住流泪。
熙和帝无奈,只好请教僧人解救方法··僧人道:“贫僧得佛祖托梦·佛祖道,太子本是佛祖座下莲座上的一颗莲子,意外投生,不想竟错投皇家·因身具佛禅,齐运强势,盖过大褚国运。
若想保太后长命百岁,大褚社稷江山千年不绝,只有请太子剃度出家,遁入空门·”·僧人这话并非私下与熙和帝说·此话一出,与僧人共处一室的文武大臣们,无一不惊得忘了言语。
熙和帝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然而,以尚书令为首的大臣们却在短暂的错愕后,最终选择了劝说熙和帝听从僧人之言,送太子出家··这一年,太子谢忱十二岁,已经是位人人称赞的好太子。
他容貌佳,才学亦是极好·东宫属臣无一不唯他马首是瞻·朝堂内外都期盼着,这一位能最终成长为一代明君,带领大褚走向更加辉煌璀璨的明日··但,僧人的那一番话,却如惊雷一般,砸在了少年天子的头上。
在史官的笔下,永徽六年冬的那日早朝,年少的太子低眉敛目,无悲无喜地站在了宣政殿正中,一撩下摆,重重跪下,毫不犹豫地磕了一个响头··“儿臣遵旨。”
熙和帝到底不忍养育自己多年的太后躺在床上受苦·哪怕他本不信鬼神,也不得不委屈曾经宠爱的长子,亲自将人送出皇宫,送往京城外的深山古寺··之后不久,太后果然如僧人所言,病情有了起色,渐渐可以起身下地,重新康复如初。
这年,距离正月还有半月有余,熙和帝改年号为仪凤··同年,元后嫡兄遭人诬陷,裴家上下死罪能免活罪难逃,被流放西州·元后大病不起,太后以不吉为由,命熙和帝废后,并送入冷宫。
仪凤二年,废后裴氏在冷宫诞下幼子,太后命王贵妃抚养此子·不久,熙和帝册封王贵妃为后··仪凤五年,王皇后之子,二皇子谢彰册立为太子··至此,前太子谢忱,彻彻底底成为了深山古寺里的一名僧人。
 ·*****·孙蓬其实已经不记得,自己幼时是否在宫里遇见过谢忱·这位前太子出宫那年,他不过才四岁,多半在宫里是曾碰见过的,但年纪太小,不记事,也就忘了当时的情景。
但孙蓬记得自己十岁那年,随祖父出行,路经山寺恰逢大雨,不得已借佛门净地暂时避雨··那时,他第一次,见到了已经剃度的谢忱··也第一次知道,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有了一个听着十分寻常的法号。
叫常和··“多谢大师出手相救·”孙蓬双手合十,克制地行了一礼··谢忱闻声,脚步微顿:“无碍·到底未能帮到令姐。”
谢忱长了一双寒潭一般的眼睛,仔细对视,便叫孙蓬微微变了脸色,只好别开脸,避开视线··“虽然没能保住孩子,但不管怎样,还是要多谢大师。”
在孙蓬自己的记忆中,少时与谢忱的相识,不过只是代替父辈,偷摸上山的几次相处··真正令他将此人放在心头,却是因为宝应四年孙府蒙难,他孤立无援,又遭人追杀受伤,是谢忱将他救回寺里照料了整整一年。
也就是那一年,他把这个男人放在了心里,紧紧贴在心头,沉默地想着念着,至死都盼着能再见一眼··如此,孙蓬依稀见又回想起乱葬岗那日,被风雪裹夹着吹来的一袭檀香,眼眶不由发红。
“怎么了”·谢忱的声音就在耳边,孙蓬蓦地回过神来,愣怔地看着面前的僧人,面上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没事,只是吓坏了。”
孙蓬如今十四岁,已不是少时,这话一出,冷不丁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他自己尚未察觉,谢忱的眼底已猛地划过一丝淡笑··“七郎,改日可上山,贫僧近日新得了些野茶,你若喜欢,可带回去品一品,静心养气,亦能强身健体。”
听到这一声“七郎”,孙蓬先是一愣,随后心中一涩,叹道:“大师竟还记得我·”·“贫僧并非三岁稚子,不过时隔一两年,又如何会这么快忘记一人。”
谢忱双掌合十,宣了声佛号,“早几年,七郎倒是时常上山,如今不过才一年未见,竟与贫僧生疏不少·”·谢忱虽已出家,但毕竟仍是皇子。
只要他一日活着,便有一日可能还俗,与太子争夺帝位·孙府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照拂他,但为着不叫人抓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大多时候,都是孙蓬与他的庶兄一道进出山寺。
重生宫廷侯爵·直到一年前,谢彰看中了孙娴,想娶孙娴为妃,孙府不得已暂停了对谢忱的照拂··好在那时的谢忱,早已不是孤立无援的幼子,孙府的无奈他也能理解。
听到谢忱的话,孙蓬的心突突跳动起来,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在说:·不对,这个时候的谢忱,应该还在山里青灯古佛,而不是回宫……·“大师这次回宫,可是有事”·与其自己在心底胡乱猜测,孙蓬更愿意直接询问。
仗着少时的情份,他轻咳两声,不闪不避地看向谢忱的眼睛··谢忱微微一怔,双眸澄澈平静,一副温雅模样:“陛下寿诞将至,方丈想与各大寺庙联合在京城中佛像巡游,为陛下祈福。
因不知陛下何意,故遣贫僧入宫,望陛下能应允·”·孙蓬愣愣地听着,一时也难以从谢忱的话中听出真伪··宝应三年,熙和帝寿诞,的确曾有过盛况空前的佛像巡游,但那时谢忱并未……·但,也许是因为他重生的关系,所以才会让一些从前不会发生的事情,有了不一样的走向。
“走吧·”孙蓬还在出神,谢忱突然道,“陛下与孙大人该要派人找我等了·”·他才说完,孙蓬果真瞧见熙和帝身边的小内侍急匆匆赶了过来。
 “大殿下,太子回来了,正在棋室被陛下训……训话,殿下与孙小郎君进屋时,还请当心·”·孙蓬闻言,脸上露出诧异··熙和帝当年最宠爱长子,后来长子出家,便又将王皇后所出的谢彰捧在了手心上,这么多年从不曾听闻这位太子殿下曾遭陛下训斥。
这头一回,多少叫他有些惊诧··然而,身侧的谢忱却十分平静··“太子妃小产,太子却留在皇后宫中安抚外臣之女·陛下为君为父,总归是要在令尊面前,留一丝颜面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更新记得了没忘·第8章 【零捌】君臣别·东宫的棋室是谢彰闲来无事特地辟出的屋子,平日里用于和东宫属臣增进感情,偶尔也是谢彰和良娣奉仪们嬉闹的地方。
孙蓬和谢忱无须内侍引路,熟门熟路地便走到了棋室前·门外的内侍见着二人过来,微微躬身,正要进屋通禀,就听见熙和帝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回来你现在去有何用还不如让她好生休养,省得见了你还得受气”· 话说完,内侍不慌不忙地看了二人一眼,忙进屋通禀,顷刻便回来道:“大殿下,小郎君,里头请。”
孙蓬落后谢忱一步走进棋室·屋内的场景刚一入眼,他忍不住顿了顿··谢彰不知是何时回的东宫,应当一回来就得知熙和帝在棋室与自己的丈人手谈,便径直来了棋室。
哪里想到,一进棋室,才没几句话,就要人拿了蒲团,跪在正中,片刻不许起身··这副模样瞧着实在狼狈,孙蓬心底莫名痛快的几分,可一想到孙娴受得委屈,忙挪开视线,垂眸低头,恭敬地先向熙和帝行了一礼。
·熙和帝颔首,却仍旧一边手谈一边说着话··“你母后招你何事,非要在太子妃出事的档口上把人丢下”·谢彰垂着头:“母后说,王家表妹受了点惊吓,可得用的太医都在东宫,所以就……就让儿臣带太医去趟母后那处给表妹看看。”
谢彰说完话,稍稍抬头,却径直撞上了熙和帝面如寒霜的脸··“外臣之女,不过只是受了点惊吓,便要用给太子妃看诊的太医太子妃没了孩子,正是最苦最痛的时候,你身为夫君,不留下安抚妻子,竟去安抚外人。
太子,皇后关心则乱,犯了糊涂,你也犯糊涂了不成”·关心则乱,犯了糊涂··这话便是放在民间百姓家,也不过只是捣糨糊的一句。
聪明人哪里听不明白这是熙和帝在给谢彰找台阶下··皇后姓王,王家小娘子便是皇后的亲眷·小辈受惊,做长辈的自然会关心则乱,而后犯了糊涂,忘记东宫里头还有儿媳妇正受着更大的苦难。
而那苦难,全然是她家小辈惹下的麻烦··孙蓬听着熙和帝的话,再去看谢彰忙不迭承认自己糊涂的嘴脸,心头只觉得浇下一桶热油,刺啦作响,替孙娴心疼的厉害。
他又看了一眼孙君良,见父亲神情漠然,而捻着棋子的手微微用劲,指尖泛白,便知父亲的心底也压着怒意··可那又如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无外乎如此。
见孙君良父子二人一言不发,熙和帝落下一子,叹道:“那个孩子,只当是与你夫妇二人,没有缘分,倒也怪不得王家小娘子·”·谢彰原以为浑身冷汗淋漓,猛一下听到熙和帝提及王家小娘子,赶紧应话:“是啊,儿也以为这事说到底,怪不得王家表妹,毕竟那击鞠场上情况变化多端,一个不留神撞出去的马球,谁也料不到竟会飞得这么远,还伤着了太子妃……”·孙蓬噗嗤冷笑:“是呢,可惜这球不长眼,砸了我阿姐,伤着了肚子里的孩子,不然明年东宫就该有嫡出的小皇子了。”
谢彰瞪大眼:“不是……表妹她确实不是有意……”·孙蓬别开脸··有意还得了·熙和帝头疼地看着儿子,无奈问:“太子,王家小娘子可是有意的”·谢彰斩钉截铁的道:“绝无此心”王家就是心再大,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惹事,更何况,小娘子才最大的力气,怎么就笃定马球能砸着人。
