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要奏+番外 by 奶油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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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本要奏+番外 by 奶油馅(5)
·以他这个年纪,在御史台做事,其实是有些意外的·可孙家的家世如此,他本人又少时有名,小小年纪便一鸣惊人,如今这般倒也在意料之中··黎焉收回视线,以为他们这是要去大牢见一见那些被抓的百姓,哪知跟着走出没几步,恍然发觉竟不是朝着大牢的方向去的。
可他不知该如何问,正犹豫,便见孙蓬回过头来笑了笑,当即放下半颗心,跟上脚步往前继续走··重生宫廷侯爵·安城的官驿修得比别处都简单一些,倒是不简陋,只看着有些寻常,像是长年无人的模样。
孙蓬刚到时还觉得诧异,直到驿官提起说往常来往的官吏入住官驿前都会被辛别驾接走,这才知为何此地看着像年久失修的样子··临近官驿,孙蓬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先一步迈过门槛走了进去:“阿姐”·他喊了一声,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循着声音,黎焉抬头看了过去,只见从二楼的楼梯处,有一年轻妇人正站在那儿向下看·妇人的身旁,还站着一人,正是之前要被辛厉斩首示众的裴处··裴处在西州的身份,叫人揣测了多年。
论理裴家是被流放,裴家男丁在西州被充作军户··军户是能升职的,裴家的男丁这些年战死的战死,病死的病死,甚至还有残废了的,女眷能嫁人的大多都已嫁人,最终竟只有裴处一人,活着做到了千户。
当年甘祯很想拉拢裴家,即便裴家已经倒了,但裴家家学渊源,其子女更是人中龙凤,不同凡响·甘祯不顾身份,想为自己的幺女求一门合心合意的姻缘··只可惜,裴家婉拒了此事,年龄最合适也最合心意的裴处更是直言自己在京城仍有婚约。
可谁都知道,裴家当年为他定的那门亲事,已经被太子谢彰半路夺走了··黎焉与裴处打过交道,知道这是个看着沉默寡言,实则十分凶悍的男人··他看了看裴处身边的妇人,视线落回到孙蓬的身上。
少年乌黑的眼眸晶晶亮,一点也不像之前面对辛厉时的冷淡,更多的透露着欢欣··“裴大哥,你醒啦”·孙蓬几步跑上楼,得了裴处的回应,这才想起后头还跟着谢忱,忙回头去看身后,喊了一声“殿下”。
黎焉有些担心被人超前了的大皇子会发怒,然而仔细去看他的神情,却是并无什么不妥,甚至嘴角带着淡淡笑意,隐隐含着一丝丝的宠溺··黎焉的年纪比起谢忱,只大不小,如何会看不懂这神色,当即心下大惊。
大皇子还俗回京的消息,京城里无人隐瞒,往来的商贩更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自京城一路传播,西州此地自然也知道这事·、·一个已经还俗的大皇子,不说日后是否会重归太子之位,迟迟不娶妻本就叫人觉得诧异了,倘若被人知道大皇子私底下对少年……·黎焉不敢再想,正苦恼是否要把这事抛在脑后不去注意,就听见跟前传来脚步声,少年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黎长史·”孙蓬道,“事出从急,有些事还需要黎长史帮忙才是·”·黎焉面上一滞,目光在孙蓬的脸上短暂停留,下意识就要去看谢忱。
半途却一不留神瞧见了被裴处握住的那只细腻白嫩的手,目光只好飘开··“殿下与御史大人若是用得上下官的,只管吩咐·”·孙蓬哪里会错过黎焉的小动作,跟着他的视线微微一瞥,便也注意到了孙娴和裴处交握的手。
他忍着没笑出声来,心底却实打实透着欢喜,嘴上却依旧说着一本正经的话:“黎长史,西州如今的境况,想来你也看到了·甘刺史刚过世,殿下与我必然要去探望一番,但西州的事已经刻不容缓。
不仅是大火,也不仅是百姓反抗闹出的风格,这一切归根结底,症结在那些蛮人身上·”·黎焉洗耳恭听··他听说过孙蓬的名声,尤其是江南东道的那件事,和后来京城王家的动静,更是连陇右道都听说了。
陇右道来来去去待过那么多监察御史,此番听闻孙蓬要被调来,早就有官员私底下摇头晃脑觉得少年是在京城里得罪了王家,这才被熙和帝一怒之下丢到陇右道来的··但黎焉不觉得,寥寥几句,他便知道,少年是有真才实学的,加之大皇子也在身边,只怕西州此次真要被彻底清洗一番了。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这些年,再苦再累也死守着底限,不肯退让做出一桩有违圣训的事来··黎焉想着,低下了头:“御史大人只管吩咐·”·孙蓬笑,眉梢微挑:“那就劳烦黎长史,请西州各地官府两日后来此处一会,就说大殿下有要事召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事关西州百姓,还请各位大人务必来见·”·“若……”·“若有人不来,”谢忱站在楼梯之上,居高临下,视线冷漠地对上黎焉,“那就让他掂量掂量,是不是够资格被孤丢去关外喂狼。”
第58章 【伍捌】敲山虎·真要把人丢出去喂狼,是连个身份资格都无须多管的··西州当地的官员们原本只当谢忱说的是句玩笑话,对这个曾在长州做出过一番不小功绩的大皇子,多多少少心里头仍持着小觑的心思。
哪知,谢忱说到便是做到··黎焉负责任地将话传到了西州各官府,不少人当面表示定会来,转过身却是冷嘲热讽··到了约定好的那日,空荡荡的官驿只迎来了几位官员。
这几人官职都不高,却穿戴整齐,一身官袍妥帖地穿在身上··谢忱喊来身边的人为他们斟茶,却一言不发,似乎打算等着其他人都来齐了再说话··那几人捧着茶盏坐在底下,面面相觑,有些犹豫该不该把话说清楚。
谢忱一言不发,倒是黎焉,这个往日看着寡言少语的长史,意外的舌灿莲花,竟说的他们几人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孙蓬在边上坐了一会儿,同谢忱低声说了几句话,匆匆出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很快就又走了回来··“抓到了”·几人正听黎焉说话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忽然听到谢忱开口,下意识的就看了过去。
重生宫廷侯爵·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看着像是跑了一路,额头上密布汗珠,仰头就喝下一杯水,牛饮一般丝毫没在意这茶是好是坏··再听大皇子的问话,几人心里咯噔一下,忽的生出不好的预感。
“抓到了·”孙蓬擦了把汗,“三人丢到了关外,余下几个,已经被看顾起来了·”·“那就好·”·谢忱从见到人起,一直面无表情,虽和少年说话时,隐隐能看出几分温柔来,可脸上的神色仍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样子。
可这会儿,黎焉竟意外地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笑意··只是那笑,平白透着一股阴鸷··“黎长史·”·“大殿下·”·得了黎焉的回应,谢忱冷冷的目光从几位在座的官员身上扫过,落到了黎焉的身上。
“去告诉他们,孤说到做到,喂狼的已经丢出去了,余下的人若是不想听孤安排,就乖乖地待着,别妄想横行·”·黎焉吃了一惊··孙蓬却笑着拱手:“黎长史,几位大人。
殿下要做的事,自然是说到就会做到·这西州的百姓,虽偏远,却亦是我大褚的子民·大人们既然不愿为百姓出头,殿下自然要出这个头·”·他本就长了一张好看的脸,笑起来时越发讨喜,只是说出来的话,听在诸人耳里却显得有那么一些的不客气。
·“几位大人不敢对付蛮人,就把自家门关好了·莫偷摸着打开,好叫那些蛮人找到躲藏的地方,累得殿下的一番功夫白费·”·他说完就要送客,黎焉落在后头,心里忍不住想着孙蓬方才说的那番话。
黎焉是知道谢忱此番来西州,身边带来多少人的·但如今的官驿看起来,丝毫不见人少,应该不可能分出人,去各地抓官员·除非他们调用了附近州府的人手。
可会是派谁去的呢……·黎焉心里的疑问,在见到几位狼狈赶来安城的同僚后,终于得到解答··“那裴处简直就不是个东西居然真的把我们丢到了关外喂狼我们差一点就被狼吃了”·“他还以为他们裴家仍旧是皇后的娘家不成皇后都换人当多少年了,他在我们面前抖什么威风”·“他就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要不是大皇子突然来西州,他能有什么由头作威作福”·“呵,你还说呢,这次来的可是他两座靠山。
大皇子就不消说了,还有孙家的两位娘子郎君·那娘子可不就是前太子妃么,裴处这狗东西到底只能要个破鞋”·黎焉一直知道,西州这个地方许多官员因地处偏远,说话不如京城来的有礼有节。
可都是男人,有时说几句粗俗的话,听过就算了,可如今不同,这些人逞一时口舌只能,说的却都是皇室的秘辛··哪怕孙家二娘曾是太子妃又如何,大褚没有哪条律例规定了女子不可和离后再嫁。
裴家也的确不再是皇后的娘家,可大皇子既然会想起裴处,裴家就早晚有起复的那一日··到那时,口舌之能换来的,不过只有死路而已··在黎焉还皱着眉头,听从关外“喂狼”回来的同僚逞口舌之能时。
借用甘家在安城外的一处庄园,谢忱设下筵席,请来了屡次侵犯西州的几个蛮族首领··这些人大多拥有自己的族人,逐草而居,但近年来因为西州当地官员的不敢管和放纵,有一部分人已经放弃了关外草原上居无定所的生活,反而选择了西州境内的一些山脉,驻扎在那搭起山寨,当起了蛮匪。
蛮首共十余人,高矮胖瘦,什么模样的都有·可每个人都凶神恶煞的,有的还在胸前脸上纹着凶恶的纹身··孙蓬饱读诗书,又博闻广识,早利用这些纹身和穿衣打扮等习性上,认出了这些人都来自关外何处。
人也是他亲自带着名帖,一座山头一座山头地请来的··目的为何·孙蓬笑笑,自然只是大家坐下一块喝喝酒吃吃肉··这是一场你知我知天下皆知的鸿门宴。
蛮人们没有鸿门宴的说法,却也知道邀请他们下山吃酒,只怕不是简单的吃肉喝酒这么简单··然而,这场筵席,准备得分外精心··佳肴未至时浓酒添香,佳肴上桌时还有歌舞相伴。
无论是被喊来作陪的当地官员,还是受邀的蛮族首领,酒过半巡大多人已经被搅得有些头晕··歌舞跳过了几轮,趁着舞姬下去休整的功夫,坐在位上的谢忱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丝竹声暂歇的筵席上,他的拍掌声听着极其清楚··有随行的下人躬了躬身,倒退着退下,不多会儿便又领着一行人走到筵席前··“这是做什么”有喝高了的官员指着领头的少年问。
当即不少人皆转望向那身穿轻甲的少年··少年似乎对众人的议论纷纷并不在意,双手抱拳一拱,对着众人笑了笑··谢忱看着席间众人,伸手在案沿轻敲:“不过是个射箭比赛,权当给诸位添个兴致。”
“既然是比赛,那可有什么彩头”·说话的是个蛮首,酒喝得满脸通红,一开口就吵嚷着飞唾沫星子·谢忱脸个眼风都没给他,只对着孙蓬举了举酒盏:“赢了的人,可脱军籍。”
孙蓬领着过来的都是一些军户·裴处就在其间,其余的人都是由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同伴,无论谁获胜,都能脱了军户的身份,从此往后不必世世代代吃这份苦。
这些军户们没有说什么废话,孙蓬怎么指,他们就怎么做··筵席前一字排开的的箭靶,伫立在远处,从席上望过去,只能看见一排小小的的圆,至于中间的红心,隐隐绰绰的,看不大清楚。
·重生宫廷侯爵君子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孙家世代文官,孙家子弟自幼习六艺·再加上曾在鹤禁卫操练过,孙蓬更是仔细练过射箭··然此番比赛,他却只作为指挥,在一旁举旗放号。
老话说,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军户们平日里对射箭的操练并不比世家子弟少,且他们的操练目的在于保全自己的性命,因此他们的每一箭都是要命的箭··十六位军户身着戎装,姿容端正地并排站成一列,依次射箭,箭箭中靶。
这气氛倒是不错,都是男人,血气方刚,蛮首们兴致越发高涨·吆吆喝喝的就有人站起来要同军户们也比上一比··孙蓬察言观色的功夫不比旁人小,从军户中挑了裴处出来,促狭地笑了笑:“裴大哥,你同这位大王比比。”
蛮匪们都称呼他们的首领为大王,孙蓬这么喊不但没错,还喊得那喝多了酒的蛮首高兴地伸手拍了拍他的屁股··众人下意识地就去看谢忱的脸色,后者眼皮微垂,盯着手中酒盏,似乎并没有看到自己的人被吃了豆腐。
蛮首的参与,叫筵席的气氛升到了最高··那蛮首喝得烂醉,虽拉开了弓,射出去的箭却飘飘忽忽地落到了地上,压根连箭靶都没挨上·席间顿时发出哄笑,不少蛮首都跟着嘻嘻哈哈嘲笑起来。
蛮首酒醒了大半,又捞了支箭搭上弓,可再射出去,无风无雨的,仍旧落在了箭靶前··他有些不信邪,又接连射了几箭,终于有箭射中箭靶,却离红心差了两指的距离。
“裴处·”·谢忱这时候突然开口··一直站在孙蓬身侧的裴处,闻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了孙蓬递来的箭··开弓如满月,那箭“嗖”地一声飞了出去,正中靶心。
有人叫了声好,被下了脸面的蛮首腾地生出怒火来,伸手就要去动裴处·裴处却接连抽出几枚箭,依次射了出去··蛮首射了几次,他就射了几次,不多不少,将那小小的红心射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多余的一枚。
这一下,竟让满座噤声,无人开口··“啊,对了·”孙蓬打破了所有的静默,笑着拍了拍手,有人抬着一个红色的箱子走近筵席,“这是大殿下为几位大王准备的礼物,希望能讨大王的喜欢。”
孙蓬转身笑着就要伸手去开箱子·裴处拦下他的手,目光扫过位上的谢忱,见人不动声色的颔首,方才伸手将那箱子一把打开··刺鼻的血腥味,没有丝毫防备,就这么从箱子里冲了出来。
那里头摆着的,赫然是几颗血淋淋的人首··第59章 【伍玖】君可临·人头显然是新砍下来的··血淋淋的,还透着新鲜的血腥味··这些人头,五官清晰,只用一眼,就能叫人分辨出是男是女,是汉人还是夷人。
除了因为血淋淋的看不出脸上有没有痦子,就是丹凤眼还是杏仁眼,都能清清楚楚地被人辨认出来··可这都是人头,又带着一股子难闻的气味,又有谁有这么个闲情逸致去分辨一二。
孙蓬是没这个兴致的,哪怕这一箱子的人头,是他亲眼看着刽子手砍下,并装填进去的··“这……这是什么意思”·蛮首们大惊失色,就连受邀一起参加筵席的官员,不少也并不知情,一时间看到眼前的场景,吓得都有些两股战战。
孙蓬笑了笑,转了脚步入席·他并不打算回答·他出京时身上挂的陇右道监察御史的身份,说白了不过只是挂名,比不得在江南东道时管用··但他对此毫不介意。
他要借势,可以不借御史台的势,不借孙家的势,单是谢忱的,便足够他挥霍··所以,蛮首们的问话,问他自然可以,但他不过就是个执行者,如何代替决策者回答这些事。
谢忱抬眼,一眼就看见孙蓬满脸淡笑入席喝酒的样子,不禁在桌案上点了点手指··“好喝吗”·孙蓬饮下一口酒,醇厚的酒水混着喉管一路往下,暖到了脾胃:“好喝。”
谢忱唇边弯起笑,道:“是挺不错的·就是可惜了总能闻到一股子死人的味道·”·他说话时声音不轻不重·近处能听得一身寒颤,远的虽觉得轻飘飘不甚厉害,但偏生离那一箱子人头近了,血腥味臭得令人作呕。
筵席之上,一时无人敢开口··孙蓬抬手又给自己倒了几杯酒,倒是喝得不快,眼角微微上挑,默不作声的打量着席间众人··“这几人是清早在附近一个村子里抓来的。”
谢忱微敛狭眸,道,“抓到的时候什么也不肯说,嘴硬的很·孤以为做做样子威胁威胁,总能知道他们为何要在我大褚如此行事·”·他说着话,唇角一动,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毕竟,大褚与关外诸国一向友好往来,二十多年前就签订了互不侵犯的协议。
这些年不守约侵犯我大褚子民的部族,孤记得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滚去了天边·”·“几位大王,不知你们可能认认,这里头都有谁家的人”·就是能认出来,此时也不能认。
孙蓬借着仰头喝酒的功夫,视线飞快地扫过席间,那原本喝得都有些糊涂的蛮首此时此刻各个精神百倍,神色各异,但大多战战兢兢,用着一种畏惧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场面。
“没有人认么”谢忱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孤怎么在里头看到了阿图族的脸纹”·阿图族只是大褚关外的一个游牧族群。
这个族群加他们的王,也不过才一万余人·大部分人仍过着逐水而居的生活,与各族人通婚,孕育后代,享受天地的馈赠·少部分则进入大褚关内,成了如今的蛮匪之一。
重生宫廷侯爵·但无论是关内的阿图族,还是关外,辨认这个族群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脸上的图纹··箱子里最顶上有颗人头,眉眼看着粗犷,脸颊处是阿图族自幼刺下的图纹。
