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你什么时候发芽+番外 by 一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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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你什么时候发芽+番外 by 一舟河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文案:·花店老板许长安意外死亡,重生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朝代··某天他无意中救活了一株快要枯萎的牡丹··结果很平常的拨花蕊动作,让爹娘看见后却掀起了巨大波浪。
爹娘竟然不顾他反对,执意要把他嫁给当朝王爷·夭寿啦男人嫁人啦·逃婚不成的新嫁娘许长安,战战兢兢地被新郎掀了喜帕。
许长安:(⊙v⊙)·这个新郎怎么那么像我救的那朵花·本文又名《园艺师和牡丹花的跨物种之恋》·1.臭美自恋少女心爆炸的傲娇攻X暴躁男神受·2.主受,1V1,HE·3.副CP绝对意想不到·4.排雷:生子生子生子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内容标签:重生 甜文 生子 情有独钟·搜索关键字:主角:许长安,薛云深 ┃ 配角:安子晏,孟衔,段慈珏,楚玉 ┃ 其它:攻受互宠,养儿子·【作品简评】·身为重生人士,许长安活了十七年才发现自己不是人,不仅不是人,还是颗刺软趴趴的仙人球。
得知真相后的许长安欲哭无泪,不料却听到了更炸裂的消息,他要回到恶名远扬的荒漠去开花·无奈之下,他只得带着钦定的丈夫——一株牡丹花,开始了漫漫开花之路。
总之,这就是个仙人球与牡丹花的跨物种恋爱小故事·本文题材新颖,语言诙谐,立足于植物幻化成人的设定,呈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世界·将军是多肉,书童乃食人花,各种反差萌。
最好笑的当属小受许长安,无意中把身为皇室的青龙卧墨池偷回家,从而开启了不一样的人生·此文攻受互动有爱,为了让仙人球受开花,牡丹攻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陪伴同行,令人感动。
                                    ·第1章 我从御花园偷了一株牡丹·“请问许小公子,你的灯笼里放了什么”·灯火辉煌的宫殿外,锦衣玉服的青年,叫住了正准备从梯子上下来的少年。
片刻前··夕阳漂浮在绚烂的晚霞与青碧色天空之间的缝隙,西沉途中匀一抹艳丽余晖透过桃树枝桠,在宫墙上落下模糊的光斑··光斑随着金乌不断下移,在某个时刻,忽然擦过了一道约莫是发冠的影子。
发冠是上等白玉雕刻而成,上头用小拇指大的明珠整整嵌了一圈,刚刚好十七颗··攒珠白玉冠的主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还没完全长开,有点男生女相的意思。
他肤色白皙,嘴唇嫣红,细长的眼尾斜斜挑起,水洗过般的清澈眼波,在日光的照拂下显得格外纯粹干净··穿一身茶白色隐绣团纹锦袍的许长安,手里提着一盏行灯,行色匆匆地走在汉白玉砌成的宫道上。
因为步履匆忙而带起的一缕疾风,不由分说地掀起了他耳鬓几缕从发冠里挣脱出来的长发··许长安伸手将飘起的长发抚了下去,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忧虑自他脸上一滑而过。
绢布扎成的行灯摇摇晃晃,许长安加快了步伐··那是一盏颇为精致的行灯,约莫一尺来长,椭圆的形状·灯面用上好的颜料,细细地描了一株正悄然怒放的牡丹,繁盛的枝叶与重重叠叠的花瓣,皆栩栩如生。
绘好这朵牡丹,花了许长安不少功夫··但总归一切都是值得的··在一堵宫墙的拐角处,许长安停住了脚步·发觉自己听觉十分敏锐,是很偶然的事情。
他把耳朵附在宫墙上,仔细听着动静··从这个拐角过去,就是重兵把守的御花园,也是许长安的目的地··许长安耐心地等了会儿,盔甲相互碰撞的细微声音响了起来,紧接着是气势惊人的长枪戳地声。
到禁卫巡军换值的时候了··伴随着一声浑厚有力的轻咤,整齐一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许长安等到声音完全听不见了,才猫着腰飞快地溜进了御花园。