重生宫廷侯爵·孙蓬笑:“太子姐夫,那位小娘子受得哪门子的惊吓”·谢彰干笑,孙君良不动声色棋盘子上吃了熙和帝数子··孙蓬眉眼一挑:“太子姐夫,马球砸的是阿姐,掉了孩子的是阿姐,那位小娘子究竟是何处受的惊,竟还得要专看妇科的太医去为她看诊”·谢彰满脸汗津津的,心知话到这儿,已经是不好再往下头接了,抬头去看熙和帝。
熙和帝见谢彰的神色,无奈摇头:“孙卿,你养了个好儿子·”·“让陛下见笑了,”孙君良掬了掬手,“臣这几个儿子闺女,唯独这个不孝子嘴皮子有几分伶俐,可惜弃文从武,没能走咱孙家该走的路子。”
孙大学士到底是肱骨之臣,孙君良又是大理寺卿,他们要为太子妃说上几句话,熙和帝如何能不给这个脸面··只是想到“糊涂”的皇后,还有这个不见长进的太子,熙和帝闭了闭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太子,你糊涂了·”·“是儿臣糊涂……”·“太子妃没了一个孩子,往后你更要好生照顾她,莫要让你的那些姬妾打扰了她。”
熙和帝落下一子,视线扫过连连应声的谢彰,而后看向谢忱,“大郎……”·孙蓬一怔,身旁沉默的谢忱双手合十,微微弯腰道:“贫僧法号常和。”
熙和帝的脸色显然有些晦暗,手中的棋子一时也不知该放该收··“常和小师父·”熙和帝张了张嘴,终于改口道,“还要劳烦你给那没福气的孩子,念一念往生咒,好送他去西天极乐。”
谢忱应允,轻轻念了句阿弥陀佛··孙蓬有些没料到熙和帝的反应··前世,孙娴失去了这个孩子,当时不仅谢彰没有留在东宫照顾,就连熙和帝也并未出现,只在听闻此事后命身边的内侍赏赐了一些珍宝作为安抚。
这一回,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却是截然不同的样子··熙和帝最终没能和孙君良下完一盘棋,该说的话说完,便坐上轿辇回了后宫··谢彰将熙和帝送出东宫时,孙蓬父子二人也正要告退离开。
随行的内侍微微低头,依次行过礼后,跟着轿辇离开·谢忱始终跟在熙和帝的身后,如那些内侍一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孙蓬一个不留神,就撞见谢彰看向谢忱时的眼神。
那样好似要把一个人挫骨扬灰一般暴虐的眼神,如野兽,如魑魅,就是不像人··“七郎·”·孙君良忽然喊了一声··孙蓬收回视线,抿了抿唇,突然拔腿朝着远去的谢忱追去,一边追,一边回头喊了一声:“阿爹,你先回家,我等等就回去”·他其实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可心底就是有个声音不断地催促他去追,去追上去提醒,去告诉谢忱,有人在恨着他,请一定要当心,千万当心··孙蓬跑了一段路,宫中来往的内侍宫女只当他有急事,并未多加阻拦。
然而前头的队伍已不知不觉越走越远,到最后只剩淡淡的虚影·孙蓬有些力竭,只好在长长的甬道上停下,两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息··他虽入了鹤禁卫,可到底不是自小习武,体力总归跟不上常年锻炼的人。
只这一会儿工夫,就跑得喉头发腥,有股血的味道在口腔中淡淡弥漫开··甬道那头,有人自转角处走出,一步两步,缓缓走了过来·直到弯腰喘息时的视线里出现一双僧人的鞋履,孙蓬这才猛地直起身:“常……”·他起得有些猛,一时眼前发黑,顷刻就要往下倒。
好在手腕被人轻轻拉住,腰上扣住一只大掌,这才没叫他往地上躺··“七郎”醇和如酒的声音低沉中裹着焦急,瞬间在耳边炸响。
孙蓬站稳脚跟,牙根紧咬,毫无血色的脸上终于慢慢重新浮上红润:“我……没事·”·“你是在追我”·孙蓬怔然:“是……我……我有话想同大师说。”
要说的话,明明已经有了腹稿,可到了嘴边,却打了几个圈,始终转不出来·孙蓬嘴唇微颤,到最后,竟只能说一句“万事当心”··谢忱眼底划过淡淡笑意,收回托着他手肘的手,单手行礼:“多谢。”
他的动作看着像是有些疏离,孙蓬觉得心里突的空了一个缺,下意识又往前走了几步··“我……我过几日去寺里看你·”孙蓬说完话,暗暗咽了口唾沫,勉强回了个不成样的合十礼,转身就跑。
谢忱一时有些出神,目光望向他跑走的方向,见人一个不留神撞上了拐弯过来的内侍,手忙脚乱帮人捡东西的模样,又淘气又好笑,忍不住眉峰微挑,眼底闪过笑意··原来,在没遭那些磨难之前,他竟还是和儿时一般的性情。
*****·孙府的规矩,是老辈人代代流传下来的,夜里用膳无意外总是要在一处,为的就是互相说说话,不至于一回来,就各自关在自己小屋内闷头不说话··只是今日这顿饭,饭桌上无一人说话,静悄悄的吃完,又静悄悄的离桌。
女眷们纷纷去了老夫人处,多半是打听孙娴的事情··而府内能说得上话的男丁,则聚集在了外书房··外书房是孙府老太爷孙大学士的地方·孙府的幕僚和入朝为官的男丁,时常会聚在此处说话。
孙蓬年纪尚小,并未得老太爷的允许进外书房议事··今晚的外书房内,除却孙家几位郎君,便都是孙府的幕僚··重生宫廷侯爵·孙蓬第一次,走进了孙老太爷的书房。
三叔最先见着孙蓬,笑道:“七郎怎么来了”·孙蓬恭敬的行礼:“有件事,要说与祖父,还有各位叔伯们听·”·屋内几人面面相觑,孙君良坐在一旁,闻声看了看老太爷,这才回头对孙蓬道:“何事”·孙蓬犹豫了一下,终究开口道:“太子私设淫祠,掳掠少女,用于享乐,恐有不妥。”
作者有话要说:·那什么,关于“淫祠”,一般是指不正规的小寺庙,老百姓自己随便建的,随随便便供奉的没名没地位的小神的寺庙·不是直接干那什么的地方。
第9章 【零玖】人不知·孙蓬的声音落下,外书房内所有人就如同被平地惊雷砸中,一时间瞪圆了眼睛··老太爷官居大学士多年,又是朝中老臣,向来无论外头如何天崩地裂,总能镇定自若。
然而此时,老太爷的神情也并不大好·“七郎你再说一遍”·老太爷的目光十分锐利,孙蓬眉头一皱,直起腰,将方才的话再度说了一遍:“太子在京城外偷偷设立淫祠,明面上不过只是滥建的祠庙,实际却命手下人掳掠少女,专供自己与旁人享乐。
此事牵涉甚广,但放任不管,只怕会令更多无辜少女身陷囫囵·”·三叔孙君青醒过神来,当即起身道:“门外诸人退出院门”·平日里侍奉老太爷的庶仆原只在外书房门外一丈左右站着,听见书房内传来的声音,顷刻间带着所有人退出院门。
一时书房外,只剩夜里虫鸣声··见门外下人散尽,孙君青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回过头道:“人都已经出去了·”·老太爷摸着胡子,微微颔首,目光炯炯,丝毫不像老者:“七郎,此事你从何得知”·孙蓬自是不可能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他亲生经历过的事情,他想了想,心中五味陈杂:“此事孙儿也是无意中才听太子说了那一耳朵,太子势大,想要查,光靠孙儿的力量不够。”
老太爷沉吟了一会儿,又问:“此事,你有多少把握是真”·孙蓬沉默·外书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这一句话,注定是要将整个孙府捆绑在一起的。
“九成·”·其实应该是十成·但孙蓬除却知晓宝应四年,太子私设淫祠一事曝光天下,为推卸责任,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曾无意间助他一臂之力的自己,导致孙府惨遭牵连外,他一无所知。
“九成·”老太爷勾起嘴角,“七郎,孙家的生生死死是绑在一起的·”·“孙儿知道·”·“倘若此事是真,影响之大,将不光只是太子一人,所有与太子有所往来的官员,都会成为怀疑对象,届时整个京城都会鸡犬不宁。
你阿姐更可能因此遭到太子的轻慢……”·“但倘若孙儿今日不说此事,祖父也将此事瞒下不报·阿姐的太子妃之位可保,满京城亦能继续歌舞升平,但那些被人掳掠,与家人失散,失去贞洁,失去自由的小娘子们,又该如何是好”·孙蓬说话时,强忍着身上的战栗。
他时至今日,也想不明白,谢彰究竟用了什么理由,才将掳掠少女,私设淫祠的罪名推诿到他和孙府的头上··但孙家人的惨死,已深刻入记忆,以至于他自重生以来,几乎没有一晚好好入睡过,只要闭上眼就……就都是那些殷红的画面。
“既然如此,”老太爷扭头看向孙君良,“去,派人暗中调查,如果确有此事,搜罗证据,上禀陛下·”·孙君良点头:“儿明白·”·孙君青似乎有些担心,忍不住追问:“陛下当真会……”·老太爷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孙蓬的身上:“此事牵涉甚广,陛下得知后极可能包庇太子。
但正如七郎所说,那些无辜受到伤害的小娘子们,又招惹了谁,才落得如此境地·”·“祖父……”孙蓬张了张嘴··老太爷看了他一眼:“七郎,回去休息吧。”
这是要他先离开的意思·孙蓬抿了抿唇,双手一掬,转身离开外书房··房门阖上,老太爷缓缓闭上眼,叹道:“这孩子……终究长大了。”