最是好认不过··“你这混账”阿图族的蛮首喝骂一声··他说的是阿图族自己的语言,翘着舌头,说着寻常人听不懂的话。
虽只是很简短的一句,但从语气上来听,怎么也不像是好话··孙蓬看了看边上被特地找来的鸿胪寺的小官员,后者面色有些难堪,低声把那人说的话翻译了一遍··是在骂人混账。
只是不知道这混账,骂的是箱子里那个死了的族人,还是坐在位上的谢忱··谢忱不说话,看着那群以阿图族为首的蛮首们,战战兢兢地指着箱子里那些破坏两国邦交的“混账”,唱作俱佳地咒骂教训,放在酒盏上的手指微微捏了捏。
“既然并非是几位的本意,孤也知道,几位也是为了子民才入我大褚讨生活·不如这样,孤托人给你们找些工作,也好养活一家老小·只是若再有人如他们这般胡来,危害百姓。”
谢忱漫不经心地扫了一遍众人,“若再发生那样的事,今日这样的箱子孤在衙内还备了十余口,装不了所有人,装一个小小的部族,想来还是够用的·”·蛮首们迭声应了。
谢忱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挑其他人,点了裴处护送诸位好吃好喝后回去··庄园是借的,自然要打点好一切归还··临走时,庄园的管事领着底下人跪在谢忱和孙蓬面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孙蓬知他们的心意,只得叹了口气,伸手扶了一把,这才转身上了马车··回城的马车走得缓慢··孙蓬坐在车内,透过薄薄的窗纱向外看·青山绿水,与去年的长州截然不同的画面。
可又有谁想象得到,一道城关之隔的关外,是郁郁青青的草原,亦有荒无边际的沙洲··“在想什么”·马车轻轻晃动时,放在腿上的手被人准确地握住,孙蓬微微侧头,看着身旁的谢忱。
男人虽然喝得慢,但到底喝了不少酒,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中,混着酒气··孙蓬轻嗯一声:“想西州的事,为何无人管·真的是因为蛮匪太多,动不了吗”·谢忱半眯着眼,低头看着被自己紧紧扣住的手:“裴家当年多少人都守在边关。
陇右道不少兵马,不认刺史,只认节度使裴氏·裴家手里拿着的,是大笔兵马·裴家倒了,各方势力侵吞兵权,到最后自然各自为政·只要边关不破,父皇就不会去管什么,乐得让这些人互相制衡,还能省去他的心力。”
“裴家的案子能翻么”·谢忱动了动唇角,道:“能·王家已经不成气候,父皇现在也放着王侑之,只要他不糊涂,裴家的案子早晚能翻。”
话虽如此,可孙蓬心里也清楚,以熙和帝的性格裴家想要翻案,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情··重生前,他曾亲身经历过无凭无据,但只靠几句话,就判了孙家莫须有的罪名的事情。
重生后,有徐家的祸,还有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他没办法做到这么快就安下心来··如此想着,孙蓬眼中停了笑,丝毫不知身边的男人心底也有了事情··这一路,便如此沉默着,坐着晃悠的马车回了官驿。
*****·裴处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吃过谢忱特地吩咐留下的菜后,他一声不吭地就敲响了谢忱的房门··开门的是孙蓬,笑着喊了声“裴大哥”,便从里头走了出来:“裴大哥,我先回屋了,你们谈完了也早点休息。”
房内,谢忱正坐在桌案前,后边是研磨好的墨,摊开的纸上是他方才写下的几行字··“表哥·”听到裴处进屋的声音,谢忱停下笔,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人都送走了”·“送走了。”
裴处闻言点头道,“底下那些人被吓破胆了,方才回来的路上派人拦我,想套点话·”·说话时,裴处注意到屋内的那张床榻,床铺微乱,看着不甚整洁,隐隐还能看出有人横卧过的痕迹。
他收回视线,却仍忍不住往那处看··谢忱眼角一瞥,指了一旁的凳子道:“坐吧·七郎先前睡了一觉,忘了收拾了·”·“我记得殿下小时候最不喜与人同床,也不愿叫人碰了自己睡的用的东西。
姑姑说过,殿下爱洁·”·“永徽六年改变的事情太多了,再爱洁,入了深山古寺,剃了发出了家,还能顾得上什么·”更何况,那能睡他的床碰他东西的人,还曾被他用一抔骨灰做了骨笛放在唇边吹。
提到永徽六年,裴处神情慢慢变了··“永徽六年·”他淡淡地笑,握了握拳头,“那一年,可真是怎么也叫人忘不掉·”·那年太后莫名重病,贵为太子的谢忱被迫剃度出家,落发为僧;·那年父裴处遭人诬陷,裴家因军功赫赫,死罪能免活罪难逃,无论男女皆被流放西州;·那年夫妻恩爱的元后,怀着三皇子,成了废后,被贬入冷宫。
那一年发生了太多意外的事情··可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的意外,一切都不过只是一场早已计划好的阴谋诡计··他们只是掉入陷阱当中的猎物,猎人不用刀枪剑戟,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击溃了他们。
“阿爹在京城被斩首后,几位叔伯也都在路上陆陆续续病倒·祖父死在路上·祖母到了西州没两日也跟着去了·兄弟姐妹们能咬牙活下来的,都撑着一口气活下来了。”
重生宫廷侯爵·“前些年边关大小战事不断,说好的互不侵扰,不过都只是骗人的玩意·流放的罪臣男丁直接充作军户,咱们的这些兄弟大多死在了战场上。”
“去年……三叔没熬过开春的倒春寒没了·后来你回宫的消息经由孙世伯的信传到西州,二叔看完信,放心的去了·”·裴处说的每件事,谢忱这些年通过孙家,多多少少都有知道。
孙家唯一被斩断消息的那一年,就是孙娴误以为裴处死在西州,想要守节却被谢彰威胁不得已嫁入东宫的那年··那之后,经过孙家的努力,重新又与位于西州的裴家同上消息,才得知裴处根本没有死,一切都是谢彰的骗局。
“所以·”裴处郑重地看着谢忱,问道,“殿下,你可有君临天下的意愿”·架着的笔,有浓墨自笔端滴落,在桌案上晕开一朵漆黑的墨花。
“裴家还没有倒·殿下只要夺回太子之位,裴家就能翻案·”·“不需要·”·“殿下……”·谢忱的一句“不需要”,令裴处腾地站了起来。
他胸口怦怦跳,背脊布满寒意,正要追问,却听谢忱道:“不用什么太子之位,更不用什么君临天下,裴家能翻案,所有的事情都会得到了结·”·裴处倏地睁大了眼。
谢忱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我早做好了打算·谢氏当中,能做太子,能当皇帝的,不只有我一人·”·纸上,是锋发韵流,铁画银钩的一个“景”字。
 ·第60章 【陆零】鸾凤鸣·西州的秋,带着边关特有的萧索··气温一日比一日冷下来了,然想必这时候的京城,还是秋高气爽的日头,街头巷尾皆是这个季节特有的柑橘的清香。
西州没那么多的橘子,倒是有不少沙枣·瞧着不起眼,吃起来味道却不错·偶尔还会有从关外进来的商贩,卖一些当地种不出的草龙珠··这样的秋天,对孙家姐弟来说,实在是陌生的厉害。
可过的久了,倒也就适应了··谢忱的皇子身份,在经历了那日筵席一事后,终于被西州当地官员都重视了起来·陇右道不少官员都纷纷跑到安城,递上拜帖想见上一面。
甚至还有某地的刺史,带了地契过来,要送他庄园,请他下榻··这些人谢忱皆没见也没理·他好像就真的只是过来西州转一转,在西州新任刺史赴任后,便再没插手管过什么事情。
只终日和孙家姐弟住在官驿里,偶尔外出转悠,却绝不走远··别人都不知道,对谢忱来说,西州最吸引他的是关外的风光·但最重要的事情,是裴家的起复。
离开京城前,谢忱只在身边带了一二心腹,之后很快便有人从京城赶了过来,将宫里宫外的一些消息送来·这人,是之前在景明寺,始终跟在他身后的小沙弥尘乙。
如今还了俗,留了发,因为荤素皆用,倒是长高长胖了不少,成了谢忱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之一·查探消息,窃听秘闻,这些事他一人做得十分轻松··“师兄,这是近半月以来,朝中的一些消息。”
尘乙从袖兜里摸出本册子来,恭敬地递给谢忱,“娘娘的身体入秋后就一直不大好·”·谢忱没有着急接,问:“病了”·尘乙闻声抬头看了一眼,见坐在谢忱边上的孙蓬这时候满脸着急的看过来,低下头道:“入秋后受了寒,换了几副药都没成效。”
谢忱不语,方才接过册子:“你先下去休息吧·”·等尘乙离开,谢忱方才打开了册子,摊在桌子上,毫不介意地让孙蓬一道翻看上头记录的内容。
都是一些朝中的大事小事·虽然看着琐碎,却记录了每个被要求盯牢的对象的言行··谢忱道:“京中如今变化诸多,宫中只怕并不安稳·王侑之虽不再冒进,可他心思缜密,如何会心甘情愿的作罢。
不过是手里的棋一时半会儿下不好而已·”他翻过一页,视线落在谢禹的名字上,“谢禹手头上没多少能用的人,肯定要借王侑之的势·兴许这一次,不过等到宝应九年,他就会举兵造反了。”
重生前谢禹在宝应九年举兵造反的事,孙蓬自然没法亲眼看到,可谢忱是亲身经历过的,自然将那桩事情早早就与他说了个仔细··裴家当初出事,明面上的心腹人马皆死的死,散的散。
树倒猢狲散,听着凄凉了些,可也是人之常情··但裴家经营多年,哪怕再忠君爱国,也有着自己的小小心思和防备——·裴家暗中藏了约莫一千来人,分别给了嫁进宫里的元后裴舒及贤妃裴絮。
元后的那五百人马,在谢忱懂事后便转交到了他的手中·裴家又另外给他安排了五百人手·这一千人,被谢忱安排在宫里宫外,担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角色,也成了他的一千双眼睛,帮他看透这世界的各方神采。
裴絮手里的那五百人,不出意外,就是谢禹手里能用的第一批人··也是那些人,谢禹带着杀上景明寺,不顾手足之情,以全寺僧人性命相要挟,逼他自尽··谢忱一直不明白谢禹的心思。
那五百人看着不多,可各个都是精英能人,是裴家为他们兄弟备下的左膀右臂·他在这些人面前逼死嫡亲的兄长,日后如何会叫人信服··“谢禹成不了大气候。
谢彰是被废了,但人还活着,也留在京城·谢禹想要太子之位,谢彰无论如何不会让他轻易如愿·”·孙蓬将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转向谢忱···重生宫廷侯爵“除了裴家给的五百人手,他当初哪里来的人马举兵造反”·“王侑之有私兵。”
“因为长州的那些金银铜矿”·长州被发现的金银铜矿,实际不过是王家的冰山一角··可任谁都知道,王家除了王侑之和王皇后,都是一些耽于享乐的废物。
如果仅仅只是用于享乐,这些矿区每年的产量,就绝不会这么巨大··唯一的解释,只有是养私兵··“王侑之是个投机者,对于他来说,谢彰废了,就没了利用的价值。
但谢禹很好用,哪怕日后谢禹登基,就是想要过河拆桥,以谢禹的能力,也绝无反抗的可能·”·孙蓬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同情谢禹·可他对那小孩实在没有什么好感,皱了皱眉头:“谢禹的事,要怎么办”·“他是个要强的。
没道理我不给他这个逞强的机会·”谢忱声音平平地说着,话罢忽而转向孙蓬,深深看了他一眼,“家书可看过了”·孙蓬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来:“看过了。
祖父还托人一并将婚书也送了过来·我想着,挑个良辰吉日,就在这儿,给阿姐他们把婚事给办了·”·“不问过你阿姐的意思”·“阿姐心里一直有裴大哥,只是有些胆怯。”
孙蓬正色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阿姐总是觉得,自己毁了约,说好了等到十八,却还是嫁给了别人·觉得是自己对不住裴大哥,不敢奢想还能有什么将来。”
“裴处怎么想”·“裴大哥想娶阿姐·”·“那就娶吧·”·婚书从京城送来,就代表了孙家的意思——孙裴两家的这门亲事,孙家一直记着,只要裴处还念着这门亲,孙家就愿意嫁这个女儿。
当然,如果裴处觉得孙娴已经嫁过人,并非完璧之身了,有了忌讳,孙家也不会逼他娶··孙蓬做不了他俩的主,到底还是将婚书和孙家的意思都交给了裴处··裴处拿着婚书,看着上头孙娴的生辰八字,竟抱着头哭了起来。
这个被押上刑台都没掉过眼泪的男人,在拿到这份迟来了好些年的婚书后,终于忍不住心头的悲痛··裴处做事一向谨慎·这些年在西州所经历的一切,将当年那个略有些毛躁的少年,早已锻炼成了无人能撼动的顽石。
他几乎是背着所有人,亲自写下了通婚书··这和孙家送来的婚书不同,完完全全是他一人的心意,是他想要求娶曾经的青梅··他亲手将通婚书送到了毫无防备的孙娴面前。
那上头一笔一划皆是方方正正的楷字,看着十分正气和恭敬··孙娴有些猝不及防,可拿着这通婚书,再看着端正地坐在自己面前,一脸紧张神色的男人·她咬着唇,别过脸去:“我……成过亲。”
“我知道·”·“还曾经失去过孩子·”·“我知道·”·“我不年轻了,二十出头·”·“我比你年纪大。”
孙娴握着通婚书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发颤··她在东宫从来都是果敢的太子妃,哪怕再七郎面前,也并非只是一个娇柔的需要人保护照顾的阿姐··可在裴处跟前,她却忍不住要退缩。
“你六岁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你能做我媳妇该多好·想想也是禽兽,可后来长辈们给我俩定下婚约,我又觉得十分高兴,迫不及待地想等你长大,娶你过门。”
“裴家出事,你来送行,说会等我到十八岁·其实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已经做好准备,要等回京后,去将来你嫁的人家那儿远远的看你一眼·要是你生了儿子,我就偷偷教他裴家的功夫。
要是是个姑娘,我就护着她,在她嫁人前帮她打跑那些看想他的纨绔子弟·你说你要等我,我很开心·”·“我在西州十几年,看着你每回送来的信,我都在想,我的葭娘长成什么模样了,一定更漂亮了,身边一定聚拢了一堆惹人厌的苍蝇。
后来消息断了,再通上的时候,你成了太子妃·那也好,将来你成为皇后的时候,我就算跪下来接旨,也能在心底安慰自己是在跪你·”·裴处带着浓重鼻音,说话时分明能听出情绪的不对,可他忍着,一点一点将这些年来藏在心底的情意说出口。
“你成过亲没事,那样你就比我有经验,更懂得成亲后夫妻之间要做什么·你有过孩子没事,那是因为缘分没到,等我们有了孩子,你就会比我更妥当地照顾他。”
他笑着伸手,捧住孙娴的脸颊:“你和离过也没事·你看,你和离了,我才能重新拥有你·你只是比我走得快了些,而我现在赶上来了·葭娘,给我个机会,让我们一起走接下来的路。”
孙娴从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沉迷情话··她与裴处认真说起来,所有的感情累积都只是通过书信的往来·可她就是忘不掉这个人,也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他的身旁。
如此,君心似我心,她又怎么会拒绝··宝应五年,秋··安城的官驿被布置成了喜堂··日头西下,驿内所有灯笼悉数点亮,院中简单地摆了几张桌子,用来招待裴家如今还在世的族人。
傍晚吉时到,新人拜堂成亲·高堂之上摆着的,是裴处父母的牌位··送入洞房后,则是新人之间带着淡淡酒味的亲吻··作者有话要说:·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_(:з」∠)_继续过年加班到初八……··重生宫廷侯爵第61章 【番外】媒妁约·全大褚最娇贵的女人莫过于公主·公主的丈夫,是为驸马,通常都会是朝中有才学名望的人。
·大褚不像前朝,一旦成为驸马,男子便不能入仕,手无实权··因而,想要求娶公主的人从来不在少数··还有不少人,是皇帝看中了,准备留着给自家公主当驸马。
熙和帝只有三个儿子,却并非没有女儿··他挑选驸马,更多的是从家世考虑,因而以元后母家,世代忠臣的裴家来说,的确是用来结两姓之好再好不过的选择··但,裴家这一代的小郎君里头,最优秀的裴处,已经早早的就有了小青梅。
孙家二娘俏生生地站在花丛中·她的容貌算不上京城里最好看的,走出去却无人会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她是孙家长房的嫡长女,容貌上继承了生母的所有优点,那一头比浓墨还要乌黑的秀发上,总会戴着元后赐下的新出的宫花。
秀丽的宫花映着白皙细腻的面庞,也映着比星辰更璀璨的眼眸·她无疑是京城同龄的世家子弟中,最有味道的一个人··“猜猜我是谁”·幼稚的游戏玩了这么多年,却似乎怎么玩也不见得讨厌。
孙娴笑着伸手覆上了捂着她眼睛的那双大手上··“我猜呀,这手一定是城南豌豆巷里卖糖人儿的赵小猫·闻着还甜丝丝的呢·”·身后的少年哈哈一笑,松开手,将藏在怀里,包了一层牛皮纸的糖人递到孙娴的嘴边:“葭娘,就你鼻子最灵。
快吃,我才从赵小猫那儿买回来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因为习武的关系,不过才十来岁,却长得比同龄人都要高,也瘦得厉害,不说话时显得越发锋利。
但无论少年过了多少年,有没有长成大郎君了,孙娴总能从他手里,隔三差五地得到城南的糖人儿、城西的枣糕、城北的樱桃酪、城东的花饼··孙娴就着裴处的手,张开樱桃小口,轻轻咬下一块糖人。
糖块含在嘴里,甜甜的,香香的··她推了推裴处的手:“你也吃·”·“哎,你吃,这是我专门给葭娘你买回来的·”·孙家二娘闺名孙娴,她还有个小名,叫葭娘。