时近掌灯时分,整个皇城都起了雾·薄雾如轻烟般袅袅飘落,缭绕在御花园内的各色牡丹花之上,恍然间如身置仙境··许长安却没多瞧两眼,他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后,换值的禁卫军就要到了··因而一进御花园,他便直奔目标所在··距离上次小皇子百日,许长安误闯御花园才不过过了两日,那株青龙卧墨池的颓态却愈加明显了。
翠绿的叶子全都恹恹地卷了边,原本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更是直接垂了下来,再不复精神抖擞的模样··望着现出枯黄的牡丹根部,许长安来不及心疼,他双手反方向握住行灯底部,轻轻一拧,行灯底部便和灯面脱离了。
露出来的底端内部,竟然没有灯芯灯油,而是放了一个小小的木花盆··为了不伤及根部,许长安留下了主根所在的大块泥土·他小心翼翼地将青龙卧墨池移到木花盆内,再用黑色布袋套住了花骨朵,以防香味溢出惹来麻烦。
处理完现场,许长安拎起灯笼,悄无声息地出了御花园··*****·“你小子跑哪里去了”一柄乌骨折扇突然横出来,险险地停在了许长安的脖颈处。
随着话音落地,一道艾绿色的身影自宫墙拐角处转了出来··安子晏笑嘻嘻地拦住了许长安的去路··他年纪比许长安略微大了点,明明也是个俊朗雅致,画里出来似的人物,却由于总是不怀好意地贱笑的缘故,眉目间颇有种又贱又欠揍的韵味,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书香世家出来的子弟,倒很有几分长乐坊的流氓地痞气质。
“莫不是趁我不在,去哪个娘娘宫里偷香窃玉去了”·安子晏收回手,哗地一下打开折扇,朝许长安露出了“大家都是男人”的神情。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许长安懒得接他这个不入流的玩笑,径直越过了他继续往前走··“哎哎,别急着走,等等我嘛·”·安子晏犹如大型的捕蝇草,从后面跑过来,用一只手就勾住了许长安的脖子。
许长安被他勾得一个趔趄,差点在吉庆门上演“大司马幼子与礼部尚书之子摔了个狗吃屎”的戏码··不过也因为这个动作,让许长安看清了安子晏另外只手里空无一物。
“你的灯笼呢”许长安问··今天是小皇子的祈灯日,按礼,他们这些世家子弟都要去长生殿为小皇子挂一盏祈福灯笼··经许长安这么一问,安子晏的目光才头一次地落到了他手里的灯笼上。
瞧清灯面描绘的牡丹,安子晏先是愣了愣,眼底的惊愕一闪而过,接着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个暧昧的表情:“啧啧,画得不错嘛·怎么,对三皇子有想法”·许长安完全不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到三皇子身上的。
好在安子晏只是随口一说,也不指望许长安会回答,他话锋一转,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许长安登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浅薄的关心更应该去喂狗,他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都不。”
“哎别生气嘛我告诉你还不行么”·安子晏一边追越走越远的许长安,一边小声囔囔着··“声音再大些,好让禁卫军听到,回头告到尚书大人那里去。”
许长安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清亮嗓音遥遥传来··这是他重生的第十七个年头··距离一场意外事故把生活在21世纪的许长安送到大周朝,已经过了十七年了。
十七年,从茫然无措到如鱼得水,许长安都快忘记自己是个重生人士了··“我的灯笼早就放到长生殿了,你还不知道我爹么,我没进宫他就在催了……等等你灯笼还没点——”追上来絮絮说着的安子晏,突然之间卡壳了。
时间转回到现在··骠骑大将军之子,以嘴欠舌毒不讨喜而扬名京城的段慈珏段大公子,饶有兴致地喊住了许长安··小皇子的祈灯日,世家弟子进献的灯笼当然得是亮着的。
许长安的这一盏,因为里头另有文章,却是暗着的··一盏未曾点燃的行灯,若是挂在不起眼的角落,或许能以灯油燃尽为由蒙混过关,等到祈灯结束,再拎回去,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株青龙卧墨池带回府。
