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要奏+番外 by 奶油馅(2)

分类: 热文
臣有本要奏+番外 by 奶油馅(2)
·“以前……跟人来吃过几回·这家的馄饨也好吃,不过素面做的最地道·”·“嗯·味道不错·”·谢忱没再追问,孙蓬心底长长舒了口气。
老汉的这家面摊,吃的大多都是城里最寻常不过的百姓·宝应四年的时候,他偶尔会乔装打扮,跟着谢忱进城远远地看上一眼被封条的孙府··那时候,这家偏僻的不起眼的面摊,比城中任何的一家酒楼食肆来得安全。
他们每回都在老汉的面摊吃上一碗素面,听老汉反复回应常客们说“等闺女回来了就有人搭手了”··但,老汉的闺女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孙蓬心里想着事,就没留意到谢忱的神色,素面一筷子一筷子,呼啦呼啦地往嘴里送。
虽然烫得舌尖发疼,但就是停不下来··谢忱看着他这副模样,却是怎么也吃不下第二口面··老汉的面摊··永远现做现切的素面··还有老汉苦寻女儿的事。
这些……都是宝应四年,他们一道在老汉这吃素面时,听人说起的事情··那时候,他才带着少年经过被封条的孙府,少年没有哭,沉默地跟着他在风雨中走。
经过老汉的面摊时,凑巧能遮风避雨,索性坐下要了两碗素面··直到老汉的事被个常客说于他们听,他才看见少年眼眶发红,一边低头忍着没出声,一边夹起混了眼泪的面条往嘴里塞。
明明,那次吃面,是他们第一次到老汉的面摊·虽然后来,他们偶尔进城时,也吃过几次·但这些,都是宝应四年的事情……·“啊,面胀坏了。”
筷子轻轻碰了下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叮”·谢忱的注意力就此被拉回现实··孙蓬的筷子敲在自个儿的碗沿,他的碗里已经见底了。
受伤的左手放在边上,就着一只右手,吃的有些辛苦··重生宫廷侯爵·反观谢忱的碗里,面已经吸饱了汤汁,胀得满满的,根本看不出之前吃了多少··“大师不喜欢这家的素面”孙蓬有些疑惑。
明明那时候总在老汉这儿吃面来着··“不是,只是在想些事情·”·孙蓬没能往别处想·等到谢忱吃完面,孙蓬摸着身上的碎银子付了面钱,而后重新投身人海。
宫里的寿诞还不知能什么时候结束,他虽想与谢忱多待一会儿,可也知对方此番京城,多半是因了佛像巡游的事,只怕不能在外停留太久··他稍稍犹豫了下,停下了脚步:“大师。”
谢忱脚程比他快一些,听到孙蓬的声音,回过头来··瘦削的少年就站在他的身后,忍不住伸手抓着他的僧袍一角,指尖略微摩挲:“下回我再去寺里拜见大师,会不会打扰”·他的话音才落,远处夜空正好有烟花个个炸开,绽放得尤其璀璨绚烂。
那些站放开的烟花仿佛就在少年的身后,谢忱看着他,良久仍是一言不发··孙蓬只当谢忱不愿他上山叨唠,眼底是藏不住的失落,身后由远及近的喧闹声,丝毫未能引起他的注意。
锣鼓喧天,依稀还混杂着行人的欢笑声··“也是,佛门清净地,我再去就……”·他的话还未说完,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撞,他下意识睁大了眼睛,想回头时,已经被人扶住肩膀带到了一旁。
长长的舞龙队伍从街的这头,走向另一头,比肩接踵的人群丝毫不知自己撞了谁,碰着了谁·而就在刚才,孙蓬被人群撞得差点摔倒,却是被谢忱轻轻一带,揽到身前护着。
孙蓬恍惚之间,只觉得夜空之上,五光十色的烟花绽放地越发绚烂,耳边是谢忱低沉的声线:“不会·”·谢忱虚放在少年背后的手微微握拳,低头看着少年眼中的满天流光:“贫僧说过,七郎无论何时来,贫僧皆会扫榻相迎。”
明明是最寻常的言语,但孙蓬却觉得面上滚烫,谢忱的鼻息近在面前,莫名的觉得暧昧··他的视线停留在谢忱半张的嘴唇上,久久挪不开视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孙府,如何应对兄长们对他一个不留神在人群里走失的善意的嘲笑,以及怎么把想要缠着一起睡的八郎送回房里。
他满脑子只在想,吻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滋味··作者有话要说:·谢忱:阿弥陀佛,施主请用去污粉··第15章 【壹伍】旧时忆·孙蓬躺在床上,忍不住回忆自己与谢忱相识的那些过往。
真要追溯起来,大概要从他还不足四岁说起·然而,四岁稚子的年纪到底太小,许多事说实在他已记不大清··直到后来,谢忱在景明寺出家,他跟着老太爷时常出入这座深山古寺,这才与这位被“牺牲”掉的前太子熟络了起来。
但,真正叫他们熟悉起来的,却还是宝应四年,孙家九族被灭,他被谢忱所救,藏于景明寺韬光养晦··那之后,他对谢忱渐渐生出情愫,却还是在宝应五年,亲手斩断一切……·*****·宝应五年冬月,雪满京城。
风雪怒号中,三更的梆子终于敲响··整座京城,除了供人寻欢作乐的杏春街,怕是哪里都听不到人声了·而就在此时,杏春街那头艳名远播的双燕居突然传来尖叫,紧接着,无数不知藏匿在周围何处的玄衣甲士冲了出来。
·这些人互相一碰头,就骤然分开,向着城中各处跑去,人数之多,竟隐隐有排山倒海的气势··刚打完更,正缩脖子搓手准备回家的更夫,听见动静还来不及往边上躲躲,就见月夜下,有骑着骏马的甲士从远处驰骋而来。
“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月牙白衣裳的人跑过去”甲士中有个首领模样的男人遥遥喝道,“快说,若是不老实,就把你也归为同党,抓回去严刑拷打”·更夫吓得打了个寒颤,夜幕之下,瞧不见他脸上惊惶的神色,稚听见声音慌忙,手忙脚乱地指着一侧的巷弄道:“那儿好像是……好像是朝那儿跑了”·那个方向是京城的南城门,城门外,有山林官道,一旦那人跑出城,就如同鱼入水,虎归山,怕是再难找到。
东宫亲卫统领杨威怒目,回头道:“追无论如何,定要把那小子抓回来”话罢,他忽的又道,“若他不从,杀之。”
更夫吓了一跳,手里的铜锣梆子“咚”一下,砸到了地上·杨威坐在马背上,闻声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怕什么”·更夫哆嗦,低头不敢回应。
杨威浑厚的声音带着三分讥讽··“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那小子怎么就不知道’怕’这个字·”·他说完,似乎嫌弃更夫身上的臭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呵斥道:“滚吧”·直到那群玄衣甲士走远,更夫这才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铜锣梆子,伛偻着身子,走进边上的巷子。
更夫抹了一把脸,月光下,那是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孔··孙蓬脱掉身上更夫的衣裳,露出里头月牙白的裙装,见人已被他诱去南边,咬牙朝西边跑去·然而,根本还没来得及跑出去多远,风雪飞卷,马蹄声已哒哒响着。
那一声声的,如同催命符一般,在浩瀚的雪夜月空下,一步一步逼近·每一步都踏着雪,也踏着孙家上下百余口人的眼泪和鲜血··孙蓬不敢回头,只能朝着城门的方向快跑。
但远远看去,西城门城门紧闭,上头还有守城卫兵在来回巡逻走动··重生宫廷侯爵·孙蓬几乎无路可逃,他甚至以为自己就要死在城中··可拼着一死,他也想最后去看一眼那个男人。
只是,怕这一辈子,他都要藏着那不可言说的心思,一直带到阴曹地府,永生永世不叫那烟尘不染的男人知道··离城门越来越近了,身后的马蹄声也渐渐逼近,可现在才三更,距离城门打开的时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狂风暴雪下,孙蓬停住了脚步,眼角瞥向两边,寻找着可以逃跑的路线。
他的一侧耳朵,在宝应四年孙家出事的时候受了伤,时至今日都没能恢复听觉··饶是如此,站在这个路口,他仍旧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渐渐逼近的马蹄声··“七郎”·就在孙蓬几近绝望的时候,城门处轮值的卫兵却好像突然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当即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孙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些卫兵急急忙忙从城墙上下来,孙蓬转身要跑,城门却突然传来了“吱呀”的声音··“七郎,趁现在快走”·孙蓬转身,惊愕地看到在几名卫兵的协力下,笨重的城门被吃力地打开。
呼啸的风,穿过城门打开的缝隙,如猛兽般叫嚣着灌入··身后,追赶的玄衣甲士,已经在风雪中现出了身形··“大胆谁敢打开城门,私放逃犯不许放他出去”·怒喝的声音穿过风雪,卫兵们一言不发,仍旧将城门打开着。
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正好可许一人通过··那率先认出孙蓬的卫兵摘下头盔,和久不离身的长矛一起,放在了地上··“七郎,走吧·俺爹的冤屈当年是孙大人帮忙洗刷的,这回俺帮你”·“俺们也帮你”·边上的几个卫兵异口同声。
“七郎你快走,你活着,孙家就还有人,要是你也死了,孙家就彻底灭族了”·孙蓬犹豫·他其实并不认识眼前这几个皮肤黝黑的卫兵,他太清楚自己这一走,这些帮助他的卫兵会有怎样的下场。
“七郎快走吧俺们这些命,可都是孙大人帮忙捡回来的,俺们拿命报恩,俺们不怕死”·孙蓬虽还在迟疑,可眼见着后头显露身影的甲士越跑越近,卫兵们你拉我推的,终是还是讲他推出了城门。
城门很重,每日只开一次,黄昏则闭门,直至翌日再开··当城门缓缓关上,透过越来越小的门缝,孙蓬回头,清楚地看到了那群逼近的甲士愤怒的脸··他咬牙扭头,迎着风雪,向远处狂奔。
他知道,那些卫兵只怕活不过今夜··甚至他还知道,杨威一定会抓到他们,质问他们为何胆敢私放逃犯··昔日孙家子,父辈朝中任职,嫡亲的姐姐是东宫太子妃,而今孙家九族被灭,嫡姐惨死,他成了孙家余孽。
更何况,他今夜男扮女装行刺太子,更是罪加一等……·大概,今夜所有与他相关的人,都留不下活口了··京城西郊,风雪能掩盖住地上的脚印,却不一定能冲散气味。
有甲士放出猎狗,却是在风雪中迷失了目标··犬吠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孙蓬就躲在山脚下的一间荒废的义庄里·不知停放了多久的尸体,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却也恰好遮住了他身上沾染的血腥味。
他靠在一处布满蛛网的帐帘后,忍着刺骨的寒意,解开衣裳,露出了腰侧长长的刀伤··孙蓬低头,借着月色看清伤口的模样,忍不住苦笑··伤是刺杀时,不慎留下。
要不是更夫那身衣裳上味道极重,想来就要被杨威闻出不对来··也好在天冷,伤口的血竟然在这样激烈的逃亡中被冻得止住了,不然这一路就算脚印能遮得住,这血要是一直滴。
只怕也瞒不住他的去向··他往后靠了靠,鼻息间满满都是尸臭,但心底却始终带着一团惬意··他身上的这件裙装,是阿姐的·是阿姐生前最喜欢的,可惜沾上了那个畜生的血腥味。
就在刚才,他重伤了谢彰··那个曾经的姐夫,大褚未来的天子,东宫太子谢彰··就算不死,大概也该落得个残废的地步了··痛快·真痛快·孙蓬想要大笑,可是孙家上下百余口惨死的模样闪过脑海,他笑不出,更想怒吼。
孙家行善积德百余年,最后却是因为他的善,连累全族尽数命归黄泉··他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如何苟且偷生,安然躲在一旁看着谢彰嚣张··“汪汪”·“汪”·义庄外,突然传来疯狂的犬吠声。
这是猎犬找到了目标,正在向主人邀功和警示的声音·· “找到了那小子就躲在里面”·甲士的声音紧接着想起,孙蓬的心陡然间提了起来,顾不上其他,当即从地上爬起,踩着一张棺木直接从后头的一扇窗户钻了出去。
大雪扑面而来,止住血的伤口重又在窗棂上划拉开··鲜血冒出,渗过贴身小衣,在腰侧洇出一块红··孙蓬咬牙向着山上跑,身后很快传来了犬吠声··然而,一人之力,如何对抗的过百余人的玄衣甲士。
他最终浑身是伤地倒在雪地上,血水从他的腰腹、后脑、双腿上不住地往下淌··冬月的寒意,似乎放缓了血流的速度,就连呼吸也沉默了下来··杨威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眉目间流露出悲悯。
他一说话,口中就呼出大团的白气来:“当初既然能捡回一条性命,又何必再来犯傻,活下去不好吗”·重生宫廷侯爵·孙蓬显然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杨威叹了一声,白气遮住眼前:·“我记得西郊附近有个乱葬岗”·“是有一个,离这儿不远。”
回话的甲士声音听得有些耳熟,孙蓬费力地想要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去看上一眼,但额角的血已经和雪一起糊住了他的一只眼·半聋的一只耳朵,听不大清话语。
“把他丢到乱葬岗·”·“统领,不把这小子带回去给太子泄愤吗”·“将死之人,别让太子沾了这份晦气·”·“是”·孙蓬被人抬起的时候,心跳已经很缓了。
身边的甲士议论不休,零零星星的叫他听清了一些话··他们要把他丢去乱葬岗··西郊的乱葬岗,听说经常会丢一些犯了事的宦官、宫女的尸体··他就要死了……·耳畔是或轻或重的声音,孙蓬的思绪随着心跳一点一点走远。
甚至于,当他被重重地丢到乱葬岗,身体摔到那些尖利的石头上时,本该出现的痛楚似乎也已不再存在··甲士很快回去复命··孙蓬就那样侧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积雪和坚硬的石块,大片的雪花从空中如灰白色的蝴蝶,纷纷扰扰地落下。
雪地的冰冷混着难闻的腥臭,不远处还有草丛被拨拉开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带着低沉的呼吸渐渐靠近··也许是野狗,也可能是别的,孙蓬已开始看不清,只能依稀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放慢速度。
月夜下,风雪大作,荒无人烟的乱葬岗尤其显得天高地远·不知是谁念起了佛经,声音低沉却随风飘扬,合着从天而降的雪,由远及近,踽踽而行··孙蓬原本已经看不清东西的眼睛,似乎在这个时候恢复了视觉。
视线所及之处,有一穿着素白僧衣的僧人,顶着风雪,提着手中一盏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破灯,一步一步,踩着雪,朝这边走来··那身雪白的僧衣,尘俗不染,即便是这么远的距离,孙蓬却觉得自己闻到了风雪中那熟悉的淡淡佛香。
他吃力地笑了笑·狂风忽然大作,那盏破灯似乎终于支撑不住,熄灭了……·*****·孙蓬睡了一整夜··前半夜睡得不大踏实,梦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孙家刚出事的时候,自己满身狼狈,被谢忱救回景明寺,一会儿是谢忱帮着他收敛了孙家百余口的尸骨,一会儿又是他在寺内养伤一年,与谢忱朝夕相处,心生情愫,却不得不在佛祖面前发誓此生除却报仇,不去奢望任何感情。
到了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的入睡,丝毫不知房门外有人来了又去··一觉醒来,孙蓬掀了身上的被褥,左手手指还包着,稍稍一动,就有些疼·他只好抬起右手,五指埋入头发,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晚睡得浑身是汗,汗津津的,有些不舒服··孙蓬正要下床,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枸杞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七郎七郎醒了吗”·“醒了。”
“七郎快出去看看吧,大人们都回来了,脸色不大好,似乎是宫里出事了”·第16章 【壹陆】藏血书·宫里出事了··这是满朝文武,无论是否曾在前一夜,于宫中为皇帝祝寿的大臣们心里一致的看法。
京城内外,就连前一晚热闹欢腾的百姓都知道,宫里头出了事情·恐怕还不是小事··孙大学士是国之肱骨,这番年纪,论理不应在寿诞上停留一整夜,直至天明这才回府。
孙府的马车回府的时候,街头巷尾因老爷郎君早一步脸色难看地回来,得了吩咐出来打探孙府情况的下人们,看清了孙家父子的脸色,慌忙往回跑,急着把情景形容给主人家。
孙大学士一回府,带着身后的几个儿子,径直回了书房··孙蓬洗漱罢,先去给祖母请安,在两位小婶子跟姨娘们的叮嘱下,匆忙赶往书房··孙蓬昨夜梦里闹腾了一晚,醒来时精神本就不好,可一听枸杞说宫里出了事情,他哪里还能萎靡,迈开的步子又快又大,身后的枸杞压根追不上他。
等到了书房外,长辈们贴身侍奉的下人都站得远远的,另有护卫持刀把守,严防隔墙有耳··见此情景,孙蓬心里没来由咯噔了一下··又是和前世截然不同的事情·他托了人去通报,直等着书房内传来老太爷应允的声音,他这才深呼吸,推开门往里头走。
屋内,父亲与两位叔叔都在,此时面沉如水,捧着茶盏,却无一人低头品茗··寻思着该如何开口,孙蓬低头,先行请安,完了这才犹豫道:“祖父,宫里可是出了事情”·老太爷垂着眼帘:“嗯。”
孙蓬低声问:“七郎斗胆,还请祖父告知,昨夜宫里头究竟出了何事”·熙和帝膝下如今只有谢彰一个成年的儿子,且早已钦定了太子之位,显然不存在什么逼宫一类的事情。
而几位王爷,又早早离开了京城,此番回京祝寿,所带的兵马也不足千人,成不了什么气候··那么宫里能出的事情……又会是什么·老太爷的面色凝重起来,却依旧是一言不发。