取自《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孙家人大多喊她二娘,唯有母亲私下里会一声一声唤着“葭娘”·除母亲外,还会这么喊的人,就只有裴处了。
孙娴和裴处的缘分,该从出生前说起··大理寺卿孙君良的夫人是出了名的美人,成亲后头胎,无论男女自是受人关注··孙裴两家是世交,孙娴还未出生时,裴处就被长辈牵着来孙家探望夫人。
大人们总爱指着孕妇的肚子,询问小孩肚子里头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孙娴后来才知道,裴处当年很不耐烦被大人问这些,可瞧着夫人圆滚滚的肚子,却没来由地愣了愣,说里头住着个漂亮的妹妹。
也是因了他的这句话,到后来孙娴出生,裴处总是一溜烟跑到孙家吵着嚷着要抱这个被他催来的妹妹··再后来,跟在身后的妹妹渐渐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便是年纪小还没那么多的心思,也叫两家人生出了结亲的想法。
永徽五年,孙娴六岁,裴处十二岁··这年冬,孙娴带着不过才小小一团的七郎来裴家拜年··小辈们的年宴不能饮酒,裴处偷了叔父们藏着的甜酒,给七郎喂了几小口。
看着醉得小脸红扑扑的七郎,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跑,噗通就跌进一同偷喝甜酒的谢忱怀里,跌了不说,还抱着人胳膊嘟嘟囔囔地喊“阿爹”,裴处笑得摔了手里的酒盅。
他指着满脸无奈,只好抱着七郎哄的表弟,回头就要喊孙娴·却见满园灯笼照映下,身量未足的小娘子两颊微红,微微扭头和身边的下人说话,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那是少年时的裴处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悸动··他有些迷恋地看着那截脖颈,甜酒的后劲浮上心头,醉得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觉得那坐在不远处的葭娘,已渐渐长成了漂亮的大姑娘。
裴处抬起手,招了招··孙娴看了看被哄得坐在谢忱怀里,小鸡啄米般点头的七郎,转头去看裴处··少年已从自己的位置,蹭到了她的身边:“葭娘,你今年多大了”·孙娴想都不想:“六岁。”
裴处咽了下,抬手抹了把自己的脸,心底唾骂了自己一句“畜生”:“我今年十二了·”·孙娴微微笑:“我知道呀·”·裴处叹了口气,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发:“最少还要等你九年。”
见孙娴眨眼看着自己,裴处哎了一声:“好葭娘,等你及笄了,嫁我可好”·这年,谢忱出家,元后被废,裴家落寞的前一年··这年,孙家与裴家口头上为孙娴和裴处定下了婚约。
这年,孙家七郎还只有三岁,是个说话奶声奶气的小娃娃··不过过了个年,却很快一切都变了··翻了年,孙裴两家小辈的婚约就在京城里有了说法··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世家勋贵多的是自幼订下的娃娃亲。
可裴家是元后的母家,又手握兵权,世代都出能人将才·他们和孙家结亲,可能想的只是俩家的交情,和小辈之间的关系,可外人却不这么想··尤其是王家。
背地里没少在那吆吆喝喝地同人说,这孙裴两家一联手,抵得过半壁江山··半壁江山实际不过是句夸张的空话··孙家即便自大褚开国以来,便在朝中任着官职,从大学士到六部皆有子孙就职,那也都是经过正经科举考进来的。
升职也好,贬官也罢,皆是自己的能耐··重生宫廷侯爵·而裴家,真要说起来,更多的是在边关,而非京城··这半壁江山,实在虚的很··可有些话,听的人不对,其效果便截然不同。
几位王爷都清楚,孙裴两家没那么多的乌七八糟的心思,要不然早些年就拉拢了过来,何至于现在还是直臣中最难啃的两块骨头··可熙和帝却不这么觉得··这位仁慈但多疑的皇帝,在越来越多意味深长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后,终于也开始觉得不妥。
他试探过裴家,想亲上加亲,让裴处尚了公主·可裴家除了一个裴处,还有其他儿郎,论年纪,竟笔裴处更适合孙家二娘··熙和帝又去试探了孙家,孙大学士是只老狐狸,孙君良和几个兄弟也并非没有心计,要试探的东西没能试探出,他只能无奈作罢。
可这个时候,却有人递上了裴远谋反的罪证··熙和帝慌了··他捧着那些罪证,看着自己恩爱两不疑的元后,看着恭谨孝顺却不得太后欢喜的长子,忽然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是那么岌岌可危。
他本就不是顺顺利利成为皇帝的,太后当年花费了那么多的功夫,还有王侑之的那些计谋,他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并不容易··可如今,有人告诉他,他的元后嫡兄,手握兵权的裴家长子,远在边关,谋划着要他死,自己取而代之。
于是这一年,永徽六年,裴处骑着马跑出京城,陪着刚刚剃去满头黑发的谢忱,在景明寺内待了半个月··半个月后,孙家长房的夫人难产过世,给孙娴和七郎留下了一个还没足月就降生的弟弟。
裴处跑回京城,却只能陪着哭红了眼睛的孙娴在灵堂内跪了一夜··这一年秋,本在孙裴两家来回跑动,帮着孙家长辈照顾七郎八郎,顺便陪陪孙娴的裴处,突然被抓。
一起被抓住的,还是裴家上下百余口人··不过才一夜功夫,他的父亲被冠以谋反的罪名,在边关“伏诛”·他父亲的那些心腹不一例外,死在了自己人的刀剑之下。
而裴家,却得了他那本该称为姑父的男人一句看似仁慈的解脱··“逆臣裴远所为,与裴氏子孙无甚关联·既然裴远已伏诛,朕便饶过裴家一劫·只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裴氏一族无论男女,流放西州。
元后裴氏,废皇后位·”·说父亲谋反,裴处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裴家男丁皆入伍从军,若论死,唯有战死沙场才是最好的结局··可如今,父亲谋反伏诛,裴家上下流放千里。
裴处怎么也不能接受··他在牢里反抗,恳求兵部尚书帮忙调查此案·可得到的都是更加巨大的谩骂和折辱··唯有孙家,一直不停地在寻找机会为他们平反。
可如果不是狱卒说漏了嘴,他甚至不知道,为了救他们,孙家的七郎差点就死在了王家刁奴的马蹄下··他忽然就不再反抗了··他看着他身后的家人,说:“我们去西州。
离了京城,无论到哪里,总还有一线生机·”·京城,早晚他们都会回去,到那时候谁也拦不住他们··送他们上路去西州那日,孙家被召进宫,裴处原以为会见不到人,却不想孙娴牵着七郎的手,出现在城门口。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戴着他送淡色的宫花·娇俏的小娘子端庄秀丽,有些失神地望着他··顾不上说什么话,裴处抬起手·被锁链所住的双手发出叮铃的声响。
“下次挑人家,别再挑中我这样的·”·他笑着就要走·孙娴突然喊住了他的名字··他回头,离及笄还有好多年的小娘子昂首挺胸,不露悲色的看着他。
“我等你到十八岁·所以,请你到时候一定要回来·”·她给了他十多年的空余,足够他穷尽一切,带着裴家人重回京城··裴处笑着答应。
在那之后漫长的时间里,他在西州不断地往上爬,累及了也想放弃,想就这样一辈子碌碌无为地苟活着··可父亲的音容笑貌,家人陆续的过世和离开,以及透过孙家的渠道,不时送来的孙娴的书信,都成了支撑他的力量。
其实年少时,哪有那么多的情情爱爱··他知道,孙娴还小,不懂何为感情··可随着书信的往来,他隔着千山万水,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女孩,渐渐长大,慢慢的成为了他脑海中那个温柔勇敢,娇俏可人的模样。
从前是他送她糖人儿,如今摸着尽管包了糖纸,可送到西州已然化开不成样子的糖人,裴处除了落泪,竟再说不出别的话··直到宝应二年,有人截断了他与孙家的书信。
宝应三年,孙家换了另一种方式送来消息·那时,他才知,他的葭娘为了孙家,为了在新太子谢彰口中已经死去的他,心灰意冷,嫁入东宫,成了如今的太子妃··裴处以为,也许这就是缘分。
他与葭娘到底有缘无分··宝应五年··西州大乱··他被架上刑台,准备斩首示众,以此来恐吓因为当地官员无为,任由蛮人欺负大褚子民而反抗的西州百姓。
已经长大成人的谢忱带着七郎从天而降,他被人救下抬进马车,迷蒙间,有人伏在他的心口,任由血腥味飘散,将一个湿润的温暖的吻,落在了他干燥起皮的唇上··他听到有个想念了许多年的声音,微微抽泣,说:“葭娘来找你了。”
第62章 【陆壹】假心意·元后病了··熙和帝几乎一日三趟地往清宁宫跑,若不是不合规矩,只怕夜里还要留宿在冷宫··重生宫廷侯爵·这事瞒不住其他人,后宫里的那些女人几乎个个都咬碎了一口银牙,纷纷询问自己的宫女,为何她就不能利索点病死。
这大逆不道的话有谁敢回·无人··倒是有几个胆大的宫女,为了讨个好,拿了主子打赏的金疙瘩去找冷宫那儿的内侍宫女们套点话,倒是问出了不少东西。
“废后啊,病的不轻呢·”·“太医说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那身子骨是早些年就伤着,后来裴家出事,被贬入冷宫,哪里来的精力养好身子,自然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败下去了。”
“人老色衰哦,这哪里来的丫头片子这么不懂事·废后就算是废了,老了,病了,那也真真的是个美人·不然你以为陛下怎么会念念不忘的一直往冷宫跑。”
“傻丫头·回去同娘娘说,太子未定,大殿下随时都可能回来,到那时,废后身子不好管不着什么,大殿下可不定还能叫你们这么在背后埋汰人·”·这番话被传回到各自的主子那儿,后宫顿时一片哀嚎。
后宫女人们的这番动作,如何逃得过王皇后的眼睛·她如今被禁足,却依旧还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后··自她被禁足后,熙和帝便不再入她的凤仪宫·后宫那些女人倒是暗暗高兴了一段日子。
之后废后很快病倒,熙和帝频繁出入清宁宫,到了夜里竟也不去别的宫里留宿,十日里总有八日是睡在贤妃处··想到那个和废后一母所出的贤妃裴絮,王皇后面色狰狞,恨不能将人一把掐死。
一个入宫多年,无儿无女,下不了蛋的女人,当年裴家出事连身为皇后的裴舒都受到牵连,成了废后·唯独这个女人,竟然好端端地留在后宫,最后还成了贤妃··那张和废后七分相似的脸,真是越看越觉得令人憎恶。
“三殿下去了何处”王皇后问,垂下眼帘,忍着满心焦躁喝下一口茶··“三殿下……半个时辰前……去了贤妃处。”
王皇后猛然睁眼,怒目圆睁,砸了手中茶盏骂道:“混账东西他去那个女人那里做什么”·殿内伺候的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说……说是底下人送了盆雪青,记得贤妃喜欢,就送去给贤妃养养……”·“雪青”王皇后狠狠拍了下桌案,怒道,“他倒是会讨人欢心。
也对,再怎么说也是他嫡亲的姨母·送雪青怎么够,冬葵,叫人找条獒犬来”·被叫到名字的宫女身子一抖:“娘娘……您、您要獒犬做……做什么”·王皇后笑出声:“给贤妃送东西,怎么能送雪青这么没意思的花,要送就送最好最猛的家伙去,找条獒犬来,要从小吃生肉喂大的那种,成年的,最凶最猛然后,给咱们的贤妃娘娘送过去”·宫女们吓得腿软,可又有谁敢这时候出声劝阻。
只纷纷在心底气那三殿下明知皇后与贤妃不和,却还上赶着去讨好贤妃,如此一来哪能不惹得皇后不悦··宫女们正欲退下,外头匆忙有小内侍前来报讯··王皇后挥手命人退下,只在殿内留了小内侍一人。
不想宫女们才退到殿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仔细想想去哪儿找獒犬,就听得殿内传来王皇后暴怒的声音··连带着,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好一个谢宗廷”王皇后陡然提声,“王家还没倒呢他竟然敢这时候把裴舒抬出冷宫他这是想给裴家翻案了不成”·报讯的小内侍被迁怒,肩头被瓷瓶砸得鲜血淋漓,面对王皇后的愤怒,只能伏在地上不敢哆嗦。
“去,差人告诉太后,陛下将废后抬出冷宫了,这于理不合·莫要叫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坏了陛下的一世英名”·王皇后笑意渐冷,望着空寂的凤仪宫,缓缓垂下眼眸。
“我这一辈子,为的就是当上皇后,以后再做太后,好叫那些人知道,无知无畏的过一辈子,还不如死了爽快·既为人,为何不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蝼蚁·没有人,没有人能坏了我的路。”
元后是熙和帝亲自下令,从清宁宫抬出来的··冷宫本就不适合人长居·即便这些年熙和帝一直明里暗里地照顾,元后的身体仍旧一日坏过一日··贤妃说了许多回,终是叫他下定决心,叫人把元后抬出清宁宫,安置在了贤妃的思象宫。
“之后怕是要麻烦贤妃多费心了·”看着躺在床榻上,面色发白的废后,熙和帝轻声道,“她身边离不开人,得多留心才好·”·贤妃坐在床沿一侧,拿着帕子,伸手给废后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陛下,臣妾与阿姐一母所出,即便阿姐如今已不是皇后,姐妹之情总归还在。
照顾生病的姐姐,是做妹妹应该的事情·”·熙和帝颔首:“也是·有你照顾她,总比在清宁宫让人放心一些·”·贤妃笑了笑,转头对宫女道:“三殿下可还在”·“回娘娘,在呢。
可是要奴婢请三殿下过来”·“去吧,请三殿下过来·”·宫女转身就走·熙和帝蹙眉,道:“禹儿在这怎的不出来见人”·贤妃微笑,面上平静温和,答道:“那孩子是来给我送花的。
知道这头出了点事,怕妨碍到,这才没出来见人·陛下可别说他,毕竟他自幼是皇后养大,同姐姐……并没多少感情·”·熙和帝叹息道:“早知如此,当年朕该把这孩子托付给你照顾。”
有些话不过都只是说说而已··毕竟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贤妃不至于把熙和帝的话当真··重生宫廷侯爵·在谢禹过来之后,她越发觉得,无论当初这个孩子是谁抚养的,归根究底,他的身上流着一半裴家的血。
这就足够了··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已··*****·元后病重被抬出冷宫,安置在贤妃思象宫中的事情,太后很快就听说了·几次请熙和帝过慈英殿详谈,他都借口政务繁忙,推拒了过去。
可这日下朝,太后早早便命人守在宣政殿外,只等着朝臣们都散了,便将他请过去,义正辞严地指责他不该这么不管不顾地将废后带出冷宫··熙和帝对太后一向孝顺,可经过了这么多事情,即便心里还挂念着太后的好,也生出了怨怼。
“朕已命人前往西州召回忱儿·”熙和帝低头喝茶,“稚奴的病……太医们都说熬不过今年冬了,就让她出了冷宫,好好过完最后的日子吧。”
“那也不该让一个废后住进贤妃的宫殿里陛下,你糊涂了这要是叫人知道,该如何议论你”·熙和帝皱眉,“砰”一声放下茶盏:“朕是皇帝,谁敢议论朕”·太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身侧的宫女慌忙上前为她抚胸。
“你这是要做什么要吓唬哀家不成”·“母后……”·“不成你必须另找个地方把人送过去,哪怕是送出宫也可对,就送出宫她既然得了重病,哪能还让人留在宫里,万一不是什么干净的病如何是好”·“母后……”·那毕竟是他的妻子,即便因为裴家的事情,不得不将人送进冷宫,可熙和帝从不觉得自己对元后的心思有一分减少,就连对贤妃裴絮的宠爱,在他心里也认定了是因为那张和元后有着七分相似的脸孔。
他的妻子,在怀着身孕的时候去了冷宫,几乎是拼着半条命才生下了三皇儿·如今……他只想最后让她过的好一些··“皇帝,你不能……”·“太后娘娘,陛下”·太后就在嘴边的话,被外头慌忙提高的喊声惊得不得已咽了回去。
熙和帝怒喝道:“什么事大呼小叫的,难道不懂规矩吗”·外头的内侍不敢犹豫,硬着头皮喊:“陛下,元……废……思象宫出事了还请陛下过去看看吧”·殿内一时没了声响,内侍站在门前有些焦急,看了看身前始终拦着不让他往前夺走一步的侍卫,急得直跺脚。
“究竟怎么回事”·熙和帝从殿内出来,一眼就瞧见这个时常服侍贤妃的内侍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走着··内侍慌忙跪下:“二殿下酒醉,突然……突然就持刀闯入了思象宫贤妃娘娘为了救皇后,被砍了一刀”·“一群废物思象宫里的那些侍卫都在做什么”·熙和帝拔腿就走,将试图阻拦的太后抛在脑后。
内侍回道:“二殿下砍伤了宫里的侍卫,直闯寝殿时,余下的侍卫不敢动手,生怕伤着殿下,这才叫二殿下得手伤了娘娘·”·“他就什么话也没说,横冲直撞进去,拿刀就砍”·“说、说了……”·“说什么”·内侍犹豫,不敢复述,熙和帝回头看了他一眼,坐上轿辇:“说,朕恕你无罪。”
·得了想要的保证,内侍舒了口气:“二殿下说,任何害得他遭人摒弃的家伙都该死·他还说……”偷偷抬眼看了眼熙和帝的脸色,“殿下还说,陛下不就是想要他给大殿下三殿下让位么,他偏不让他们如意。