以上是许长安的打算··但显然现在计划遇到了问题··许长安设想过放灯笼的时候会遇到人,若是别人,还能插科打诨过去,偏偏是一点都不熟的段慈珏。
哦,还是有过节的段慈珏··“为何不点亮”段大公子见许长安不说话,又问了句··“劳您费心,我这灯笼油洒了。”
站在梯子上的许长安头也不回,以一种十分随便口吻搪塞道··段慈珏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但却也没往牡丹花那头想·这当口,忽然刮来一阵晚风,段慈珏抽了抽鼻子,无意间嗅到空气中若隐若无的一线香气,脸色当时就变了。
“你去了育花园”·段慈珏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许长安猛地扭过头··“段公子叫小的好一顿找,”僵持间,带着喘息的阴柔嗓音插了进来,“宫宴快开始了,大将军正找您呢。
哟,小的眼拙,许公子安公子也在呐,小的给二位请安·”·许长安:“免了,起来吧·”·青衣小太监闻言,麻溜地爬了起来··有外人在场,不是说话好时机。
段慈珏临走前,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许长安··“我们也走吧·”被打搅了好心情,等跟在青衣太监身后的段慈珏走了,许长安从梯子上跳了下来。
安子晏一反常态地没说话··许长安想起坊间传闻,隐约猜到了缘由··可惜直到在各自的位子上落了座,许长安都没找到机会,向安子晏求证传闻··“皇上驾到——”·小声寒暄,相互捧哏的朝臣们立即噤了声,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坐于世家弟子席的许长安跟着深深折下腰··不知道是不是他错觉,总觉得皇帝在经过他时,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身穿赤色朝服的皇帝在龙椅坐下,略略抬了抬手:“诸爱卿请起·”·“谢陛下·”·许长安直起腰··席间,他听到身旁有人提到了三皇子。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不见三皇子”·“哎呀,你这都不知道,三皇子快到……”·后面三个字的发音实在太轻,许长安努力辨别了半天,只能猜测最后一个约莫是个“期”字。
XX期··“难道是发情期”许长安百般聊赖地想,随机又被自己天马行空般的臆测给弄笑了··等好不容易挨到浑不知味的宫宴结束,又挨过祈灯时,许长安匆匆赶至长生殿后门的角落,结果当场呆住。
他的灯笼不见了··第2章 谁敢动我的花我跟他拼命·当初为了掩人耳目,许长安特意在灯面描了一朵与那株青龙卧墨池如出一辙的牡丹·为防有人拎错,他甚至还在牡丹的下方留了自己的私印。
但现在,许长安绕着长生殿足足找了两圈,都没能找到自己亲手绘的那盏灯笼··按耐不住的焦虑笼罩住了许长安,诸多糟糕的猜想接踵而来,他那双如水般澄澈的眼眸,顷刻之间就染上了深深的忧虑。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就在许长安急得快要满头大汗的时候,一道熟悉又欠揍的嗓音响了起来:“你在找这个”·隐在柱子后,看够戏的安子晏慢腾腾走了出来,手里拎着的,正是许长安遍寻不到的行灯。
“哎你还没道谢,”安子晏折扇一横,斜斜地拦住许长安意欲够行灯的手,“要不是我反应快,你这宝贝疙瘩就要被小皇子挑中,当做今晚的‘灯’了。”
许长安看着笑眯眯的安子晏,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接着郑重其事地双手抱拳,倾身给安子晏行了个大礼:“太岳谢过安兄,大恩无以为报——”·笑容灿烂地等着许长安反应的安子晏,登时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一步托住了许长安的手臂:“哎哟祖宗,你这可使不得,被人看到我回头又要挨我爹的板子了。”
关于挨板子这事,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许长安他爹——当朝大司马许慎,与前礼部尚书安常,即安子晏他爹的爹,安子晏他祖父是忘年交。
这二位相交不要紧,只是连带着安子晏平白无故比许长安小了一辈··也就是说,别看安子晏比许长安年长半岁,要真论起来,他得喊许长安小叔··想起上次因为不服气,受了许长安的大礼后挨的那顿板子,安子晏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