孙蓬不敢再问,当即扭头看向父亲和两位叔叔··两位叔叔虽在宫中任职,却并非是什么尤其重要的位置,唯独父亲不同·孙蓬看着他,心里一点一点发沉。
重生宫廷侯爵·孙君良手里的茶盏握了很久,久到已经彻底没了温度,这才转手放下:“七郎·”·“儿在·”·“你可还记得,当日在书房,你曾说太子私设淫祠,掳掠少女,供人取乐”·“儿记得。”
孙君良点头:“昨夜宫里的确出了事,是太子的事·”·孙蓬缓缓睁大眼,心底有个声音就要呼啸而出,他听见自己开了口,一字一顿问:“可是太子的恶行被陛下所知了”·他的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间沉寂了下来。
父子四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孙君良握了握拳头,转而看向孙老太爷··其实,就在宫里出事的那一刻,他们脑海中第一瞬间不约而同想到的,都是担心是不是七郎急功近利,为了对付太子,未与他们商量,私自动的手脚。
但是此时此刻看到七郎的神情,却分明也是刚刚得知··老太爷与孙君良对望一眼,转而将孙蓬招到面前道:“七郎,你要记得,在东宫的每时每刻,都要照顾好二娘。”
“七郎知道·”孙蓬道,“祖父,是太子私设淫祠的事……”·“白日里神像巡游入宫,到了申时被送出宫,唯独一尊有僧人手捧的宝瓶观音像被留在了宫内。”
宝瓶……观音像·孙蓬的眉头渐渐皱起··“那尊宝瓶观音像制作奇特巧妙,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寺庙供奉得起的。
到了祝寿献礼时,那尊宝瓶观音像由尚书令带着王家小娘子呈送上来·”·老太爷话罢,孙君良便接着道:“只是没想到,在王家小娘子将手里的宝瓶观音像展示过后,接手的内侍一时不慎,未能拿稳将那观音像砸了。”
大褚如今的尚书令王侑之,乃是王皇后的伯父,亦是熙和帝的左膀右臂,极其得太后的重用··当年,也正是这位大人,才令太后因僧人的一句话,不惜将少有才学,并未做错过什么事的谢忱送入深山古寺,出家为僧。
元后被废前,全大褚都知道,裴家是外戚,但裴家在仪凤元年,也就是谢忱出家的那年,裴家活罪,因裴家曾为朝廷立过大功,故而死罪能免活罪难逃,阖府被流放西州。
之后,贵妃王晏君成为继后,王家旋即从朝臣,一跃成为了令人不能望其项背的外戚··这些年,弹劾外戚跋扈的奏折从未停过,有时甚至会像雪花似的被摆在熙和帝的面前,但那一位似乎从未想过要整治他们。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孙蓬都觉得,但凡有什么事碰上王家,似乎都只能叫别人倒霉,熙和帝就好像打定主意,要毫无原则地包庇王家··但这次……·“那尊宝瓶观音像砸了之后呢”·二叔孙君玉这时候接过话:“那观音像被砸了之后,裂开的观音莲座内掉出来一卷东西。
失手打翻观音像的内侍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看到那卷东西,就好像捡到救命稻草,捧着就连声求饶·”·孙蓬想了想,知道前世没有这一出,一时只好继续问:“掉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是血书。”
孙君良声音低沉,看着孙蓬道:“那是一份血书·”·寻常人谁会往观音像中藏血书,且又有谁会知道,这尊宝瓶观音像,做工如此精巧,竟然还内藏玄机。
想来,王家并不知道会有这么个情况··在那卷东西被熙和帝身边的内侍接过,双手呈送上去时,孙君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在场的王家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尽管还不知那里头究竟是些什么,但对他们来说,无疑都紧张了起来。
“昨日寿宴上,当年与废后姐妹先后入宫,如今已贵为四妃之首的贤妃坐于陛下右侧,在看到陛下展开那卷血书后,当场惊呼‘血书’二字,以至于宴上众人皆知那王家所送的观音像中,藏了一封明显有意为之的血书。
王皇后虽出声劝慰陛下不必在意,却为时已晚·”·孙蓬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他记得贤妃·贤妃与元后乃一母所出的嫡亲姐妹,姐妹俩先后嫁入宫中,在朝中并非是什么奇闻异事。
裴家出事时,似乎所有人都遭到了连带,流放西州的时候,裴家在京城的府邸空空如也··唯独这位贤妃……听孙娴说起过,当年裴家出事的时候,贤妃还只是无儿无女,不得多少恩宠的贤嫔。
但那之后,贤嫔成了贤妃,也成了整个裴家唯一没有受到牵连的人··而所有人都说,裴家获罪十有八九是王家动的手脚·想来,会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失态,贤妃并非无意。
老太爷抬眼看着孙蓬··孙家这一辈子孙并不少·唯独这一个,却是一心弃文从武,生生走的是与孙家截然不同的一条道·孙家虽不得已与东宫关系密切,却始终估量着谢彰,因此许多事情自然而然不会与在东宫任职的七郎说。
但,自那日书房里,这个孩子看似胆怯,实则大胆的话,老太爷就知道,这到底是孙家的骨血··这是个有大主意的孩子··“那血书上,字字血泪,说的是与自己定了亲的表妹在河边洗衣,当着一道洗衣的村妇的面,遭骑着马的一行数人劫走。
一起被劫走的,还有同村几个小娘子·留此血书之人又说,为了找到表妹,他花了很多功夫,终是打探到表妹的消息,不想找到时,表妹已病入膏肓,被人丢到乱葬岗。
此人将表妹救回,倾尽全部积蓄,也只得了表妹临终前的几句话·”·老太爷一边说一边看着孙蓬··“此人说,表妹临终告知,掳走她们的是几个说话尖声尖气的男人,她白天被关在黑屋子里,能听见外头诵经的声音,夜里被迫服侍一些客人,被人为所欲为,最后染上一身治不好的脏病。
据说,是在一次服侍的时候,无意中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她们被关在一座乡野淫祠中,关门为京城里的一些达官显贵享乐所用·而这所淫祠背后的主人,正是当今太子——谢彰。”
重生宫廷侯爵·孙蓬看着老太爷苍老的脸,深深叹了口气··听父亲问起淫祠的事,他大抵就猜到昨夜宫里的事情,多半与谢彰有关·但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出意外。
想起如今冯姨娘身边的荀娘子,想想老墙根下伛偻着身子煮面的老汉,还有不知如何往观音像里塞血书的男人·他们都是谢彰一手造的孽··“那写血书的男人,趁着景明寺要佛像巡游,王家想雕一尊宝瓶观音送入宫中,满城寻找能工巧匠时,混进了王家,并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往观音像中放入了这卷血书。
如果没有哪个内侍的一不小心,只怕到死那份血书,也无人能知·”·老太爷见孙蓬沉默了许久,咳嗽道:“那个内侍,无论是否有意打翻观音像,只怕今时今日能活,却不一定能活到明天。
至于写血书的男人,若是有人护着他还好,若是没有,怕也即将命丧黄泉·”·孙蓬有些不解··老太爷忽然笑了:“七郎,难不成你以为,这整件事当真就这么蹊跷么”·孙蓬神色一冽,却便听得老太爷闭眼长叹道:“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那个人,虽不知其目的如何,但他在寿诞上安排的这一出戏,却是极其精彩。”
“祖父……”·“七郎,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权谋之术,并非单纯一颗赤子之心可以考量到的·”·“祖父……”·“那个人的心肠很硬。
两条人命,换一次将太子恶行曝光于世的机会·七郎,你不如他·”·第17章 【壹柒】翻云手·僧人可靠一颗仁慈之心,行走天下·入仕为官则不同。
为官者,需清廉,需在其位谋其政,仁心不可或缺,却不能只仁心·孙蓬的心太善,这是老太爷一贯担心的问题··此番点拨,只盼着他能明白,该心狠时,不可仁慈的道理。
起码下回再背后报复人的时候,别只是随便麻袋一套,打一顿这么简单··孙蓬丝毫不知自己宫外教训牟三的事情,不光孙娴知道了,就连家里长辈也早已一清二楚。
今日轮值,他从书房出来,便急匆匆赶往东宫·昨夜寿宴上的事情,显然影响极大,到了东宫,孙蓬明显察觉到宫里的气氛有些异样··谢彰宫里的那些莺莺燕燕从前总喜爱在东宫各处闲逛,或二三结伴,你看这花,她看那蝶,或接二连三不约而同端着大盅小盅,美其名曰亲自下厨滋补养神的汤水往书房棋室跑。
就连侍卫们或多或少都会与宫里那些偶尔经过的宫女调笑一二··但今日,所有人都绷紧了脸,老老实实地站在自己的岗位上,没有人敢随便乱动,擅离职守··哪怕有最心爱的小宫女哭哭啼啼经过,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掌印,也没人敢上前关切地问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被迁怒了··孙蓬轮完岗休息时,被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请去喝茶·人才走到殿前,就听见里头噼里啪啦一阵响,然而是杀猪般的哭嚎。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健步冲上台阶,门“哗”的从里头打开,一个小宫女哭嚎着被拖了出来·孙蓬看得仔细,那小宫女满脸是血,显然在里头遭了难。
“阿姐”·孙蓬喊了一声,几步就要冲进殿内,差点撞上突然从旁边大步走来的谢彰·后者脸色阴沉,身后跟着的内侍各个弯腰屈膝,瑟瑟发抖。
“太子殿下·”孙蓬站定,当即行礼,手臂被人一托,他顺势直起腰来,“殿下,方才……”·“没什么·”谢彰冷着脸摆手道,“去陪陪你阿姐,孤出去走走。”
见谢彰走远,孙蓬转身慌忙又喊了声“阿姐”·身边的宫女也心急得不行,提起裙子就往里头跑··孙娴坐在暖阁之中,宫女内侍跪了一地,更有一滩血和破碎的茶盏就在她的脚边。
“阿姐,这是怎么了”·孙蓬有些急,几步走到孙娴跟前,脚下不动声色地推开碎瓷片,半蹲下身来:“阿姐,你同七郎说说,这都是怎么了”·“阿姐没事。”
孙娴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歪着头,冲他笑,“七郎,阿姐很好,阿姐没事·”·孙蓬哪里会信,看了看身旁的这些宫女内侍,顿了顿,叹气道:“都出去吧,我要与太子妃说会儿话。”
得了太子妃的应允,宫女内侍们不敢停留,当即弓着身倒退着走出暖阁··屋内一事,只剩下姐弟二人··“阿姐,你同我说真心话,刚才是不是太子他打你了”孙蓬咬牙问道。
谢彰其人,向来对女色来者不拒·前世一身皮囊,半世做戏,骗得孙蓬直到孙家出事,这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如今早已知晓谢彰在宫外不时对女人施暴的恶行,要他相信孙娴嫁入东宫后没受过委屈,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那可能。
更何况,孙娴虽然性情直爽,却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东宫之中谁人不说太子妃仁善·便是谢彰的那些良娣奉仪,又有哪个敢对孙娴不敬的··孙娴笑着摇头,伸手摸了摸孙蓬的耳朵:“七郎,你还记得裴大哥吗”·孙蓬微愣,缓缓点头。
裴家与孙家早年曾有婚约,订下的正是孙娴与裴家长孙裴处·只可惜后来裴家被流放西州,两家虽仍有约定,却敌不过皇命……·孙娴笑着红了眼眶:“七郎,我想他了。
真想从这个东宫出去,哪怕做个普通百姓,我也不愿再与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做夫妻·”·重生宫廷侯爵·孙蓬很想吼一句“我会帮你”··可这里是东宫,有些话,他不能随意说出口,只能选择紧紧握住孙娴的手,一言不发,却郑重点头。
他会帮阿姐离开这个魔窟··什么太子妃,什么未来的皇后,这如死水般的皇宫有几分好处,能叫人居心叵测地设计裴家··而谢彰,什么狗屁太子·孙家当年是如何被迫绑上东宫这艘船,如今就要如何挣脱离开·谁来也阻止不了·*****·自寿诞那日发生血书一事后,已过了数日。
景明寺内,乌压压的人影来了又去··京兆尹派来调查宝瓶观音像一事的衙差,跟着大理寺的官吏下山不久,景明寺又迎来了一位叫人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访客··九岁的三皇子谢禹坐着肩辇,喜滋滋地看向谢忱,见他只是扫了自己一眼,便敛回目光,看也不看旁人转身就走,当即有些着急。
“皇兄皇兄”·谢禹年纪还小,又出身显贵,见抬辇的宫人一动不动,又急又气··“还不抬我过去快点没吃饭吗你们”·谢忱脚步停下,目光朝身后肩辇上的小小郎君瞥去——他有多久没见过这个一母所出的弟弟了·仪凤二年,他已在景明寺剃度出家,终日青灯古佛,如同没有孙大学士,他连宫中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无从得知。
那一年,母后在冷宫诞下三弟,甚至根本来不及看上一眼,就被王皇后抱走抚养··然后,他这个嫡亲的弟弟,就这样在王皇后的手下长大,无功无过,存在感低得似乎能叫朝中文武百官忘记,这个宫里还有除了太子之外,另一位皇子。
但就是这么个人,宝应九年,举兵造反,杀兄弑父,更逼上景明寺,以全寺僧人性命相要挟,逼迫他自尽,除尽所有可能阻挡其登基称帝的挡路石··兴许是佛前那些年的虔诚换来的今世重生。
谢忱重生后,不光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宝应五年,死在乱葬岗之上的七郎,他注定不会再留在寺中··谢忱想着,下意识摸了摸腰侧··那儿本该有一支片刻不离身的骨瓷短笛,然而此时空荡荡的,空无一物。
他心神微敛,目光重新落在了谢禹身上··怕谢忱再度转身不理睬自己,谢禹赶紧命人放下肩辇,几步跑到跟前:“皇兄,我可是一大早就起来了,见过父皇母后就来找你。
皇兄,你想不想我,皇……”·许是注意到谢忱无悲无喜的神色,谢禹有些心慌,踌躇道:“皇兄,我是谢禹……皇兄是不是不认识我我、我是皇兄一母所出的弟弟,嫡亲的”·谢忱是见过这个弟弟的,尤其是宝应九年,他率兵围山的时候,谢忱永远记得那天谢禹玄衣黑甲,手持利剑,凶神恶煞的模样。
但谢禹直到杀兄弑父之前,都不曾见过一眼身为嫡亲兄长的他·哪怕有过印象,估摸着也是来自宫中尚且留存的部分画像··这一次的见面是前世所没有的,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谢忱垂下眼帘,指腹推过几颗佛珠,对着谢禹这副天真伤心的模样,心里一片平静··“原来是三皇子,贫僧失礼了·”他避开谢禹的视线,双手合十,作了个礼。
“皇兄怎么能同我行礼”谢禹着急地伸手要去拽他袖角,被谢忱不动声色躲开,“皇兄从未见过我,我却从记事起,就一直看着皇兄的画像。
皇兄丰神俊朗,本人比画像还要好看”·谢忱微微蹙眉,很快又舒展开:“贫僧已经出家,当不得三皇子这一声‘皇兄’·”·谢禹瘪嘴,哪里肯依,叽里呱啦仍是喊了一串的“皇兄”。
谢忱任他跟在身后喊,迈开步子,转身就走·谢禹紧紧跟随其后,身后还跟着一串由内侍、宫女还有侍卫组成的长尾巴··寺中僧人从旁经过纷纷注目,谢忱无奈,只好拐了个弯,将人带到后山。
“听闻你前不久病了,如今可是大好”·脚步停下时,谢忱低头扫了眼谢禹的脸色·红光满面,哪里有一分残留的病容··然而就在前不久,他两度借故回宫,王皇后都以三弟染病为由,没有同意让他探望三弟。
可现在看来,他的这个三弟,好得很··谢禹跟了一路,本来心里头正有些不痛快,愤愤地踢飞脚边一块石子,闻声当即站定,双手背在身后,扭了扭身子,不大好意思道:“嗯,之前起了两回疹子,红红痒痒的,可不舒服了。
母后说皇兄之前进宫,顺道想看看我,都叫我得病错过了·皇兄,你别生气,你看我这不是过来看你了吗·”·谢禹说话时,还带着几分可怜样·谢忱低头看了眼他伸过来,撩开小半截衣袖的双臂,手臂上却是还零星分布着没能完全消退的红点印子,确实看上去像是出了疹子,不能吹风见人的样子。
但,那又如何·谢忱收回视线,没错过九岁孩子眼中因其漠然的态度一瞬间划过的愤恨··“今日过来,三皇子可是有什么要问的事情”·“……”·谢忱开门见山,反倒叫谢禹愣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兴许是回过神来了,谢禹猛地往前一扑,抓住谢忱的衣袖,脸上浮现一丝懊恼之色,回头冲着尾巴大吼:“都跟我滚远点,不许偷听”·内侍宫女战战兢兢,闻声果断听话地跑远了一截路。
侍卫们不肯走远,却实在不愿被三皇子回宫告黑状,只好往后退了两步··谢禹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两句,回头立马一脸委屈,支吾了声:“其实……其实我是真的想来看看皇兄的。
贤妃娘娘说,我有个嫡亲的哥哥在景明寺出家,我一直都很想来看看皇兄的”·重生宫廷侯爵·谢忱不语,谢禹着急地跺了跺脚,回头看一眼身后,确定那些内侍宫女走得远远的听不见自己说话,这才压低声音道:“皇兄,其实……其实是母后要我来的,母后想让我试探着问皇兄,大理寺的人来寺里关于观音像的事,都问了些什么内容。”
谢忱并不意外谢禹的动机··就像他偷摸着吼那些内侍宫女走远一些,都不过是做戏罢了,他在谢忱面前表现的种种举动,也不过是戏里的兄友弟恭··戏外,他是王皇后养大的皇子,他有个不能依靠的被废的亲生母亲,不能仰仗的剃度出家的兄长。
他的野心,在长大成人前,只能压下,迫使自己卑躬屈膝地依附王家··谢忱道:“皇后若是想知道,不妨问大理寺·除了诵经念佛,旁的事情,贫僧一概不知。”