“孙家子,除了八郎,没有谁有资格一直做个孩子·”孙君良侧目,望着紧紧关上的房门,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劲,“只是七郎说的这件事……”·“查吧。
不管是真是假,去查个仔细·”·*****·孙娴腹中的孩子未能保全,身体在太医的调理好,日渐康复·尽管如此,孙府上下仍旧无一不在担心她的近况。
而自击鞠那日后,谢彰便没有再去东宫其他良娣奉仪的房中留宿,似乎当真听了熙和帝的话,除去上朝及和属臣们商议政务外,大多时候都陪在孙娴的身边··如果不是孙娴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不能下床走动,只怕东宫之中,太子与太子妃在旁人眼里,就完全是一副琴瑟和鸣的样子。
眼见着离熙和帝寿诞越来越近,各地寺庙送往景明寺的佛像也渐渐增多,京城之中不少人家开始往城外那座深山古寺中去拜佛烧香,顺便占卜卦象··孙蓬的生母去世的早,大房理当由夫人经手的事宜如今全都由冯姨娘经手。
见孙蓬难得休沐,又听闻孙娴的身体还未康复,冯姨娘当即提出要带着孙蓬和八郎一道上景明寺敬献香火·至于孙君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自然没有跟随··重生宫廷侯爵·孙蓬在出发的前一晚才从八郎口中得知,一时间趴在床上没有反应。
八郎坐在脚踏上,手里还端着冯姨娘亲自下厨做的点心,一边吃一边道:“七哥,你不想去吗”·去,怎么不想去··孙蓬把脸埋在被褥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当然是想去景明寺的,但不是跟着家里人一道去··要是和冯姨娘一道去,不就和前世没有任何区别了··前世他也和冯姨娘一道去到景明寺,当时没有为熙和帝寿诞做准备的佛像巡游,景明寺一如往常,只是一座深山古寺,丝毫没有因为前太子的出家变得香火旺盛。
那次,他们也是为了孙娴才去寺中烧香拜佛··而那日,好像还发生了一件事——·他捡到一个形容狼狈的少女,又恰逢有人来找,便以为是少女的家人,将人交还。
但……·他似乎做错了··那个少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孙蓬在床上翻了个身,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少女,其实就是从谢彰的淫祠逃脱出来的。
而他亲手破坏了她的希望,重新将人推进火海··这桩事一直被孙蓬记在心里,即便第二日坐在前往景明寺的马车上,他也始终在想着··八郎就坐在边上,马车在并不平整的山路上摇摇晃晃,一个不留神就猛烈地颠簸起来。
八郎滚啊滚地跌进了孙蓬的怀里··“七哥,七哥,山里有什么好玩的吗”·孙蓬回过神来,认真地想了想:“后山好像有山里红跟毛栗子。”
他说完低头,怀里的八郎已经眼巴巴地望着,只差流口水了,“馋嘴猫,口水快下来了·”·“七哥,七哥,你一定要带我去找山里红”·孙蓬笑了笑,搂着呀呀直叫的八郎,捏了两把他肉嘟嘟的脸颊:“好啊,七哥到时候带你去找山里红。”
他说着,眼神越发柔软,靠着车壁,轻轻哼了两声··去找谢忱,再顺便给八郎找点山里红,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坏事··说话间,马车已经行至景明寺附近。
景明寺早年乃大褚开国皇帝宣武帝晚年所建,意在保大褚江山百年昌顺·但也许,正是因为过了百年,江山稳健,景明寺渐渐在先帝在世时,落寞了下来··香火依旧,只不在有皇家的供奉。
直到永徽六年,前太子谢忱被送入景明寺出家,似乎众人才想起,那城南深山里的景明寺原来还是皇寺··八郎在晃晃颠颠的马车里抱着七哥的袖子睡着了,孙蓬只好抬起另一只胳膊,挑起车帘向外打量。
春去秋来,这山里头的一草一木分明不是前世所见,但依旧能带给他亲切感··他视线在外瞥,山路两旁的茂密大树已经遮挡不住不远处巍峨屹立的景明寺山门··就快到了。
孙蓬想,那是他生活了一年的地方,禅茶、佛香、诵经声,每一样都记在心底··还有那个本该高高在上,却无辜遁入空门的男人……·孙蓬收回挑着车帘的手,回头见八郎睡得格外香甜,竟还留下口水,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捏他鼻子。
然而马车没走几步突然停住,不消片刻,就听见车前传来车夫的呵斥··“怎么回事”孙蓬挑开车帘··孙府这次出行,女眷只冯姨娘与几名婢女。
女眷的马车在后头,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倒是走在前面的孙蓬的马车因事出突然,受到不小的颠簸,连八郎也抓着袖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七郎,有个小娘子突然跑了出来在马车跟前摔倒,这才挡了路。”
枸杞就坐在马车前,亲眼看到有个形容狼狈的小娘子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要不是车夫眼疾手快,停住马车,只怕就要撞上那慌不择路的小娘子,险些酿成大错··小娘子·孙蓬心头一紧,难道是……·他毫不迟疑地从八郎手中拽回袖子,当即跳下马车,果真在前后焦急踱步的马前,看到了一个跌坐在地,满身狼狈的少女。
少女坐在地上,身上穿着不合时节的单薄的衣裳,肩头袖口处有大块脱线的地方,从头到脚到处可见污迹··她吓得不轻,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抬眸看向孙蓬,目光一下子充满了惊恐。
“这位小娘子……”孙蓬弯腰,伸手要去扶她,那少女突然发出尖叫··“怎么了”冯姨娘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走下马车过来询问。
眼见着地上的少女满脸惊恐,冯姨娘吃了一惊问:“七郎,这是怎么了”·孙蓬摇头,蹲下身试图安抚少女·枸杞在旁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这孩子,看着可怜,不如先跟着我们……”·“求您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少女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抱着脑袋拼命叫喊。
孙蓬看的仔细,她赤着双脚,脚底脏兮兮的,还有很多被尖锐的石子划开的口子··是她没错,但是事情好像变得和前世有些不同……·“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冯姨娘像是哄孩子一般,凑近去哄那少女·少女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大对劲,单凡有人靠近,无论男女,都变得极度不安,尖叫不断·甚至冯姨娘还差一点被她乱挥的手,打到脸颊。
这种极度的恐惧……·孙蓬皱了皱眉头,咬咬牙,只能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孙蓬的手还未碰到少女的胳膊,忽听得前方山路响起一个沉稳清晰的男声:·重生宫廷侯爵·“荀娘子。”
“荀娘子莫怕,他们是京城孙家人,绝不会伤害你·”·也许是这个声音安抚了少女,在孙蓬的沉默中,少女渐渐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双目满是惊恐。
“荀娘子……”·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孙蓬抬头去看,谢忱僧衣佛珠缓步走来,语调间似乎长长舒了口气··“荀娘子,暂且随贫僧先回寺吧。”
作者有话要说:·冷冷清清夜_(:з」∠)_·第10章 【壹零】山寺僧·路上因这场意外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到孙府一行人进寺,已过晌午·寺里的方丈接待了他们,安排好暂时落脚休息的厢房后,便让小沙弥端来了斋菜,供他们用膳。
·八郎吃饱喝足,很快就犯了困·孙蓬命枸杞在边上照看,自己则去了女客厢房处见冯姨娘··景明寺位于京城南城门外英山东面·这座寺庙久居深山,然背负京城,从风水上来说,这里无愧是当年宣武帝最选的宝地。
青林垂影,绿水为文,环境之美,叫人不得不感慨··整座寺庙依山而建,佛殿重重,根据山势起伏·青台紫阁,松竹兰芷,沿着寺中台阶,每走一步,都能闻到风中带来的馥郁檀香。
景明寺因香火近年来并不鼎盛,厢房已无须事先订好·但为着偶尔投宿的香客们能住得舒坦,男女客的厢房每日均有小沙弥仔细打扫··孙蓬走到女客厢房处,便见着院中水池旁,有个小沙弥正紧握扫帚,同冯姨娘说话。
“这是小黄,它已经在池底住了很多年了,很少会冒头·”·小沙弥的声音怯怯的有些胆小,冯姨娘坐在水池旁,手里端着一只碗,不时抓一把往水池里丢,一边丢还一边问:“那小黄吃什么”·“吃……吃……”·“吃肉。”