结果一不留神,手里的灯笼就让许长安给“顺手牵羊”地牵走了··安子晏试着抢了两把,连灯笼杆都没摸着,只好作罢·他摇晃着折扇,神秘兮兮地凑到许长安跟前,用那种许长安异常耳熟的八卦腔调道:“我说,你这灯笼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乾坤”·“有乾坤你不早就知道了”许长安反诘道。
“话不能这么说,我可是个正人君子,绝干不出偷鸡摸狗偷瞧人灯笼的事情来·”·许长安侧头瞄了眼不打自招的好友,安子晏心虚地把扇子摇得哗哗作响。
“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是瞒不住你的·”许长安招了招手,示意安子晏靠过来··“你真去了育花园”安子晏险些拔高了嗓门,他罕见地压低了声音,近乎严肃地说:“小叔我跟你说偷窃皇子可是死罪的”·“我只是挖了株花。”
“你保证和皇子没关系”·有时候真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瓜,看看里面究竟装的什么··许长安实在跟不上安子晏奇怪的思路,有心不想搭理他,但是见这个平常总是嘻嘻哈哈荒诞不经的好友难得露出了认真的神色,置之不理又有点于心不忍。
无声地叹息一声,许长安对上安子晏的目光:“我保证·”·“那就好·”安子晏抚了抚胸口,发表了劫后余生感言:“我可不想到时候你被砍了头,还连累我给你披麻戴孝。”
许长安:“……”·一面懊恼自己不吸取教训又上了当,一面在心里把安子晏漂亮的脸蛋打开了花·许长安面无表情地越过安子晏,眼不见心不烦地大步走了。
他身后,安子晏鬼哭狼嚎地追了过来··两人赶在宫门下钥前一刻出了宫,甫一从宫门出来,各自等候多时的书童便迎了上来··“公子,您可算出来了。”
长着一双圆圆大眼睛的小书童楚玉见到许长安,赶忙上前两步,将手里雪白的斗篷给许长安披上了··暮春时候,天气尚有些冷,白日不显,等到了夜间,才会发现风中隐隐带着寒意。
“嗯·”许长安应了声,他把灯笼交给楚玉,自己接过斗篷的系带,灵巧地系了个结··楚玉拎着行灯站在一旁,等许长安系好了斗篷,才接着道:“夫人派人来看了好几次,说让您一回府就到她院子里去。”
正掀开帘子弯腰上马车的许长安顿住了··“又来了·”许长安内心哀嚎一声··古代么,总归是和21世纪不同的·明明还未到十八岁能成家立业的年纪,家里已经忙着打听有哪些芳名远扬的千金了。
等算好八字,更是一场惨不忍睹的,对着画卷乱点鸳鸯的戏··许长安前不久才经历了一场,好不容易消停几天,这第二场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看来你今晚是没法和我去赏花灯了。”
旁边将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全程的安子晏,骑着马慢悠悠地踱了过来,“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赏花的确是不如赏美人来得快活。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先行一步了”·说完,安子晏用力一夹马腹,神清骨俊的大宛良驹便如同一支离线的箭,飞快地蹿了出去··“哈哈哈哈……”·隔了好远,许长安还能听见他幸灾乐祸的笑声。
“公子……”楚玉欲言又止地望着许长安··许长安低头看了眼这个才十五岁大的书童,见他乌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忍不住伸手在他头上揉了把,“回府吧。”
“哎”到底是孩子脾性,一听回府便把方才的忧虑丢开了·楚玉爬上马车,乖巧地在许长安身旁坐好··一开始许长安让他坐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只敢挨个椅子边坐下,像个惴惴不安的小动物似的,一有什么动静就立马弹起来。
后来相处久了,才敢放心大胆地坐踏实了··“灯笼给我·”·马车轱辘轱辘地动了起来,许长安担心牡丹碰到磕到,从楚玉手里接过了行灯··略有些沉甸甸的行灯捧在手里,许长安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整个人这才完全放松下来。