谢禹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面上一瞬间划过错愕,赶紧低头,声音闷闷的:“皇兄……”·“天色已不早,三皇子既然一早起来,理当早些回宫才好,免得陛下与皇后思念。”
谢忱把话说完,当即喊来名唤尘乙的小沙弥,嘱咐他送三皇子下山··谢禹虽心有不甘,嘴里央求着再多留会儿,然谢忱却是分寸不让,直叫尘乙送人下山,言罢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谢禹咬了咬唇,伸手想要去抓他的手,却被谢忱轻巧避开,缠绕在手腕上的佛珠,轻轻敲在谢禹的手背上,将拒绝之意表达得一清二楚··第18章 【壹捌】帝王心·谢禹到底还是下山回宫了。
景明寺内分明没人留他,他越想心里头越堵,当下就愤愤地上了肩辇,一路鼓着气回到宫里··谢禹当天回到凤仪宫,便被王皇后叫到了跟前·宫里原本还有王家的几位女眷在,瞧见三皇子,纷纷告退。
王皇后命人给谢禹搬来小墩子,又倒了杯茶水给他,这才开口问道:“你皇兄怎么说”·谢禹并未坐上王皇后面前的小墩子,反而亲昵地坐在她的脚踏边上,头枕着她的大腿,有些委屈:“皇兄他什么也不肯说。”
完了又有些难堪地从脚踏上起来,跪在王皇后面前,伸出一双手,摊开手掌,惭愧道:“母后,您罚皇儿吧,皇儿没能帮母后做好事情·”·王皇后视线向下,微微在他的手掌心上扫过,伸手将人拉过揽进怀里:“傻孩子,母后怎么会因为这么点事情就罚你。
你皇兄一贯就是那样的脾气,你年纪又小,他不与你说也是正常·”·她搂着谢禹又说了一会儿体己的话,这才叫人送三皇子回自己宫里休息··谢禹前脚才迈出凤仪宫的大门,后脚王皇后就毫不客气地砸了手边进贡的官窑茶盏。
一屋子宫女当即吓得跪地··“皇后未免太过沉不住气了·”·从王皇后身后的屏风内,尚书令王侑之背着手,缓步绕出··王皇后的脸色并好看,但面对王侑之,仍旧恭敬地站起,低声喊了下“大伯”。
·王皇后乃是京城王氏出身·京城王氏一脉早年从商,到了王侑之这一辈,几个儿子当中,唯独身为长子的王侑之有了出息,十八岁那年状元及第,至此底下的几个弟弟妹妹也随之水涨船高,与王氏结亲的门第从寻常的商户变为官家。
王皇后闺名王晏君,论关系,是王侑之嫡亲弟弟的女儿·她的父亲是个浑人,母亲也没什么用·王皇后能有今时今日,全靠了自己的聪明,以及王侑之的提拔。
是以,他俩无论如何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家的荣华富贵,都要看他俩的··而如今,谢彰的淫祠成了随时可能动摇王家富贵的关键,王皇后自然忧心忡忡,忍了数日后,终究是偷偷请了王侑之进宫详谈。
直到谢禹进凤仪宫前,王家女眷们都缩着脖子,如果背景般沉默地听着王侑之与王皇后就太子之事的谈话··“三皇子的年纪太小,又自襁褓起就由皇后抚养,与大皇子的感情并不深厚,大皇子又如何会把重要的事情说于他听。”
王侑之一撩衣摆,在旁坐下:“皇后,你太急躁了·”·王皇后咬牙:“我如何能不急·私设淫祠,掳掠少女,专供达官显贵享乐所用,这是多大的事情,彰儿他如此胡闹,简直就是拿太子之位在乱来”·“那又如何”·“那又如何大伯尚书令大人那是太子之位,陛下并非只有彰儿一个儿子,他完全可以废掉彰儿这个太子,改选其他人”·“选谁”·王皇后微怔,愣愣地看着漫不经心说话的王侑之。
“彰儿不行,还有禹儿,若是禹儿再不行,皇后别忘了,景明寺内还有一位前太子在·”·“不行除了彰儿,谁都不能成为太子”·“那你急着让三皇子去找大皇子做什么愚蠢”王侑之一甩衣袖,呵斥道,“你沉不住气,心浮气躁,为了打听消息,就把三皇子推到景明寺,焉知不是叫他们兄弟二人亲近起来如果他们兄弟真的走到一处,你以为,有大皇子在,你养废三皇子的事情还能不叫人发现吗”·“可是大理寺如铜墙铁壁,丝毫探听不得任何消息,我担心……”·“担心什么”王侑之冷眼。
王皇后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却毫不客气的被王侑之打了回来··“我早与皇后说过,要想在这个宫里坐得高坐得稳,就要有一个听话聪明不愚笨的皇子·你看,如果不是有了太子,皇后如何从寻常的妃嫔升为贵妃,又是如何从贵妃成为皇后的。
你真当以为,陛下与你有多少夫妻情分么”·重生宫廷侯爵·王皇后与元后先后嫁于熙和帝,但元后先怀上子嗣,足月后诞下谢忱,尽得熙和帝宠爱。
王皇后自小聪颖,十几岁时便已不再是怀春少女,哪里不知熙和帝愿意让她进宫,不过是碍于太后和伯父··熙和帝于她,并没有多少夫妻情分,每月也不过是按例到她宫里歇息。
这样的日子并不痛快··没有帝王的宠爱对王皇后来说,无碍,她的背后有王家,更重要的是,有身为尚书令的大伯,如此无论爱与不爱,熙和帝总归会给她一个子嗣。
而只要有了孩子,她就能常保尊荣,甚至还可能进一步··后来,她怀了孕,生下了皇儿,也如愿从寻常的妃嫔母凭子贵到贵妃·但自那以后,她再没怀过孩子,而元后则时隔几年又怀了一胎。
“我知你野心勃勃,一心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设计害死废后二子时,我与你说过什么”·王侑之一字一句,声声郑重,总归是叫王皇后冷静下来,面上浮起愧色。
“大伯当初说过,戒骄戒躁·”·“戒骄戒躁,皇后可做到了太子又可有做到”·没有··王皇后脸色发白。
她人前捧杀谢禹,为的就是让谢彰没有后顾之忧,成为熙和帝与朝臣眼中唯一能继承帝位的人·可淫祠事情一出,彰儿他……·念及此处,王皇后心口发闷,不仅恍惚道:“那该怎么办……我的彰儿,我的彰儿不能有事他是太子,他是要做皇帝的人”·王侑之面色沉静,闻声差点暴起狠狠将人打醒,喷薄而出的怒火被严严实实压下:“大理寺如铜墙铁壁,那是因为有孙君良在。
孙家这么多年,从未站队·你想要打探大理寺的消息,要么把孙家拉拢到彰儿这边,要么你就从别处下手·”·“太子妃就出自孙家,孙家理当站在彰儿这边,可这些年,孙家压根就……压根就没为彰儿说过一句话,这事到现在孙家都还不曾往东宫递过一次消息”·王侑之垂下眼帘,冷笑:“当初叫你们结亲不结仇,你们可有听过我的话”·王皇后咬唇。
“和孙家这门亲事,是皇后与太子自作主张,跑去同陛下求来的·明知道孙家和裴家曾有亲,太子妃原是裴家大郎未过门的妻子,皇后却还是任由太子……如今,孙家的态度就摆在那儿,皇后还想奢望些什么”·王侑之眼里闪过厌恶,但对上王皇后,仍是将这些情绪压下。
他在朝中为官,所见所闻要较之久居深宫的王皇后多的多,自然更清楚孙家在朝堂之上的位置··“皇后,如今再想拉拢孙家已经来不及了,得着一个替罪羊,不然太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全身而退了。”
*****·熙和帝近日的心中一直十分焦躁··他或许是大褚历代皇帝里,子嗣最少的一人·他的后宫并非没有女人,但能怀上龙嗣,并生下孩子抚养长大的,却唯独三子四女。
然而三个儿子,谢忱出家,谢禹年纪尚小,成为太子数年,背负他不少期望的谢彰如今又出了事情……·他甚至忍不住要想,是天不容他,还是这个孩子根本就一直在阳奉阴违。
面对朝堂上跪着的大理寺众人,熙和帝的视线扫过为首的大理寺卿孙君良,然而看向旁人··群臣们神色各异,虽在朝堂之上,仍是忍不住互相窃窃私语··“简直胡闹,孙大人怎么能这些人带到朝堂之上,简直……简直有辱斯文”·“淫祠一事,事关重大,如何上不得朝堂难不成你跟着去那儿享过乐,所以怕在朝堂上斯文扫地,没了脸面不成”·“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太子无德,太子无德啊”·纷杂的议论落在了熙和帝的耳畔,也落在了大理寺众人的耳里。
如果不是有身为大理寺卿的孙君良脊背挺直,免了跪拜后,站在众人身前,只怕早有胆小的往回缩了身子,弓着身瑟瑟发抖··而在这些大理寺官吏的身后,跪着不少有些畏手畏脚的百姓。
为首三人人,正是靠面摊支撑自己寻女的老汉,如今跟着冯姨娘的荀娘子以及不知受谁指使,主动找到孙家,自称血书主人的男人··这些都是关于太子私设淫祠的认证,尤其是荀娘子,更是以亲身经历,控诉太子所设淫祠对被掳掠少女的伤害。
大理寺在事发之后,用最快的速度,不断搜集了各方证据,桩桩件件都直指淫祠之所以建成,乃是太子亲自下的命令··这些证据无一不呈送到了熙和帝的案头,但似乎皇帝在最初寿诞上的盛怒过后,便始终在回避此事,并没有打算追究谢彰。
但孙君良不知从何处找到了被从淫祠中转移的女子,而后利用这些女子,顺藤摸瓜,将所有曾进出淫祠的官员列入名册,递交给了熙和帝··这里头,文武官员皆有涉及,甚至不少人还被顺带着揪出了买官卖官之嫌。
淫祠附近更是被挖掘出数具年轻女子的尸骨··还有孙蓬之前带回来的鸨母一行人··方方面面都是证据··铁证如山,即便是熙和帝都开始叹气。
他再想保谢彰,面对这些又如何能……·“陛下,臣以为,此事只怕太子并不知情·”·这话一出,朝堂上所有人的视线猛然间全都转向了王侑之。
孙君良侧头看着这位依旧镇定的尚书令大人,微微皱了皱眉头··“陛下,”王侑之拱手道,“太子血气方刚,的确有时贪玩了些,可太子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从未做过无德之事。
此事只怕也是经人误导·”·“谁误导朕的太子”··重生宫廷侯爵王侑之看了一眼孙君良,躬身道:“太子身边的太子宾客徐大人,恐负有重责。”
第19章 【壹玖】断舍离·“淫祠一事,与徐卿有几分关系”·不光是熙和帝,群臣们此时此刻心道尚书令这话分明就是推诿责任,让太子宾客背锅。
谁不知太子宾客,虽为东宫属官,说到底也是为人臣子,太子若是一心要做这些糟心的事情,徐大人又有几分能耐劝阻得了··王侑之显然早有准备,扬声道:“取善辅仁,皆资朋友。
太子宾客于太子而言,亦师亦友·太子今有此大错,皆因东宫属官在其位不谋其职之过·再者,大理寺桩桩件件的证据下来,皆有徐家的踪影,不得不说,太子宾客徐大人有重责”·“那尚书令以为如何”·王侑之抿了抿嘴唇,眼角瞥过身后群臣:“陛下,徐大人辅佐太子不利,与佞宦共相朋结,谄事太子,太子信之,方才有了如今淫祠一事。
恐太子也是遭奸佞蒙蔽”·王侑之说完,群臣竟是傻了一般看向他··白纸黑字,人证物证,桩桩件件证明淫祠一事,太子从头到尾皆知,甚至这些年,声色田猎,所为奢靡,日后假若登基分明成不了圣君。
群臣也是自有主意,王侑之等人一心庇护太子,另有人则觉得废太子后,亦可推选三皇子为太子··此时闻声,各有意见··“尚书令此等言论,简直荒谬——”·“那淫祠白日香火不断,夜里歌舞升平,太子如何会以为只是寻常花街柳巷——”·“臣以为,尚书令此言在理。
东宫属官本就以辅佐太子为己任,淫祠一事分明是徐家为攀附权势,有意引导太子,致使太子犯下大错·追根究底,徐家乃是首要责任——”·反对的,赞同的,各种言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孙君良不动如山,便是身为大学士的老太爷,也与儿子一样,一言不发,任由这些言论将熙和帝淹没。
做主的人,永远只能是皇帝,而非他们这些朝臣·他们能给予的只有证据、意见,却永远不能代替皇帝做任何决断··太子是废是留,太子属官是死是活,都在熙和帝的一念之间。
“朕膝下唯有三子,大皇子如今出家,不入尘世,三皇子年幼,天真烂漫,太子……太子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虽偶有放纵,却从未做出过失德之事·朕不信此事乃太子有意为之”·“如尚书令所言,大理寺呈送之证据,桩桩件件皆有太子宾客的踪影,此事必然是此人所为东宫属官,乃是辅佐太子的要臣,太子一言一行,皆由东宫属官负责叮嘱教导,更由他们辅佐太子走上正道太子宾客此番所作所为,实在令朕寒心”·“淫祠一事,如今早已传遍京城,涉及此事的大小官员无数,朕知众卿当中不少人也曾是那深山淫祠的常客。
你们究竟将太子置于何地,又朕置于何地将天下百姓置于何地”·熙和帝作势拂袖要走,吓住了一干臣子··哗啦一下,满朝文武跪地高呼“请陛下三思”。
熙和帝向来宽容仁厚,此时也是气得浑身发抖··有谏官出言苦谏,以额叩地,血流被面,仍是不得熙和帝一声叹息··从前朝堂之上,并非没有类似君臣博弈的情景。
却是头一回,一向以仁君著称的熙和帝,不管不顾,要徐家为太子背锅··明知太子根本是个扶不上墙的,已经闹出了这般掳掠民女,为自己享乐的事情,却还……·被大理寺带进宫的人证越发俯下身子。
荀娘子双手握拳,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咬紧了牙关·面摊的老汉已经忍不住流下眼泪·就连那写下血书的男子,此时此刻双肩紧绷,闭着眼睛,在痛苦中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权衡之下,群臣与熙和帝只好各退一步——·太子宾客徐廉昌与佞宦共相朋结,谄事太子,以太子名义私设淫祠,掳掠少女,经营私妓·通过淫祠,勾结朝中大小官员,互通消息,结党营私。
不仅如此,徐廉昌诱骗太子出入淫祠,致使太子沉迷酒色··因而判徐家族灭,凡直系旁系三代以内满十四岁以上者,无论主仆,皆处死·十四岁以下者,无论男女充军流放。
太子谢彰因遭奸臣蒙蔽,犯下失德行径,禁足东宫,未得传召,不得离开东宫半步··当圣旨下来的时候,朝堂内外的人都哑了··这哪是各退一步·分明就是太子占尽便宜,而徐家虽有过错,却是活生生成了替罪羔羊。
淫祠一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便是街头巷尾的幼童,皆知近几年来附近各地常走失的小娘子多半被抓去了太子的淫祠,好好的良家女子被折磨成了另一副模样··太子宾客是三品官。
因而,徐家的宅子同孙家离得并不远,差不多就是前后脚的距离··因而,尽管孙蓬当日休沐,并未在宫里,仍旧在隔壁宅子的喧闹声中,得知了熙和帝对于淫祠一事的处置。
·府里的下人拦不住他们的七郎·冯姨娘陪着老太太,眼见着孙蓬冲了出去,哎地叫了一声,到底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徐家的确脱不了责任,可徐家之所以被族灭,被抄家,说到底还是熙和帝的意思。
熙和帝要保太子,就必然要一个说得过去的,能叫人信服的借口··徐家就是那个借口··如此一来,在这附近住的几位大人府邸,又有哪一位不是心有余悸。
今日为了太子能令徐家族灭,来日也能令他们沦落到一样的下场··孙蓬就站在孙府门前的石狮子后·附近几户人家的下人都聚在街上,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徐家门前的动静。
重生宫廷侯爵·那门上的匾额已经不知被人给摘了下来,就那样丢在地上,也无人去管·进进出出的士兵径直从匾额上踩踏过去,扛出了一箱接着一箱的东西·有动作大的,箱子往地上一砸,自己敞开了,露出里头的赤金,还有不少玉如意、玉寿佛等玉器,更有鸽子蛋大的东珠、婴孩拳头般大小的红宝石等物。
孙蓬轻而易举地就听到了那些围观者倒抽凉气的声音,心下明白,徐家虽也是父子皆在朝为官,可若是清廉,也绝无可能累积了如此之多的财物··想来,不光是淫祠的事,徐家必然在外也另有贪赃枉法之事。
只怕买官卖官之事也绝没少做··孙蓬还未来得及叹气,便见抄家的士兵们拉着徐家男女老少出来了··这些曾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大多都是孙蓬还算熟悉的人。
徐家子嗣多,与他年纪相仿的郎君便有十数人·自孙娴成为太子妃后,徐家便将孙家列为可来往人家,孙蓬自然与他家不少郎君熟悉··看着曾经熟悉的面孔狼狈不堪的被士兵推搡着往前走,孙蓬的心口发闷,一时也不知是气愤熙和帝,还是气愤徐家知法犯法,明知故犯。
“当年废后的母家裴氏一族被流放的时候也不过如此·那可是人皇后正经的娘家,抄家出来的东西,除了宫里赏赐的,也不过寥寥·徐大人不过就是太子宾客,府里头能抄出这么多明眼看得着的,只怕外头还置办了不少房产田地吧。”
“啧啧,徐家锦衣玉食这么多年,做什么不好,造淫祠,掳良家女子,害了那么多人·得今时今日的下场,只能说全都是因果报应”·人就是这么奇怪。
所有在背后的言论,无论是什么身份,都能说得大义凛然··孙蓬看了一眼那几个说话的人,都是一副下人打扮,理应是这条街上哪个官家的下人··徐廉昌有错,却错不致死。
即便熙和帝盛怒,徐廉昌该死,也不该将徐家族灭··这是迁怒··孙蓬握了握拳头·他从未像今天这般恨过宣政殿中的那一位··哪怕前世孙家被灭,他以为仅仅是因为谢彰做了一手好准备,拿着被篡改的证据,诬陷他们,这才致使整个孙家从锦衣玉食的云间跌落泥土。
如今看来,不过也是替罪羔羊罢了·是用来掩盖太子谢彰无德无能,荒淫无道真相的替罪羊··前世是孙家··而今,他重生一回,步步惊心,成功摘出了孙家,时间的车轮却只是拐了一个小小的弯,拉扯出了并无无辜的徐家。
孙蓬叹息,心口生疼,终究是不忍再看,转身离开··冯姨娘不懂那朝堂上的事情,老太太虽懂,与她却也不好说什么·等孙蓬从外头回来,老太太这才叮嘱冯姨娘夜里给七郎备上一碗牛乳,喝完好安眠。
冯姨娘只当是老太太关心七郎,当即应下·入夜后,果真叫枸杞去厨房端了碗热腾腾的牛乳给孙蓬送去··这夜,兴许是因徐家的事,孙府上至老太爷,下至几位小郎君,无人能睡上安稳觉。
只觉得城中不知何时来的夜枭,一声声叫得人心底发凉··翌日一早,唯一睡了一晚上踏实觉的八郎,披头散发去找七哥玩,却是意外扑了个空··冯姨娘一时着急,喊来门口轮值的下人,这才知孙蓬天未亮便带着枸杞出了门。
再问可有说去哪儿,门口几人却是一问三不知··另一边,通往景明寺的山道上,一架肩辇被勒令停在了山门外··从肩辇上下来的男人抬头望着自山门一路延伸的石阶,长叹一声,迈开步子就要踩上第一格石阶。
身旁的随侍赶紧上前,声音尖细:“陛……郎君何必如此,这山道又长又陡,还是坐肩辇上去吧·”·熙和帝并未回头,山道的远处依稀出现一个瘦高的身影,月牙白的僧衣随风拂动,一副不入凡尘的模样。
“这是□□设的皇寺,朕有太多年不曾来过这里了,朕想亲自走一走这条□□走过的山道·”·这也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走过千百遍的山道··第20章 【贰零】悲己痛·熙和帝敬香罢,直起身子,望着眼前金塑的佛像。