孙蓬凑近了才发觉,水池边上爬了只黄甲的王八,懒洋洋的,似乎在晒着太阳··“王八喜食鱼虾贝,也吃虫子和其他肉·池子里头,鱼虾不少,我看这王八又肥大又,怕是平日躲在池底,也没少吃东西。
姨娘用不着喂它·”·冯姨娘笑着抬头,将手里的小碗转手递给了身边的婢女:“七郎来了·”·孙蓬点了点头,稍稍跟冯姨娘说了几句闲话,见小沙弥行礼告退,这才转了个话题。
“姨娘,那位小娘子如何了”·少女在谢忱的安抚下,到底还是跟着他们一道上了景明寺·也是在那时候,孙蓬才得知,谢忱在山里发现了昏厥的少女,带回寺里没多久,少女苏醒,以为自己又掉进虎穴,慌不择路逃出寺庙,这才撞上了他们。
毕竟男女有别,那少女又一味惧怕男子的靠近,孙蓬和谢忱无奈,只好将人交托给冯姨娘照顾··“吃过斋菜之后,好不容易才睡下·”冯姨娘起身,带着孙蓬一道慢慢往厢房走,“七郎,荀娘子只怕在这之前吃了不少苦头,怕人的很。”
厢房内,静悄悄的,似乎真的在深睡中·孙蓬站在门口听了会儿,随即转身:“姨娘,既然荀娘子还在睡,我就不打扰她了,晚些时候再过来·”·冯姨娘点头,亲自送他走出院子,这才回了厢房休息。
孙蓬在寺中信步走着,记忆中熟悉的每一个转角,每一条路都在行走中一步步浮上心头··从香客所住的厢房,走到寺中最大的宝塔下,孙蓬忍不住抬头去看··金盘宝铎,焕烂霞表,足以看出寺中僧人对这座宣武帝时期建造的宝塔的重视。
身后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孙蓬回首一望,便见远处转角,有一抹僧衣拂过,而后白衣僧人缓步走来,周身清明,不染片尘··看清来人后,孙蓬怔了片刻,随即拱手:“常和大师。”
谢忱一身最是寻常不过的僧衣,偏生穿得要较寺中其他僧人更多几分神姿高彻来··仿佛他越过山海,透过万千日光,跋涉而来··孙蓬从从前就觉得,这个男人如果不入佛门,大抵就会是世间最能吸引他人目光的存在。
就如他自己,也正是从朝夕相处中,渐渐被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一点一点把人记在心头,从此放不下,忘不掉··“山中小寺,粗茶淡饭,不知七郎用的如何”·“平平淡淡亦是上品。”
孙蓬笑笑,视线落在谢忱的脸上··他已经记不得幼时在宫中,偶尔与谢忱相处时的情景,只零星记得谢忱出家后,他几次跟随老太爷上景明寺,彼时的谢忱脸上已经没有了太多的笑容,神色总是淡淡的,无悲无喜,仿佛世间万物皆已不能再扰乱心神。
现在也是这样啊·孙蓬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谢忱双手合十:“寺中不比山下,倒是叫七郎辛苦了·”·“这有什么苦的,一年的斋菜都吃过来了。”
孙蓬随口一句,抬头看了眼边上零星走过的僧人,错过了谢忱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再回头,他突然发问:“大师是怎么遇上荀娘子的”·谢忱的眼神有一瞬间冷厉下来,孙蓬一愣一时有些心惊:“后山有处大湖,芦蒲菱藕,黄甲紫鳞,青凫白雁,样样皆有风光也是独一处。
贫僧偶尔会去湖边坐禅·”·孙蓬一听,当即便有些明白,那荀娘子多半和前世一样,也是逃出淫祠魔窟后,慌里慌张跑进了景明寺后山··只不过,前世是他在后山无意间捡到了荀娘子。
这一世则换成了谢忱··重生宫廷侯爵·“荀娘子昏倒在湖边,贫僧发现时,她已半边身子入水·若是一不留神滑下,只怕多半是要溺死在后山了·”·谢忱的话当时就让孙蓬在脑海中想到了那样的画面,顿觉头皮发麻。
溺死的人,模样多半腹中难看,如果发现不及时,甚至还可能膨胀··想到荀娘子的容貌,他只能庆幸,这一回谢忱发现的及时··俏生生的姑娘家,若是溺水而死,只怕她的家人得知后,定然会伤心欲绝。
“荀娘子早已嫁为人妇,她是被她的夫君卖给了别人·”·谢忱的声音沉冷下来,孙蓬回过神,突然快走几步走近道:“太子私设淫祠,门下有专人负责为太子的淫祠掳掠拐卖少女。
大师,你说,荀娘子这事会不会……”·他说话时,与谢忱凑得有些近·等说完话,自己才恍然发觉,嘴唇近得差点就能碰触到对方的耳垂··“咳……”孙蓬后退一步,别过脸,“此事也是我偶然听了那么一耳朵,是真是伪有待查证……”·“十有八九是真。”
谢忱神色不变,转过身去,在孙蓬看不到的地方,一双凤眼中不带一丝温度,眉宇间尽是戾气:“荀娘子只怕是从淫祠逃生的·”·身后的声音没有了。
谢忱没有回头,只迈开步子往前走,不多会儿便又听到了追赶自己的脚步声··永徽六年,他被迫从那个位置下来·做不成太子无所谓,哪怕只是一个闲散王爷,他也能安然自处。
然而,为了所谓的江山社稷,为了皇祖母的千岁安康,他无奈出家,遁入空门··但,叫一个废物执掌了那么多年的太子之位,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微微侧头,眼尾瞥见身后的少年,无声地握紧了缠绕手腕的佛珠。
他心无旁骛十二年后放在心头守护的少年,这一世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一切重蹈覆辙··谢忱走的方向是女客厢房·论理,以他们的身份本应该避嫌,可荀娘子的身份太过特殊,有些事若是不直接询问,怕是中间会出什么岔子。
孙蓬紧紧跟在后头,不多会儿便到了女客厢房处··冯姨娘的婢女就守在荀娘子房门外,见二人走近,忙不迭行礼·得了冯姨娘的回应,这才推开门放二人入内。
屋内,荀娘子抱膝团坐在床榻一角,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颤抖,依稀能听到抽泣声·冯姨娘则坐在床沿边上,一直轻声细语说着话··“姨娘,荀娘子好些了吗”·冯姨娘起身朝谢忱行礼:“没睡多久就醒了,之后一直哭,谁劝也不听。”
叹了口气,冯姨娘把二人往边上引了引,压低声音摇头道,“只怕之前吃的苦头不小,方才银杏为她擦身,偷偷与我说,荀娘子的身上都是伤·”·孙蓬皱眉不语。
他怎么会不知道荀娘子身上有伤·前世他就托冯姨娘照顾过荀娘子,也是银杏告诉他们,荀娘子的身上有明显被人施虐的痕迹··但他当时以为,荀娘子已经彻底逃离了魔爪,而那个来接她的人,是她真正的家人,是来带她回家重新生活的。
哪里想到,最后一次听说荀娘子时,是她带着怒意的指证,指证他和孙家为谢彰掳掠少女·她的证词彻底成了压死骆驼的的那根稻草,孙府除他之外,无人幸存··孙蓬知道,孙府的事恨不得荀娘子。
说到底,是他错手将分明逃出魔窟的荀娘子,重新推进火海·她会选择指证,分明也是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丝毫不知一切都不过是误会··“若是可以,贫僧可否请女施主将事情一一道来,届时也好为女施主寻求帮助。”
谢忱的声音彻底拉回了孙蓬走远的神思·回过神时,谢忱已重新站在床侧,尽管荀娘子看不见,他仍旧谨慎有礼地行了一礼··冯姨娘轻轻叹气,走到床边,又低声劝说起来。
也许是劝说起了作用,荀娘子的头慢慢抬了起来··“我……与大师说过我姓荀……”·“是·女施主曾说过。”
“我……夫家姓苟,因字相似,两家自小就有来有往·我与夫君也算是青梅竹马,然而……”·荀娘子浑身发抖,冯姨娘只好歉意地看了两个男人一眼,坐上床将人搂在怀中。
大概是人体的暖意终究抚平了战栗,荀娘子的声音虽还在发颤,但已能继续··“三年前,家中遭遇天灾,阿爹阿娘病故,家里只余我一人·蒙夫君不嫌弃,娶我过门。
成亲三日后回门,夫君陪我返乡为爹娘上坟·回来的途中……”·“途中如何”·“回来的途中,他忽然将我带往别处,就那样当着我的面,将我交给了别人”·作者有话要说:·赶着申榜,所以今天的白天就发了,明天依旧是晚上老时间~·第11章 【壹壹】荀娘子·这是第一次听荀娘子说是自己的身世。
孙蓬想想,前世他虽救了荀娘子,却因男女之别,并未过多打听她的遭遇,而是直接让身边的婢女照顾她,还很快就把人送还给了扮作她家人来寻的歹人··如今,他终于坐下来,听荀娘子讲一讲她的身世和遭遇。
荀娘子出身贫寒,自小就没过多少好日子·一家人尽管衣衫破烂,但仍干干净净活着,不求大富大贵,能吃饱就成··她家在乡下有几亩田地,连年天灾,收成并不好,渐渐连糊口都难了。
好在还有邻里乡亲帮忙接济,才没能叫家里最小的阿弟饿死··重生宫廷侯爵·她家邻居姓苟,听说是在她还未出生时就搬到村里来,有一个比荀娘子年长一两岁的儿子。
两家人因住得近,家中父母又聊得来,自然孩子们也就相互熟悉··荀娘子与她的夫君就是这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三年前,荀娘子十二岁··正是明媚的年纪。
青春年少的小娘子如同乡下最亮眼的春光,吸引着很多人的注意··但也是在这年,天降大灾,无数受灾的人家不得不背井离乡,寻找生机··荀娘子一家与苟家一样,不得已各自踏上了离乡之路。
长年的贫寒带给人的,从来不会是健康的体魄··荀娘子的爹娘很快病死在路上·就连唯一的弟弟,也因饥寒交迫,和爹娘一起病死了··身无分文的荀娘子别无他法,只好跪在路边卖身。