先杀了他们的娘,看他们能不能得意……”·熙和帝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内侍的话,就认定了谢彰的错··但思象宫内的狼藉,却触目惊心地让他不敢挪开眼睛。
尤其,在看见宫女们忍着泪给元后擦去脸上血污,还有明明受了刀伤,却仍旧撑着指挥侍卫清理满地血迹的贤妃,他终于止不住的大怒··“那个畜生在哪里”·贤妃怔在原地,似乎没有想到熙和帝会这样怒斥谢彰,良久才安抚道:“还请陛下息怒,臣妾……”·“那个畜生呢那个畜生杀了侍卫,砍伤庶母,现在人去了哪里”·第63章 【陆贰】曾共情·谢彰盘腿坐在地上,双手缚在身后,背后则是几个手扶佩剑的侍卫。
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唇角勾起,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房内因之前发生的事情,显得尤为寂静·就连侍卫的呼吸声也压得极低·他这一声冷笑,当下就显得格外清晰,还带着毫无遮掩意思的嘲讽。
迈步走近的熙和帝显然听到了这一声冷笑,当即沉下脸来:“彰儿·”·谢彰动了动手,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走近身边的熙和帝·他浑身酒气,一双眼睛透着血丝,红彤彤的,怎么看也都是一个醉鬼的模样。
熙和帝抬手就要去碰他的头,谢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退下·”·看着谢彰的反应,熙和帝突然道··侍卫不敢不从,却也不敢走远,只守在门外,以防万一。
“真的喝醉了”·和之前在贤妃面前截然不同的语气,熙和帝如同摘下了一张面具,用着不同的神调对谢彰说着话··谢彰没有回话,满身酒气,好像还陷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重生宫廷侯爵·“朕知道你心中不悦,但你只好老老实实的,不管是你大哥,还是三弟,都能保你日后太平富贵·你动辄要杀人,就不怕朕保不下你吗”·谢彰仍旧不说话,反而摇摇晃晃,在哼着什么。
熙和帝的耐心告罄,抬腿狠狠一脚踹在了谢彰的腰上··见人顺势被踹倒在地,他怒道:“今日之事,朕是保不下你了你且等着你皇兄回来,看他如何收拾你这个畜生”·“孤是畜生,那父皇你是什么”·熙和帝拔腿要走,倒在地上一直不吭声的谢彰这时候却咯咯笑着,发出了声响。
“父皇,你说,能生出畜生的人是什么怪物是老畜生对不对”·“畜生,老畜生,小畜生……小畜生、老畜生还有个大畜生……”·谢彰就好像真的喝醉了一般,侧躺在地上,反反复复念着同样的内容。
熙和帝再好的耐心也被磨得只剩厌恶,当即一甩衣袖,将人抛下不再理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房门被人推开,又再度“吱呀”阖上·谢彰口中絮絮叨叨的话语,随着那一声关门响动,渐渐放轻,最后轻得能听见门外熙和帝与谢禹的对话声。
“你怎么来了”·“儿听闻二皇兄醉酒,伤了母妃和姨母,特地过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倒是有心……”·“老畜生……”听着门外父子的对话,谢彰在地上费力地翻了个身,腰上被踹的地方隐隐发疼,缚在背后的双臂手腕也酸胀的厉害。
他笑:“还有一个小畜生……”·*****·元后病得很重·若非身边的宫女拼死阻拦和贤妃的保护,只怕谢彰的刀子落下来时,她根本没有力气移动半步。
她自从发病以来,只能躺在床上,或者咳嗽,或者沉睡·哪怕贤妃的血溅了她一脸,她也仍不过是闭着眼躺在那里,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好在,在出事七天后,在熙和帝不顾太后的阻拦,决意要将谢彰贬为庶民赶出皇宫前,元后醒了。
只是才刚醒来,就咳了重重一口血··“人呢怎么去送信的人,还没有把大殿下带回来”·熙和帝本在宣政殿议事,听闻元后醒来,当即丢下满朝文武跑到思象宫。
看着面色苍白,精神不振的元后,他气急怒道:“难不成这么多天了,信还没送到西州吗这要是重要的军情,岂不是就要被延误了”·明知这是迁怒,跟在身后内侍总管也只能附和着应上两声,见熙和帝怒火一时半会儿歇不下,便只好往贤妃处看了两眼。
贤妃坐在元后床头,握着她微凉的手,已经哭红了眼睛·脚边还有一滩血,是方才元后咳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血迹·抹眼泪时,视线撞上内侍总管,她抿了抿唇,转首看向熙和帝。
“陛下别急,兴许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能出什么岔子”熙和帝皱眉··从京城到西州这段路,若是走官道,加上快马加鞭,日夜不间断地跑,七日无论如何也足够信使将信送达谢忱手中。
且此番送的并非是什么寻常的家书,是以熙和帝满心想的都是谢忱能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谁也不知道这病还会折磨人多久··兴许还能有几个月,兴许已经不过寥寥几日。
“或许……是被人截住了”·谢禹的声音轻轻的,似乎有些胆怯··熙和帝这时候才注意到他也在殿内,心下一怔,追问道:“这是何意禹儿,什么叫被人截住了”·*****·那信使是真被人给截住了。
王家虽然败了,可有王皇后在,兼之还有个王侑之,想要彻底清算,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熙和帝派往西州送信的信使,才出京不到半日,便死在了王皇后派去的死士手下,又如何能将信件送到谢忱手上。
谢禹看着像是随口一说,熙和帝却不蠢,当即喊来人出城去找,果不其然叫他发现了蛛丝马迹,找到了一具被匆忙掩藏起来的尸体··尸体身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被剥夺的一干二净,就连脸也被野狗啃掉了半边。
要不是那信使在京城有家人,认尸时在心口处找到了胎记,只怕还真的不好分辨出身份来··可杀人者是否是王皇后的人,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证据··眼看着元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熙和帝不敢再耽搁,立即又派出一小队人马,带着书信,八百里加急,往西州方向去了。
·而另一边,因西州事了,且得知元后病重,谢忱和孙蓬一行人早已踏上了回京的路途·同行的还有已经和孙娴结为夫妻的裴处··裴处的身份特殊,虽是军户,可在裴家家主他的父亲裴远的罪名尚未得到洗清前,他就仍旧只是一个罪臣之后,论理无召不得回京。
只是谢忱此行本就是为了带回裴家人,自然是要带他上路··“还有多久才到京城”·近来时常下雨,路上多坑洼,比起骑马的男人们,身为女眷的孙娴显然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并不轻松。
孙蓬时常惦记着阿姐的身体状况,即便裴处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他仍旧不时骑着马回头看两眼后头马车的情况··同样的问题路上已经问了许多遍,车把式照例抬头看了看太阳,回道:“回郎君的话,约莫黄昏的时候,就能行到一半的路程了。”
孙蓬点头:“太阳下山前想办法找个地方落脚吧·”昨夜才在山里的破庙凑合了一夜,他们倒是无妨,只是还有孙娴在,免不了还是想让她找个客栈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谢忱闻言道:“记得来时这附近有个小村子,应当能找个地方借宿一宿·”·重生宫廷侯爵·他话音才落,忽听得官道旁的树林内传来窸窣的声响·众人当即停下马步,警惕地扶住了各自腰侧的佩剑。
而后,便瞧见尘乙骑着一匹漆黑的大马,驮着什么东西,急匆匆地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师兄”尘乙大喊,“快,后面有人在追杀”·几乎是在尘乙话音落下的同时,裴处从马车内冲了出来,带着人越过尘乙,直奔进树林。
听着林中刀剑相向的声音,谢忱蹙眉:“怎么回事”·“这人身上带着宫里的腰牌,我刚问了下,是陛下派出宫给师兄送信的信使”·到此刻,孙蓬才看清被尘乙驮在马背上的竟然是一个半身是血的人。
被刀劈开的肩膀上,深可见骨,血已经糊了半边身子,还不知有没有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孙娴掀开车帘,让人将伤者送上马车看顾起来。
那人兴许是一直撑着口气,动作大了,把他疼得醒过神来:“末将……末将……”·“慢点说……”见人瞳孔放大,颤颤巍巍地往怀里伸着手,孙蓬忙帮着托了一把他的手肘。
“大、殿下……末将奉笔下之命……送信……元后娘娘……病重……请……殿下……速回……”·那人废了好大一番力气,终于颤抖着手从胸前拿出了沾了血迹的书信。
信上还烫着火漆,中途并未被人拆开过··谢忱拧眉,伸手接过信··他才拿住信的一角,那人的手便颓然落下,似乎那一直撑着的一口气终于彻底地散了。
“取他腰牌·”谢忱道,“记下他的名字,改日回京,记得好好安置他的家里人·”·尘乙低头称是,恭敬地行了个合十礼,这才低头去摸这人身上的腰牌。
而此刻,裴处也带着人回来了··“殿下·”裴处递上一块沾血的腰牌,“这是从追杀这人的杀手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腰牌的作用,旨在用来分辨该人的身份。
信使身上的腰牌,是宫中特制·而裴处搜出来的这块,从外观山高看,和信使的相差无多,但仔细分辨,实际上并非是宫中的腰牌··“是王皇后的人。”
孙蓬认出了这块腰牌··“也是王侑之的人·”·谢忱拿过腰牌,转手放进怀中··裴处一听,眉头当即皱了起来:“那人是什么身份,竟还叫王家派了杀手过来”·“没有活口吗”孙蓬拉紧马缰,打算往林子里去。
裴处将人拦下,摇了摇头··“一个活口都没”·“没·”裴处叹气道,“人才抓住,就服毒自尽了·”·这显然是早有准备。
孙蓬不再往林子里去,心里想得都是宫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他稍稍回过神来,谢忱已命人掩埋好林子里的尸体,休整队伍赶紧继续行程··孙蓬问:“怎么了”·谢忱看他:“谢禹提前与贤妃娘娘联手,举兵造反,逼宫了。”
第64章 【陆叁】先后手·宝应五年的冬天,是京城的噩梦··这一年,因出身低微,一直只在京城汉王意外坠马身亡·有人说害得汉王坠马的,是大理寺卿孙君良的庶长子。
熙和帝虽未迁怒孙君良,却到底是将其长子押入牢中严审··辗转了月余,方才经由宗正寺、刑部和大理寺共同查明,汉王的坠马皆因汉王府看顾马匹的家奴给出事的马喂食了不该喂的东西。
因此使得他的坐骑脾气起伏不定,不易操控,最后使得汉王意外坠马,不幸被马蹄踏死··为抓到已经逃跑的家奴,京城被闹得翻天地覆·在众人毫不知情的时候,汉王偷摸养着的私兵,竟被谢禹收入囊中。
而汉王膝下几子,在极短的时间内,相继得了怪病而死,前后竟不超过十日··一时间京城中人人自危,生怕这怪病,会传染汉王府外的人··熙和帝共有五位兄弟,没了一个汉王,自然会叫余下四位王爷心存忌惮。
毕竟谁也不能说,汉王的死,真的是像宗正寺说的那样,只是一个被折磨了太久的家奴忍不可忍的报复··但其他的证据却又无从得知··直到汉王之子陆续病故后,京城中忽然起了奇怪的风声,说是废太子谢彰意图逼宫谋反。
不等宫里有什么反应,三皇子谢禹已抢先一步,带人闯入了谢彰的住处··彼时,谢彰的身边,尽管姬妾无数,可已无一个知心人,每日能做的事情只有借酒消愁。
酒喝多了,难免误事··谢禹带兵闯入时,谢彰正喝得烂醉,然而长剑架在脖颈上的一瞬,他通红的脸色当即血色褪尽,下意识地抖了一下··酒水洒了一地。
酒香扑鼻的屋内,没有从前东宫里时常可以闻到的,淫靡的气味,有的全是一个男人消沉的,难闻的酸涩,甚至连伺候的下人也早就吓得跑走了··谢禹板着脸,俯身看向瘫坐在床沿旁的谢彰:“皇兄。
二皇兄·”·他拿剑拍了拍谢彰的脸颊:“皇兄,论理,你只是个废太子,已经没什么能耐再惹事了·可皇兄,你怎么能做了龙袍偷偷藏在这里,难不成……皇兄想着要谋朝篡位不成”·谢彰早就被吓清醒了,感觉到拍在脸颊上冰凉的剑身,呼吸忍不住加重了几许,半晌才找回自己不自觉战栗的声音:“你、你胡说什么……”·重生宫廷侯爵·脖颈被剑刃划开一道伤口的感觉,瞬间令谢彰被恐惧席卷,他几乎是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却被谢禹狠狠一脚踹回地上。
“老三,你不能这么做我没有……”·谢禹轻笑,抬腿踩在他的肚子上:“皇兄,做错了事,怎么能不承认·”·谢彰疼得眼泪都要溢出来,愤怒的喊道:“你要做什么”·见谢禹笑得越发诡异,他猛地想到了什么:“你、你是要诬陷我”·谢禹伸手捂住谢彰的嘴。
谢彰的确没做龙袍·这个男人虽然之前满心想的都是登基做皇帝,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在保自己的太子之位,认定自己能够顺利熬到父皇退位··这太愚蠢了。
汉王的死,是他做的一个局,目的就在于汉王那些偷摸着养的私兵·有了这些私兵,再加上姨母手上的那部分,清扫谢彰这个障碍足矣··谢彰知道自己已无退路,闭上眼,颤抖着不再言语。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逼宫,即便是成了废太子,他也没想到要这么做·可今日过后,哪怕他是被人冤枉的,史书上也不会记上“冤枉”二字··后人会知道,他谢彰身为废太子,愚蠢的想要“逼宫”,幻想着登基为帝。
“老三,”谢彰睁开眼,喃喃的道,“你不会成事的·”·谢禹拧眉,握剑就是狠狠一拉·锋利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划过谢彰的喉咙。
被割开的喉咙,呲呲地冒出鲜血·谢彰费力地张开嘴,想说的话已经说不清楚,只能听到含混的声音中,断断续续说着“你不会成事的,不会”··废太子的死,对于接连经历了亲人过世的熙和帝来说,完全是猝不及防的事情。
他把自己成日关在思象宫元后养病的屋子内,仿佛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一丝安慰··可元后的病情反复不定,才两日的功夫,就几度被太医从鬼门关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拉回来。
这日,元后在夜里照例饮下汤药后,突然大口呕血·宫女们匆忙请来太医,一时间思象宫兵荒马乱,就连贤妃也被请离此地··熙和帝不敢再停留,只好离开。
可前脚才出了思象宫,后脚就有老内侍带着一脑门急出来的汗,抖着声音跑过来跪道:“陛下,三殿下他……三殿下他带着兵马在逼宫”·“他在胡闹些什么”熙和帝大怒,“逼宫亏他也想得出来,难道朕这些年亏待他了不成”·当年熙和帝能坐上太子之位,又顺利登基称帝,自然不会是多一帆风顺的事情。
其间经历过的流血事件仔细算起来并不少,他的那些兄弟又何尝只有五位··为了子孙不再因争权夺势发生兵马冲突,熙和帝之后对三子便从来都没有让他们拥有过足够多的兵马。
以谢禹手里的那点兵,就这么急吼吼的闯禁宫逼宫,分明就是在送死··“三殿下他带了……带了七千兵马”内侍急声道。
“他哪里来的七千兵马”·“似乎是……是汉王的私兵……”·熙和帝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扬声大吼:“速去调动禁军围剿”·他前脚才没了一个意图谋反的儿子,悲痛中正在考虑太子之位究竟该给长子还是幼子,现在幼子突然带兵逼宫,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分明是连等待的耐心都没有了。
没关系,他还有谢忱,他的长子就快回来了……·“陛下”·又有内侍匆忙跑来··“皇后挟持了太后……”·“三殿下已经攻破了玄武门”·“三殿下已过宣政殿”·“尚书令传话,只要陛下写下退位诏书,这就命三殿下休兵”·传话的人从内侍到禁军,几乎是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人匆忙来通报情况。
熙和帝恨得不行,可这时候哪里都不好走·这宫里头谁知道还有多少人,是早就投靠了谢禹他们··“陛下,还是躲一躲吧……”·“躲什么朕的皇儿要取朕的性命,朕要躲什么”·思象宫中元后的咳嗽声不断传来,干净的水送进宫内,很快就有宫女匆忙端出被染红的血水来。
内侍总管心中焦急不已,不由地再劝:“陛下,三殿下是为逼宫,并非是弑君呐·您就是躲一躲,也好过正面与那些人碰上·更何况,思象宫这里有两位娘娘在,三殿下想来会看在生母和姨母的面上不来叨扰……”·“那朕就更应该留在这里。”
知道这是劝不动了,内侍总管只好叹了口气,如往日一般,站在熙和帝的身后随时听其调遣··前头的消息仍不时传来,足可以看出从宫门外一直到禁宫前,三皇子究竟是如何顺风顺水地横冲直撞。
七千兵马,只折损了不到一千人,各个士气大振,砍瓜切菜一般往前直冲··若非身后思象宫内,元后的咳嗽声渐缓,似乎一切都还停留在发生之初··此时的思象宫内,一片灯火通明。