当年□□皇帝建景明寺时,曾亲手捧了一团泥和进塑像的泥团中·之后佛像塑成,第一笔金漆亦是由□□皇帝亲手描上··曾经香火鼎盛的景明寺,沉寂了这么多年,如果被太.祖皇帝知道了,只怕要拍桌子怒骂他们这些皇子皇孙才是。
熙和帝侧头,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将供桌旁身穿月白僧衣的青年打量了一遍··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个儿子了·如果不是之前众寺庙筹划在他的寿诞当日,在京城中进行佛像巡游,是不是这个儿子就会当真永远留在深山古寺中,一辈子远离尘世,青灯古佛·熙和帝不敢去想象。
他至今只有三个儿子,对于长子,他曾给予了最多的期望·这是他和元后所出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整个大褚一直期盼着出生的皇长子··当年那个人前镇定自若,谦逊有礼,人后也会偶然撒个娇的小太子,一晃眼早已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时光总是那么神奇·曾经青涩瘦挑的少年,如今挺拔健壮,肩膀宽阔·即便穿的只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僧衣,仍是难盖他身上的硬朗的英气··常年在山林间穿行修业,令他原本该和所有世家子弟一般养得白皙的肌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麦色。
此时他嘴唇微微抿着,手腕上缠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双手合十,眼帘微垂,身上若有似无地透着一种沉静的气息,缄默平和,毫无攻击性··就如同……·如同一名普通的僧人一般,静静地侍立在供桌的一侧。
重生宫廷侯爵·熙和帝默默的看着谢忱,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从皇长子出生,到这个还能能说第一句话,能喊第一声“父皇”,再到他不顾太后及尚书令的反对,封长子为太子……曾经发生过的,许许多多的事情闪回脑海,最终从那个被他不得已送入景明寺的瘦削身影,落回到眼前这个目光沉静的僧人身上。
他想了想,道:“带朕……带我去个方便的地方,我想与你说些话·”·谢忱从善如流地行了一礼,领着熙和帝就往殿后走。
熙和帝的寿诞在正月前,虽闹了不小的一桩事,但大理寺在大理寺卿的带领下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负责护送佛像的来往僧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盘查的一清二楚··而今事情了结,僧人们自然是赶在正月前都启程回寺。
景明寺一下子又重新空荡荡了起来··熙和帝想要找个方便的地方说话,谢忱也不必费太多力气,随便就能找到一处··熙和帝此番乃是微服私行,身边带来的侍卫并不多,上山后更是知带了几个乔装打扮成家将模样的内侍。
谢忱将人带到寺内的一间茶室,请熙和帝坐下,然后亲手煮了茶,倒了一杯茶水放到了他的面前··才不过几日未见,谢忱就发现面前的熙和帝眉目间已经全是焦灼和茫然,整个人比上一次见面时苍老了不少。
国事压不垮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想来还是谢彰的事··熙和帝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他早就知道寺中生活清贫,心里已有预料这茶不会是什么好茶·只是这一口下去,却仍旧叫他心头一震,愧疚地再喝不下第二口。
“当年,朕听从太后的话,送你出家,你可有怨过朕”·这话其实在谢忱进宫那日,他就想问,但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口,只好反复咽下,直至今时今日,终于问了出来。
谢忱笑了笑:“无怨亦无恨,贫僧如今身在佛门,清心自在·”·熙和帝道:“如果当年没有出太后的事情,你依然会是朕的太子,皇后她也依然……”·谢忱:“贫僧出家,能令太后长命百岁,令大褚江山永固,贫僧甘之如饴。”
熙和帝又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萦绕口腔,丝毫感觉不到一点点的回甘:“这样的茶你喝了十年,你真的一点都不怨如果你觉得乏了,朕回去就加封你为国师,从寺里搬出来回宫里住,再找些人来伺候你……你……别怨你弟弟。”
谢忱良久沉默,看着熙和帝有些局促地别过脸··“贫僧以为,陛下来此,是真心实意来关心贫僧·原来,陛下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太子来的,陛下以为太子今时今日的遭遇,是贫僧一手所为不成”·这是熙和帝不敢明说的话。
他曾经宠爱过这个儿子,如今虽依旧宠爱着他,但更多的是将期盼放在了太子的身上·假若太子有朝一日真的犯了大错,必须要废,他应当会把这份宠爱留给谢禹。
他宠爱每一个儿子,因此也希望三个儿子无论是出家,做太子,还是长大成人后当个闲散王爷·他单纯希望三个儿子都能好好的,谁也别丢下谁··“朕知道,这桩事多半与你无关,但是……”·“陛下,”谢忱起身就要送客,“陛下出来的太久了,该回宫了。”
看着面无表情的谢忱,熙和帝愁肠百结··他自然知道太子的事,与景明寺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没有这次的佛像巡游,那也不过是叫淫祠一事晚些曝光而已。
但他心里头总是有些担心,担心这个如今渐渐抬头的对付太子的势力背后,有谢忱的手笔··他的儿子们……决不能发生兄弟阋墙的事··谢忱的态度已经清楚明白地摆在了那里。
熙和帝不好再强留,有些无奈地被人一路送到了山门处··临下山前,熙和帝忽然站住,说什么都要请一本谢忱亲手誊抄的佛经回去·谢忱看了眼山门旁的林子,低头命身边的小沙弥回禅房捧来几本新抄好的佛经。
得了佛经,熙和帝总算愿意下山··一直到站在山门处已看不见熙和帝一行人的身影,谢忱这才脚步一移,侧身看向山门一侧的林子·那儿是山林的一处,树木百年常青,更有几棵枝干遒劲的松柏,枝叶茂密,郁郁葱葱。
谢忱轻轻咳嗽两声,扬声道:“七郎,出来吧·”·话音甫一落地,便见一少年自山林间,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年关将至,正是叫人在外头说一句话都要冷得上下牙打架的时候。
少年的身上,只穿了素色的衣衫,本该穿在外头的大氅却被他包裹着什么,紧紧抱在怀中··他分明在山林里躲了一会儿,脸色冻得发青·北风一吹,带来了远处山林间落雪般飞扬的白梅花瓣,更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谢忱知道孙蓬躲在林子里·送熙和帝下山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那里藏了个人,单没想到,孙蓬竟然会用这个样子走出林子··“怎么回事”·谢忱快走几步,伸手就要去拉孙蓬。
后者被冻得有些狠了,脚步不稳,一个喷嚏打出来,就要往谢忱怀里撞··他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像是怕撞着,还慌忙地转了个身··谢忱赶紧张开双臂,将人从背后抱进怀里,一低头,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氅已经豁开了个口子,露出里头巴掌大的一张红扑扑的脸孔。
待看清了这张脸孔,谢忱心头腾地烧起火,一手搂着孙蓬的腰将人扶稳,一手毫不客气地从他怀里夺过被抱得十分严实的大氅,一把丢给尘乙··孙蓬已经冻得有些迷糊了。
光记得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的,左脚绊右脚的时候,下意识就要护着怀里的小家伙,让自己后背着地·只是后背没能着地,却落进了一个满是檀香的怀抱当中··重生宫廷侯爵·后腰旋即被一条坚硬的胳膊箍住,他闻着檀香有些发懵,怀里的小家伙已经被人一把抓了出去。
等回过神来,他清楚地看到谢忱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不善地朝自己看了一眼··“在哪里救的他”·“出城的路上……撞上了想把那孩子……装进菜篓里送出城的徐家下人。”
孙蓬冻得身子发冷,虽知道自己这会儿应当是被横抱起来··但兴许是因为透过单薄的衣裳,传递到肌肤上的男人的体温,他一直强撑着的内心忽然裂开一条缝隙,就那样靠着男人的怀抱,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抬起一只手,拽住了对方的衣襟。
紧紧的,如同救命稻草一般,攥在手心里,放不开··回禅房的路上,并没有路过的僧人·尘乙抱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已经先行跑了回去··谢忱抱着孙蓬,神情淡远,脚步却迈得很大,有时风从一侧吹来,他便侧过身,以背抵挡。
“你不该乱来的·”声音透着强势和无奈,孙蓬的前额就抵在谢忱的肩膀上,他一说话,就有暖意拂过头顶·孙蓬觉得自己这一刻心底所有的酸涩都涌到了眼前,他不敢眨眼,只好抓着谢忱的衣襟,隔着布料感受熨帖在自己身上的灼热。
“我没乱来·”他蹭了蹭谢忱的肩膀,冻得声音发颤,“那个孩子是无辜的,该死的人不是他……”·他一直反复地说着“无辜”,说一遍,谢忱的心就往下沉一截。
怀里的少年声音渐渐低下,到走进禅房时,已经只会抓着他的衣襟,闭着眼睛,反反复复念着“渭崖”··渭崖··那是谢忱的字··他十二岁出家,从大褚最受人期盼尊敬的太子,一落千丈,成了深山古寺中身份古怪的僧人。
那年他有了法号,名叫“常和”··之后六年,僧人常和通读佛法,任何晦涩难辨的佛法经书在他面前,都不过尔尔··及冠那年,他本该有字,可除了寺里的住持方丈,还有孙大学士,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这个前太子。
渭崖是孙大学士为他取的字··这个字,从很多年前开始,就没有人喊··哪怕是亲自取下它的孙大学士,碍于身份关系,也总是恭敬地称呼他为殿下··只有那年冬日,被他捡回景明寺的孙家七郎,才会一遍又一遍喊这个名字。
谢忱把人放到床榻上,收回手臂时,已经浑身发烫昏睡过去的孙蓬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鼻尖对着鼻尖,额头抵着额头··他心下发出喟叹,顺势轻轻吻了一口少年的嘴唇。
第21章 【贰壹】夜不眠·孙蓬发烧了··他体质本就在上回落水后虚弱了不少,之前脱了大氅裹住小孩,自己硬生生扛着北风在林子里躲了一会儿,身体自然而然有些吃不消。
再加上心里头压着块大石头·说他是病由心生,一点也不夸张··谢忱给他换了衣服,又让尘乙下山请来大夫,折腾了很久才给孙蓬喂了一碗汤药·接到消息的孙府派了孙蓬的庶兄孙萦过来,他倒是想把弟弟接走,可人躺在床上病着,除了谢忱,谁碰他都会下意识地挥舞拳头。
孙萦挨了孙蓬几个拳头,只好捂着被一拳打得流血的鼻子,另外找了处厢房留宿··翌日清早,屋子外的阳光格外亮眼,孙蓬被一阵嘶声裂肺的猫叫吵醒,睡眼惺忪地抬手遮了遮眼睛,再睁眼时,就瞧见自己躺在了熟悉的禅房里。
枕头和被褥上还带着檀香,是那个人身上一贯的气味··孙蓬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睡着前的记忆陆陆续续浮上心头··徐家被抄家,他心里压着事情,闷闷不乐,谁也没告诉,跑出了家门,出城的时候遇上了想把徐家小郎君偷送出去,给徐家留点香火的下人。
再然后,他帮着把那个小孩带出了城,却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藏到哪里,只好带着小孩上山找谢忱··紧接着,他差点在山门外撞上了和谢忱在一起的熙和帝,只好带着小孩躲起来。
最后,熙和帝下山,他被谢忱发现,抱着小孩出来,然后……·然后似乎就病倒了··这些他都想起来,至于他烧得糊涂,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一时间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孙蓬蹙眉起身,下地时双腿尚有些虚软,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禅房的门这时候正好被人从外头推开··“醒了”·谢忱端着一碗汤药进屋。
门一开,就有风跟着吹进来·孙蓬下意识眯了眯眼,透过很快就关上的门缝,清楚地看到门外满地银装的样子··“下雪了”孙蓬有些吃惊。
“嗯·下了一晚上·”·谢忱将药端到他的面前,待孙蓬接过汤药,谢忱径直蹲下身,握住他踩在鞋面上,未穿足袋的脚掌··他的手很热,热得孙蓬一个激灵,差点倒了砸了手里的碗,下意识地缩了缩脚:“大师。”
“你喝药·”谢忱抓着孙蓬脚掌的手一动也不动,伸手从床尾摸出一双干净的足袋,低头仔细帮他穿上,一边穿一边淡淡开口道,“你才退烧,小心别又病倒。”
“啊……好·”孙蓬咳嗽两声,老老实实地喝完药·脚上已经穿好了足袋,暖暖的,叫他有些舍不得塞进鞋子里··手里的汤碗被谢忱接过,转身放在了禅房内的桌案上,孙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一个不留神,目光回转间就撞上了谢忱回过头来的眼眸。
重生宫廷侯爵·孙蓬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拘谨地坐在床沿上,眼帘向下,似乎专注地在竖着足袋上的针脚··“为什么会救那个孩子”·孙蓬蓦地抬眼,谢忱就站在他的面前。
有些话他不能说,孙蓬心里一瞬间转过许多,最后叹了口气:“徐家罪有应得,可那个孩子毕竟是无辜的·”·“不错·徐家会有今时今日,和徐大人身为太子宾客不知劝诫太子,反而为讨太子欢心,帮着太子建淫祠,掳少女,做尽天下荒诞事脱不了干系。”
谢忱微微一顿,继续道,“那个孩子也的确无辜·但年不过十四岁者,不过只是流放·你救了他,救的是他的命,但救不了他的未来,甚至连孙府都可能因此陷入麻烦……”·谢忱眸光沉沉,看着脸色苍白的孙蓬,终究是下力气说出了后头的话:“私藏犯官之后,是大罪。
如果有心人运作,朝廷可视之为同党·”·“我知道,但是他太小了·”·孙蓬不可能不知道私藏小孩的事,如果被朝廷知道了,不光是熙和帝,就是谢彰,都可能会为了泄愤,杀掉小孩,甚至杀了他。
但,当他看到被奶娘抱在怀里,面孔沉静,不哭不闹,似乎已经知道自己命运如何的小孩时,孙蓬忽然想到了自己··徐家如今经历的一切,都本该是孙家要经历的。
不同的只是徐家罪有应得,而孙家则是无辜受累··不管如何,这些事都与那个孩子无关·他太小了,小到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长大··“他是徐大人外室所出,一直瞒着徐夫人。
府里除了徐大人身边的下人,没人知道这个小郎君的存在·徐家出事,他是唯一没当场被发现的孩子·奶娘听说徐家出事后,就带着他要逃走·可出城要查验身份,奶娘走不了,只能想方设法托了个背着菜篓子的老汉,想把小孩塞进去。”
孙蓬握了握拳头,闭上眼··“那菜篓子能装得下小孩,可太容易被发现·我认得那个奶娘,徐家好几位小郎君都是她带的·小孩太小了,我……我不忍心,所以就”·“所以,你就把人带回来了”·谢忱长叹一口气,眸色晦暗不明:“七郎……”·他知道孙蓬为什么会做这桩事。
那年他在巷子里捡到少年的时候,也是相似的情况··孙蓬这是从徐家小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孙蓬没把小孩留在景明寺内··孙萦睡醒来带他回城,孙蓬直接就把小孩也带上了。
·小孩全名徐聿修,的确如奶娘所说是徐大人的外室子··孙老太爷虽不赞同孙蓬半路捡个犯官之子回来,却到底心疼徐小郎君小小年纪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将人留在家里照顾。
昨夜在景明寺内,孙蓬烧了一夜,谢忱不敢给他洗澡,只简单擦了擦身就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回到孙府,孙蓬先是被老太爷连着父亲训了一顿,然后带着徐小郎跟老太太撒了会儿娇,完了才把小郎君托付给冯姨娘,自己一头栽进屋里已经备好的浴桶当中。
一进浴桶,温热的水便让孙蓬长舒了一口气,全身的疲惫和寒意都在这桶水中消除··“七郎,要不要添水”·枸杞在边上伺候着,好一会儿没听见声音,抬头往浴桶上砍了一眼。
大抵是因为太放松的关系,孙蓬头枕在浴桶边上,已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等到孙蓬自己醒过来,浴桶里的水已经添过了几次·他强打起精神,从浴桶里出来,穿上衣裳,披着还有些湿的头发,径直去冯姨娘那儿接徐家小郎。
孙府有多余的客房,冯姨娘也专门给安排了一间·可孙蓬怎么也放心不下··当初他刚被谢忱救回景明寺时,也是整晚整晚的睡不着·白日里听着经文冥思,晚上伴着月色星光发呆。
那之后还是谢忱发觉了他的问题,把人带到禅房陪着睡了一晚,这才让他能够闭上眼,好好的睡上一觉··所以,他觉得,小孩也应该是同样的状态··但六岁的徐家小郎,意外的有些老臣。
孙蓬心疼地抱着他说了很久的话,怀里的小孩始终只是“嗯”了几声··话说到后面,不管是孙蓬还是小孩都有些困了·屋子里的银炭烧得暖暖的,互相依偎在一起的身体带来暖意,也渐渐让人陷入沉睡。