荀娘子的容貌在村子里,虽然称不上数一数二,却也是清新秀丽·从她身前路过的行人陆陆续续停下围观,偶有不着调的上前戏弄,张口便是纳妾··卖身葬父葬母的小娘子,从来都是被买回去为奴为婢。
能做妾,对她们来说,有时候也是条出路··怕只怕遇上那些龟公鸨母,瞧见人有几分颜色,买回去做皮肉生意··荀娘子几乎就要点头答应去给一个老头做妾的时候,苟家正好从旁路过。
苟小郎二话不说将人拉走,与家人一道安葬了荀娘子的家人··“以后,你就做我的家人,咱们一起生活·别去做奴做妾,别低着头侍奉那些人·”·这年的苟小郎才十四岁,正是憧憬未来,希望能做个大英雄的年纪。
而这年的荀娘子,年纪虽小,却也已经懂得,知恩图报四个字··“刚开始,公公婆婆还得和和气气·一家人在京城外的小村子里安顿了下来,但因为是逃难逃到小村子里的关系,并不受人待见。
公公带着夫君开始给村里的大户干活”·荀娘子说话时,身体已渐渐放松下来,只是后来似乎又想到什么,勉强地笑了笑:“但是夫君那时候年轻气盛,怎么也不肯给人当奴才,时常与公公发生争执。
后来,直接丢下家里,跑出去谋生计·”·孙蓬问:“他在外头做什么”·荀娘子摇头道:“我不知道·公公婆婆也不知道。
他小半年才回来一次,回一次就跟公公吵一次·最后一次离开,公公没多久就病倒了·”看得出来,她与公婆的感情并不差,提及两位老人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红:“婆婆的身体本来就不大好,公公病倒后,婆婆担心的一直哭个不停。”
孙蓬又问:“没去找他”·“能去哪找我们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从不告诉公公婆婆他在哪儿做事,每回回来都说等他赚了大钱,回来让我们过好日子。”
荀娘子话中的苟小郎,如此听来并非一开始就是个狠毒的人·但,这个男人,在做出把妻子亲手转卖前,也一定做过别的让人闻所未闻的恶行··孙蓬深吸一口气,身侧的冯姨娘已经忍不住抱着荀娘子流下眼泪。
·“半年前,夫君回来·公公的身体越发不好,已经下不了床·婆婆担心公公随时都可能……于是央求夫君与我早日成亲,也好让公公能放下心来。”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少年,最后成亲,结为夫妻的从不在少数··“我与夫君的关系一向亲近,婆婆曾不止一次地询问我,愿不愿意做苟家的媳妇·我自然是愿意的。”
于是,就在半年前,简简单单的,荀娘子嫁给了苟小郎·公公婆婆满心欢喜,希望成亲后的儿子能够安分地留在家里,与妻子一起撑起家门,再快些生几个孩子。
新嫁娘成亲三日后要回门··荀娘子的爹娘过世三年,回门就成了去坟头上香··“我满心欢喜地跟着夫君出门,在爹娘的坟前,我甚至告诉他们我嫁了个知根知底的男人,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有好的生活。
夫君也在旁信誓旦旦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结果……”·结果,终究还是一场欺骗··十五岁的荀娘子,模样清丽,初为人妇,正是满腔浓情蜜意的时候。
她怎么也没想到,为爹娘上香回来的途中,夫君会把她带去别的地方··“那个男人看起来有些怪·”荀娘子的声音开始战栗,“说话的声音又尖又利,就那样当着我的面,突然叫人把我的双手捆了起来。
我喊救命,谁也没理我,夫君他……他只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冯姨娘坐在床边,闻声急道:“他就这样把你交给了别人他根本就是个畜生”·荀娘子抬手抹了把眼睛,眼泪却越抹越多。
“是啊,他就是个畜生,要不然怎么会把我卖给别人如果不是那里头的其他小娘子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夫君他竟然把我……竟然把我卖进了一个淫窟”·在最初,荀娘子并不知道自己被卖进了一个怎样的地方。
在那里,有许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娘子,有些甚至年纪更小,娇娇俏俏的,说话时流露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媚态·也有一些小娘子,怯弱地躲在房间里,只敢透过窗子往外头看上几眼。
最奇怪的事,偶尔顺着风,她还能闻到裹在香火气味中的脂粉香··这里该是一座寺庙··但又不仅仅是寺庙··“那里头的人,不是假扮成僧人模样的龟公,就是被掳来被家人卖进来的女人。
白天是乡野淫祠,供奉不知名的神像,有点香火,但不旺·夜里就是淫窟……会有好多人来……还经常……还经常会有人被折磨死……”·荀娘子性情刚烈,从得知自己的境遇后,就不断的反抗和挣扎,然而换来的除了谩骂,只有殴打,没有丝毫的自由。
重生宫廷侯爵·“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找到逃出来的方法……我原本想带着人一起走的,但是……她们不敢跑,那些人会杀人,他们杀人从不担心会被官府查……”·“为什么不担心”·“为什么”荀娘子笑着看向冯姨娘,通红的眼眶里,都是泪,“因为官官相护。
因为那些来睡女人的,都是朝中做官的大人物,死一两个人,谁会管”·在荀娘子的描述中,那个说话声音又尖又利的男人,多半是负责为谢彰打理淫祠,管教被掳少女的内侍。
而那些“朝中做官的大人物”,只怕都是谢彰及其手下党羽··孙蓬沉默地看着抓着冯姨娘的手,嚎啕大哭的荀娘子,咬牙别过了脸··他无法想象,在被自己的夫君卖进地狱后,荀娘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十五岁,这本该是一个最年轻张扬的年纪·京城里的小娘子们,哪一个不是在那个年纪,肆意生活,挥霍着出嫁前,为人子女最后的娇嗔··但是,十五岁的荀娘子,却经历了长达半年之久,如同噩梦一般的非人待遇。
耳畔是荀娘子止不住的哭声··孙蓬虽想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意,然而脑海中却总是回想起他亲手将荀娘子送还给“家人”时,她绝望、愤怒的眼神··是他的错……·是他的天真,掐断了前世荀娘子好不容易求来的生路……·孙蓬终究有些不忍再听,转身离了女客厢房,却是闷头一路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大雄宝殿。
殿前来往的都是来自各地的僧人,如若不是景明寺要为熙和帝寿诞做佛像巡游,召集了各地大寺参与,只怕这大雄宝殿处的人烟,也不过寥寥··他站在大殿前,闻着这些日复一日熏染到谢忱身上的佛香,他焦躁的心莫名平静了下来。
做错的事情已经做错了,好在一切重头,他还有机会纠正这份曾经的错事··孙蓬正望着佛像出神,有小沙弥匆匆走来,神色间颇有些懵懂:“施主,前头有几位客人,说是来找荀娘子的……”·孙蓬转身:“可有说是什么人”·“说是荀娘子的家人,媳妇丢了,全家老小都出来找。
听说寺里救了个小娘子,怕是自家媳妇,特地过来看看·”·孙蓬不慌不忙让小沙弥在前头引路,自己跟着,很快就到了寺庙门口·景明寺门外一左一右两棵大银杏,如今正是落叶的季节,树下站着三男一女,依稀能分辨出就是前世来找荀娘子的“家人”。
这几人确实有副小户人家的模样··但仔细看,那其中一个身材略微高大壮士一些的男人,却仍能从他身上看出几副武夫的架势来··所以,说到底是自己前世瞎了眼,竟没看出这几人的不妥来。
孙蓬长长地看了那四人一眼,回头示意小沙弥不必再跟,这才掸了掸袖子,迈开步子走到树下··论身份,锦衣华服的少年无论年纪多大,都要较之寻常百姓地位高。
那四人如今一副平头百姓的打扮,见着远远走来的华服少年,尚顾不得去看清长相,已急忙弯腰行礼··“这位小郎君,小的们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家中小媳妇得了癔症,整日里神神叨叨的往外头跑。
听说这庙里见到个小娘子,能不能……让小的们见见兴许是家里又走丢的媳妇·”·说话的是个弯腰弓背的老妇人··孙蓬垂下眼帘,仔细看了眼她露在外头的一双手,又再度扫过她的两鬓,这才施施然开口:“这位婆婆,您说您家走丢的小媳妇得了癔症”·“是啊是啊,大夫说的,癔症,成天胡天胡地地喊,都认不得人了。”
老妇人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壮汉,“这是我儿子,可惜了成亲才半年,这媳妇就病了,成日里往外头跑·小郎君,你们捡的那个小娘子能不能让我们见见,我们……”·孙蓬不慌不忙地将这四人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对于他们明显有些畏缩的视线恍若无物,点头道:“行,你们跟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七郎的从前是特别善的,可以说是圣母·孙家能几代为官,且世代昌隆,就绝不是寻常的人家·因为生母早逝,孙家教给七郎的就是善。