隔着宫门殿宇,远处隐隐还能看见被油火照亮的光影··熙和帝站了许久,道:“去请贤妃过来·”·宫女未动,熙和帝回头:“朕还没退位,难道朕说的话已经不管用了”·“陛下……并非如此,只是……只是贤妃娘娘她……她已经……”·“已经怎样”·“已经被三殿下的人护送走了。”
重生宫廷侯爵·在宫女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熙和帝瞬间就冷静了下来··今日这个局面他从未想过,但如今仔细想想,本该早有所觉的,之所以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实在是他将太多的关注都放在了谢彰身上的缘故。
自问他对三个儿子都是一视同仁,但太子向来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长子出家,他就重视次子,次子无用长子归来,他再度看重长子,这并无过错·但对于幺子来说,就是最大的问题。
谢禹的背后,不难看出,除了有王侑之和王皇后的庇护,还有贤妃的协助··他们怕是已经谋划了很久··熙和帝闭眼··谢禹从一开始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年少无知,怯弱无能的小皇子。
他甚至已经给这个儿子打算好了将来,无论是谢忱还是谢彰日后登基,都不会亏待了这个皇弟··但实际上呢·谢禹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无知无为的小皇子。
更何况,哪怕他当真没那个能力,以王侑之他们的能耐,再加上这么多年潜移默化的养育,他多少还能做个任人打扮的傀儡··“忱儿什么时候能来”·“若信使不出意外,大殿下快马加鞭往回赶,怕也还得花上十余日的功夫。”
“十余日啊·”熙和帝长叹,“也不知朕的禁军守不守得住·”·“能守住的,陛下·一定能守住的·”·第65章 【陆肆】黄雀后·“京城的情况如何了”·车队在官道在飞驰,跑在最前头的是三匹累得快要口吐白沫的骏马。
谢忱骑在马背上,始终一言不发·反倒是孙蓬,心里记挂着京城的情况,见尘乙再度回来传讯,当即开口问道··尘乙抿了下干燥的唇,顾不上喝水:“京城中下了禁令,在京为官者,家眷不得出城。
就连百姓要进出京城,都需要经过把守城门的士兵的检查·”·“宫里呢”·“我不敢进城,怕进去了就出不来,只得在城外打探消息。
宫里似乎已经成事了·”·“三殿下……成事了”·孙蓬一时大惊,□□的骏马早已筋疲力尽,四蹄一软,竟带着马背上的人,直接跪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孙蓬在落地的一瞬,下意识松开缰绳往前一滚,这才没摔在地上被马压伤·饶是如此,半边的身子蹭了一地的尘,后头手忙脚乱停下的马车,差一点就要撞了上去。
尘乙也吓了一跳:“七郎”·“我没事·”孙蓬抹了把脸,见谢忱俯身,当即伸手一把抓住,顺势坐上马背··“三殿下带着那七千人,就这么攻破了禁宫,逼着陛下写下了退位诏书”·“还不曾听说陛下有写下退位诏书。
但恐怕也就这几天了·三殿下既然敢带兵逼宫,理当不会给予陛下太多的时间·”·尘乙越说话,嘴越干·裴处从边上丢了个水囊给他,他接过仰头就灌下好大一口。
“吩咐下去,这几日当心沿途所有·”谢忱突然道··孙蓬蓦地抬头··谢忱道:“谢禹敢逼宫,就是怕夜长梦多·父皇至今不写退位诏书,想必是在等孤。
而谢禹,必然不会允许孤这时候回京·”·就算谢禹同意,王侑之和王皇后既然放弃了谢彰,转而利用谢禹,就绝不会放任他去谈什么“手足之情”。
王家人的野心,从前世到今生,他和孙蓬都太过清楚了··裴处应声,调转马头吩咐随行众人··孙蓬坐在谢忱的身后,望着风雨欲来的天,良久问道:“人,够吗”·“够。”
男人的声音无论何时何地,都显得那么沉稳安定··“谢禹他,不会成事的·”·他的父皇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给一个傀儡退位让贤的地步。
离京城越来越近,半途所遇的事情便开始逐日增多··暗杀、投毒、假意求援转而刺杀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开始发生在了孙蓬等人的身边··到京城前,他们终于迎来了难能可贵的休整机会。
“明日就能到京城了·”裴处由孙娴给他上药,忍着药粉刺激伤口的疼痛,对孙蓬道,“你劝劝殿下,不要冲动了·”·“如何劝”孙蓬检查马背上的行囊,“自己的手足想尽一切办法要杀了自己,难道不能给那些人警告,反而步步退让不成”·他们这一行距离京城近了之后,就开始乔装打扮成寻常大户护送女眷的车队模样。
饶是如此,却依旧不断的遭遇谢禹派来的人马的冲击··之后孙蓬略施小计,抓出了混在队伍中的探子,这才叫谢禹那边的动作少了一些··可即便如此,依旧还是有不少人死在了路上。
就连谢忱和裴处多多少少都受了伤··“你没看过殿下的眼睛吗·”裴处疼的呲牙,“杀人的时候通红的,像头野兽·”那样常年被佛香经文浸染的人,居然拿起刀剑,手起刀落,从不手软,甚至还一度杀红了眼睛,如凶兽一般叫人敬畏。
“观音菩萨的坐骑名为望天犼,地藏菩萨骑着谛听,文殊菩萨则是青狮。此三皆为兽,可望天犼上传天意,下达民情,谛听晓佛理,通人性,避邪恶,青狮更是凭狮吼威风震慑魔怨。殿下如兽,可心有菩提,不过是以杀止杀罢了。”·孙蓬说话间,丢下裴处,取了水囊就去找正与尘乙说话的谢忱。
后者肩背负伤,才上好伤药,却是一刻也不肯松懈··重生宫廷侯爵·尘乙的马死在了路上·那匹马是他跟着谢忱还俗后,得到的第一匹马,还是战马之后,脚程飞快,可到底不是铜墙铁壁之身,最终死在了谢禹派来的一队弓箭手的乱箭之下。
“回京之后,师兄再给你找一匹好马·”吩咐完事情,见尘乙面上仍挂着伤心,谢忱不由叹息一声安抚道··“师兄放心,我没事的·我这就回京”尘乙看了眼走近的孙蓬,“师兄,孙家的事情……”·“我会与他说的。”
尘乙话罢匆忙骑上马离开,孙蓬只当他得了吩咐先行一步,并未在意··“喝口水·”孙蓬反握住谢忱伸来的手,“咱们离京城还有不到一日的行程。
也不知陛下撑不撑得住·”·谢忱仰头喝水:“撑不住也得撑·不然大褚就要改朝换代了·有王侑之在,谢禹当不了几天的皇帝·”·孙蓬点头:“那是自然。
王家虽然败了,可只要王侑之还在,起复是早晚的事情,更别说,王侑之还有个在外游学的儿子,听闻才学出众,想必一旦成事,多半王侑之会让谢禹当个傀儡,日后让他退位让贤,将那王家郎君送上帝位……”·“那王家郎君,现如今,在孙老太爷手里。”
谢忱蓦地开口,“就在谢禹逼宫当日,孙老太爷命人从外头抓回了王侑之的爱子·另,王侑之起事前,将家眷偷偷送出京城,但如今,俱在孙家的掌控之下。”
孙蓬愣住··“孙家是直臣,直臣最忌的就是乱臣贼子·王侑之自以为有谢禹,便可长驱直入,逼迫父皇退位让贤·但螳螂捕蝉亦有黄雀在后。
孙家,拿捏住了他的命门·”·孙蓬倒吸一口气··他从没想到,他的祖父居然会有这般手段·可这一招,不能说不妙·简直就是将王侑之架在了火堆上。
谢忱眯了眯眼:“七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孙蓬回过神来··谢忱转头看一眼仍在原地休息的众人,很是镇定地说:“拿我手令,调三万兵马于京郊。”
孙蓬眸光骤缩·他知道谢忱这些年的经营,手里不可能没有兵马,但三万兵马,这个数量一旦被发觉,足以被疑心极重的熙和帝断定为谋反··“那三万,不光是我的兵马,还有裴家当年留在京城一带的势力,以及当初的‘太.子党’。”
这个“□□”指代的是当年谢忱作太子时,那些唯他马首是瞻的东宫属官·这些人经过十余年的历练,从文从武,一日日地发展,早已成为了朝中不可或缺的力量,而在他们的手里,也日渐积累了一大批可供谢忱调遣的人手。
这些人,重生前谢忱就曾始终保持着联络·可那时,他从未想过要利用他们做些什么··而今,藏起来的刀剑是时候亮出锋芒了··*****·谢忱带着人赶到京城前,再次遭遇截杀。
那是一队的骑兵,似乎早已藏匿在了京城外的官道两旁的林子里·等他们的车队经过时,便听得箭嗖嗖的声音,瞬间从两旁的林子里飞了出来··“往前冲”谢忱下令的同时,裴处护着孙娴所在的马车,飞快地向着城门的方向冲去。
飞箭扎在马车上,不时有马匹被箭射中,嘶鸣着倒下··谢忱抬刀撩翻了一个冲到身边来的士兵·这些人身上穿的大多是东宫亲卫的服侍,竟都是在谢彰失势后投靠谢禹的东宫侍卫。
又有一匹马奔过来,谢忱挺身一个劈斩,将人砍翻下马·后边紧跟着就追来一身材高大的将士,两人刀剑对上,“叮”一声溅开火花··“杨威”·谢忱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身为东宫亲卫统领,杨威的出现,更加确定了这些骑兵的身份··“谢彰一倒,你们就成了王侑之的鹰犬了”·杨威大吼一声,抬起刀就砍向谢忱。
“不做鹰犬,难道要跟着一个废掉的太子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像大殿下,到了今日这般境地,竟还想着回宫·倒不如乖乖受死,说不定三殿下还能看到过去兄弟一场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呵,”谢忱低笑,“到底是谁给谁留个全尸”·“什么……”·不等杨威反问,有猎鹰在高高的苍穹上厉声惊鸣。
他忽而听见背后传来了马蹄声,那裹着深秋寒冽风声的马蹄,一声一声,仿佛能震动山河··他回头望去,有少年身着锦衣,骑在一匹乌黑的战马背上,冰冷的箭羽勾着冷风,在马蹄震踏间,倏忽而来,不偏不倚,射进他的眼眶。
那是他曾经想要压在身下狎弄的少年,如今却成了夺他性命的鬼使··下一刻,冰冷的刀斧砍在了杨威的后颈上··殷红的鲜血,汹涌着从断开头颅的脖颈上喷溅出来。
滚落的头颅被飞驰而过,来不及避让的东宫亲卫的坐骑一脚踢开,鲜血划过长长一道痕迹··有血落在了少年的脸侧··在他的身后,是那些听令于谢忱的万千将士。
城门已然以臣服之姿打开,随时迎接着他们长驱直入,擒拿反贼··第66章 【陆伍】闯宫令·调遣兵马这种事,对孙蓬来说,并不容易··他如今身上背着的,是御史台监察御史的身份,是文职,非武将。
论理,若无朝廷给予的批文,调兵不是他的事··孙蓬方到谢忱提及的军营时,那统兵的将军还断然不肯见他·彼时因临近京城,孙蓬不能放心透露身份,唯恐军营之中也藏匿着谢禹的人。
重生宫廷侯爵·可若是无法调兵,只怕谢忱他们根本连京城都无法靠近,更别提和谢禹对上··无奈,他只好表明身份··谁知,方才还一口回绝的将军在听到士兵的通禀后,竟亲自出来见他。
“小孙大人·”·孙蓬的目光一闪··那将军抱拳,将人迎进营房问:“小孙大人为何会突然来调兵”·孙蓬恭敬地呈上谢忱的手令:“将军,殿下手令在此,还请将军带兵,助殿下铲除反贼,护佑大褚江山。”
那将军是个身长八尺的大汉,留着络腮胡子,年纪看起来并不轻·可谢忱说过,此人曾是东宫亲卫统领,后来因他被迫出家一事,与其他东宫属官一样受到牵连,离开东宫,成了一名寻常的小将。
但显然,这些年,曾经的东宫属官们没有一丝懈怠,一直都在拼尽全力往上爬··那将军面对孙蓬,难免要低下头来说话:“殿下如今在何处”·孙蓬道:“就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
将军颔首:“那末将这就带兵前去迎接殿下·”·“将军且慢·”·孙蓬将人叫住,那将军神色凝重:“小孙大人这是何意”·孙蓬知道,这人先前不肯见外客,可听了他的名字却又亲自相迎,必然是过去谢忱早就在他们面前提及过他的名字。
“请将军带着兵马前往京城,把守四面城门,谨防反贼乔装打扮脱身离开,也好为殿下进城入宫,打通第一道城门·”·他不清楚为什么谢禹逼宫时,身为距离京城极近的一支驻军,居然会毫无动静地停留在原地,丝毫没有救驾的举动。
但这些是谢忱信任的人,他也需要放下心来相信··孙蓬安排好这一匹人马,当即驱马去了别处··谢忱的手令,看着不过简单一份,但背后所蕴藏的力量,着实叫孙蓬吃惊。
这样的力量,非一朝一夕可以集聚··他甚至可以想象,重生前的谢忱其实也早已有了推翻谢彰,甚至推翻熙和帝的力量·可他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宝应九年,谢禹弑父杀兄,举兵造反,谢忱都仍只是景明寺内的一名僧人。
马蹄打了个踉跄,孙蓬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疲累的精神随之一震,倒是清醒了大半··他太累了,马也累极了·可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他不能闭眼休息。
“麻烦借我一部分兵马·”孙蓬摇摇头,发白的脸色终于有了点红晕,“殿下还在前面,一路上一直遇到暗杀,恐无法顺利回城·”·他说要借兵去接谢忱,当即无数人积极响应。
孙蓬从中清点了约莫一千余人,直接带着朝来时的方向跑··路上本就还有不少百姓,个个行色匆匆,看着十分慌张··孙蓬来不及去查看他们的情况,拍了拍马脖子,念叨着:“再加把油,跑快一些,咱们要快些去接应渭崖才好。”
飞驰间,依稀有百姓惊慌的声音响起··不时有人在说“乱了乱了,这世道乱了,又是杀人,又是跑马,这世道乱了”··那些声音不知究竟在说的哪里。
可孙蓬仍是不由地催促起身下的骏马,生怕慢一步,就叫他心里头记挂了两辈子的男人受到伤害··于是,在看到了混战中的男人,他几乎不做他想的拉满了从随行士兵背上抢来的弓。
在鹤禁卫时曾操练过的箭术,在这一刻发挥了从未有过的威力··*****·孙蓬睡了很长一觉··再醒来时,他看见帐篷顶上空荡荡的,却有股青烟缓缓地在上头飘着。
药材苦涩的气味这时候传到鼻子里,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却是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就牵动了身体·全身如同被巨石碾过一般,又酸又疼,难受的厉害。
他一□□,帐篷外就有人掀了帘子匆忙走进来··是孙娴,换了一身寻常不过的男装,胸脯似乎被裹了起来,明面上看倒只是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小儿郎··“好点了”孙娴伸手扶起孙蓬,顺手拿起一块绞干净了的布,擦了擦他满额头的冷汗。
“我怎么了……”孙蓬问,“阿姐,我们在哪儿”·“京郊·”孙娴摸了摸他的额头,见不烧了,这才松了口气,“你那一箭,救了殿下。
杨威一死,东宫亲卫就树倒猢狲散,哪里用得着费劲,没多少工夫就全都拿下了·可这头事情才了,你倒好,夜里的时候突然发起热来,殿下连事情都顾不上与心腹们详谈,丢下人就守了你一夜。”
孙蓬心中一惊:“我病了多久”·“三日·”·孙蓬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明他一心想的,都是帮谢忱的忙,到结果,却成了拖累。
他有些愧疚,垂首道:“如今,宫里的情况如何了”·孙娴放下他,到帐篷一角端来方才在热的汤药:“京城已归殿下掌控,现如今谢禹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了禁宫之中。
谢禹挟持陛下,命殿下退兵·”·孙蓬仰头一口喝掉汤药,口中弥漫苦涩:“挟天子以令诸侯三殿下这招,用错了·只怕王侑之恨不能杀了他取而代之。”
逼宫可以,史书上所载,多少王朝帝王皇子都曾拿逼宫谋取过皇位·赢了输了,好的坏的,英雄狗熊,皆由后人之口分辨·但唯独一样——弑父,无论到了哪朝哪代,都是要被人用唾沫淹死的。
他不信有王侑之在,谢禹还未这么愚蠢的用上这招·哪怕谢禹还没有杀熙和帝,但这消息放出,天下都会知道,谢禹是在用自己父皇的性命做挡箭牌··这分明,是被谢忱逼急了才想出来的昏招。
·重生宫廷侯爵“原本我想带你回家养病·可三婶命人传话,说是宫里的事没了结之前,叫我俩先别回府·”·孙娴的话,叫孙蓬心里咯噔一响,瞬间想到了重生前宝应四年的孙家。
他抓着孙娴的手腕,紧张道:“家里……还好吗”·孙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都好·三婶说,家里一切都好。
谢禹光顾着逼宫,压根没想到要拿朝中的老臣下手,结果叫他们拿捏住了王侑之的命门·可把那老东西气了个半死·”·她说完就要笑,外面传来的兵士的声音,不多会儿,有人揭开帘子,大步进来,跪在了姐弟俩的面前。
孙蓬一愣:“你……”·那人拱手道:“三殿下已暂押,京中解禁,大殿下传讯,孙大人可先回府·”·这是,成了·*****·三日,整整三日。
在孙蓬病倒昏睡中,谢忱命人攻入禁宫,围住了所有的出口,还逮住了宫中的几个老内侍,命他们将宫里头的狗洞都找出来填补上·只等着里头的人,弹尽粮绝,不得已投降。
谢禹拿熙和帝做挡箭牌,试图威逼谢忱放弃围剿他们的计划··可谢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一条生路·不过只是三日的围堵,已将谢禹逼到了尽头··思象宫是现如今整个禁宫内,最后一块尚未被谢禹的人马占住的地方。
熙和帝早已被请离了思象宫,谢禹威逼了几日都未能叫他写下退位诏书,又遇上谢忱的威胁,竟是当真生出了弑父的想法来··王侑之被他气得去前头指挥兵马,对阵谢忱。
可一个文官,再怎么位高权重,兵法也大多只是纸上谈兵,如何能与真正上过阵的裴处比··第三日,王侑之丢下兵马,试图逃跑,等待东山再起,却被裴处毫不客气地抓住,并扭送到了谢忱的面前。