睡着前,孙蓬说的最后一句话,轻轻的,却异常坚定··“他的日子不会好过的,你信我·”·夜半时分,有人轻巧地推开了窗·黑色的人影一个干脆利落地翻身,从窗外跃进屋子,脚步轻盈地走到了床榻前。
孙蓬的床并不是很宽,他的睡相从以前开始就很好,饶是床上还多了一个小孩,依然不觉得碍手碍脚·相反,他就那样侧躺在床上,小孩蜷缩在他的怀中,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照进屋子的月色下,能清楚地看到小孩脸上明显的泪痕。
谢忱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云层遮住了月色,又再度游走,他终于叹了口气,俯下身子,伸手抚弄过孙蓬的唇瓣,低头落下一个吻··好闻的檀香味,令孙蓬不由自主呻.吟两下,舌头舔了舔唇瓣。
湿润的嘴唇,越发的叫人移不开视线··谢忱挪开眼,看着蜷缩在孙蓬怀中的小孩,伸手轻轻一点,小孩缓缓离开,露出了干净的白嫩的脖颈··“七郎,这孩子会成为你的拖累。”
他喃喃道,月色下,无悲无喜的面庞上,漆黑的眼瞳冷若冰霜·耳畔是孙蓬绵长的呼吸,周遭一片死寂··他抬手,拨动了十年佛珠,誊抄了无数经文的手指慢慢拢住了小孩的脖颈,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收紧。
小孩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头,纤细的脖颈只需要一只手就能扼住喉咙··重生宫廷侯爵·掌下的脉搏按部就班的跳动着,丝毫不知只要这只手再用点力气,就能让小孩一睡不醒……·“咔嚓”。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谢忱骤然收回手,一个翻身,跃上屋内横梁··他蹲在横梁上,清楚地看到有人走到房门前·房门微微动了动,纸糊的门帘上清楚地映着人影,那人似乎试图推开房门。
床上的孙蓬这时候突然惊醒,几乎是在睁开眼的瞬间,他从床头摸出了一只小型弩机,□□刹那间射出,穿透门帘射向来人··“孙七郎·”·来人避开□□,微微底下身子,透过被射穿的窟窿,一只漆黑的眼睛向里张望。
横梁上,谢忱的眉头紧紧皱起··“杨统领,”孙蓬坐在床上,小孩已经惊醒,拽着他的衣角躲在身后,“杨统领不该来这·”·房门外,杨威的身影慢慢直起。
月下的身影,很高很大,如鬼魅般映照在门上··“孙七郎,你不该带这个孩子回来·”·“……”·“孙大人手里铁证如山,太子无从辩解,背后自然也碍于太子妃的颜面,不敢动孙府。
但徐家不同·”·“……徐家未满十四岁者已经充军流放了·”·“是啊,流放了·都是一群十来岁的小孩,流放的途中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孙七郎,把徐家的这个孽种交出来吧……”·孙蓬明显地感觉到身后的小孩在瑟瑟发抖,他抬手,将弩机对准房门,低吼:“杨统领,请你离开·”·房门被推动,门栓发出咯噔的声音。
“滚出去”·门不再动了··门外传来一声冷笑:“孙七郎,今日若不是我,你以为你跟这个孩子还能留下活口不成”·“滚出去……不管今晚来的是你,还是太子本人,都给我滚出去”·杨威从孙府悄无声息地离开,隐入阴影之中。
夜半的京城,更夫在远处独自一人,慢吞吞地走着·杨威在空无一人的街巷内走着,有什么东西忽然破空而来·他脚步站定,抬手摸了一把脸颊··有血,从脸颊上一条突然被划开的口子里渗出。
“谁”·无人应答,杨威起手握住腰侧的佩剑剑柄,脚步微动,向四周打量··“离孙家远点·”·有人声从不知何处传来,低哑的,透着冷意。
“你是谁”·“谁也不是·离孙家远点,不然,当心你的狗命·”·“你以为……”·杨威的话还未说话,喉间被一把冰冷的匕首紧紧贴住。
刀刃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割破他的喉咙··身后,是那神秘人带着隐约檀木味的气息··“从他眼前滚开,不要再出现·”·第22章 【贰贰】豺狼虎·那晚之后,淫祠的事情就好像彻底告一段落了。
尽管谁都知道,所谓的徐家是主谋,不过是熙和帝为了保太子,不得不做出的决定·徐家虽然脱不了干系,却也是背了太子好大一口黑锅··徐聿修在孙府正式住了下来,对外只说是远亲家的孩子,家里遭了难,奶娘带着孩子过来投奔他们。
小孩本就是外室子,又被徐大人藏得严实,知情人并不多·谢彰尽管知道小孩的存在,也担心过小孩身上藏了什么能证明自己开设淫祠的证据,但派过一次杨威后,却意外地没再动过手。
·至于杨威,自从那晚之后,孙蓬白日里当差时,每回碰到他,都会得到对方一个意味深长,明显带着打探的眼神··大约是受到了教训,谢彰自被禁足东宫后,果真再没出来过。
直到正月初一,才叫熙和帝“开恩”,允他携太子妃出东宫一道吃宫宴,度佳节··大褚的正月,从正月初一开始·年三十时京城内的众多衙门都已经关上了门。
就连孙蓬所在的鹤禁卫,为了能过年,也早早地排好了正月期间的轮值名单··鹤禁卫虽说职责所在,没法同其他人一样喜气洋洋地留在家里,过上几天热闹的年·但好歹能轮值,也总是比大冬天的一大帮子人不是站在外头吹风当雪人,就是窝在火炉边上哆哆嗦嗦喝酒舒坦,起码总是有时候回家过个年不是。
孙蓬的那些堂兄弟们大冬天的个个都窝在家里,八郎更是穿得像只大红包,美滋滋地跟着冯姨娘走前走后,手里还牵着个徐聿修,一大一小两尊胖娃娃··孙蓬难得轮休回家,便撞上了老太爷校考孙辈们。
他虽困得半死,可还是得老实地站在底下听··听到后头,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睡过去的,再醒来时,已经快到了当差的时辰··他急匆匆爬起来穿衣洗漱,正要往前头走,后头收拾被褥的枸杞忽然喊了一声:“七郎昨夜怎么把这东西也给搁被子里了,不硌得慌么”·“什么东西”孙蓬应了一声回头看。
“就这个,怪里怪气的,是个小老头的模样·”·枸杞手里头的东西瞧着十分陌生·孙蓬只顾得上匆匆看一眼,依稀能辨认出是个老头模样的小玉人。
“是翁仲·”·他伸手抓过小玉人,顾不上细看直接塞进了袖子里,迈开步子就往外头跑···重生宫廷侯爵玉人翁仲,刻法相对简单,顶上还有个孔,可拿绳子穿过戴在脖子上。
可这东西……·孙蓬一边跑一边想,这东西不都是用来给幼童佩戴的么,辟邪保佑,祈福孩子茁壮长大的··也不知这东西,是府里谁偷摸着塞进他被褥里的。
时间转瞬即逝,正月很快过去··孙蓬为了盯着谢彰,很快就将床上发现的那只翁仲小玉人给忘在了脑后·然而谢彰就如同彻底沉寂了下来一般,一步也不迈出东宫大门。
兴许是因这个关系,到了四月,谢彰的禁令被解除,东宫接连传出了好几个良娣、奉仪怀孕的消息··“袁奉仪也怀孕了”·孙娴埋头翻着一本书,漫不经心道:“开枝散叶,这是好事。
东宫里的女人那么多,殿下宠爱她们,总是能有人怀上孩子的·”·宫女笑道:“话虽如此,可太子妃毕竟是殿下的正妻,如今这东宫里头接二连三地怀孕生子,太子妃您却……今夜不如还是……还是将殿下留下吧……”·孙娴抬眼看着宫女:“我身子不适,这段日子一直在服药,侍奉太子的事交给那些妹妹们做也是应当的。
云英,几位良娣奉仪有了身孕,相比太子身边有一阵要缺人侍奉,我调你去太子身边如何”·名唤云英的宫女下意识地就要应答,然对上孙娴微微眯起的眼,当即回过神来,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下:“太子妃,不是的,奴婢没想伺候殿……”·“太子妃,孙侍卫求见。”
有宫女入内道,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云英,微微弓着身,老老实实禀告··孙娴笑道:“七郎什么时候这么老实,还需要人通禀了”她笑着起身,看了眼云英,“云燕,把人带下去。
记得夜里送她去伺候太子,就说是我的意思·”·等孙蓬进屋时,云英已被人带了下去,屋子里干净的就好像没有第二个人待过一般··孙娴抬手拍了拍孙蓬的肩头,退后一步将人打量了一番:“今天怎么这么老实,还找人通禀”·孙蓬一阵风似的进来,闻声道:“阿姐先别打趣了。”
孙娴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了这是有谁招惹了咱们的七郎七郎同阿姐说说,阿姐帮你教训那个不长眼的家伙……”说着她还针灸挽了衣袖,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臂,摩拳擦掌,一副孙蓬指东她绝不打西的架势。
孙蓬道:“太子邀我去春山打猎·阿姐,你说说,四月,春山虽有猎物,可太子邀我太子打猎,这是什么道理”·孙娴道:“你是我的弟弟,他想拉你一起打猎,实属正常。
只是……”·孙蓬哭笑不得:“阿姐也觉得不对是吧太子才被解除禁足,怎么会不管不顾就又想着游猎朝堂上下,尤其是御史台,谁不盯着他看。”
熙和帝的确子嗣不多·大褚也向来没有叫公主登基的先例·但熙和帝分封在外的兄弟却是不少·五位王爷各个子孙满堂·因此,太子之前所犯之事,已经是明晃晃的吊在王爷们面前的一根胡萝卜。
一旦御史台抓到大量谢彰不堪大用的证据,只怕王爷们一个两个的都会跳起来,上书请求熙和帝废太子··“七郎,那你去么”·孙蓬苦着脸道:“阿姐,虽然我不想去,可是太子当着众人的面亲自邀请,我说不去,同僚们都说我自视甚高……我……还是去吧。”
 “……去的话,七郎,你要当心·”·“阿姐,怎么了”·孙娴摇头道:“你那日说过,太子命杨威夜袭,想要取聿修的命,结果被你搅和了。
我无意间听见,杨威似乎认为你气性太大,长此以往下去,留着你只会是留着麻烦·”·孙娴并没有听全杨威同谢彰说的那些话·她听到那些部分,已经是杨威说到后面了,至于前面都说了些什么,她不知情,也一时半会儿无处打听。
孙蓬重活一世,早没了当初的天真,自然知道杨威是真的要除掉自己·春山游猎,或许就是杨威向谢彰提议的一个方法··*****·孙蓬骑在马背上,从启程时便一路沉吟不语。
杨威要对付他,这很好理解·他的性子不比从前好拿捏,不管是之前淫祠的事情有着孙家执意深查的举动,还是徐家被抄家,他救走可能影响大局的徐家外室子,他都可能会在以后破坏太子的一些安排——·不能拉拢就除去,这是杨威告诉谢彰的意思。
所以当年,孙家才会落到那样的地步……·孙家是忠君之臣,除了皇帝,不会向任何人倾倒·当年孙家为太子所累,所有人都以为孙家因太子妃之故,是□□。
可事实上,孙家并不是··孙家,只忠君··太子谢彰,不是君··孙蓬从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走到了谢彰的对立面·太子废立一事,本不该有他说话的地方。
自己不似朝臣,在熙和帝面前没有一丝一毫说话的份量·不过就是个小小的鹤禁卫,充其量还有一层太子妃嫡亲弟弟的身份,最大的权限也只有在东宫门口,拦一拦进出的宫女内侍。
况且,一旦面对太后皇后派来的人,他便仅仅只能做个木头桩子··“到了”·前头的亲卫折返回来,马车停下,谢彰的声音慵懒地从车内传来。
内侍将车帘掀开一条缝,笑答道:“回殿下,到了·”·孙蓬倏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骑着马,到了春山猎场··春山是距离京城最近的一个猎场,平素只是作为达官显贵们游乐使用。
谢彰下了马车,带着身边几个亲卫,翻身坐上了随马车带来的坐骑··重生宫廷侯爵·熙和帝每年都会在秋季举行狩猎,大多带的都是勋贵之家的子弟随行,皇室经常借此机会考核他们的骑射本事,以此来选择提拔人才。
孙家是文臣,虽参加过秋猎,但从未参与骑射·孙蓬骑射功夫寻常,堪堪只能够游乐所用··谢彰只是寻常的游猎,没秋猎那么大的排场,但为了热闹,他也是给彩头的。
于是一行人骑上马,在疏林山场间驰骋时,各个拼尽全力··孙蓬受邀来玩,心里头更多的是想着杨威和谢彰究竟在春山设下了什么局··他跨在起伏飞驰的马背上,在四周呼啸呐喊声中,独自一人远离了人群。
等到谢彰兴冲冲猎下一头黄羊,兴冲冲回头要去喊他的时候,孙蓬已经隐在了山林间··谢彰扭头低吼:“人呢”·杨威皱眉道:“方才还在,怕是追着猎物跑远了。”
谢彰怒道:“快去找,别让他跑远了”·“猎场里到处都是陷阱,他鲜少参加围猎,一不留神遇上陷阱不是正好替殿下解决了麻烦殿下难不成还想留着他,臣之前说的那些话,殿下都忘了吗”·谢彰咬牙道:“孤知道,但是孤还没尝过他的滋味,就这么把人给弄死了,孤心里不痛快。”
“殿下”·谢彰猛地扬起马鞭:“前燕覆灭时,苻坚将前燕公主清河及其弟慕容冲纳入后宫宠幸·有歌曰‘一雌复一雄,□□入紫宫’。
孤早就相中七郎,便是今日要他死,也得孤先尝过他的滋味,再送他去阴曹地府才行”·杨威咬牙切齿,却也只能追上谢彰,生怕他一个不慎在春山出了什么意外。
第23章 【贰叁】事不成·孙蓬镇定地抓住马缰,双腿夹紧马腹,上身向前弯,几乎贴在了马脖子上··马的速度不是很快,因为这一路上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他不敢太过肆意。
在躲过三处本不应该出现的捕兽夹后,他索性翻身下马,脱下身上的袍子,裹了裹,按在了马背上··孙蓬抱了抱马脸,狠狠拍了下马屁股·等到坐骑吃痛地撒开蹄子向远处跑走,他退后几步,转身爬上一棵粗壮的大树。
他才刚在树上坐定,拿茂密的枝叶藏着身躯,就听见远处仿佛隐隐有奔雷之声··孙蓬脸色微变,向远处看去··那是马蹄声,且以这样重的马蹄声来看,并不是一两人这么简单。
果然,等到声音越来越近,孙蓬清楚地看到一大队亲卫骑着马,将谢彰和杨威拱卫其中,由远及近而来··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在这行人中,竟出现了细狗和猎豹。
这都是用来狩猎的小家伙,但出宫前,他敢保证,队伍里并没有这些家伙··狂吠的细狗经过大树时,一边大叫,一边绕着树转了几圈,而后又突然向着马奔走的方向狂吠,试图往前冲。
“人应该往前面跑了”·亲卫大喊一声,一不留神送了手里的牵引,几只细狗顿时如脱缰野猫,吠叫着向前冲··孙蓬躲在树上,能清楚的听到谢彰的声音。
“追快去把他找回来要是找到的是具尸体,孤就要你们问罪”·亲卫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威,见统领颔首,这才骑着马奔腾而去。
谢彰此时也紧随其后跟上,杨威似乎要说什么,被他狠狠一马鞭抽到了肩膀上··“闭嘴孤说了,孙七郎可以死,但孤要他先伺候孤一次,不然就由你代替他来”·孙蓬看不到杨威此刻是什么脸色,但大抵是不痛快的。
这两人都有些荤素不忌,自孙蓬知道后,便托人打听过不少二人在宫外的事情·杨威的确与谢彰一样,无所谓男女,但从不肯雌伏人下,想必并不愿躺好了伺候谢彰。
但孙蓬怎么也没想到,想要他死的是杨威,打算死前还要折辱他的会是谢彰··等到底下已无声响,孙蓬这才下树,朝着相反的方向逃跑··马已经被他放跑用以欺瞒他人,混淆视线了。
他光凭两条腿,想要跑出春山,躲开这场大麻烦,显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甚至于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更高明的主意,只能这么笨拙地躲藏、逃跑··只不过,孙蓬毕竟不是从小习武,体力一直都是弱项,再加上没有了马,等杨威发觉不对,调转马头追过来时,他已经疲于逃跑,像被追撵的兔子,狠狠地被杨威丢在了马背上。
这种时候就觉得,少有才学又如何,能背四书五经,能做的一手好文章又怎样看,到结果,还不是双腿跑不过四蹄··横挂在马背上,孙蓬的肚子被起伏的马背拱得生疼,身后是杨威嘲讽的笑声:“我原以为你是见着什么新奇的东西,自个儿跑丢了。
原来放了马,是打算靠两条腿跑回京城·”·孙蓬沉默了一会儿说:“杨统领,任谁发觉身边的所有人都不怀好意时,都不会傻乎乎地坐以待毙的·”·杨威笑了笑:“你倒是说得头头是道。
也是,你自己做了什么,你最清楚·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闲事你管了,还不肯撒手,那管的下场是什么,你自然也得欣然接受·”·孙蓬心里呵呵了一声,索性挂在马背上不再说话,这时候屁股上却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把。
“太子要你学前燕慕容冲,乖乖跟着太子妃一起伺候他·我瞧你这身板,怕是在床上挨不过一回就要叫太子给折腾死了·”·那一声“啪”显然也叫后头跟上来的几个亲卫听见了,顿时放肆地笑了起来。
孙蓬气得发抖,反唇相讥:“是啊,我这小身板伺候不了殿下,怕只有杨统领才能在床上好好地陪殿下耍上三天三夜,金枪不倒”·重生宫廷侯爵·他说完,就要挣扎着下马。
杨威一把将人扣住,伸手就去扯他的裤腰:“嘴皮子倒是利索,可惜过会等太子回城,几位孙大人只会看到他们疼爱的小七郎被野兽啃食过的尸体·”·话刚说完,就听见有亲卫喊了一声“太子到”,杨威就要伸进他裤子里的手当即收了回来,不动声色地拉好他的衣裳,低头道:“你听话一些就不用死了。
可是为什么,你不听话呢”·“杨威杨威人找到了”·后头传来谢彰的声音,孙蓬清楚地听见杨威字正腔圆的一声“找到了”,而后他抬头,当即对上了谢彰直勾勾的,毫无遮掩的,□□裸的视线。
淫邪,恶心··孙蓬简直能把世上所有难听的词语放在形容这个眼神上·但此时他能做的,只有假装无力反抗··谢彰想要把孙蓬带到自己的马上,杨威担心出事并未答应。
一向作威作福习惯了的谢彰虽有些不高兴,却也无可奈何,只是越发急切地催着杨威赶紧去之前备好的地方··孙蓬沉默地趴在马背上,默默看着沿途经过的一切,耳畔全都是谢彰的声音。
“快点再快点”·“你们难道都没吃饭吗会不会骑快马”·“再快点谁敢坏了孤的好事,孤就要你们的命”·谢彰喊了一路,终于在走进一条窄窄的山间小路后,停在了一个荒草丛生的山洞前。