被娇宠长大的七郎说实话,只比脑子不怎么灵光的八郎多了几分智力,所以他就是因为这个善,才错手造成了荀娘子的悲,继而使得荀娘子认定他与太子是一起的,认定他以及背后的孙家共同为太子做事。
所以,七郎在重生前,重生后想的都是“这都是我的错”··但既然重生,心性发生改变,所以他在努力避免从前的错误·至于善,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再怎样都不会改变,大概也就是从明变到暗的一个改变程度。
第12章 【壹贰】动拳脚·这些年香火的衰落,并未改变景明寺当年身为皇寺的格局··从门口到男女客的厢房,要走上很长一段路·那四人跟在孙蓬身后,始终在偷偷的互相打量着什么,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又上前试图向孙蓬打探点话。
孙蓬却是始终笑盈盈的在前头走着··他生得很好,像极了早逝的生母,如今一身锦衣,清润雅致,含眉浅笑时,总能如春风拂面般叫人心头一暖··然而,在走了一段长长的路后,下一个拐角,他却突然转身,猝不及防抬腿就是一脚揣在了那个“儿子”的两腿之间。
论体格,孙蓬比不过这个“儿子”·可同是男人,哪儿最容易疼却是知己知彼··他拿拳头打不过壮汉,但不信两腿之间的那个地方会有人去练什么金钟罩铁布衫。
那一脚踹下去,即便是壮硕如牛的男人,照样捂着下.体,半身冷汗地跪倒在地上··重生宫廷侯爵·老妇人吓得当即转身就要跑,孙蓬哪里会给她机会·鹤禁卫的操练虽然苦,可每个人都肩负着把守东宫诸门,护卫太子的重责。
他自然也是照着规矩接受操练,更因为当年一门心思要保护孙娴,学了几手功夫,如今对付一个老妇人,简直轻而易举··那老妇人被一把抓住胳膊,反手扭到背后,孙蓬抬头看到慌不择路要跑的另外两人,当即将人猛地一推,三人撞作一堆直接摔倒在地上。
到底动作大了一些,不少僧人纷纷朝着这边过来·孙蓬皱起眉头正要想办法解释,谢忱忽的出现,身后跟着拿了绳子的枸杞,几下把人绑了起来,推搡着带进了男客厢房的一处柴房里。
门外,常年跟着谢忱的小沙弥匆匆跑过··“前面发生何事”·“没事没事,诸位师叔师兄都回去吧,只是打破了点东西,不要紧。”
小沙弥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孙蓬贴着门站定,看着面前被嘴里被塞了不知何处寻来的布头的四个人,他心头因为方才那几下浮起的激动,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师兄·”隔着门,小沙弥道,“人都走远了,我去前头给师兄守着·”·话才说完,孙蓬就清楚地听见蹬蹬蹬的脚步声越跑越远,直到没了丁点声音。
“问吧·”·谢忱突然开口,孙蓬心里突了下,有些意外··然而更多的话,谢忱却再未开口,反而走到一旁盘腿打坐,丝毫不介意地面冰凉,没有蒲团。
柴房是男女客厢房院子里皆有的·因着当年香火鼎盛时,大户人家留宿寺中的情况络绎不绝,不少人家带着厨子婆妇出门,自然需得用上柴房··如今柴房虽不再堆满柴火及其他杂物,但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孙蓬看着跟前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四人,忍着鼻尖难闻的腐旧气味,开口问道:“你们方才说,你们的小媳妇得了癔症,从家里走丢了快说说,她长得什么模样,年纪几何”·他问归问,却并未将四人口中的布头全部取下,视线在四人身上看了个来回,伸手拿下了那“儿子”嘴里的东西。
“小郎君好没道理,这突然将小的们抓起来是为了什么”·“问你话就老老实实回答,有一说一,旁的事情一概不必说·”·那“儿子”怔了下,见孙蓬也不说话,只抬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由道:“我媳妇……生得怪好看的,有十五了。
她……她姓荀,小郎君捡到的要是她,还请小郎君把她还……”·“是姓荀没错·”出人意料的是,孙蓬点了点头,“看起来,的确是你们在找的人。
不过你们打哪儿听说寺里有这么个人”·“在山里找的时候,碰到个樵夫,说是被人带到寺里了……”·话根本不等人说完,孙蓬毫不客气地又把布头塞进了男人的嘴里,转首冲着老妇人笑了笑。
“说吧,你们是谁的人”·老妇人口中的布头被取下,孙蓬微微笑,捋了捋袖子··老妇人目光极力躲闪:“小郎君在说什么,小的们只是……只是这山下附近普通的农户……”·“你双手纤细,指甲修得极其整齐,指腹和掌心没有任何老茧,看得出来极少做苦活,甚至可能十指不沾阳春水。”
孙蓬的视线扫过老妇人极力往后藏的,本就被捆绑起来的手臂:“小郎君……”·“你的年纪应该也不大,这顶假发兴许是戴久了没怎么留意,两鬓的黑发根本没遮住,但凡留点心,都能看得出来这头发两鬓露出来的部分才是真的。”
这时一直留在屋内的枸杞,已经壮着胆子去仔细查看过了老妇人背后的双手··果真如七郎所言,双手细嫩,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自己所说的农户出身·两鬓处也的确是明显没藏住的黑发。
“七郎,真的你看的好仔细”·枸杞激动地不行,却被孙蓬一把捂住了嘴:“乖,去大师边上待着去·”·枸杞听话的很,果真跑到了谢忱身边。
谢忱原本闭目打坐,此时也已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孙蓬瘦削却坚定的身影··“你们四个,想必都是乔装的身份·一家四口,你扮娘,他扮爹,这两个扮的都是儿子”孙蓬笑,“为了骗人掳人,装儿子扮孙子的,好像挺顺手。”
有谁乐意在外头给人装儿子扮孙子的·孙蓬不说还好,挑明说就叫人心底生出恼怒来··那“儿子”嘴里塞了布头说不了话,只能抬了眼睛去瞪孙蓬。
边上另两个人此时脸上也都涌上了怒气,顾不上双手双脚都还被捆绑着,挣扎着就要往孙蓬身上扑··孙蓬往后一退,抬脚踹在“儿子”的胸口上,扭头看向老妇人:“老实交代,你们是什么人,从何处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那老妇人别过脸去,是打定主意不愿开口。
孙蓬也不急:“枸杞·”·“七郎·”·“去拿根马鞭来·”·枸杞虽有些愣怔,到底还是听话地出去了,不多会儿捧着根马鞭回来。
孙蓬拿过马鞭,往边上甩了两下·马鞭啪啪两声,打得干脆利落,要是挨在人身上,多半得落得个皮开肉绽的下场··那老妇人有些畏缩,孙蓬笑了笑:“枸杞。”
“哎·”·“闭眼·”话音刚落,孙蓬扬起手臂,朝着距离老妇人最近的“儿子”,啪啪甩了十来下鞭子··重生宫廷侯爵·到底不是行武出身,方才对付这几人已经费了他不少力气,这会儿体力不足,不过才甩了几十下,打得人双目紧闭,身上出了不少血痕,孙蓬就已经有些提不起手了。
他喘了口气,将马鞭往地下一丢,蹲下身来盯着老妇人道:“我不认得你们·但我看你们方才在门口的反应,应该是认得我的·不如说说,你们究竟是谁的人,我也好思量思量,要不要就此把你们放了。”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看着惊慌失措的老妇人,孙蓬心底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老妇人并未真的老,她的年纪不过才三十余岁·放到外头那些青楼里,她就是那里头的鸨母·她跟的男人是太子手底下做事的一个东宫属臣,平日里她在淫祠主要跟着人一道管理那里头的小娘子们。
因为年轻女人不便时常出入寺庙,她白日里在人前都是做一副老妇人的打扮,入了夜才换身模样,迎来送往招揽客人··荀娘子是她手底下最不好管教的一个·刚来时,打也打得,骂也骂的,后来被个朝中的大官看中,虽没赎身带走,可怎么说也是有人撑着腰了,她便再没能动荀娘子一根手指。
也许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叫荀娘子最后找到了机会,奋不顾身逃了出去··于是这就有了如今他们四人乔装打扮,出来找人的事·只是没想到,从前逃了那么多个姑娘,一个不少的都被找回来打得服服帖帖,唯独荀娘子就有这身好本事,不光逃了,还被孙大学士家的小郎君给遇上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四人还幻想着孙蓬能看在嫡姐是东宫太子妃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哪知,孙蓬压根就没打算放过他们,起身时喊道:“枸杞·”·一直捂着眼睛,从指缝间偷看的枸杞赶紧放下手跑过来:“七郎,要做什么”·“再找根绳子都捆紧些,明日下山的时候,记得把这几人也带上,别叫人跑了。”