而得知王侑之被抓的消息后,谢禹带着被捆绑起来狼狈不堪的熙和帝,出现在了谢忱的面前··“皇兄,你我本是一母所出,为何不联起手来”仍旧稚嫩的少年被侍卫围在中间,做着最后的抵抗。
“将来,我做皇帝,皇兄就做一字并肩王这天下,除了我,就只有皇兄你最大”·“如果我说不呢”·“为什么”谢禹已经混沌的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他看了看谢忱,又扭头去看熙和帝,“这个男人当初害得皇兄十余年不能与母妃生活在一起,皇兄难道不恨吗”·“恨·可认贼为亲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个问题。”
谢忱笑笑,“大褚的江山,可以交给任何一个姓谢的人,唯独不能交给你·”·谢忱的话彻底点燃了谢禹焦灼的内心·他如同疯了一般,一把夺过身旁侍卫的佩剑,挥手就要砍向熙和帝。
众将因忌惮熙和帝在谢禹手中,一直不敢发起冲击,可到了此刻,裴处一声呼喊,所有人当即围了上去··谢忱忽然朗声道:“三皇子谢禹,私囤兵马,结党营私,关押天子,意图弑父杀兄,图谋不轨。
今日,孤便替大褚历代祖先,先教训教训你”·随着他声音的落下,是破空而来的箭矢,穿过人群,射中了谢禹的手腕··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锋利的箭头穿透了少年的手腕,鲜血一点点滴落,似乎连带经络也一并截断了。
与此同时的孙府,迎来了多年未见的贤妃裴絮··这个入宫多年,始终无儿无女的女人,向着孙蓬,弯下了腰:“禹儿尚且年幼,还请七郎看在孙裴两家故交的份上,帮禹儿求个情。”
第67章 【陆陆】子非鱼·孙府··贤妃裴絮下了马车··门房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自然也认得这位出身裴家的贤妃·只是许多年未见了,再见时,多少觉得有些诧异。
孙蓬才回府,连口热茶都还未来得及喝下暖肚,就得知贤妃登门的消息·他从院子里出来到了前头,屋前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站立着,不发一言··他看了看站在檐下的贤妃,心下微微叹息,顺着廊走了过去。
他身上松垮地穿着出门前随手拉过的大氅,瘦弱的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刮走··贤妃一动不动地站在屋檐下,直到他走近,方才动了动脚,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向着孙蓬,弯下了腰。
“禹儿尚且年幼,还请七郎看在孙裴两家故交的份上,帮禹儿求个情·”·有风正好这时候吹来,激得孙蓬缩了缩脖子,大半面孔都埋进了大氅里·枸杞赶紧从边上递了小暖炉来:“娘娘不妨进屋……”·“禹儿是犯了大错,可禹儿再怎样也是忱儿嫡亲的弟弟。
手足相残,最是忌讳……”·孙蓬冻得手指发僵,捂了好一会儿,总算是舒服了些··他看了看贤妃,道:“可三殿下要弑父杀兄·”·贤妃正要继续,听见孙蓬的话眉间一皱,道:“三殿下并未做下此等罔顾人伦之事”·孙蓬点了点头:“嗯,是还没做下。
可他有这个打算·”·贤妃抿紧嘴唇:“不管怎么说,禹儿到底还小……”·孙蓬淡声道:“三殿下不小了,听闻王皇后和贤妃早早就在为三殿下选妃了。
就连我家八郎都知道,该做的不该做的事都是什么·”·全京城都知道,孙家八郎是个痴傻的·将谢禹和孙八郎比,贤妃又气又恼:“孙七郎,你——”·“贤妃娘娘与其这个时候过来找七郎,倒不如回宫看看情况究竟如何了”孙老太太突然大步走来,左右跟着孙家几位媳妇,一个个都怒目看向贤妃。
重生宫廷侯爵·“老太太,”贤妃收敛神色,垂了眸,“孙裴两家既是故交,缘何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不愿帮忙”·孙老太太气笑,拦住气恼地就要上前的儿媳妇:“若不是看在孙裴两家是故交的关系上,贤妃娘娘当真还以为自己能好生站在孙府,为难我孙家子孙吗”·贤妃语结。
她如何不知道这些,她凭借的就是这点才敢站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请孙蓬帮这个忙··孙家这些年为裴家做的事,身为裴家人,她不可能不知道·可禹儿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总归是裴家血脉……·“娘娘回宫吧。”
孙蓬懒懒地抬起眼皮,大氅的毛领衬得他一张脸又瘦又小,“三殿下所犯的乃是死罪,七郎不过只是御史台一个小小的御史,如何能代替大殿下做决断·”·贤妃咬牙,到底还是离了孙府,踏上回宫的路。
孙蓬亲自送人出门,回身时发觉身后紧紧跟着八郎和徐聿修,伸手将两人抱了抱··“回屋去·长辈没同意前,不准随意上街·”·这宫里的事一日不踏实,京城就一日不安定。
他不敢让身边的人涉险,一点也不··贤妃果真回了宫··宫门口的侍卫们并不敢随意放任马车进出·哪怕这辆马车有着后宫嫔妃出入的腰牌·可如今守门的都是听命于谢忱的人,见此腰牌,随即将人扣下,另派人进宫禀告大殿下。
谢忱得知后,命人将贤妃引到思象宫内·元后刚服了药睡下,谢忱就坐在边上看着,等贤妃入到寝殿内,方才抬首道:“姨母来了·”·“忱儿,禹儿去了哪里你母妃如今身体欠安,禹儿身为儿子,理当侍奉在旁。”
贤妃端着茶盏久久没有动,听着元后低缓的呼吸,低声道,“你饶过他这次吧,他毕竟年纪小,不明白事·更何况,太子之位,是你坐还是他坐,其实并无差别……”·谢忱顿了下,反问道:“年纪小姨母认为,身为皇子,多大才不算年纪小他都已经学会了阴奉阳违,学会了弑父杀兄,怎么到头来却又成了年纪还小”·贤妃摇摇头:“禹儿只是受人蒙蔽,听信了皇后和尚书令的话。
姨母保证,只好他好好的,姨母一定会劝他不再打太子之位的主意·你父皇毕竟只有三个儿子,二皇子已经没了,若再没了禹儿,只怕你父皇一时受不住圣体有恙·”·谢忱喝了口茶,低声道:“受人蒙蔽姨母就是这般护着他,才叫他养成了如今这副性子。
王皇后打从一开始就要养废他,若不是二弟出了事,怎么会轮到他得王家支持,得这些兵马·”·贤妃长叹了口气:“姨母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母妃的身体自诞下禹儿后,便一直不大好,现在更是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谁都知道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你就当为了你母妃,绕过禹儿吧·”·谢忱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姨母,孤也是母妃的儿子·嫡亲的,长子·孤与裴家的关系更亲近,姨母难道不该替孤多想想么。”
贤妃咬唇:“你是嫡长子无错,可正因为如此,理当该多照顾弟弟……”·“谢禹所犯乃是大错,真正有权力的人是父皇,不是孤。
姨母,你求错人了·”·贤妃还欲再说,谢忱毫不客气地起身:“来人”·“殿下·”·“送贤妃娘娘去见陛下。”
他沉着脸,冷声道,“陛下一定很想见见贤妃娘娘,顺便问问贤妃娘娘是如何从守卫森严的禁宫离开的·”·*****·谢忱在宫里待了足足有六七日。
开头几日,孙蓬都在宫外忙碌,之后听闻宫里的情况好了不少,便入宫做起了谢忱的助手··熙和帝得知他未得传召回了京,心里多少有些不喜,可在熙和帝眼里,谢忱身边能得用的人不过寥寥。
就连此番回京救驾带来的兵马,也不过是借调而已··既然如此,一个被调用的监察御史,也就不关紧要了··几日后,谢禹谋反的处决终于出来了··此事若非闹得实在太过厉害,又自己一头栽进了熙和帝最忌讳的事情里,谢禹理当会被留下来。
至多不过是个圈进,或是夺身上的皇子身份,贬为庶民··谢彰只差一步,就会沦为庶民·可那样,兴许还能留下一条命来··只可惜没来得及,才叫他最终死在了自己一贯看不起的同父异母弟弟手里。
谢禹此案牵涉甚广,刑部与大理寺前前后后处斩了两千余人,就连宗正寺,也一同处理了好几位与此事脱不了干系的皇亲国戚·到此地步,谢禹身边所有能用的人,皆被挖了出来。
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的,通通被拔的一干二净,绝无复起的可能··那些跟随谢禹逼宫的将士,不少人因结党营私,被彻彻底底一番严查后,革职的革职,贬斥的贬斥,还有不少人甚至为此没了性命。
谢禹的案子是熙和帝亲自督促刑部与大理寺协同调查,无人敢弄虚作假··尽管如此,熙和帝仍旧难消心头怒火,更是在贤妃几次三番为谢禹请求后,对军中几个和他及王侑之来往密切的将军处理灭九族的严刑。
一时间,京城之中,人人自危··虽还未举行册封大典,连祭祖昭告天下也无,但朝中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新太子已经出现了··谢忱近日来皆住在东宫,孙蓬便也随着在东宫留宿。
一来二去,就有宫人们开始试探着是否要将东宫的摆设重新布置一番··可谢忱却丝毫没有表露出一分即将当太子的神色,似乎当真只是借住··这日,贤妃照旧在见过谢忱后,被人送出东宫。
孙蓬从书房内的屏风后走出来:“贤妃还没放弃吗”·“由不得她不放弃·”谢忱回首,亲了亲孙蓬的耳垂,淡淡道,“谢禹的案子已经定了,姨母就算再想救他,也无可奈何。
毕竟,父皇要处死谢禹的圣旨,已经下了·”·重生宫廷侯爵·孙蓬闻言不由地想起自己不久前去天牢,见谢禹时瞧见的画面·那个被王皇后从小养育的小皇子,虽最初那些年并不得宠,看着有些怯弱,可到底还带着皇室的自尊自傲。
而今坐在天牢里,吃得苦不过是寻常百姓的十分之一,却已瘦得两颊凹陷,双目无神,再难见到一分神采··“贤妃娘娘还是说那些同样的话”·谢忱轻轻点头:“嗯。
她说,不管如何,这个位子终究还是回到了我的手里,已经死了一个谢彰,这唯一的兄弟,我该宽宏大量一些,留下他,善待他·”·孙蓬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睁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谢忱。
谢忱被他这副神情逗笑,低头轻咬他的鼻尖道:“我不是容不得人·当年他若是没逼上景明寺,拿全寺僧侣的命要写我自尽,我也不会有机会重活一世,终于抓到你。
这一世,只要他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敬我畏我,我不会薄待了他·可惜,他还是和之前一样,甚至比当时更冲动,更天真·”·孙蓬知道谢忱虽说着这些话,可心里头并非没有对谢禹的惋惜。
谢禹会有今日种种,实在都与熙和帝及王家当年的所作所为脱不了干系··“你会想做这个太子吗”孙蓬不知道,类似的问题,景王曾问过,裴处也曾问过。
他只是借由谢禹的事,突然意识到,如今能继承大统的,似乎只剩下谢忱一人了··谢忱低声笑了笑,话语浸润在俯身亲吻的唇间:“你,想当皇后吗”·第68章 【陆柒】个人路·谢禹仍旧关在天牢内,贤妃似乎始终没有放弃救他的想法,哪怕不能让人出来,只是免了死罪也无大碍。
王侑之与王皇后也一同入了狱·王家早就失势,哪还有人能帮着捞他们·朝中即便还有王侑之的门生,也都低着头,不敢言语··贤妃几次求见熙和帝,想为谢禹寻一条生路,可熙和帝不是借口政务繁忙,就是命人将她拦在外头,不愿见面。
甚至于还特地命人去天牢打了招呼,命牢头不准对谢禹特别关照··太后也一度来为谢禹说话,熙和帝却仍旧不松口,执意要处置谢禹··熙和帝不是不心疼谢禹,可他心疼儿子,更心疼自己。
他早就过了忌惮太后的年纪,如今王侑之也要倒了,他更加不用害怕什么·他可以在人前慈悲,可人后,面对试图杀了他以此来取代帝位的儿子,熙和帝只想让谢禹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毕竟,就算他愿意留下谢禹,将来谢忱也不定会留下这个随时可能会要自己性命的弟弟··熙和帝并不拦着贤妃进出天牢探视谢禹··谢禹在牢里待了几日,一开始瑟瑟发抖,不敢吃不敢喝,谁问话都颤颤巍巍地不敢说。
到后面,谢禹开始反反复复追问贤妃熙和帝的打算,是杀还是留··贤妃给不了什么确切的答复,谢禹很快变得焦躁,求了几次没有回应后,他再也经受不住天牢里的生活,开始呼天喊地,咒骂父兄,说熙和帝偏心,谢忱回来后就忘了还有他这个儿子,说若非熙和帝当初偏心谢彰,他也不会走上歪路,举兵造反。
贤妃之前还耐得住性子,但谢禹越来越暴躁,在牢里砸了几次碗,还拿水壶砸伤人后,贤妃的心也死了,不再为他几次三番去找熙和帝求情··没了人探视,谢禹的脾气越发难以控制。
十余岁的小少年,在牢房里又打又砸,足足闹了好些日子··王侑之和王皇后以祸乱禁宫为名,被熙和帝下令处以极刑·二人死前,被人押解着从谢禹的牢房前经过。
满身狼狈的少年坐在牢房内,双眼冷漠,注视着两人从眼前走过·曾经意气奋发的王侑之,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十岁,白发爬上两鬓,眼窝深陷,两颊内凹,就连脊背也不再挺直。
而被锁链锁在后头走着的王皇后,早已没了一国皇后的尊荣,神情狼狈,形如枯朽·那双平日里视线尖锐的眼睛,一片茫然··“他们会怎么死”·谢忱来见谢禹。
谢禹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无关自己,只问王侑之和王皇后的下场··“绞刑·”孙蓬道··以王侑之的罪名,其实理当斩首示众·但熙和帝心头的火一直难以平息,朝中更有那么多的人因此事受到牵连,熙和帝几乎没有做他想,直接命人对他二人处以极刑。
“那我会怎么死”谢禹又问··谢禹的事,孙蓬不好说,抬眼看了看谢忱··谢忱面无他色,淡淡道:“兴许能留一个全尸。”
谢禹就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仰着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皇兄就这么容不下人吗父皇当年登基,不还留下了几位王叔……难道皇兄就不能学父皇,留下我,日后也好博一个慈爱的好名声……”·谢忱轻轻点头:“是能有个好名声。
父皇当年就是靠着这个,博了个仁慈的名声,这些年也依旧是仁慈·可这次,也是父皇打定主意,要处置你·”·谢禹额上青筋鼓起·他的年纪已经不算“很小”了,可为人处世狠辣中,却混着一股藏不住的青涩。
面对谢忱的话,他猛地扑了过去,抓着牢笼,低声怒吼:“父皇不会不要我的是你,是因为你回来了你为什么回来,你为什么回来夺走我的一切”·谢忱冷冷看着他:“你的一切你与我一样,不过都是可以被他随手抛弃的存在。
他谁也不疼爱,谁也不爱,他念的不过都是他自己的龙椅坐得能不能安稳·”·谢禹呼吸急促:“可你一回来,二皇兄的太子之位就没了……”·“可人是你杀的。”
·重生宫廷侯爵谢忱懒得再说什么了,谢禹眼睛瞪得滚圆,还有许多话要说,却堵在喉间不知该如何说,只张了张嘴,咬牙道··“是你们逼得我杀他的……要是父皇不偏心,我就不会……不会动这个心思……”·谢忱定定的看着谢禹,低声道:“你在怪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阿娘怀着你的时候,舅舅遭人诬陷,裴家流放西州,阿娘成了废后被关入冷宫。
那段日子,无人照应她,就连有身子的事,也被人藏着,直到你出生·阿娘为了生你伤了身子,皇祖母命父皇将你接出冷宫,交托给王皇后抚养·这些年,你可有去看望过她一次”·“我有”·“你没有。”
谢忱抬眸看向谢禹:“你直到父皇动怒,才终于想起,十月怀胎生下你的那个女人,一直孤苦伶仃地生活在冷宫里·其实你和父皇一样,对谁都心存忌惮。
你与王皇后及王侑之是相互利用,你也利用姨母,更试图利用阿娘·”·谢禹蓦然笑了出来,低低的,然后渐渐癫狂··谢忱面不改色,转头环顾天牢,丢下一句话,抬腿离开了天牢。
他说:“阿娘最近能睁眼说话了·就算为了阿娘,父皇暂时也不会动你·”·他慢慢的走出天牢,身后是阳光终日照射不进的晦暗··孙蓬跟在身后走出天牢:“回思象宫”·“嗯。”
“听说娘娘今早已经能喝下一碗小米粥了·再养养,兴许还能养回来·”·“嗯·”·“你……方才说陛下暂时不会动三殿下……是因为想给娘娘积福”·谢忱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孙蓬。
“阿娘的病,已撑不了多久了·谢禹不能留,但无论是父皇还是我的意思,都是等阿娘过世之后,再处置他·”·“娘娘的病……”·“七郎,”谢忱叹息道,“阿娘的日子,能过一日,是一日了。”
*****·王侑之和王皇后死了··谢禹逼宫被定性为谋反,所有牵涉其中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还有不少人,下了大狱一时还未得一个处置的结果··朝堂上求情的人见熙和帝狠着心要处置他们,便也都歇了心思,生怕自己落了个不讨好的结局。
太后恼怒熙和帝的狠心,称病绝食,也要逼他收回旨意··可人到底还是死了,唯有谢禹,因元后身体有恙的关系,被耽搁了下来·太后为此几次试图闯宫,熙和帝不堪其扰,命人将太后送往行宫休养。
贤妃也趁此机会,脱簪请罪,请求熙和帝允许她跟随太后,一道离宫休养··贤妃入宫这么多年来,在熙和帝的心里,一直都是元后的影子·入宫后从未犯过什么大错,可谢禹逼宫的背后,没少有她的帮助。