孙蓬被狠狠地丢在了山洞里·好在洞内早早备好了褥子,不然他这一摔,怕是要被摔得很疼··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山洞外的光鲜很亮,亮得他不得已微微低头。
谢彰就站在外头,正冲着人大喊··“你们都在外头守着,把那些畜生也看好了·谁也不许打扰孤的兴致还有,都转过身去,谁也不许回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准回头看”·太子没少做这样荒唐的事情,亲卫们早已习以为常。
杨威皱了皱眉头,抬眼瞧见山洞内,孙蓬双手被缚,只好不得已和人一起转过身去,拧眉看着趴在驯兽师脚边懒洋洋的猎豹··谢彰心满意足地转身走进山洞,走到孙蓬边上,蹲下身直接去扯他的衣襟。
“太子姐夫·”·孙蓬突然喊了一声··“太子姐夫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如果阿姐知道,姐夫你都对我做了什么,姐夫就不怕夫妻不睦”·谢彰冷笑一声:“孤为何要怕孤连你们孙家都不怕”他说完,狠狠一用力,一把撕开了孙蓬身上的衣服。
天气早已暖和,孙蓬身上穿的都不过是薄薄的春衫·之前为了方便躲藏,外袍丢在了马背上,如今只剩下件锦衣,料子轻薄,一扯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登时露出了里头白皙的胸膛。
谢彰怔了下,孙蓬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孙蓬的相貌本就出色,少时没少被当做女娃娃,谢彰贪慕的就是他这张脸,这才生出了要学苻坚的想法·眼见着露出了胸膛,谢彰一双眼当即就要发亮,猛地将人拽到身前,抬起一手就要去摸孙蓬的胸膛。
“放开”孙蓬怒喝一声··谢彰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哈哈大笑几声,欺身就要去亲他··挣扎躲避间孙蓬背上已经覆了一层薄汗,谢彰动作越发的大,却仍是奈他不得。
被人伺候惯了的谢彰哪里忍得住被人这么反抗,身下又硬得厉害,恨不得立刻把孙蓬扑倒,撕烂了他这身衣裳,狠狠地做上一番·见自己怎么也拿不下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谢彰松开一只胳膊,扬手就要扇一巴掌。
孙蓬抬腿一脚猛踹,毫不客气地踹到了谢彰的肚子上,谢彰当即哎哟叫了一声·然而外头的亲卫们,却只当太子这是终于得手,纷纷抬头往天上看,谁也不敢这时候回头打量一眼。
然而山洞内,孙蓬已然扭手拆开了手腕上的绳子,顺手从事先备好的床榻上抓过一个瓷枕,狠狠砸在谢彰的腿上··谢彰发出惨叫,声音却只出了半截,就被堵住了。
山洞外围的亲卫们面面相觑··孙蓬眉头紧锁,一脸戾气地看着谢彰,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捂住嘴:“你可以继续喊,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堂堂太子爷,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我折腾成这副狼狈的模样。”
谢彰不敢,他最是要面子,一想到亲卫们冲进来后,会看见自己被孙蓬压制在地上的样子,喉咙里的声音就怎么也不敢随意发出··他看着头顶上的孙蓬,忽然觉得,这个妻弟已经长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模样。
心思缜密,机警,甚至还十分大胆……·孙蓬眯着眼,笑了起来,手掌还紧紧捂着谢彰的嘴,一条腿屈膝压在他的肚子上··“太子今日春山游猎,与七郎在此地休憩时,不慎跌倒,被石块磕伤了腿。”
孙蓬的面上透着淡淡笑意,声音却冷冷的:“殿下,记得七郎的话·”·谢彰下意识地畏缩了把,嘴上的手掌还没离开,就听见孙蓬忽然脸色大变,喊了起来。
“太子太子你怎么了”·“……唔”·“快来人太子受伤了”·谢彰想要喊,然而就在听到呼救声的亲卫们从山洞外跑来时,他清楚地听见孙蓬压低声音,笑着道:“你可以试试,让这些人把今天的事情都说出去,看看到时究竟是我死无全尸,还是殿下你,太子之位不保。”
第24章 【贰肆】思悠悠·孙蓬并不担心春山发生的事情,会成为被谢彰等人拿捏的把柄·谢彰不敢,也不会让底下的那些亲卫有这个胆子··重生宫廷侯爵·堂堂太子意图对妻弟行不轨,就是有一个人无意间透露出去,叫御史台知晓了,那便又要迎来雪花般的折子。
谢彰是不敢的·他也拿不出别的话来解释,为什么春山游猎最后会演变成满山追捕孙蓬·所以,亲卫们都被反复警告过,没有谁敢冒着死的风险去和人说,太子强抢妻弟无果反受伤。
孙蓬没有隐瞒春山的事,不管是孙老太爷还是孙娴,在谢彰被抬回东宫后,就都从孙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孙家兄弟几人气得直撸袖子,想要冲进东宫,将断了一条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谢彰狠狠打一顿。
孙君良将几个子侄狠狠训斥了一番,看着面带笑意的儿子,瞪了一眼:“你倒是心宽的很·”·孙蓬哈哈一笑··重生前的孙家,对东宫没有防备,如果事情发生在那个时候,他可能会为了孙家,瞻前顾后,生生忍下委屈。
但重生后,孙家对东宫已有防备,以孙家目前的状况来看,不管谢彰做什么,都能够有自己的应对··所以,他不会忍受屈辱,也绝对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那些人。
孙老太爷并不敢放松,孙君良更是始终盯着东宫方面的动静·如此这般风平浪静过了几日,似乎谢彰真的只是无意间伤了腿,老实本分地留在东宫中养伤,就连属官都不曾召见过几人。
·隔了几日,孙蓬正常轮值罢,受孙娴召见,姐弟在东宫花园处坐着品茗·慈英殿那边却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懿旨调令——·调鹤禁卫孙蓬到冷宫当差。
这道懿旨来得奇怪,可却也在意料之中··慈英殿是太后所住的宫殿,来传信的也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然而,若只是内侍宫女的调令,太后与皇后都能随意传懿旨调动。
但,孙蓬是鹤禁卫,是武职,不是内侍宫女··太后的这道懿旨,分明是谢彰求来的··孙蓬接旨,孙娴上前笑问道:“太后怎么会突然下这懿旨,可是冷宫处缺人手了”·内侍总管谄媚地笑了笑:“瞧太子妃这话说的。
冷宫处哪儿会缺什么人手,不过是太后她老人家顾念孙家小郎君身子骨不好,寻个安静清闲的去处,好叫他别累出病来·”·几句话说的是滴水不漏,倒是叫孙娴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内侍总管笑着哼了声,眼皮抬了抬,将站在孙娴身侧的孙蓬从头到家打量了一番·孙蓬未发一言,神情始终恭敬淡然,似乎并不觉得这道懿旨有何不妥··孙蓬的心情有些复杂。
自重生后,他就时刻谋划着要在报复过谢彰后,带着嫡姐离开东宫·现在他能如愿离开了,但去冷宫……·“你要去吗”孙娴问。
“去·没道理不去·”孙蓬笑笑,“冷宫是个清闲的地方,我去了那儿还能自在些·对了,我还能去看望皇……还能去看望裴姑姑。”
孙娴哭笑不得地戳了戳他的脑门,心里却仍是放心不下·她微微侧身,望着转角处可见的正朝这边走来的谢彰,心底暗暗生出了自己的主意··*****·因时间紧张,孙蓬去冷宫处报到时,只来得及命枸杞往景明寺送了一封信,告知谢忱自己被太后调往了冷宫,能帮他陪陪元后。
至于回信,怕是要等他改日休沐时才能看到了··熙和帝的冷宫的确能被称之为“冷”·他从未废过妃嫔,唯一被送入冷宫的,只有仪凤元年被废的元后裴舒。
熙和帝不忍她无人照拂,身边从不肯缺衣少粮,就连伺候的人,也只比元后被废前少了一二,自然也就安排了几名侍卫鞍前马后保护··冷宫内还住了几位先帝当年厌弃了或者犯了大错的妃嫔,有的精神已不大对,成日里鬼哭狼嚎,有的常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身边伺候的老宫女,从不与任何人交谈。
孙蓬进了冷宫,元后身边的侍卫肖鹏出来接了他,而后领着人去到元后身前··孙蓬幼时也曾在元后膝下玩耍嬉闹,但那时他不过才二三岁,堪堪能跑能跳能说话的年纪,又哪里记得住人与事。
他跪在元后身前,得了应允抬头,看见元后的面容当即有些愣怔··元后长着一双极美丽的凤眼,并不是那种小家碧玉似的美人,反倒浓眉大眼,睫毛纤长,嘴唇嫣红丰满,即便如今长子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她仍是看起来十分年轻。
裴家多大高个,出身裴家的元后自然也不例外·她就那样坐着,依旧能看得出身材高挑,脊背挺得很直,小腹微微收着,姿势端庄,如果不是脸色看着有些苍白,完全便还是他隐约记得的那个可以让他趴在腿上撒娇的裴姑姑的模样。
谢忱他,有三分像着他的母亲··“这是七郎么……”元后笑着招手,“当年胖乎乎的小娃娃,一转眼就这么大了·来,让裴姑姑好好看看。”
她一开口,仍是当年裴孙两家世交时亲密无间的叫法··孙蓬没来由鼻头一酸,见肖鹏退下,屋内伺候的宫女内侍都到了门边,这才起身走到元后身前,一撩衣摆再度跪下。
“好孩子,当初裴家流放西州时,我还记得,裴处就与你这般年纪·一晃眼有十多年过去了·如果当初没有……裴处和你阿姐的孩子怕也能追着你喊舅舅了。”
元后的眼神中透着悲凉·她口中的裴处,是裴家长子,亦是当年与孙娴有过婚约的竹马··孙蓬知道,元后虽看着他,却必然是在回忆着裴家的每个人,他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嗯了声。
元后回过神道:“把你调到冷宫,是太后的懿旨,可七郎你要知道,这里头也有陛下的手笔·我的身边都是陛下的人,太后调你到冷宫,是为放逐你,可你到我身边,却是陛下在救你。
你是个细心的好孩子,春山的事情,陛下与我都听说了·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重生宫廷侯爵·元后的话叫孙蓬觉得有些意外·元后看出了他的惊讶,忍不住笑出声来,紧接着神情大变,背过身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裴姑姑”·孙蓬紧张地站起来就要去喊宫女·元后回身将人拉住,缓缓摇了摇头:“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晚些让原林带你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免得一不留神跑错了地方。
日后你就在我身边当差,若是得空,你……就同我说说忱儿吧·”·孙蓬赶紧答应,元后这才松手,让门口候着的内侍原林过来把人带走··原林是仪凤二年时到的冷宫,当时不过才十二三岁,一来就被安排在了元后的身边。
之后这十几年,便都是他在元后身边侍奉··孙蓬跟着原林很快将冷宫走了一遍·冷宫内住着人的宫殿都被他一一指过,孙蓬也仔细记下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完事后,原林忽然叫了声孙蓬的名字··他回头,看着欲言又止的原林··“娘娘有好多年没见过两位皇子了·若是可以,请孙侍卫多与娘娘说说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事。
还有裴家……陛下虽处处护着娘娘,却始终不许任何人将与裴家相关的消息送入冷宫,娘娘心里想得紧时,常常会哭·这么多年过来,娘娘的眼睛其实已经哭得不大好了。”
孙蓬听了心里多少有了数,只有有些惊讶谢禹就住在宫中,竟然还能母子别理这么多年··“三皇子自出生就被抱去了王皇后处,即便知道自己是前皇后的孩子,又哪里会被允许来冷宫探望娘娘。
更何况……”原林咬咬牙,狠下心来,“奴年前曾偷偷去求过三皇子,望他能来冷宫看一眼娘娘,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好过叫娘娘苦苦想了这么多年连个衣角都见不着。
可三皇子非但不肯答应,还……还将奴告到了王皇后的身前,若不是陛下及时赶到,怕是奴的这条命早就交代在凤仪宫了·”·孙蓬听到这话,吃了一惊,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原林摇头叹气,愧疚得不行:“奴知道奴犯了大错,冷宫这地方,若无应允,谁也不许进出·奴这条命死不足惜,只可惜了娘娘……”·孙蓬摇了摇头,口中应下了原林的请求。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回到元后的宫殿前··看着殿内身形纤瘦的元后闭着眼休息,孙蓬难过地扭开了头··王家……造的孽太多太多了……·孙蓬到元后身边这晚是十五。
十五的月儿最是圆润·似乎因为冷宫里来了新人的关系,元后有些睡不着,执意要到殿外赏月··原林与大宫女双叶劝了几次未能劝回,只好一人捧着热茶,一人抱着外袍随侍在侧,由着元后站在檐下仰头赏月。
这晚孙蓬自然是当差的·从旁巡逻经过后,本该轮到他回屋休息,见元后站在檐下赏月,孙蓬一声不吭地执剑守在不远处··元后偶然回头见他就站在一旁,凤眼含笑:“七郎过来,同我说说忱儿吧。”
孙蓬恭敬行礼,往前走近一步,隐去一些重要的事情,这才将宝应四年他在景明寺内与谢忱一起生活时发生的事情,替换了个时间背景,细细说于元后听··他说到谢忱善手谈,每每能把自负甚高,上山投宿的应考书生欺负地灰头土脸时,元后脸上浮起惊喜的笑意。
他又说偶尔有云游的僧人上山与人论经,谢忱往往都能三言两语将人说得哑口无言··他每说一件事,都能瞧见元后藏不住的温柔笑意·那是一位母亲对多年未见的儿子的想念。
他忽然有些,想念他已经过世的阿娘了··宫殿一侧的偏角处,有个月白身影静静地靠着墙站了很久很久·少年特有的嗓音丝毫未受影响,在那儿慢吞吞地说着一桩一桩景明寺内,他与少年共同经历过的事情。
借着淡白的月光,他微微侧头,看着月色下少年清瘦的脸庞,心头漾开层层涟漪··七郎,那是他得不到,却有舍不得的七郎··第25章 【贰伍】深宫人·大褚的七月,热得叫人说不出话来。
难得有风吹过,清凉似水,清宁宫内有一莲池,从前空荡荡的,也无花鸟也无鱼虫·如今极目望去,却是红莲碧叶,层层叠叠,池中还有各色锦鲤··全然是一副鱼戏莲叶间的模样。
这一池的莲花锦鲤都是孙蓬托人捣腾出来的·元后喜爱莲花,却在生下三皇子后身体虚弱了不少,渐渐的便没有了赏花的心思,这清宁宫又是座无人问津的冷宫,自然而然地便荒芜了不少花草鱼池。
孙蓬一心想着要帮不能时常入宫,不能见生母的谢忱照顾元后,便三不五时趁着休沐的功夫,上街买一些新奇好玩的东西回来,渐渐的连带着宫里的花鸟鱼虫也叫他折腾出了不少花样。
他在冷宫,在元后身边做侍卫,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从前出了东宫,大多见着他的人都会顾念他的鹤禁卫身份,多有吹捧·如今被调到冷宫,就是他头顶上还有孙家有太子妃,有些人也不再顾及,反而处处冷对。
孙蓬对这些毫不在意··对他来说,清宁宫的活比东宫轻松,且给了他更多的空闲时间可以用来想办法报复谢彰··孙蓬原本就不是个心机深重的人,偶尔当差的时候出神,或是在听见原林同元后说话时提及谢彰的名字下意识的皱眉,没多久就要元后发觉了他的心思。
这日,元后靠着莲花池旁的朱栏上赏花,喊了一声七郎,却是良久都不见人回应,回头去看这才发觉,孙蓬站得笔直,和其他侍卫一样,严肃认真地望着远处,神思却明显已经飞远了。
“七郎·”元后又喊了一声,见孙蓬回过神来,她又道,“你可是又在想二郎的事·”·重生宫廷侯爵·隔墙有耳,她实在不便在冷宫内随随便便与人谈论谢彰,只好以二郎代替。
孙蓬摇头··元后一贯心善,有些事他不好叫她知晓,平白替自己担一份心··见孙蓬不愿说,元后便不勉强,只仔细叮嘱他不要思虑太多··孙蓬含笑答应,心里想着过几日休沐,就去景明寺找谢忱讨要本经书,好给元后添个念想。
只是到了休沐的前一日,他却是一不留神撞上了件事··七月十五,中元节··早在节前,市井卖冥器、靴鞋、金犀假带以及各类衣裳的小贩摊位就多了起来。
越临近中元节,京城内热闹的地方就越多·中元节本事用来让人们祭拜祖先的日子,无论贫富皆会在这日,备下酒菜、纸钱祭奠亡人··孙家自然也不例外。
赶巧,七月十五这日孙蓬休沐·是以,十四这日晚上,他仍留在清宁宫当差··夜里的清宁宫颇为安静·兴许是临近中元节的关系,冷宫别处的宫殿内比往日都更频繁地传来被先帝冷待的妃嫔们的哭嚎。
一声声的,和在景明寺听到的夜枭差不多··除东宫外,宫里头的侍卫大多穿的都是一身银白色的侍卫服,既方便行动,又整洁美观,还带防护作用·只是这身颜色,在没什么人影的冷宫里往来,尤其是夜里,总觉得叫人心头发颤。
趁着轮值,孙蓬按照平日里的记忆,往清宁宫偏角的一处屋子走··这冷宫里头,别的不多,多的是当年的主子们随手养随手丢弃的猫儿,有的这些年早混成了野猫,还生下了猫仔。
清宁宫空着的屋子不少,元后又一贯仁厚,便有猫儿在那屋子做了窝··孙蓬想起白日里偶尔经过瞧见的一只一瘸一拐的猫儿,怀里揣着点吃剩的鱼,就往那屋子走。
清宁宫比凤仪宫要小伤很多,但因着人口有限,整个宫殿都显得空荡荡的·再加上已经是深夜,孙蓬走了一会儿,明明是七月却仍旧叫他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臂膀··不知是从哪儿吹来的一阵风,阴森森的,刮得人身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孙蓬站定,揉了把脸,迈开腿就要继续,然而顺着风,却有一股子星火味从远处飘来··孙蓬一愣,神情骤变,当即迈开腿,三步并作两步,循着气味跟了过去··感觉走了一段路,清宁宫一角废弃的水池旁,隐约能看到了点点火光。