嘱咐好枸杞,孙蓬转身看向谢忱··后者起身,一言不发,与他一道出了柴房··“大师,佛门清净地,我却做了这些事,你说,佛祖会怪罪我吗”·看着身边风姿清雅的男人,孙蓬心下有些懊恼和羞惭。
他方才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避开谢忱,但完事之后却莫名担心自己的举动会叫人心寒··“佛祖不会怪罪无罪之人·”·明明听着就像是安慰,可孙蓬就是觉得心底松了口气,心下顿时安了几分。
接着,却有一只手突然伸出,握住了他的手腕··手腕相接触的部分,敏感地滚烫起来·因离得近,鼻间能闻到熟悉的淡淡檀香·孙蓬微微一愣,倏然抬眼,当即对上了谢忱那双深渊般的眼眸。
“贫僧处有一治跌打损伤之药,回头让人送来,记得叫枸杞帮你上药搓揉·不然明日起来,你这胳膊手腕怕是用不了多少力气·”·谢忱的声音就在耳边,手腕处的滚烫,更是让孙蓬觉得头脑一片混沌,忍不住手臂就想往后缩。
这时谢忱也随即松开,面上依然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烧香拜佛后早些休息·我这有一盘安神香,置于香炉内焚烧,可安神定气·”·谢忱给的香果然好用。
入夜后,孙蓬不便与冯姨娘说太久话,分了一半的安神香于她后,便回屋洗漱··屋子里,安神香的味道淡淡的,不重,效果却极佳··用过小沙弥送来的药油,哪怕屏风后不时还能听到点别的声音,孙蓬躺在床上不多会儿,仍旧渐渐睡去。
月上三更,景明寺彻底沉寂下来,除了山间夜枭偶有声响,似乎就只剩下了树叶的簌簌声··有几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院子中,互相打了个照面,径直向着柴房而去。
然而被他们灵巧打开的柴房内,除了一屋子的灰尘,只余下零星的血气··“没有人”·“糟了,被转移了,快搜,不能叫那四人留下活口”·话才说完,有什么东西忽然掠过耳际,“咚”一声砸到了门柱上。
“谁”·没有野猫穿过的叫声,没有夜枭的哀鸣,有的仅仅是一个如山谷回音般低沉的佛号:“阿弥陀佛。”
从院内一角阴影无声无息走来的僧人,目光平静,手持一串佛珠,一身月白僧袍,端的是不染尘俗的模样··“和尚你莫管闲事,不然要你苦头吃”·“苦头”那僧人缓缓勾唇,“你说,要谁苦头吃贫僧吗”·谁也看不见他是如何动的手,等到来人回过神来,想要逃跑的时候,却是诸事已晚。
颓然倒地的几具尸体,如同熟睡一般·谢忱取下勒在其中一人脖颈上的佛珠,轻声道:“尘乙·”·“师兄·”小沙弥从旁走来,双手合十。
“收拾收拾,别留下痕迹·”·“是,师兄·”·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并未影响到任何人··屋内香炉青烟缕缕,一派静谧。
即便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床上的少年也依旧睡得香甜··谢忱走到床侧,俯身看着熟睡中的少年·那清俊秀气的面庞,带着和前世截然不同的神采,俨然仍是一副被娇宠长大的少年郎的模样。
他微微俯下身子,轻轻吻上那张唇··第13章 【壹叁】俗世尘·东边日升,雀鸟早起,一只一只落在枝头,衔片花瓣,啄枚果子,清脆的叫着···重生宫廷侯爵前头早早就僧人开始做起早课,檀香顺着风,飘飘渺渺吹进后面的厢房。
孙蓬睡了极其满足的一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筋骨舒坦··“枸杞·”他喊了一声,却无人回应·过了许久,也不见枸杞推门进来··他只好自己坐起身,挠了挠后脑勺,下床走到屋内桌旁倒杯水,润润喉。
·桌上的香炉已经焚完了昨夜的安神香,炉口没了烟,只余下淡淡香味,似乎只好吹上一口气,就能烟消云散··孙蓬打了个哈欠,披上外裳,推门而出,想去喊枸杞打盆水来洗漱一番。
待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檀香的风顺势吹面而来··“你们在看什么”·柴房门口,蹲着俩半大小子·孙蓬往前走了两步,拿脚尖轻轻踢了踢枸杞的屁股,弯腰问:“哪儿来的血”·被枸杞和小沙弥围住的是一小摊血迹。
看样子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不新鲜,也很难分辨出是什么血··孙蓬下意识皱了皱眉头,绕过两个小子,伸手就去推门··门打开,昨日逮到的那四个家伙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要不是肚皮一起一伏,他差点就以为外头那血是从他们身上下来的了。
“是耗子血·”·“你怎么知道”孙蓬回头,摸了把小沙弥光溜溜的小脑袋··“夜里经常有耗子咬我脚趾头,师兄们就随手养了几只猫,所以经常能瞧见耗子血。”
小沙弥说着话,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往边上跑,一边跑一边还喊着:“师兄师兄,这儿有耗子血·”·孙蓬回头,谢忱从院外经过,似乎因为小沙弥的一声喊,停下脚步听他说了几句,而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对上了孙蓬的眼睛。
“寺里多耗子,师兄弟们怕这些小家伙咬坏藏经阁里的经卷,不得已养了几只野性难驯的猫·这血,只怕是哪只野猫夜里捕食留下的·”·谢忱走近柴房,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迹。
那是昨夜他动手时不慎留下的,月黑风高,没能察觉,到底叫孙蓬发现了··孙蓬点点头,没再在意那一小滩血,与谢忱说了会儿话后,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漱,狼狈地跑回屋里,丝毫不知身后的僧人唇角微勾,念了声“阿弥陀佛”方才带着小沙弥离开。
烧香拜佛的事有冯姨娘在,很快就已经做完·加上还有荀娘子和那四个家伙,孙蓬不敢在寺中久留,生怕事情有变,便与冯姨娘商量一二,这日晌午已收拾好所有,准备回城。
临行前,谢忱并未来送,送行的小沙弥站在山门下,望着回头似乎在等人的孙蓬,笑了笑:“孙施主,师兄说,不论施主何日再来,师兄都会扫榻相迎·”·孙蓬微愣,随即笑着拱手,转身上马。
孙蓬下山后,很快就回到了孙府··荀娘子过去的那些遭遇,注定她自由后只能孤身一人支撑门户·她甚至连自己的门户都没有·她本就是流民,没有落籍,与夫君的婚事说有便有,说无却也是能说的。
孙蓬回府头一件事,便是找人拘来了她的夫君··那个伤害了爹娘,贩卖新婚妻子的男人,半年时间里吃得膘肥体壮,五官都挤成了一团··然而他的爹娘,孙蓬已着人打听,在半年前因为得知新媳妇半路被人掳走,儿子又无意间钱财外露,一番逼问下得知儿子卖了成亲不过三日的妻子,当即气急攻心,一前一后地去了。
卖了媳妇,死了爹娘,这个男人丝毫没有觉得良心上的不安·拿着卖了媳妇得来的银钱,大肆挥霍·钱没了就卖地,被地主发现了,再仗着背后有太子的人撑腰,狠狠地反过来将地主一家欺压。
仔细查了下,这半年间,这个男人辗转多地,坑蒙拐骗,掳掠了不少与荀娘子年纪相仿的小娘子··孙蓬本以为再见到夫君,荀娘子定然会嚎啕大哭,少不得会叫她被人发觉已经被救到了孙府,便寻了块屏风挡着,又请了冯姨娘在后头作陪,这才压着人在明禧堂内审问。
然而荀娘子的确有几分气性,直到那个男人被一屋子的男人吓尿了裤子,狼狈不堪地被人抬下去·屏风撤离后的荀娘子,依然挺直了后背,跪坐在那儿··自这日起,荀娘子便留在了孙府。
她身份特殊,离了京城一旦遇上那些曾经被迫服侍过的男人,极有可能再度受到伤害·好在冯姨娘身边还缺一人服侍,索性将她留在身边··至于另外四人,却是与荀娘子截然不同的处境——淫祠一事牵涉甚广,这四人无论是京兆尹还是大理寺的监牢,老太爷都不能相信。
孙府上下一商议,决定将人暂时看押在地窖,只等证据收罗齐全后,带上这四人,好来个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所有的事情都在循序渐进··孙蓬有些着急,却又不能催着老太爷赶紧将谢彰拿下。
他幼时虽调皮捣蛋,却也跟着父亲学了不少律法条例,心知万事讲求的还是个证据确凿··他有人证,老太爷手里也握着几分物证·但这些还远远不够··自王皇后成为继后,熙和帝便似乎将曾经对长子的宠爱全部倾注到了如今的太子谢彰身上。
就连先皇后留下的幼子都还不曾受过这样的疼宠··他们想要动淫祠,就是动太子,动太子就是动到了熙和帝的眼前··牵涉到的朝廷文武百官可以动,但以熙和帝对太子的宠爱,只怕这一位动不得。
哪怕动了,没有天大的证据把人压得翻不了身,熙和帝恐也会轻描淡写,将一切粗粗撇过··于是,时间就在孙蓬反复自我劝慰中不急不缓地度过··鹤禁卫的差事他依然担着,每日按时轮岗,得空去和阿姐喝杯茶,说会儿话。
似乎是之前熙和帝的教训,叫谢彰收敛了一些·一连好几日,他都宿在东宫内,孙娴身体还未康复,他忍着没去睡宫外的女人,却是把东宫里的良娣奉仪又来回睡了个遍。