熙和帝顾念元后身边已无多少亲人,便对她网开一面,没有将她送进天牢问其罪,也没有允许她随同太后出宫休养,而是直接褫夺了她的身份,将她降为庶人,许她以宫女的身份,留在思象宫照顾元后。
裴絮十分知趣,得知自己捡回一条性命,便跪谢熙和帝大恩,安分守己地做了元后身边的宫女··孙蓬为此事心里嘀咕了很久··毕竟贤妃当年好歹也是宫里最受宠的娘娘,如今一朝下错棋,若是降为庶人逐出宫去倒也罢,以宫女的身份留在思象宫里照料元后……皇宫向来是捧高踩低的地方,那样的人又如何受得住。
“你不用担心·”·相比起孙蓬的担忧,谢忱显然更了解宫里那些人的心思··“姨母十余岁就进了宫,若是出了宫,只怕没几天能过下去。
留在宫里,哪怕是做个宫女,对她而言,也好过出宫独过·”·能在后宫里得宠并且活下来的女人,无疑都是聪明的··孙蓬瞬间明白了谢忱的意思,摸了摸鼻尖,啧舌道:“我倒是忘了这事。”
他顿了顿,想起孙娴,又问:“裴大哥他……”·谢忱颔首:“裴家的事已经水落石出,父皇将裴处安排进了禁军·”·“……陛下还是防着裴家。”
“裴家流放西州多年,明面上在京城已经没多少依仗,裴处刚回来就被安排进禁军,只会叫他平白成了同僚的眼中钉·”·谢忱说完,他与孙蓬已走近了宣政殿。
天色还未亮,风呼呼的,上朝议政的文臣武将纷纷低头往殿内走·不时有人停下脚步,朝谢忱鞠躬行礼·连带着孙蓬也得了不少人的掬礼··入冬后的早朝,别的事还好说,只有一桩事,始终未得决断。
“陛下,三皇子谋逆弑君的事,宗正寺、刑部、大理寺皆已判下来了,陛下为何还不下旨,难道是将就此搁置……”·宣政殿龙椅上,熙和帝沉着脸坐在上头。
孙蓬站在御史大夫的身后,一抬眼就瞧见那走出队列拱手说话的言官一脸义正辞严道:“遵命警训,陛下理当处死三殿下,王皇后教养殿下不利论理该赐死,奸臣王侑之教唆殿下谋逆弑君,王家理该株连九族,成年者处斩,未满十四岁者净身入宫为奴,女子皆当充入教坊……”·“王皇后与王侑之已死,三殿下……朕早有安排,无须多言。”
熙和帝淡淡道··众人面面相觑,只当熙和帝是不愿杀子,生怕他日后放虎归山·有言官出列道:“陛下,三殿下虽年纪小,可他年纪小小就有如此心思,实难保证日后不会再生出事情来,是不是……”·“朕是要杀他还是留他,与尔等有什么关系”熙和帝重重地拍了一掌,群臣畏瑟地低下头,“皇后还在病中,朕姑且留老三一条命,叫他为皇后送终,难道也不成吗”·重生宫廷侯爵·众人垂首,口称不敢。
孙蓬扫了一眼身边的同僚··这些人经过了一次大的清洗,大多都是一些新的面孔,并不敢在朝堂上挑战熙和帝的权威··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比任何都希望谢禹死。
论仇,他们没有,可谢禹当初逼死了谢忱,之前还几次三番在路上截杀他们……谢禹不死,他不能安心··他闭了闭眼,上头熙和帝恼怒的声音不断拔高,与言官发生争执。
若不是言官不能杀,今日的早朝只怕就要血溅三尺……·早朝在熙和帝的怒吼中匆匆结束,孙蓬抬头看了看谢忱,见他朝自己微微摇头,便知他这是要自己先走。
孙蓬颔首,转身随着众臣走出宣政殿··殿外,有内侍与宫女满脸苍白,匆忙而来··孙蓬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视线随着那极其眼熟的宫女转入宣政殿。
他站在殿外,依稀听到了那宫女带着哭腔的声音··“陛下·”·那宫女哭道:“娘娘……娘娘去了”·第69章 【陆捌】表心迹·元后没了。
她的身体到底油尽灯枯,好了没几日,便又再度没了起色,说两句话便要剧烈咳嗽··谢忱与孙蓬时常入思象宫陪着她,怕的就是一个不留神,便叫元后孤零零一人去了。
昨日孙蓬才陪同孙娴从思象宫探望过元后,哪知不过隔了一夜,上个早朝的功夫,人竟然没了··“娘娘的病本就重,前几日的好转应当只是回光返照……”太医摇头叹息,身边围满了得知消息后匆忙赶来的各家女眷。
孙蓬站在人群外,听着太医的声音,有些担忧地望向宫殿··元后的病,说到底,是伤了根基,这才一日重过一日,且怎么也好不起来·再加上今年冬尤其寒冷,大雪不时落下,一下就是整整一日,屋前屋后若无人清扫,足足能积起一个小腿肚这么高的雪来。
这样的天气,元后的身子自然是越发不行了··可谁也没想到,元后的最后一面,无论是熙和帝还是大皇子,竟然谁都没有见到··孙蓬是亲眼看着谢忱冲进思象宫的。
宫女们欲将人拦下,可宫女们哪里困得住谢忱,不消片刻功夫,便还是叫人冲了进去·从殿里出来的太医似乎正巧被他撞上,出来时一边摇头惋惜,一边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不多会儿就叫闻讯而来的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熙和帝乘坐轿辇赶到宫门口时,殿内已经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如一头失去母兽的幼兽般绝望挣扎··熙和帝立在殿外,面容深沉,殿内绝望的哀嚎一点一点击溃了他最后的冷静。
“稚奴……连你也不要我了吗……”·稚奴是元后的闺名,听得熙和帝这么一声叹息,谁人不心头一惊··王皇后才死,朝堂上就有人提出请熙和帝另立皇后的事。
打皇后主意的世家从来不少,有人提出另立皇后,自然也有人提出复立废后·就连熙和帝也都隐约透出消息,想将元后重新立在身边,也好生同衾死同穴··可奏疏上了才没几日,元后没了。
*****·“娘娘临终前,留了话·”·裴絮跪在人前,低着头,轻声道··“什么话”谢忱问··他坐在思象宫中,长久地望着寝殿内只剩拇指盖大小的一截蜡烛,手里紧紧握着孙蓬方才为他斟满的一杯热茶。
许是因为殿内未起暖炉,裴絮跪在地上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娘娘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为殿下留了话·娘娘说,这一生亏欠殿下太多,没能做到一个母亲应该做到的事……娘娘说……若殿下有自己的主意,无论是打算做什么,都盼着能得偿所愿,不必受到拘束。”
孙蓬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伸手放在了谢忱的肩头上··谢忱微微侧头,绷紧的下颚缓缓放松··裴絮低低道:“娘娘还说,三殿下既犯了大错,理当伏诛,如何能因为她而放过。
等她去了,就叫三殿下上路,她会在底下等着,等着以母亲的身份好好教养三殿下,省得将来再入轮回,仍旧生出这副叫人糟心的模样·”·孙蓬听到谢忱低低叹了口一口气,心如刀割。
裴絮抬头看了眼他:“殿下……娘娘还提到了孙郎君·”·孙蓬手一缓,从谢忱的肩头收了回来,却在半途中被男人反手握住,十指紧扣。
“说了什么”谢忱低声问··“娘娘说,若是殿下当真决定这辈子不娶妻生子,就千万记得好生宽待孙家郎君……”·孙蓬只觉得眼眶发红,别过脸去忍下了欲流出的眼泪。
身后,是谢忱低缓的,透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好,孤都知道了·孤会依着阿娘,全部做到的……”·说完了元后留下的话,裴絮似乎长长松了口气。
元后身边仅有的宫女内侍虽还未离去,但皆已经有了安排,只等着元后的丧事结束,便会各自离去·唯独裴絮,因身份特殊,无人敢随意调遣··孙蓬回过头来,便瞧见这位曾经的贤妃,不卑不亢地跪坐在地上,神情舒缓,仿佛已经找到了自己余生的去处。
“殿下,请让我为娘娘守陵·”·孙蓬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妇人,下意识地问了句:“姨母可知道守陵究竟意味着什么”·重生宫廷侯爵·裴絮的年纪并不大,宫女还有放出宫的那一天,守陵却是一辈子。
熙和帝已经下定主意,要将元后葬入皇陵·这就意味着,一旦裴絮真的去守陵,就是要与那些被遣派守陵的宫女内侍一般无二,告别亲人,守着被锁住的大门和无望的岁月,守着清冷寂寥的陵寝,就这么永终死以为期地度过余生。
只合当年伴君死,免教憔悴望西陵··有几个人……会愿意把自己的余生都留在陵园内··“我就想去陵园,守着阿姐,哪里都不去了。”
裴絮笑,神情依稀能见着几分元后的模样·到底是嫡亲的姐妹,如何能不像·孙蓬看着她的笑,微微失神,等回过神来,谢忱已然点了头··“孤会去问问父皇。
只要父皇同意,孤将亲自送姨母去陵园,陪着阿娘·”·元后的丧事紧锣密鼓地办着··论理,一个废后没了便没了,可谁都知道这个废后在熙和帝心里是如何的重要。
哪怕太后称病绝食,不准熙和帝将人葬入皇陵,也不该人决心··更何况,二皇子没了,三皇子也活不了多久,元后所出的大皇子十有八九就是将来的太子·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都低着头,巴巴的配合这对父子安置死去的元后。
礼部很快硬着头皮拟了元后的谥号上来·按惯例,皇后若是先于皇帝去世,先加二字谥号,可元后的身份……·果不其然,礼部的折子才上到熙和帝的面前,就被毫不留情地打了回来,另外还下了一道圣旨,竟是当真将废后复立皇后,然后才命礼部重新拟定丧仪。
礼部被打回来的折子惊得手忙脚乱,连带着御史台也如沸了的水,闹腾的厉害··孙蓬与谢忱的关系虽未过了明路,可御史台一帮人精,如何看不出里头的端倪,自然知道了他们关系匪浅。
为此,孙蓬没少在皇宫、御史台及孙家三头跑··等到了元后以皇后之礼下葬后,以御史台为首的官员们再度齐上折子,请求熙和帝按律处斩谋逆的三皇子谢禹··其中,就有孙蓬亲手所书的一封折子。
“他们都要老三死,忱儿,你怎么看”·案头的折子被熙和帝随手取过几封,命内侍奉到了谢忱的面前··谢忱接过细看,引入眼帘的,竟是熟悉入骨的字迹。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熙和帝,后者低垂着眼帘,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孙蓬的这封折子上,将谢禹是如何谋害汉王,并从汉王手中夺走兵马,王侑之又如何教唆谢禹,与他一道举兵造反,甚至二人之间有过何种交易,都列得一清二楚。
他的这封折子何其大胆··这些证据其实早已在熙和帝面前上过几次,这分明是担心帝王心思难测,怕父子天性,动了恻隐之心,便剑走偏锋,上书列举罪证,再度提醒熙和帝,谢禹所犯之罪,理当罪无可恕。
·“二弟本不用死,圈禁一二皇子在大褚历代史官笔下,并不是什么特例·”谢忱淡淡的看了看熙和帝的脸色,接着道,“若非三弟胆大妄为,犯下如此大错,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地步。”
谢忱的确不会就这么简单的叫谢彰死掉,圈禁的日子里有太多折磨他的机会,远比干脆利落地斩首来得更解恨··“三弟与我乃一母所出,论理我该为了阿娘护着他,可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三弟的事自然该照着大褚律法来。”
熙和帝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抹戾色:“朕知道·” 他喊了一声,有内侍忙躬身上前··“吩咐下去,三皇子谢禹大逆不道,弑父杀兄,按律当贬为庶民,秋后问斩。”
内侍顿了下,随即点头称是·熙和帝将人打发了,转头看向谢忱,喉间发涩,问道:“朕打算重新册立你为太子·如今你的年纪已不小,理当娶妻纳妾。
忱儿,京城之中可有你看得上的小娘子”·谢忱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父皇说了这么多,可要添点茶水”他说着就要提着茶壶,往熙和帝面前的茶盏里倒茶。
熙和帝摆手:“你还未回答朕·”·谢忱知道今日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熙和帝必然不会放任他,随手便将茶壶放到一边道:“父皇不必操心,儿臣已有心上人了。”
“是那个孙七郎”熙和帝眼中皆是恼怒,“你是铁了心就认他一人了不成”·谢忱不发一言··熙和帝冷冷道:“你身为皇子,理当广纳妻妾,好为皇室开枝散叶。
你要是真看上了那孙七郎,可以,朕免了他的官职,叫他留在你宫中伺候你便是,你尽管娶妻纳妾,生儿育女,朕不拦着你·可你若被猪油蒙了心,非要玩什么深情,独独好他一人,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了他吗”·第70章 【陆玖】复重明·殿内静悄悄的,侍奉在侧的内侍宫女都将自己缩进了阴影中。
熙和帝怒道:“孙家七郎,不过只是个硬邦邦的男人,你就认定非要他不可了吗你也不想想,你愿意将他留在身边,难道他与孙家也愿意不成他本可以青史留名,与你一道之后,后人只会将他当做佞臣”·谢忱猛然抬头,冷眼望向熙和帝。
熙和帝看得清楚,他的长子当年望向自己的眼神永远含着孺慕之情,可自那年剃度出家后,孺慕之情便如云烟,消散无迹·到现今,只剩下客气与疏离,甚至在微笑时,都带着淡漠。
熙和帝顿了顿,才缓下语气,开口道:“你且要明白,朕不日便要重新册立你为太子,将来等朕百年之后,你便是大褚的新帝,如何能没有子嗣……”·谢忱平静的看着他,道:“父皇说什么都对。
可儿臣,只要七郎一人·”·重生宫廷侯爵·熙和帝哑然·他本就子嗣不丰,如今又只剩下一个儿子,更盼着能多子多孙,可谢忱只要孙七郎就意味着,将来他不会有更多的子孙。
“许是因为在景明寺中修行多年,儿臣早已没了争权夺势之心,无论是太子之位还是其他,儿臣并不在意·”谢忱缓声,“父皇不必忧心儿臣将来无儿无女,更不用觉得,谢氏江山会断送在儿臣的手中。”
他一顿,似乎有些想发笑:“谢氏江山可以断在任何人手里,那个人却绝不会是儿臣·”·他话罢,抬袖俯身行了一礼,认真道:“儿臣很早就明白,儿臣不喜女色。
然也是在与七郎相熟之后方才知晓,儿臣这心里,除了他,谁也装不下·该与您讲一声,您若仍打算册封儿臣为太子,儿臣可从几位王叔名下挑选合适的小郎君进宫教养,为日后继承大统做准备。
就这般,儿臣告退了·”·谢忱此番说罢,便当真没留任何余地,转过身,就往外走了出去··熙和帝气得砸了手边的茶盏,边上侍奉的内侍总管赶紧上前安抚道:“陛下实在不必如此。
殿下如今心里只装着孙七郎,可人这辈子那么长,两个男人的日子过得久了,说不定殿下就又觉得那些香软的女人比较好·到那时,陛下还担心不会儿孙绕膝么”·熙和帝不动,却也觉得这话不假。
与其死咬着不准东不准西,倒不如先允了他们·以后的日子谁知道会有怎样的变数··*****·谢禹斩首那日,孙娴病倒·孙蓬急匆匆从外头请来大夫,才知晓她阿姐这是怀孕了。
裴处蹲在床头扳着手指算了算,想来该是还在西州时怀上的,这才松了口气··孙蓬不放心地在孙娴屋里转悠了半日,入夜了才被冯姨娘揪出来丢给来找人的谢忱··当夜,谢忱没回宫,宿在了孙家。
外头下起雪,寒意逼人,孙蓬的屋子里烧着银炭,温暖如春··孙蓬在床上翻了个身,见谢忱还未睡,凑过去和他抵额,轻声问:“在想什么”·谢忱盯着月色下隐隐发亮的眼睛,低头倏地吻了吻少年的唇瓣。
孙蓬眯眼回吻,唇间满满都是躺下前喝的一口茶香·谢忱将他紧紧环住,手指摩挲他的后颈,渐渐加深这个吻,直吻到孙蓬险些说不出话来,面红耳赤,喘息不定,这才松开,有一下没一下的啄着他的鼻尖和唇角。
“谢禹死了·”·这一声听得孙蓬险些咬着舌头,伸手抵在谢忱的胸膛上,问道:“太后那边……如何了”·谢忱笑着亲了亲他的指尖:“太后远在行宫,除了哭几声,便也只能作罢。
毕竟斩都斩了,复生不得·除非他能同我们一样,再重生一回·”·“嗯·”孙蓬颔首,道,“这机缘怕不是谁都能遇上的·”·谢忱伸手拂过他的眉眼:“我欲接景王叔幺子进京。”
孙蓬没吭声,就这么直直的看着谢忱··“我既与你定了终生,日后就不会留下子嗣,景王幺子我早安排了人看顾着·虽还懵懂,但天资不差,接入宫中仔细教养,几年后便能当好太子。”
“陛下会肯吗”·“他会·”·王家大势已去,活下来的不过都是些远的不能更远的旁支·便是有那一二人,如今也都隐姓埋名,不肯叫人知道自己与京城王家有那丁点的关系。
谢彰的几个庶子年纪太小,头上有这么个先是被废,然后被兄弟杀死的父亲,又没了王家的支持,能否有爵位,都得看熙和帝来日是否会想起他们父亲的好来··谢忱不肯娶妻,谢禹尚未成亲,余下皇室之中留有子嗣的,便是熙和帝的几个兄弟,如今大褚的诸位王爷。
“如今朝局皆由你掌控,太后也不过只是宫中一垂垂老妪,再活不了多少年,便是想伸手管着朝堂,陛下也绝不会再姑息忍让……陛下若是想趁着这几年,再生出个皇子来,也不是不行,只是年纪大了,就是有宫妃怀孕,怕也得担心是否是皇室血脉。”
·“几位王爷中,汉王已死,其子重伤后变得痴傻,已不得用,先前跟随生母降为庶民,去了他地·庄王、福王、以及赵王之前曾隐隐有过谋反的迹象,若非我们先一步回了京城,拿下谢禹,只怕接下来就会使三王举兵‘清君侧’了。”
“唯独景王,与陛下感情一贯很好,便是当初上书说可请陛下从自己的子嗣中挑选一二入宫教养,也不过是玩笑而已·陛下若是担心断了香火,倒的确是从景王膝下过继一子,来得更为妥当一些。
毕竟,景王一向只想自己过得松快些,的确无争权夺势之心·”·谢忱沉默着不说话,似乎只是在听孙蓬分析·他与孙蓬在一起,从未想过要分出个上下,他知孙蓬的心思是与自己并肩,便从不拦着他成长。
他伸手握了握被褥下孙蓬的手指,想了一会儿才道:“事情总要走一步看一步·看得再长远,也抵不过突然出的岔子·景王如今没野心,不代表日后也无。
若是无,最好,若是养虎为患,那我也有法子将人压下,不叫他闹出是非来·”·孙蓬微微抿着唇角,低声问:“那孩子……模样生得如何”·“生得不错,一笑就会露出两颗梨涡,容貌像极了谢氏子孙,但兴许是有几分像生母,略带了些阴柔。”