有什么东西,如夏夜的萤火虫一般,纷纷扬扬,闪闪烁烁地顺风飞舞··他往前迈出一步,终于看清了那风中星火味的来源··有火舌顺着风往上,不断地包裹、舔舐着市井街头随处可寻的经文。
那些“萤火虫”,分明是这一整包经文被火吞噬后烧出的灰烬··而蹲在这包经文旁的人,伛偻着腰,理应触地的衣摆被小心地收起放在腿上,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悲伤。
“尹公公,你在祭奠谁”·孙蓬从花木浓荫处走出,视线扫过已经被火烧得看不出内容的经文,而后就着火光,将视线落在了烧经人的身上。
“孙侍卫”·烧经人腾地站了起来,因为起的急了,衣摆突然往下掉,差点就舔上了火舌··孙蓬伸手好意将人扶了一把,掌心下的胳膊也不知是因为夏夜的风,还是担心受怕,一直在瑟瑟发抖。
·他抬眼,就着并不清楚的月光,将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姓尹的这位内侍年纪在宫中已经算很大了,面容苍老·论理这样的年纪,早该离宫颐养天年了,可孙蓬记得自己当差时曾多次遇见过这位尹公公。
他年纪大了,做不得在元后身前当差的活计,大多时候就留在清宁宫的茶水房,给元后烧烧水,煮煮茶··“宫里有规矩,这些东西不得放在宫里任何地方焚烧。
尹公公这个时候究竟是在祭奠谁”·孙蓬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尹内侍·此事实在有些蹊跷,以一个在宫里当差多年的内侍来说,这样的错误绝不会犯,因而他甚至有理由怀疑,尹内侍做的事情可能会对元后或是其他人不利。
“孙侍卫,奴才也知道这宫里头的规矩,只是……只是眼见着明日就是中元节了,宫里查的严,奴才这才想着今夜给……给奴才那两个可怜见的干闺女干儿子烧点东西。”
尹内侍说着,眼圈泛红,背脊显得越发弓起··这宫里的内侍哪个有了点年纪后,不会收那一两个干儿子小徒弟的·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上了年纪的内侍注定留不下一儿半女,主子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收干儿子。
因而,尹内侍说他有干闺女干儿子,孙蓬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孙蓬低头,看了眼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的经文,蹙了蹙眉问:“他们……没了”·尹内侍叹了口气:“没了。
这宫里吃人,两个孩子都没了·孙侍卫,能听奴才说会儿话么,奴才心里闷得难受·”·尹内侍原本并不姓尹·这宫里头所有的内侍,几乎没有带着本命进宫的。
入了宫,去了势,就连祖宗都可能觉得丢人,哪里还配用原本的姓氏··尹内侍三岁被卖进宫,这姓跟的他师父,他师父原是先帝身边的内侍总管,先帝去世时跟着殉葬了。
二十岁的时候尹内侍被调到了当时仍只是皇子的熙和帝身旁,继而又成了元后的内侍,那年他被赐名闻玉··但这个名字,除了元后,谁也不会喊,尤其到了冷宫之后,所有人都只喊他尹内侍。
在元后身边这一待,就是几十年·当年的皇子成了皇帝,当年的王妃成了太子妃·尹内侍也到了该为自己身后事考虑的年纪··他认了一双干儿女。
一个叫.春瑛,一个叫小苟子··春瑛是被爹娘卖进宫里来的,和许多穷人家一样,为了筹钱给儿子娶媳妇卖了亲闺女·小苟子则是家里太穷,自个儿把自个儿卖进宫的。
重生宫廷侯爵·两个孩子都不过才十来岁的模样,乖巧伶俐,都是好苗子·尹内侍一心想把两个孩子养好,日后自己走了,也好叫他们在宫里不受人欺负··十多年前,元后被废,他跟随元后一起入了冷宫,两个孩子被安置在御膳房当差,日子倒过得还可以。
尹内侍不止一次地收到了两个孩子攒俸禄给他买的东西,心里越发觉得这两个孩子养对了··哪里知道,就在宝应三年,两个孩子前后失踪·都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尹内侍冒着被责罚的风险,托了许多人,都没能找到两个孩子。
“这宫里头吃人,每日都有人死·我知道,春瑛和小苟子多半是已经死了,可人死总归是有死的去处·我出过宫,去过乱葬岗,也在宫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但就是没找到两个孩子的尸体。”
尹内侍红着眼眶·他年纪已经大了,也不知还能活多久,却是连一双儿女的尸体都找不回来,便是去了阴曹地府,也无脸和他们相认··“中元节了,我梦见春瑛喊冷,小苟子哭着喊疼,我这个做干爹的,心里疼得厉害。
孙侍卫,我不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可是我心疼孩子,心疼他们到如今都还不能入土为安,我心疼啊……”·尹内侍说着说着,开始流眼泪,甚至也顾不上自称“奴才”,满心满眼都是对两个干儿女的疼惜。
孙蓬听着心酸··这宫里确如他所说,是个吃人的地方·宫女内侍的死,又有多少人会记挂着,甚至来年清明中元给烧点经文上一炷香祭奠··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意外消失的蜉蝣罢了。
“孙侍卫·”·尹内侍突然抓着孙蓬的手:“孙侍卫明日是否休沐”·孙蓬听这话,迟疑了一阵,缓缓点头··尹内侍大喜:“明日能否请孙侍卫代我去寺里,给两个孩子点上两盏灯”·第26章 【贰陆】往生经·七月的太阳,暑气重,还未到晌午,地面就已经被晒得滚烫。
好在这山里头的风吹来时,依稀还能带来一丝凉意,不然怕是谁也站不住脚了··谢忱回了禅房,他的禅房向阳,到了夏日难免会有太阳从窗户晒进,只站了一会儿,额头便有一层细汗。
景明寺内的生活不比宫里,到了夏日买不着冰块降暑,冬夜也没炭火取暖·他刚来寺里时,确有不适应的时候,但堂堂太子,锦衣玉食过得,布衣蔬食也过得··他宽衣解带,才换下背后布满汗水的僧衣,便有小沙弥跑了过来隔着门喊:“师兄,孙小郎君来啦。”
拿着僧衣的手微微一顿,谢忱直接回道:“请他过来·”·小沙弥笑嘻嘻地应声跑走,不多会儿就把人领回了禅房··禅房的门开着,孙蓬笑着往小沙弥手里塞了一袋新出锅的热乎的素饼,迈腿往屋里走。
禅房内一片敞亮,淡淡的檀香就在鼻尖萦绕,孙蓬嗅了嗅,张口便道:“大师,我有事想——”·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孙蓬错愕地看着屋内一侧背对着自己的身躯。
月牙白的僧衣就挂在一旁,入目能见到的,是宽阔如山的背脊、健美的腰线以及双臂清晰可见的肌肉··这是一具极具雄性气息的身体,一览无余的背影,每一寸的线条都显得那么结实,丝毫不能想象到,那样飘逸的僧袍笼罩着的,就是这样一具身躯。
孙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怎么了”谢忱回头,套上的僧衣还能看到半块露出的胸膛。
孙蓬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这是被惊到了·可说话时,他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往谢忱的胸前瞥·宽大的袖口遮住手,他忍痛拧了把自己的大腿,心里来回默念“阿弥陀佛”。
这日头总归是热的,哪怕是中元节这样带了几分森然气息的日子,太阳也丝毫不见客气··孙蓬等家里给祖先供上斋饭,得了老太爷的允许,这才出了城·只是出城上景明寺的,除了他自己,连带着还有家中的一干女眷,冯姨娘更是连着把徐聿修和荀娘子都一并带上了山。
这会儿都在前头的大雄宝殿上香··他帮着尹内侍点了灯,抽空问过殿里的僧人,得知谢忱多半是在禅房,当即就溜了过来··这一跑,就跑出了一身汗。
谢忱身上清爽了不少,抬眼见孙蓬被汗水沁得湿润,连鬓发都能瞧见汗液,抬手将人拉到禅房晒不着太阳的地方··“又遇上麻烦事了”·谢忱找出面蒲扇,站在孙蓬身前,就为他打扇。
孙蓬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喊,笑道:“不是什么麻烦事·”说完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叹了口气,身体前倾,靠在了谢忱的身上,“昨夜当差的时候,碰到了尹内侍。”
他对谢忱别有目的,可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他都知道,他对谢忱的这份感情太过污秽,往前一步,便是地狱,而往后他却也舍不得··于是他宁可选择压抑自己,只盼能让人把自己当做朋友,闲暇时愿能坐下共饮一杯茶,说上几句话,如此便足以。
只是自己有多贪心,孙蓬一直都知道,一到休沐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跑出城,跑上山,跑到谢忱的身边··一杯茶,一副棋,哪怕只是坐上一天,也心满意足。
而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更成了他上山找谢忱“开解”的理由··他不敢去问谢忱,生怕这个已经在佛门沾染了十余年香火的男人,被他污秽的想法玷污。
尹内侍的事情,孙蓬从头到尾仔细地与谢忱说了一遍,完了仍有些出神,只是视线却并飘远,反而一下一下从男人的胸前掠过,再掠过··重生宫廷侯爵·谢忱出家前就曾与尹内侍接触过,自然是知道这个人的。
孙蓬说完他的事情,终于强制自己不再去注意他的胸膛,一抬眼却撞上了谢忱晦暗不明的眼神··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害怕自己刚才一个劲往人胸前瞟的事被抓了个正着。
 “尹内侍是母……是阿娘身边的老人了,他进宫早,没能在宫外留下子嗣,宫里认一两个干女儿干儿子也实属正常·但……”·孙蓬十分意外地看着谢忱,没想到他竟然也会话说一半:“但什么”·谢忱沉着脸:“你还小,有些事不必知道。”
孙蓬急了:“我哪里还小,别人家的郎君在我这个年纪怕是已经在相看小娘子了·”·他话一出,见谢忱神情一怔,孙蓬慌忙改口:“不是,我真的……真的已经不小了,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谢忱看着孙蓬,打扇的手缓缓放下,揉了揉他的发顶:“尹内侍说得对,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
那里头,无论男女,皆是美人画皮·宫女内侍的命,薄如草芥,他们又怎么会在意·”·“可人死,总归是能见着尸体的……”·谢忱转身倒茶,声音始终不悲不喜,没有波澜:“七郎,你是太子妃嫡亲的弟弟,东宫里头没有人会让你看到那些脏事。
你能看到,就意味着太子妃能看到·而且,不管是东宫还是其他地方,命如纸薄的永远只有那些宫女内侍·他们可以不被人抬出宫丢到乱葬岗,因为还有另外的去处。”
“什……什么去处”·“那些宫殿最冷僻的地方,不管是树下,还是荒井,都可能埋着不止一条人命·”·谢忱的声音平静的无波无澜,但孙蓬就那样听出了一声冷意。
漫上四肢的透骨森寒,叫他张开口,却如同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其实见过那些被人从侧门抬出去的尸体··最初只是偶然撞见,以为是谢彰的哪位良娣奉仪发了脾气,杖毙了宫女内侍。
后来又见过几次,才知道,有的宫女不是无缘无故被杖毙的,因为生得好,得了谢彰的青睐,也就招惹了良娣奉仪们的众怒··他那时候能做的,只是替他们惋惜,有时撞上了被责罚的宫女内侍,能帮的就随手帮一把。
可也许,他根本没有帮上忙··他坐在一旁,思绪紊乱,耳畔是谢忱低沉的诵经声,一字一句,一遍又一遍念着《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所以,七郎是觉得,春瑛和小苟子的尸体,应该仍在宫中”·孙娴诧异地看着孙蓬。
她们姐弟之间向来无话不说,先前孙蓬被一纸调令调去冷宫,她还为此明里暗里冷对了很久的谢彰··从前在东宫,孙蓬无论做些什么,她总共能护着一二,可去了冷宫……·那里头的人虽说是先帝在时送进去的,可身份总是非同一般,背后谁知又是否有如今在朝中得力的娘家人。
她生怕孙蓬去了冷宫受人欺负,担心了许久,才听谢彰无意间漏了几句话,得知他虽去了冷宫却是被陛下调到了废后身边··那也好,废后仁善,是个好去处··“阿姐,不管人在与不在,如今找到了怕也只剩下一堆白骨。
我就是想,哪怕能寻到一块骨头也好,找着了交还给尹内侍,多少能给他留一份念想·”·孙蓬坐在矮敦子前,一本正经地说话··“阿姐在宫里多少也有点人手,无须大张旗鼓,专往那些个平日里没多少人会去的角角落落,枯井荒院看一看,兴许能找着什么线索。”
“尹内侍与你说过,他也在宫里找了许多地方都没能找着·七郎,为什么你还要再找一遍”·孙蓬沉默了会儿,低声道:“阿姐,那都是人命,无论尊卑贵贱,那些都是人命。”
那些尊贵的人曾经视孙家如草芥,生杀大权只在言语之间·而卑贱的,则似乎一辈子只能弯着腰,鞠躬屈膝地伺候他们··他曾从云端坠落地上,曾亲眼目睹生死不由己,血流成河。
所以每一条命,在他的眼里,都是那么珍贵··看着孙娴沉思的面容,孙蓬别过脸,心下叹息··他走的太早了,没来得及看到谢彰的结局·也不知被自己重伤后的谢彰,究竟又在那个世界上活了多久,有没有登基,大褚……有没有被这个昏君折腾地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七郎·”孙娴道,“此事阿姐应下了·”·“阿姐……”·“只是,你答应阿姐,除了冷宫,你哪儿也不许去。”
像是怕孙蓬随口答应,私下仍旧大着胆子自己在宫里走,孙娴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着··“你是元……你是废后身边的人,除了清宁宫,除了冷宫,哪儿也不许去。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轻便责罚于你,重则要牵连到废后·”·孙蓬屏息,面前的孙娴神情严肃,语气郑重,叫他不得不沉下心来··“这宫里头,除了陛下,没有一人盼着废后活。
陛下与废后结发夫妻,恩爱不疑,如若不是太后和王家,如今坐在陛下身边的仍旧会是废后,身居东宫的也依旧会是前太子·”·“她活一日,王皇后就要担心一日。
既担心皇后之位,也担心太子之位不稳·所以,一旦有机会除掉被陛下差人护在清宁宫的废后,他们谁也不会手软·七郎,你是孙家的郎君,你不能成为他们除掉废后的那个引子。”
·重生宫廷侯爵孙娴的话,孙蓬记在心里··自那日离了东宫之后,他果真没有离开过清宁宫半步·尹内侍也一如往常地在宫内伺候着,只是孙蓬偶然几回听茶水房的小内侍提起,说尹内侍夜里总是辗转难眠,想必仍是想着那不知生死的一双儿女。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日,孙娴那儿是如何在帮这个忙的,孙蓬一无所知··直到又一日休沐,孙蓬陪八郎在屋子里练字,门外枸杞匆匆领着一个脸熟的宫女进来··那宫女一进门,福了福身,开口便道:“奴婢云燕,拜见孙郎君。”
孙蓬认出宫女是孙娴身边的人,当即搁下笔,拍了拍八郎的脑袋,绕过桌案走到面前:“云燕姑娘怎么来了,可是阿姐那边出了什么事”·云燕看了眼左右,低头回道:“回郎君的话,郎君之前托付太子妃找的人……似乎是找到了。”
孙蓬大喜:“在哪儿找着的”·云燕的头越发地低下:“在……在东宫一处偏角无人用的枯井里·”·第27章 【贰柒】三司使·说起来,这宫里头的确哪儿都有这类无人使用的枯井。
不少井甚至是从前朝时就挖掘出来的,一直用到了大褚太.祖皇帝登基··那年前朝覆灭,传闻从这宫里的不少井中,打捞出了死人以及活人··甚至还有前朝的皇帝与宠妃。
自太.祖皇帝入主皇城后,宫里的这些井就陆续填埋了不少·从井中打捞上来的尸骨,无论男女,皆得到了安葬·史书记载,太.祖皇帝甚至还请了当时京城有名的僧人来为这些尸骨超度。
之后几年,这些井就慢慢闲置了下来·被填埋过的枯井盖上了厚重的大石块,一来防止有人无意间坠落,二来也是怕有哪些不干净的东西还在附近徘徊··而那些还能用的井,经过处置后就成了各宫所用。
但,时光荏苒,大褚的皇帝已经换上了第五任,曾经前朝留下的那些井,也是枯的枯,废的废··如今在用的,大多是后来开挖的水井·东宫被发现尸体的那口枯井,已经差不多枯了十来年。
若是发现一具,倒能解释说是新枯的井,无人照看,不小心坠井而亡··可这口井中却是被人发现了起码三具以上的尸骨··东宫枯井被发现尸骨的事,被人一传十十传百传遍了整座皇宫,甚至连宫外也有人得到了消息。
街头巷尾顷刻间人人皆知··谢彰本是在宫外与人吃茶,听闻此事后匆忙赶回东宫,整件事却已经是愈演愈烈,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哪怕他不顾孙娴劝阻,当着众内侍宫女的面,杖杀了最先发现尸骨的小内侍,甚至还打断了后来在场的宫女的腿,仍是无法叫人生出惧意。
该传的话还是越传越开··不过半日的功夫,只怕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东宫的枯井中发现了尸骨··并且这样的传言,传到后面,半真半假中,又掺了跟多的假话。
从一开始的“东宫枯井发现尸骨”到“东宫枯井发现被太子杀了的宫女内侍”,甚至还有什么“东宫太子杀人没地方埋,就丢在宫里的枯井当中,要人不得往生”。
从宫外匆忙进宫出主意的东宫属官们谁也不敢跟谢彰说实话,只不约而同地将那些听了一耳朵的民间传言,牢牢地压在心里头··可传言毕竟传播的太快也太广,谢彰还来不及找人压下那些话,凤仪宫就派了人过来,说是王皇后请殿下过去。
谢彰满脸怒火还未来得及压下,听闻内侍传话,当即催人去打点步辇,张嘴就要喊人服侍更衣··这时候,却另有内侍过来传话··来传话的内侍是熙和帝身前的人,谢彰不得不压下满身狂躁。