“总算把你接出来了·”透过行灯顶端的小孔,许长安轻若无声道··大概是受上辈子的职业影响,许长安无意间见到这株快枯萎的青龙卧墨池,就打定了主意要把它带出来。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皇宫里的名贵花卉不计其数,得不到最好照顾的青龙卧墨池,很可能只有一个枯死的结局··而上辈子身为花店老板的许长安,不敢说经手的花卉多少多少,但最起码让一株牡丹恢复生机不在话下。
为此,他先是找大嫂的哥哥——当朝禁军统领,明里暗里地探听了禁卫巡军的换值情况,又借着容易迷路的名号,死缠烂打地要亲兄长绘了份吉庆门到长生殿的路线图,最后自己动手做了盏行灯。
虽然过程并不十分顺利,好在有惊无险··车轮轱辘辘碾过青石街道,牡丹花中的名贵品种——青龙卧墨池,随着缓缓行驶的马车,从皇宫最机要隐秘的地方,来到了大司马的府邸。
许长安原想先把青龙卧墨池送回自己的院子,奈何他娘怕他临阵脱逃,特地遣了贴身伺候的大丫头等在门口,只待他一从马车上下来,就立马揪到面前··望着满脸为难,眼巴巴瞅着自己的明月,许长安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感觉今天叹气的次数实在太多,估摸着已经用完了明年的份··“楚玉,你把行灯送到我房里,没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碰·”·楚玉先是脆生生地应了,过了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折了回来,期期艾艾地问:“如果道宣公子要动呢”·提到那个许道宣混世魔王,许长安就头疼。
此人乃是许长安他爹的胞弟,许长安他二叔的儿子,简言之,就是许长安的堂哥··这个堂哥跟许长安前后脚出生,从小就体现出了不务正业的本事,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整日里就想着红袖添香,佳人煮酒,比许长安这个正儿八经的晚来子还像晚来子。
这位“晚来子”堂哥有个不入流的嗜好,就是特别喜欢去许长安的房里摸东西·他倒也不是要,就是单纯地摸一摸·乍然一听,好似问题不大,可是但凡他摸过的东西,不到一日必坏。
什么蟠桃纹的砚台,海狸兽毛的狼毫,月牙居的玉石挂件……·想到自己从小到大被摸坏的那些东西,许长安低下头,嫣红的薄唇微微一弯:“那你就跟他说,碰了我的行灯,我就拿他偿命。”
闻言,楚玉深深地打了哆嗦,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公子杀人的场景……·楚玉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行灯改拎为捧,好似捧着座观音菩萨似的,神色肃穆地走了。
等楚玉走了,许长安也跟着明月去了他娘的房里··对着一幅幅画卷,许长安头昏眼花,对他娘的话基本上左耳进右耳出,听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实在熬不住,直接扑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长安,你看这幅怎么样这幅画是鸿胪卿的次女,听说姑娘模样漂亮,性格是一等一的温柔……”·大司马夫人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通,没得到半个字的回应,她扭头一看,许长安白皙的脸蛋已经在紫檀小案几上压出印子了。
“这孩子……”摇了摇头,年过五十依旧风韵犹存的柳绵唤来侍女,给许长安添了锦被,又安置了玉石枕头··或许是惦记牡丹的缘故,许长安这一觉睡得并不太踏实。
半梦半醒,他似乎听到他爹回来了··“老爷,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柳绵一边替许慎褪了沾满风霜的斗篷,一边问。
许慎喝了口热茶,又挥退了屋里伺候的侍女,等人都走光了,才压低嗓音道:“宫里出事了·”·“什么”柳绵悚然一惊。
许慎合上茶盖,语气沉沉道:“三皇子失踪了·”·第3章 我就要打一顿这个熊孩子·“失、失踪了”·柳绵不自觉地喃喃重复道,与许长安颇为相似的脸庞染上了深重的恐慌。
她下意识地仓皇回头,瞧见许长安还好好地躺在罗汉床上,没有失踪不见,这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转而忧心忡忡道:“皇宫森严,处处有禁卫军把守,正处于成熟期的三皇子,怎么会失踪呢”·许慎显然也为这个问题所困扰,他将茶盏搁回紫檀案几,道:“据张统领查探,有人趁禁卫巡军换值时潜入了育花园,三皇子……”·略一沉吟,许慎缓缓将禁军统领的猜测道了出来:“三皇子很有可能是被掳走的。”