重生宫廷侯爵·两个月后,就睡出了好几个怀孕的··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十月十二,熙和帝五十寿诞··早在宝应二年,对于皇帝的大寿,宫内宫外就都开始忙碌起来。
元后在世时,崇尚简朴,虽年年为熙和帝办小寿,却鲜少去办这种叫天下人都跟着忙碌的大寿·王皇后一来,便连年办寿,一改往年的简朴·到了今年熙和帝五十整寿,更是办得热闹了许多。
大褚崇尚敬佛祈福·为了皇帝的大寿,景明寺内的佛像已经聚集了一千多尊··到十二这日,千余尊佛像自景明寺大殿按次序下山,而后进城,绕着京城浩浩荡荡行了一圈后,终究入宫接受皇帝散花致礼。
佛像在城内巡游时,可谓是金花映日,宝盖浮云,梵乐法音,聒动天地··沿街更是有从各地赶来的散乐杂技,趁着这股热闹,赚着百姓打赏的铜钱··不少为了一睹盛况而来的僧侣,背负锡杖,在人山人海间穿行,偶有佛像停留,便毫不在意周身环境,俯身跪拜。
寿诞当日,宰相亲王宗室百官皆要入朝为皇帝祝寿,宫中更是要举行盛大的朝贺典礼,怕是要从白日一路进行了入夜··孙蓬不过是一名小小鹤禁卫,自然无须参加这场典礼。
东宫轮值的人不少,谢彰兴许还不知他在景明寺做的好事,大手一挥,便许他这日回家休沐,不必当差··换作前世,他一定是怎么也不肯擅离职守,非要老老实实守着东宫的门,被冻得脸色铁青也不肯走。
可这一世,不走是小狗··“老太爷和三位老爷都进宫去了,你要是在家待不住,不如和兄弟们一道去街上逛逛·”·冯姨娘放下刚给他补好的衣裳,回头瞧见八郎蹲在贵妃榻边,一直托腮盯着闭眼小憩的孙蓬看,忍不住补了句:“八郎怕是想出去的很,七郎,要不,你带上点人,带八郎出去走走。”
孙蓬闻声睁开眼,果然瞧见八郎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渴望··他伸手掐了把八郎的脸,抬头问道:“姨娘要不要也出去逛逛”·冯姨娘笑笑:“姨娘不去。”
孙蓬也算是被冯姨娘教养大,知道姨娘性情本就如此,当即换了身衣裳,又呼朋唤友般拉走了府里的庶出的堂的兄弟,一行人带着各自的小童浩浩荡荡出了门··宫里的寿诞果真是从白日举行到了入夜。
孙家兄弟几人出门的时候,已是黄昏·然而城门大开,街市大兴,城中各行店铺门前灯火璀璨,人头攒动,显然城中的这股子热闹劲也是要与宫内比一高低··兄弟几人年岁相差不大,自是能玩到一处。
孙蓬拉着八郎,跟着兄弟几个在人山人海间穿行··路边有百戏艺人在演杂剧,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一堆人,男女老少团坐在一处,竟是肩贴着肩,腿并着腿··孙蓬拉着八郎从边上经过时,正巧一幕演完,哗啦啦的掌声听着十分嘈杂。
他随意地往边上看了一眼,不想另一头的角抵戏刚刚演罢,观者退散如潮,直接将人挤开··孙蓬紧紧抓着八郎的袖子,可前有吞刀,后有叠案,再往前点还有俳优戏。
百姓们比肩接踵,纷纷朝着自己想看的百戏挤去,竟是挤得孙蓬手指发疼,一个不留神松开了手··等到这一波人潮各自站定,他站在原地,却已是左右都见不着兄弟几人,就连身边的枸杞,也不知被人潮挤去了哪儿。
所以现在,他是应该继续逛,说不定逛着逛着能找到人呢,还是就地转身回家等着·孙蓬揉了揉额角,指骨发疼,忍不住“嘶”了一声,收手往灯火下一朝,恍然发觉刚才抓着八郎的手,竟是有一枚指甲在人潮拥挤间,因为太过用力翻了盖。
“受伤了”·耳畔突然传来声音,紧接着熟悉的檀香味钻入鼻尖·孙蓬蓦地抬头,惊讶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的谢忱··第14章 【壹肆】小心意·京城的冬夜,因着熙和帝的寿诞,显得分外热闹。
人山人海中,怕是谁也不觉得冷··孙蓬抬着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近在身旁的谢忱,满脸燥热··许是因为灯火的关系,他脸上的红光并未被谢忱看到,反而始终看着他手上的伤。
“先去包扎·”谢忱看也未看他的脸,伸手托着孙蓬的手腕,小心地带着人往街边走··“没多大事,回家再包扎也一样·”·孙蓬话虽这么说,可回过神来,手指上的疼痛感实在有些惊人。
边上来来往往拥挤的行人太多,一个不留神撞上他的胳膊肘,连带着手一动,没忍住的抽气声就连着来了好几回··归春堂是城中的一家药铺·京城中各处皆能瞧见大小不同的药铺医馆,归春堂不过是其中一家稍大一些的铺子。
归春堂的口碑名气甚大,一来东家常年为穷苦百姓义诊,二来坐堂大夫的医术也的确高明,城中不少达官贵人请的大夫,大多都是出自此处··今夜仍坐堂未走的大夫,偏巧平日里也常常进出孙府,前不久还给孙蓬看过诊。
大夫正站七星斗柜前头,在教小伙计认药,听见门口的声音,回头一看,便瞧见外头一人托着少年的手走了进来··还未来得及看清来人长相,就听见少年的呼痛声。
“这指甲翻了盖居然这么疼,要命了”·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大夫定睛一看,不由乐了:“七郎这是怎么了”·孙蓬抬眼,瞧见熟人,有些不大好意思:“沈大夫,您给看看,我这指甲还长得出来吗”·孙蓬生得好看,往日里同人插科打诨,因着年纪小,从不叫人觉得厌烦。
大夫也算是看着他长大,闻声看了眼他伸出来的手,啧舌:“好端端的怎么遭了这等罪”·重生宫廷侯爵·孙蓬解释了遍自己的猜测,大夫见他这副模样,笑呵呵地招呼小伙计取些镇痛止血的药散来,几下将他手指包扎好。
“这几日会有些疼·”大夫净手罢,看了眼边上的明显一副僧人打扮的谢忱,对着孙蓬道,“回去后记得忌口,荤腥少食,待伤好了,指甲重新长出来了,再吃也不迟。”
孙蓬倒是不在意是不是要忌口吃素··前世在景明寺养伤避难的那一年,他一直是跟着谢忱吃斋·景明寺的素斋师傅手艺并不差,饶是日日吃素,他也没能饿得面黄肌瘦。
小伙计把包好的药散放到孙蓬面前,后者正要伸手去提,一直不发一言的谢忱从旁伸过手来:“我来·”·他拿过药,避开了孙蓬受伤的那只手,先一步走到了药铺门口。
孙蓬有些微愣,回神就要同大夫告辞··“孙小郎君·”大夫犹豫了下,终是将孙蓬喊住,“小郎君怎会与僧侣走得如此之近”·归春堂与孙府来往多年,自是知道孙家这位小七郎是个有大主意的人。
说弃文从武,就弃文从武·如今跟个僧人走到一处,难不成还想……还想剃度出家·孙蓬自然听出了大夫话里的意思,哈哈一笑,凑近附耳说了句话,这才回头乐呵呵地往门口走。
到了门口,他像是又想起了手疼,嘶了一声,当即就又被谢忱托住了手腕··“你同大夫说了什么”出门时,谢忱眼角一扫,一眼瞥见那大夫神色愣怔,一时间还真有些好奇他方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孙蓬笑道,“我听说附近有家汤面馄饨摊子味道极好,大师,我请你去吃碗面如何”·知道他这是不愿说,谢忱哭笑不得:“贫僧茹素。”
“那儿也有素面·”·“手不疼了”·“哎,好像说到吃的就不疼了·所以大师,不如与我一道去吃碗素面,说不定吃完了面,我这手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八郎身边有孙府的人跟着,几位兄长阿弟多半也是不敢离他太远·孙蓬担心了一会儿,先是边走边往四周打量,好不容易在人海中远远瞧见八郎跟着庶兄看百戏,当即放下心来。
这颗吊着的心倏然间放下,果然这肚子也就跟着空了··孙蓬带着谢忱绕过人山人海,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一条小街口,边上一面老墙下,四根细长的竹竿撑开了一个简陋的棚子。
·棚子底下燃着炉灶,灶头上白烟滚滚,还能闻着面条煮熟的淡淡香味··瘦削的老汉弓着背正在锅里捞面,棚子边的小桌案摆了数张,这会儿人不多,但凡是坐了人的桌案上,都摆上了汤面馄饨,还有些小菜。
老汉也没个帮手,可吃的兴许都是常客,倒没人催他·只等上了吃的,才叨唠几句该找个帮手了··每到这时候,老汉总说,等闺女回来了就好··“老汉姓蓝,听说不是本地人。
几年前,独生的闺女被人掳了去,老汉带着媳妇一路卖汤面馄饨,一路找闺女·去年打听到点消息,说是有亲戚在京城瞧见他家闺女了,老夫妻二人就抹黑上路,跋山涉水地要过来找。
结果在路上,老汉的媳妇夜里山上赶路,被捕兽伤了腿,没来得及医治,到底还是没了·老汉埋了媳妇,咬咬牙一个人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地就在这街口摆摊干老活计。
养活自己,顺便找闺女,等闺女回来·”·孙蓬点了两碗素面,等老汉端来面回去灶头前,很快就又听到了刀在案板上切得咚咚作响··面是现做现下的,老汉的手艺不错,面揉得筋道,煮得又恰到好处。
孙蓬低头呼啦就是一口,没能注意谢忱握筷的那只手突然一震··“你常来这里吃面”·谢忱捞起一筷子素面,低头吃进嘴里,耳边是孙蓬有些迟疑的声音。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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