那内侍一脸镇定,似乎并未看到东宫如今兵荒马乱的样子,照本宣科地传达着来自熙和帝的旨意:“陛下旨意,命太子殿下在枯井尸骨一案水落石出前,不得离开东宫半步。
东宫上下任何人不得靠近事发枯井,如若违抗,杀无赦·”·谢彰心里腾地生出不好的预感:“父皇这是何意”·内侍嗤笑:“太子殿下不必着急。
此事实在是影响甚大,如今宫里宫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再加上太子殿下年前所遇之事,陛下此番旨意也是为了殿下好·”·这人是熙和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又有着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宫里除了太后,谁人不卖他几分面孔。
谢彰不敢不客气,心头却是团着火,瞥了眼自己身边的内侍,客气道:“还请代孤叩谢父皇·只是此事毕竟发生在孤的宫里,孤如何能不……”·“奉劝殿下一句。”
谢彰的话还没说话,当即被人不客气地打断,那内侍满脸嘲讽,也不知是对他,还是对那发现了枯井尸骨被毫不留情杖杀的小内侍,“殿下最好莫要过问太多。
此案陛下已经亲自下令,命三司使会审,是非公道,自然会由几位大人调查清楚的·”·*****·大褚的三司使并非代指官职,而是指凡遇重大案件,经皇帝应允,由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会同御史中丞会审。
这样三司会审,就不容易造成冤假错案··东宫枯井尸骨一案,竟令熙和帝拿出了三司使,足以看出这位陛下对此事的重视··也是,太子已有淫祠一案的前科在,虽说被洗的找不出错处,可如果再与枯井尸骨脱不了干系,即便熙和帝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事情压下,满朝文武却是再也不会放任这样一位太子稳坐储君之位。
更何况,熙和帝也怒了··东宫陷入被动境况时,宫外孙府,孙蓬也已经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了很久··事出突然,在宫中担任要职的官员都被紧急召进宫面圣去了。
孙蓬命枸杞送走云燕后,就差遣身边的下人去城里打探消息,一来一回,也见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听了一耳朵··重生宫廷侯爵·这颗心,七上八下的,一时也不知该进宫去找阿姐,还是出城找谢忱。
孙蓬在院子里又转了几个来回,枸杞满头大汗地跑来道:“老太爷已经回府了,老爷没一道回来,听说是回了大理寺,今夜怕是不会回府了·”·枸杞话才说完,孙蓬眼睛一瞪,顾不上其他,迈开步子就往外跑,边跑边吩咐枸杞备马。
·不消片刻,一人一马便从孙府门前跑开,穿过几条长长的街道,径直往大理寺去··大理寺东临卫尉寺,北接将作监·孙蓬少时没少往大理寺跑,几年前突发奇想要弃文从武,去混鹤禁卫时,大理寺周围一圈的官署都知道,当时一向冷静自持的大理寺卿几乎是夺过马鞭,翻身上马怒吼着跑回家里抽儿子。
至此之后,孙蓬就没再去过大理寺,也算是怕自个儿在这里的脸面早就丢尽了,不好意思再来··但今日他一路冲到大理寺前,碰上了不少说熟不熟,却都有着点头之交的面孔。
他丝毫顾不上打招呼,翻身下马,兀自拴了马,马便往后腰一塞,径直朝大理寺里面走··大理寺内一片按部就班的景象,几名年轻的主簿抱着案卷从旁经过,听得动静抬眼来看,下意识地便要将孙蓬拦住。
还是正巧经过的大理寺丞快走几步过来招呼道:“七郎怎么来了”·“孙大人可在”孙蓬站定,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大人在·只是等下又要进宫,七郎有什么话不如等大人忙过了这阵子再说·”大理寺丞说着就要送孙蓬离开,“东宫出了那么大的事,七郎想必也听说了,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吧,大人怕是要忙上好一阵子了。”
孙蓬沉默,脚步一动,绕过大理寺丞熟门熟路地往最大的那间公房走·那几个主簿眼见着又要拦人,公房内传来了孙君良的声音··“让他进来。”
见大理寺卿放话,年轻主簿们便也各自退开,完了等孙蓬快步进去顺手还把门关上,几人转头看向大理寺丞,说什么都要问出一二来··“那是大人的嫡子,如今在宫里当差的孙家七郎。”
“弃文从武的那一位孙七郎”·大理寺丞颔首,敲打道:“你们是新来的,自是不认得他·日后若是他再来,不必拦着,差人通禀就是。”
完了他便不再多言,迈开步子朝着另一头的公房走,满心满眼都是因要去刑部及御史台会审东宫枯井案的烦躁感··公房内,孙君良正站在多宝架前,手中还捧着一叠卷宗,神情沉重,听见关门的声音,方才抬起眼皮,看了眼站在门内的儿子。
“怎么突然来大理寺,家里出事了”·门外能远远地听见人声交谈,每一个声音听起来都是那么从容不迫·孙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上前,在孙君良的注视下,一掀衣摆,径直跪下。
“求阿爹带儿一同去看看东宫枯井捞出来的那几具尸骨·”·公房内,一时间除了更漏声,再无旁的声音·远处的说话声隔着门,显得越发清晰。
孙君良久久站在多宝架前,手中的卷宗翻过一页,终是开了口:“为何”·孙蓬将尹内侍的事又说了一遍,见孙君良沉默,担心他不肯答应,又接着话道:“儿想去看看,毕竟如果真是尹内侍要找的人,儿也好回去与他说一说,让他能将人安葬,免得始终挂念。”
话虽如此,孙蓬心底其实另有想法··他本是没料到偌大的皇宫,竟然会在东宫找到尸骨·先不说这尸骨如今他还不知究竟是否是春瑛和小苟子的,就以它们被发现的位置来说,对谢彰极为不利。
对谢彰不利,就是对他有利··他想去看一看究竟,也许能趁机再痛击谢彰··孙君良自然知道他没把真话说全,手中的卷宗十分重要,必然不能在大理寺内给外人看,当下收好卷宗,居高临下看了孙蓬一眼:“尸体已成白骨,但身上的衣服却还能辨识出一二,更何况其中一人身上还带着块腰牌。”
孙蓬蓦地瞪圆了眼睛··孙君良道:“那块腰牌,是御膳房宫女内侍所用·上头写了俩字,正是春瑛·”·孙蓬仍旧跪在地上,此时听到春瑛的名字,心头竟一时复杂极了。
东宫枯井发现的尸骨,他既担心不是春瑛与小苟子,又担心是·孙娴命宫女来传话时,显然还只是尸骨刚刚被人发现打捞上来,至于死者的身份想必当时还未查看,因此云燕才有“似乎发现”这么一说。
眼下得到证实,孙蓬多少有些意料之中··可是,春瑛一个御膳房的宫女,如何会死在东宫·他跪着,脑海中一瞬间划过某一个可能,神情陡然大变。
“你想到了什么”孙君良问··孙蓬抬头:“阿爹……御膳房的宫女,死在东宫……太子他……”·孙君良沉默地看着他,长叹一口气:“咱们的这位太子,是真的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
话罢,忽的朝他丢去一块腰牌道,“去,换身衣服,进宫后跟进我,莫要引旁人注意·”·就在孙蓬换上衣裳,坐着马车,随大理寺众人往宫城方向去时。
另一辆马车,正摇摇晃晃进城··车帘一角被人从里头掀开,露出半截圆溜溜的脑袋··“尘乙,不得胡闹·”·有低沉的声音轻轻呵斥,车帘放下,小沙弥端正坐好:“好的,师父。”
他说完话,偷偷抬眼去看坐在白须老僧身旁的青年,见对方抬眼看来,忙又闭上眼盘腿打坐··听着车外的喧嚣声,谢忱心头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车外,有随行的内侍传来如掐着嗓子一般的声音:“几位大师,前头就要进宫了”·重生宫廷侯爵·第28章 【贰捌】埋骨地·冷宫总归显得冷清了点,即便是大白天的,也甚少能见着从前宫里头人来人往的景象。
清宁宫内焚着檀香,气味清雅·原林端着药碗自殿内出来,还没走上两步,蓦地站在了原地,视线久久望着自远处缓步走来的男子,嘴唇颤抖,还不等人走近当即跪了下来。
“奴才原林,叩见太……大皇子”·清宁宫内也有几个新来的小宫女内侍,大多都是元后被废后,熙和帝亲自挑选出来,在宫里无根无基,只能依附元后的孩子。
这些小宫女小内侍从未见过大皇子,只依稀知道,元后膝下有二子,长子出家为僧,幼子为王皇后所养··原本见着来人,他们还有些诧异,试图上前将人拦下询问,不想话还没说出口,就瞧见元后身边伺候的原内侍已经跪下磕头了。
“大皇子”三个字,顿时如惊雷,砸落头疼,噗通几下,边上站着的宫女内侍全都跪了下来··谢忱看着原林,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烦请施主通禀娘娘,就说常和求见。”
元后只是被废,却并未降为庶民,因而这一声“娘娘”却也是当得的·只是听见谢忱如此称呼自己的生母,即便是只在画像上见过他的原林,心头也是觉得万分痛惜。
·他不敢拖延,当下将手里的药碗交给身边的宫女,自己起身赶紧跑回殿内通禀·不多会儿,他重新出现,鼻头通红:“大皇子快请进娘娘就在殿内等着呢。”
清宁宫因着谢忱的到来,一时间陷入忙乱之中,然而殿内,多年未见的母子二人面对面站着,却是一时相顾无言··看着心中一直期盼能再见的长子,元后眼眶泛红,嘴唇颤抖着想要说话,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长子十二岁就被迫母子分离,这么多年来,一人身处深山古寺,一人于冷宫苟且偷生·她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能和孩子再见一面,哪怕只是见一面也好……·元后哽咽着捂住脸,直到被人拥住,直到听见耳畔那一声等待了十余年的“阿娘”,这才放声音嚎啕:“忱儿……我的忱儿”·她哭得收不住声,殿内侍立的宫女内侍无人不是双眼泛红。
唯独谢忱,只长长了叹了口气··等到元后哭歇了,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原林知道他们母子重逢,定然有许多话要说,便领着宫女内侍,从殿内退了出去。
“忱儿,你如今在山上过得还好么”元后抓着谢忱的胳膊,退后一步,仔仔细细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越打量眼眶越红,“你长高了,长大了。”
她抬眼,看着谢忱圆溜溜的脑袋,心疼的不行,“如果没出家,你这个年纪都该为人父了……是阿娘没用,没能护住你……”·谁都知道,当年太子出家的原因并非是所谓的太后病重,需太子出家才能保长命百岁,江山永固。
那不过都是借口,就如裴家要倒,什么通敌什么叛国,也不过是有人故意所为之··要不然,熙和帝又如何会让一个通敌叛国的裴家,流放至西州这样边关要塞之地,又如何废了元后,却没令裴贤妃也一同搬进这个冷宫。
但无论熙和帝做了什么,对外人而言,现实都不过是太子被废,元后被废,裴家上下流放千里··没有人会去琢磨背后的真相,除了那些不甘活在尚书令及王家禁锢之下的忠臣们。
谢忱陪着元后说了很久的话,他如今在佛门已生活十余年,早已被佛门檀香洗去了曾经的棱角·他宝相庄严如神佛,一举一动间,都仿佛超脱了俗世··元后从他口中得知此番进宫,是因东宫枯井发现多人尸骨,熙和帝震怒命三司使彻查,并请了景明寺几位高僧入宫为死者超度,不由摇了摇头。
“东宫枯井……当初丢尸的人,只怕根本没能想到,有朝一日,竟还会有人在东宫发现藏尸之地·”·“也是无意间发现的,只怕当那人根本没料到会有今日。”
元后颔首:“你既然回了宫,就代阿娘去见见禹儿……忱儿,怎么了”·她话才说了一半,见谢忱突然转过脸去看殿外,不由觉得诧异。
谢忱沉默不语,起身往窗边走去··殿内的窗子是虚闭的,原林等人守在外头,倒是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只是他一推开窗,还不等原林上前询问,便见着有只灰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从窗外飞了进来。
谢忱伸手抓过鸽子,单手从它翅膀内解下一张纸条··搓开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他看完神情当下就变得有些不好··元后此时也走了过来,担忧道:“忱儿,可是出了什么事”·谢忱回头,纸条在指间磋磨,很快只剩碎屑:“有点事,儿子需先走了。”
*****·东宫头一回进了那么多刑部、大理寺及御史台的人··即便没有熙和帝的旨意,东宫内大概也没人敢这时候凑过去讨巧·谢彰不能,他身边那些女人自然更没这个胆量。
一时枯井附近便只有负责彻查此案的一行人··如此,倒也方便了孙蓬跟着走到枯井旁··刑部尚书姓俞,年岁和孙君良相当,边上跟着个与他同样面无表情的柯侍郎。
而御史台那边,御史中丞则带来了几名主簿,手持笔墨,似乎是打算仵作说一句,便记一句··然而这枯井却似一个无底洞,在捞出三具完整的尸骨后,越往下,越有散架的白骨被陆续发现。
因而,原先带来的用于验尸的仵作,便又多了一重工作——拼接尸骨··“如今共发现多少尸骨”·“约莫不下七具了。”
重生宫廷侯爵·“七具……”俞尚书与孙君良对视一眼,皱眉道,“可知男女”·“男子骨白,妇人骨黑①,此处当有三男四女。”
“可知身份”·这话是问随行的大理寺主簿··装成主簿模样,手里捧着宫内所有宫女内侍名册的孙蓬躬身道:“先前发现的一人,有腰牌为证,名□□瑛,是御膳房当差的宫女。”
孙君良颔首,又问仵作:“死因为何”·“此女生前曾遭人虐打,头颅骨可见长方形青晕,乃是受外力重击受损,有骨折,且存在淤血。
身上自头颅骨起,鼻梁骨、两眼眶、两太阳穴、左臂、肋骨、胯部至尾蛆骨多出有干黑血迹,皆能证明此女死于虐打,可能……可能生前还曾遭人侵害·”·“另外几具呢”·“这具乃是男子,只是看骨骼身量,应当是内侍出身。”
“死因如何”·“生前遭人侵害,后压塞口鼻而死·”·一连两具尸体都是生前曾遭人侵害,俞尚书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孙君良神情也不见得多好,扭头看了眼东宫的琼楼金阁,长长叹了口气··御史台主簿奋笔疾书,将仵作所言仔细记录在册·他忽地停笔,抬手忽的问道:“大人,这枯井可要继续挖下去”·挖枯井的人,是工部派来的,若不是早有叮嘱,只怕这一下一块白骨,早将人吓出了好歹。
可如果继续挖下去,白骨越挖越多,事情越查牵涉越大,又该如何是好··俞尚书看了眼已经蹲在尸骨前,毫不畏惧,反而不住与仵作说着话的孙蓬,没好气地冲那御史台主簿道:“挖。
挖个底朝天,仔细看看这里头究竟能拼出几具尸首来”·主簿哑口无言,只好看向御史中丞·后者显然也生出了脾气,怒道:“为何不挖要不是被人无意间发现,这口枯井里还不知有多少人无处瞑目”·孙君良嘴角抿起,弯腰抓起枯井旁从底下铲上来的一把淤泥,手指搓了搓:“井要是砸不掉,就换人下去挖,挖到底为止。”
他说着回头,见俞尚书和御史台诸人皆未看向这边,拉起孙蓬便道:“此事你如何看”·孙蓬满脑子仍是那些布满裂纹与青晕的尸骨,脸色有些难看:“东宫是何其重要的地方,又有谁这么大的胆子,往东宫的枯井里头丢死人。”
孙君良轻描淡写地说:“自然有·”·“谁”·“东宫的主子·”·“可我曾见过他们把死人抬出东宫……”孙蓬微微握拳,“我知道,这事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但这么多……不止春瑛和小苟子,还有这么多人……他怎么敢……”·“为何不敢”孙君良私完全不觉得冒犯,冷神道,“他是太子,东宫之主,大褚的储君,只要大皇子不还俗,三皇子被皇后养废,那就没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只是侵害几个宫女内侍,杀人灭口,如何不敢。”
“阿爹……”·“我如今唯一后悔的,是没能送你阿姐去西州,或是绞了头发做姑子,总好过迫于无奈嫁给这个畜生·”·说话间,有内侍畏畏缩缩前来通禀,说是太后处来了人,要将这些尸骨挪出东宫,以免坏了宫里的气运,冲撞龙子龙孙。
虽说有熙和帝的禁令在,无关人等不得靠近枯井,可来者是太后身边的人·刑部与大理寺自然不敢怠慢,倒是御史中丞的眉头皱了皱··御史中丞是个骨头硬的,这些年来没少上折子参太子身边的一些属官,对于当年要前太子出家来“救治”自己的太后,更是从没好感。
眼见着案情重大,太后却又横插一杠,他显然是开始打起腹稿,准备明日早朝将太后也参上一本··“太后说了,这东宫毕竟是大褚储君的住所,如今东宫之中又有良娣奉仪怀着身孕,即便是要查案,也不该叫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冲撞了龙子龙孙。
太后命杂家带人把这些腌臜物都带出宫去,几位大人可是答应”·话是问的,可说话的内侍却一脸倨傲,更不等三司使回复,便径直手一挥,命身后跟来的侍卫上前去搬尸骨。
孙蓬几步上前,挡住侍卫,道:“陛下有令,无关人等不得靠近枯井,不得妨碍三司使查案·太后向来仁厚,如何不知陛下此举,想来是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狗奴才,假传太后懿旨,分明就是知晓井中曾埋过什么人,想要趁机破坏尸骨,致使此案无法调查”·孙君良眉头微妙地皱起,然对于儿子的这番说辞,却丝毫没打算戳破,反而开口怒斥道:“来人,将这狗奴才压下去,送到陛下面前,就说这群狗奴才,欺上瞒下,假传太后懿旨,恐与枯井尸骨一案有关,请陛下决断”·那内侍想来习惯了狐假虎威,哪里曾料到自己会碰到这等事,当下大喊大叫。
而就在此时,有声音高声传来··“皇上驾到——”·这一声喊仿佛给了那内侍充足的底气,孙蓬亲眼看着他挣脱自己,一个虎扑扑倒在熙和帝的身前,大喊:“陛下,奴才奉太后懿旨,搬走这些尸骨,以免冲撞太……”·他话没说话,一声“阿弥陀佛”将后头的内容彻底堵在了口中。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臣有本要奏+番外 by 奶油馅(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