“啊呀”柳绵惊得斟茶的手抖了一下,险些将滚烫的茶水浇到案几上··“嗯——”睡得两颊通红的许长安似是被柳绵这声尖叫吓着了,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不满哼哼。
柳绵抽手绢擦拭茶水的动作顿住了,她忙忙倾身探过去,在许长安背上轻轻拍着·许长安气哼哼的声音消了下去,转个身又睡沉了··“声音小些,莫惊到他了。”
许慎说着,伸手将许长安翻身掀起的被角掖实了··柳绵拂了拂许长安贴到脸上的长发,细声应道:“嗳·”·屋里特意为许长安添的银炭暖烘烘地燃着,偶尔发出哔剥的细响。
许慎被热得出了满头汗,他接过柳绵递来的汗巾,微微擦了擦··“他几时回来的”望着小儿子的睡颜,许慎问··“才回来不久,路上许是又被安大人家的公子拖去玩闹了,回来时手都凉涔涔的。”
后面半句话,柳绵说的颇有些不满··许慎:“安子晏那个孩子,虽然玩性大了些,但总归心地不坏·长安喜欢,就随他们闹去,少年人,有几个闲得住的”·“嗳。”
柳绵低低应了声,示意知道了··许慎没再说话,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良久,才响起一声幽幽叹息··“这牡丹皇城,怕是要禁严了。”
*******·“什么”大清早兴冲冲跑来约许长安去城外泛舟的安子晏,花容失色道,“禁严”·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许长安没接这一日好几次的大惊小怪,自顾自在楚玉端来的铜盆里细细洗着手。
早上他从他爹娘的屋里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牡丹移盆··坦诚而言,许长安有时候也会觉得他爹娘有些过于溺爱他了,明明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他爹娘却宁愿大费周章地去睡书房,也不愿意喊醒他。
当然,这里头也不是没有缘故的··据许长安他亲兄长说,因为他小时候发生过意外,险些出不来娘胎,所以爹娘才格外宠爱他·亲兄长说着,从自己夫人的安胎汤里匀出满满一大碗端了过来:“长安,你嫂子说这汤味道还不错,给你尝尝。”
安胎滋补汤是能乱吃的么·许长安吓得落荒而逃··虽然觉得一家老小对他的溺爱实在有些过头,但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什么奇怪的地方。
疼宠与呵护都是实打实的,日子久了,许长安只好接着这份厚爱了··话说回来··许长安昨儿提心吊胆一整晚,早上起来,脸也没洗地先把牡丹伺候好了。
为防止许道宣那个三不五时来窜门的祸害,他特地把牡丹藏在了他书房的书桌底下——向阴,又不引人注意··他把牡丹藏好没多久,安子晏就兴趣盎然地上门说要拉着他去泛舟。
“好端端的,怎么禁严了”被搅了兴致,安子晏无精打采地支着额,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折扇敲着太师椅扶手··“不知道。”
许长安洗净了手,接过楚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水,“张统领早上过来嘱咐我这几日别出城时,只说是皇城里混进了什么人,要严查·”·安子晏哀嚎出声,整个人如丧考批似的颓了下来。
过了会儿,他又弹起来,凑到正准备研墨作画的许长安耳边,聒噪道:“那不如我们去芙蓉园遛鸟或者去逛皇城西市,听说那儿最近有不少新鲜玩意……”·安子晏越说越兴致昂扬,把手里的折扇扇风似的舞得飞快,“实在不行,咱们还能去长乐坊听曲儿”·“听曲儿”一道兴奋的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我也去我也去”·好,完了。
望着门口一身石青色锦袍的少年,许长安知道今天是不得清净了··进门的少年,正是许长安常常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祸害许道宣··只见他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长袍,乌黑的长发被松松束进碧绿的玉冠里,五官与许长安有些许相似,只是少了几分精雕细琢的精致。
天生的浓眉大眼,加上一笑便露出的两个酒窝,若不是玉冠只是斜斜地顶在脑门上,看上去也是个风流俊秀的人物··昨天祈灯日,许道宣被他爹寸步不离地盯了大半天,整个人都快憋坏了。