“那也不错·何时去接不如让我去如何”·瞧见孙蓬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 ,谢忱忍不住笑着把人搂进怀里,低头大力亲了两口。
“好,你去接·”·*****·谢禹死后,朝堂内外都在等着熙和帝重新册立谢忱为太子··可日子一日复一日的过,该忙的事情都忙完了,该处理的政务也都处理的七七八八,就连边关这段时日以来也太平的很,偏生宣政殿内连着几日早朝,始终无人见熙和帝抬起嘴皮子,说一句立太子的事。
重生宫廷侯爵·反倒是御史台那边传出话来,说那与大皇子关系亲近的监察御史,孙家七郎突然领着一小队人马出了京··有与孙家关系恶劣的大臣,上书参他在其位不谋其政。
谁料大皇子还未开口,熙和帝便将人上书之人斥责一番,赶了下去··又过几日,宫里流出了一则传闻··说是钦天监正为熙和帝算册立太子的良辰吉日,不料窥见天机,遂请陛下召见了景明寺的几位高僧。
待高僧入宫后,将大皇子的生辰八字反复推算,竟发觉殿下得佛祖庇佑,若想保大褚江山永固,大殿下须得克制女色··熙和帝自然是不许,当即便将宫中几名姿色不差的女官赐给大殿下。
哪知当夜,大殿下不仅未能成事,还大病一场,靠着太医的药才强留了一口气将几个女官赐给了宫中尚未婚配的几位侍卫··有人说大皇子这不是得了庇佑,这是吃斋念佛久了,不成事了。
也有人说,怕真是不得近女色··当初谢彰坏了子孙根,满朝文武便想着要废立太子,到了谢忱这,自然就也有人改了口风,希望熙和帝能另立太子··这一回,熙和帝竟点了头。
“陛下这是打算从几位王爷那儿过继不成”·几名小官下了衙在外头酒家饮酒,喝得多了,嘴上便没了把门··一人半醉地撑在桌案上,笑道:“过继当然过继咱们大殿下不得近女色,不过继还能生出儿子来不成”·一人大着舌头摇头:“过继哪位王爷的到时候算皇子,还是皇孙”·有人打了个酒嗝:“废话自然是皇子这要是算皇孙,岂不是乱了辈分咱们大殿下,这是要给自己过继个弟弟来”·一行人喝得多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似乎早忘了边上还坐着不少吃酒的寻常百姓。
待到众人回过味来,不多久,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皇帝要从几位王爷处过继儿子了··可是,会过继哪位王爷的呢·这般从早到晚的猜测,持续不断地在京城中过了三个多月。
日子也从严冬进入了暖春··那枝头的桃花开得越发灼艳,城中往来行走的百姓也早早换上了春装·娇俏的小娘子如蝴蝶般嬉笑穿行,偶还能见着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着做起糊口的买卖。
所有人似乎早已忘记了当初传闻说熙和帝要过继的事··至于王家和谢禹,都已成了被人忘在脑后的过往··这一日,有马车自城门外归来··那悬在车上的紫檀木牌打着旋儿,轻轻敲在马车上。
有只肉乎乎的手怯生生地撩开窗帘一小角,露出一双还未长开的桃花眼··只看了一眼,便倏的放下帘子··隔着马车,有幼童脆生生的声音传来:“七哥哥,咱们这是到京城了吗”·“到了。”
孙蓬的声音透着一如既往的笑··“这里就是京城了·”·第71章 【柒零】冬之尽· 孙蓬接回京城的景王之子,名栩,于景王府中行七,是景王如今最小的儿子。
这孩子生得好,人也乖巧,只是相比起景王其余几子,生得略微胆小了一些··孙蓬在景王府中住了半月有余,这才叫这孩子同自己亲近起来· ·谢栩的生母去的早,景王又是个识时务的,自孙蓬到景王府特地提出要见这孩子起,便隐隐知道他的这个儿子多半是要离开身边了。
等到孙蓬搬出熙和帝的圣旨,景王没有犹豫,很快就同意让孙蓬带着孩子回京·                                                                          ·孙蓬很快带着孩子上路,一路上游山玩水,陪着谢栩玩闹,同时也不忘教导孩子。
到了宝应六年,他们回京,谢栩已经变得极黏孙蓬了··宝应六年夏,熙和帝过继谢栩,宫里自此多了一位小皇子··那小皇子姓谢,且又是景王一脉,血统纯正,倒是直接堵住众人之口。
只是叫众臣有些不解的是,那小皇子不亲近陛下,不亲近大皇子,偏生亲近大皇子身边的孙蓬·白日里听着太傅讲学,下了学,便不管不顾地往御史台跑··若不是容貌上的确是谢家人的长相,怕早被人当做孙家血脉看待了。
可日子久了,大臣们心里也都清楚,这小皇子说是给熙和帝过继的,实则是过继给了大皇子··不然,哪有让成年的皇子仍旧住在宫里,负责教养小皇子的事··且那孙家七郎的职位,又被调回了京城,更是方便了小皇子同他亲近。
到了冬天,谢栩又长高了不少,学了宫里的规矩后,人前已显露出了皇子该有的气度礼节,只是人后难免还透着小孩的娇气··这日小雪朦胧,孙蓬去了上书房接谢栩。
宫里如今只有谢栩一个未成年的皇子,白日里用作教学的上书房,便空荡荡的,只有太傅与谢栩及宫女内侍几人··隔着门,孙蓬听见里头师生二人一问一答,索性收了伞,站在殿前赏起雪景来。
“七哥……”下了学,谢栩一出门,张嘴就要喊七哥哥,眼瞅见孙蓬轻轻摇头,慌忙改口,“孙大人·”·孙蓬笼了袖,朝随后出殿的太傅恭敬道别,末了才撑开伞,叫谢栩走近些。
谢栩今日上学前才换了新制的衣裳,苍青色的,肩头落了一二雪花,颜色衬得十分好看··他钻进伞下,扯着孙蓬的衣袖,就叽叽喳喳地同他将太傅在学堂上教的东西又重复了遍。
重生宫廷侯爵·孙蓬早早就发觉,谢栩虽有些怕生,可天资聪颖,任何东西都能过目不忘,听过一遍便也就记在了心里头,且这孩子的一双眼睛最擅看人神色,实在是个天生的帝王之才。
也难怪谢忱虽与这孩子不亲近,却一直在倾尽全部教授他··孙蓬低头看着这孩子,笑笑问了几个与所学相关的问题··谢栩一边踩着雪,一边有模有样地回答他的问题。
路上遇上些宫女内侍,离得稍远些,便能听见他们轻声议论,说他俩远远看去,当真与亲生父子一般··孙蓬想着,唇角越发弯起··他与谢忱没儿子,将来也不会有其他孩子,早就打了注意,是要拿谢栩当儿子养的,哪怕名义上是弟弟,可那也是年纪同儿子无二的弟弟。
只说再过个几年,等着孩子再长大几岁,容貌长开了,聪明劲也跟上了,便能册立太子,也好叫他们松下一口起来··回了住处,孙蓬和谢栩的一侧肩头都落了些雪。
雪花早化作雪水,浸湿了肩头·幸好殿内生着炭火,衣裳脱下倒也不觉得冷··孙蓬接过宫女递来的巾帕搭在谢栩的脑袋上,见他眨着眼看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给他擦起头发。
被擦的乱糟糟的头发似乎戳到了他的眼睛,谢栩“唔”了两下,见左右无人,笑嘻嘻地伸手抱住孙蓬的腰:“栩儿今夜想同七哥哥睡·”·谢栩的声音还带着幼童的软糯,孙蓬听着心头一软:“怎么突然撒娇了”·“前几日八哥哥进宫说,七哥哥从前总陪八哥哥睡。
先前在王府,七哥哥也常陪着栩儿,进宫后七哥哥已经好久没陪过栩儿了·”·谢栩抓了一把头发,又道:“枸杞说,七哥哥总被皇兄占着·”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对孙蓬小声问,“七哥哥,你今夜陪陪栩儿好不好”·孙蓬自然想要应一声好。
他对谢栩是真的喜欢·这孩子乖巧聪明,要说容貌,长得也好,自然容易讨人欢心··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会在将来,继承他与谢忱的所有,成为大褚的皇帝,带领大褚的子民走向更远的未来。
“不行·”·孙蓬刚想答应,谢忱便背着手走了进来··谢栩“啊”了一声,有些难过:“皇兄……我就借七哥哥一晚,就一晚好不好。”
谢忱看了眼哭笑不得的孙蓬,探手给谢栩整了整被擦得乱糟糟的头发,说道:“今晚不行,明晚借你·”又道,“不过得你七哥哥同意了才行,他要是不同意,就不行。”
谢栩高兴地眼睛都亮了,抱着孙蓬的腰就不肯放手:“七哥哥一定会答应”·被他们兄弟俩打了个商量,孙蓬又好气又好笑地喊来枸杞,这才把谢栩送回寝殿,顺便叮嘱他回去定要乖乖喝了姜汤。
完事后,孙蓬回身,看向正俯身在给桌上的烛台点火的谢忱··外头雪落无声,天色沉得极早,屋里只能早些点上蜡烛,才好叫人看得更仔细一些··“今天心情很好”孙蓬问。
“是挺好的·”谢忱擦了擦手,将人拉到身边,直到鼻间都是爱人的气味,这才舒畅地出了口气,“父皇打算过了年,便立栩儿为太子·”·“快了。”
孙蓬在心底算了算日子,“再过十余日便要过年了·”·“我与父皇已谈好,待明年,册立栩儿为太子,封我为王,留在京中·待栩儿登基后,我再为摄政王,辅佐栩儿至成年亲征。”
孙蓬眼微抬,对上谢忱的视线,道:“那还有好多年·”·“嗯,还有好多年·”谢忱颇有些不以为然,“可与你在一起,再多也不过才这些年。
假若上辈子,我能劝住你,兴许那时候我们也能一道过日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到你白发苍苍,我也掉光了牙齿,还能肩靠着肩,看咱们过继来的孩子,跪在身前喊你我一声‘阿爹’。”
他说得深情,孙蓬眼眶微热,失笑:“可那样,我就是罪臣之后,你我之间的阻隔,会比现在要多得多·”·谢忱摇摇头:“也许会,但也许不会。”
谢忱低头,轻吻孙蓬的耳畔,哑声道:“我只后悔,当时放开了你的手,后悔当时找到你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听你说一句话·”·“我那时候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孙蓬耳畔被烫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起重生前乱葬岗的冰冷,小声道,“我那时候又脏又乱,身上都是伤和血……”·谢忱笑笑,想来也是想起了那时的画面,将人搂紧,道:“不脏。”
他不敢告诉孙蓬,从乱葬岗把人带回景明寺时,谁都以为他疯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盆一盆的水,终于将少年洗干净,换上新的衣裳··他甚至还守着少年过了好几日,若非天冷,怕尸身早早就要腐化了。
“哪能不脏·”孙蓬笑,“又是血又是泥的·又不是打雪仗,光是一身雪·”·谢忱不再回话,伸手探进他衣摆,摩挲他纤细的腰身。
孙蓬被搓揉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之前的话题,不多会让便被一边亲着一边带上了床榻··后脑被人按住,温热的触觉在唇间迸发出最大的热情··他俩在床笫之间向来放得开,不拘束。
这一吻罢,孙蓬躺在地下,喘着气睁眼看谢忱直起上身在那解衣裳·他看得久了,身下有些躁动,忍不住伸过手去,帮着解扣··衣裳脱了,手被擒压在耳侧,孙蓬仰着头任由谢忱在自己脖颈上啃吻。
重生宫廷侯爵·外头的天色还未彻底暗下,可来往的脚步声早已静了下来·他能听见枸杞走近说话,被内侍劝离的声音·白日宣淫的感觉,激得他下意识地吞咽唾沫。
·喉间滚动的动作,大约是被谢忱瞧见··男人忽然亢奋地吮住他的舌尖,凶狠如野兽般,要将他撕碎吞咽··那被侵略的感觉,一点一点,侵吞了两个人最后的理智。
呼吸凌乱,一室春暖··孙蓬醒来的时候,枕边已没了人··门外有走动声,还清楚地听能见谢栩玩闹的笑声··孙蓬下了床,套上外衫,披上大氅,推开房门。
谢忱正伸手抖落一枝丫的积雪,雪簌簌地掉了谢栩一头··谢栩不甘示弱,抄起一把雪,团着团着就往谢忱身上丢··一大一小,在满园的积雪中,闹成一团。
孙蓬看着他们,站在檐下低笑··那一年,风雪夜,他躺在荒无人烟的乱葬岗,听着不知是谁念起了佛经,合着从天而降的雪,看着那穿一身素白僧衣的僧人,顶着风雪,提着手中一盏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破灯,一步一步,踩着雪,由远及近,朝他走来。
这一年,他站在宫殿屋檐下,望着被雪笼了一身的兄弟二人,只觉得这一世,这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到这里,其实就结束了,明天还剩个番外。
不管好与坏,陪着七郎到这里的你们,我都十分感激·下一个故事,大约要等到六七月,链接先放在这儿,书名是暂定,因为一时没想好·三月会开的是古言,17年也会和过去一样,一本古言一本耽美。
第72章 【番外】君不忘·下雪了··这会儿已经是永伽六年,十三岁便登基的小太子,如今已亲政一年··六年前,熙和帝驾崩·彼时的小太子,不过才十二三岁,虽聪颖,可到底年幼。
朝臣们明面上齐心,暗地里却早有各自的算盘·不少人将目光投向大皇子,私下更是向大皇子投诚,想拼一份从龙之功··可这些人大多忘了,当年小太子之所以被熙和帝从景王膝下过继来,就是因为大皇子打从一开始就不愿日后登基。
依照熙和帝留下的诏书,十三岁的小太子顺利登基,成了大褚的新帝·而大皇子,也如同几年前闲话间表露的那样,得封摄政王,辅佐新帝··只不过谁都在想,这摄政王做久了,是不是会突然生出主意来,想取而代之。
毕竟,如今摄政王身边的人大多都在朝中任了重职,就连被人传说与摄政王有断袖之癖的孙家七郎,也已坐到了御史中丞的位置··结果,到了永伽六年,摄政王和御史中丞从京城中消失了。
被慌乱的群臣围堵住的孙家养子徐聿修,扳着脸,拉长声道:“我——不——知道——”·凑巧撞见这一幕的新帝“噗”地笑出声来,忙差了身边的内侍去把徐小郎救出来。
“你还真是……”谢栩笑得不行··徐聿修面对皇帝,依旧扳着脸:“陛下,臣真的不知道……”·“不用说了,朕知道你不知道。”
谢栩摆手打断他的话,“朕就想问,摄政王他们走前,可说了些什么”·“摄政王说,希望回来的时候,能看到陛下已经儿女满堂。”
“……”·这一头,立后不过一年,还没个消息的新帝被摄政王临行前的一句话,噎在了原地··那一边,抛下江山社稷偷跑的摄政王,抱着一坛酒从外头回来。
他一进山里的茅屋,便瞧见围了绒脖的御史中丞,抱着一只土黄色的小奶狗,蹲坐在炉火边上,一晃一晃,竟是眯着眼睡着了··大约是炉子的火旺,他脚边还围了一圈的小奶狗,一只只毛茸茸的,团着身子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的睡觉。
“七郎,”放下酒壶,摄政王微微俯下身子,吻上对方的鼻尖,“醒来喝酒·”·谢忱的这个动作,当即就吻醒了昏昏欲睡的孙蓬··他身子一动,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奶狗便跟着哼唧了一声,长开才长了几颗乳牙的嘴打起哈欠来。
连带着脚边那一圈的小狗们也都你挤我,我挤你的睁开眼哼哼起来··“打哪里来的酒”孙蓬抓揉了把怀里的小狗··“常明师弟偷偷酿的。”
谢忱说着,自个儿从桌上拿过倒扣的两只茶盏,倒了点茶水洗了洗,便开坛满上递给了孙蓬··尘乙如今已经成了谢忱手底下最得力的助手,平日里更多的是在外奔波,唯一能近谢忱身边伺候的,便只剩下了孙蓬带着的枸杞。
只是枸杞的媳妇前不久临盆,他俩此番出京,自然就不好带上他··于是平日里枸杞做的那些事,如今都需得他俩亲力亲为··酒没温过,头一口喝下,冷得孙蓬打了个颤,等第二口在嘴里微微含了会儿再咽下,便好了许多。
“你怎的将常明大师的酒给偷来了”·“他喝了就是破戒,倒不如我们帮他喝了,还能省得菩萨知道后怪罪他·”谢忱说着,仰头又喝下一杯。
孙蓬扫了眼酒坛子,见边上还沾着土,就知道多半是从地底下给挖出来的,笑着伸腿提了提谢忱的脚:“回头给大师埋几坛好酒去·”·“行,叫枸杞从宫里拿。”
谢忱玩了玩眉眼,嘴里含着一口气,俯身喂给孙蓬,“除了景明寺,还想去哪儿”·孙蓬仰着脖子,咽下谢忱喂的这口气,唇边留着点酒渍,眼睛发亮:”还想去江南看看。”
重生宫廷侯爵·白嫩的手指,被小奶狗哼哼咬住,谢忱伸手拎着小狗后脖颈的软肉,轻轻丢到了桌子底下团着的狗窝··“啊,等雪小点,咱们就去江南。”
看着谢忱拿脚轻轻碰了碰地上几只小奶狗的屁股,一个两个赶紧狗窝,孙蓬笑得差点跌进炉子里,忙握了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两口··“小狗崽的醋也吃”·“吃。”
谢忱回头,眼神微暗,咬伤孙蓬的唇,“跟你有关的醋,都吃·”·这些年在京城,无论是宫里还是宫外,提起孙蓬,最先说的都是孙家七郎,而后成了“与大皇子关系匪浅的男人”,直到这几年,才有了笑面虎的称号。
可这称号,却最得孙蓬的心··因为只有这个称号,才是独独属于他一人,不是旁人带给他的··朝臣们都知道,御史台出了只笑面虎,明明是君子如玉,偏生手段强硬,这些年不知挖出了多少事,参了多少人。
为官的,鲜少会没有政敌·即便孙蓬身边还站着个摄政王,依然有人试图扳倒了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蓬这一路过来,挡下了多少政敌的明枪暗箭,也得了越来越多莫名其妙的喜爱。
那些男的女的,明里暗里的倒贴,没少叫摄政王吃醋··孙蓬为此也没少笑话过谢忱,每回安抚起来,却都能叫心头团着火的谢忱把那股子火,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起起落落地烧光。
孙蓬和谢忱此番离京,一来是为暗访,二来则是单纯的想要到处走走看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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