好不容易趁着他爹去上朝的功夫溜出来,当即不管不顾地表示要参加··许道宣热情洋溢地笑着,圆而乌黑的眼珠子仿佛一对中看不中用的摆设,丝毫没瞧出来许长安脸色不愉。
“正好,你们刚好作伴,可以一同前去·”许长安干脆利落地打发道··“那怎么行”·安子晏与许道宣异口同声地叫道。
说来也是奇怪,这两位专司无所事事的公子哥,按道理应该能玩到一块儿去·偏生不知是八字不对还是风水有误,两人见面基本不说话,非要说个什么,都要劳动许长安大驾代为转达。
许长安对这种情况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不得已归因于,绣花枕头总是相看两厌的··“长安,你真不去”安子晏见许长安画地头也不抬,问道。
许长安斩钉截铁:“不去·”·“那好·”安子晏将扇子一收,凑到许长安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许道宣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奈何未到成熟期,骨子传承的血脉未曾苏醒,什么也没听着。
安子晏说完,继续摇着扇子,笑容满面地看着许长安··许长安深深吸了口气,照安子晏这么个贱法,他迟早有天会忍不住把安子晏摁到地上凑一顿··方才安子晏在他耳旁,十分欠揍道:“如果你不跟我去听曲儿,我就告诉大司马,说你从宫里偷了株花。”
偏偏这个时候,没眼力劲的许道宣还要火上浇油,愣生生地问:“长安,他同你说什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许长安侧过头,眼皮随意地自下而上挑开,漆黑的瞳仁里,澄澈的眼波仿佛缓缓流动般,无声无息地析出了璀璨的艳丽。
再配上他那显得格外柔软,带着少年嫣红色泽的薄唇……·一时之间,许道宣都快要看呆了··而后,他听见许长安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柔和嗓音道:“不好。”
许道宣:“……”·分外委屈的许道宣,一个没忍住,就去摸了许长安手中,他三叔许惜才送来没两日的雪兽毛软毫··许长安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要忍,告诫自己不要跟小孩子计较,告诫自己……告诫个屁啊那是他求了好久又眼巴巴盼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让三叔送来的雪兽毛软毫·许长安把笔一扔,揪住许道宣就开始揍。
“让你摸我让你摸”·“疼疼疼”·“许长安我告诉你我是你哥你堂哥我跟你说你下手轻点”·“昂”·场面一片鸡飞狗跳。
许道宣一边捂住脑袋嚎,一边寻找着安全的遮身所·每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十分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毫无反抗之力·明明爹说自己继承血脉是许家有史以来最浓厚的,怎么到头来还是只能任凭许长安殴打。
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只好草草把原因冠在那个上··“公子,快别打了别打了安公子求求您,您帮帮忙,快拉开他们二位哎哟,道宣公子”·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在楚玉声竭力尽的拦架声中,夹杂着安子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打脸打脸哎对就是这样力气再大点”·最终,这场单方面的殴打,在惊动许长安他娘之前结束了。
泄了愤的许长安整了整衣襟,神色镇定地吩咐楚玉收拾好现场,接着踏出了屋子··安子晏连忙跟了上去··捂着牙直哼哼的许道宣也不甘落后,三步并做两步地赶了上去。
恰好赶上了早市,繁华的皇城西市,行人如织,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大大小小的店铺鳞次栉比,各色鲜艳的店铺旗帜闻风簌簌鼓动,自西市一路延伸过去,在皇城中心汇成一匹漂亮的织锦。
穿了件浅色长袍的许长安一个人走在前头,后面跟着神态怡然的安子晏,再往后遥遥缀着只“道宣跟屁虫”··许长安漫无目的地四处逛着,偶尔瞧见感兴趣的东西,就伸手点一下,再留下一枚精巧的刻着许字的小贝壳。
拿到贝壳的商贩会在早市结束后,将他看中的小商品送到府里··许长安给亲兄长养的百岁翁买了条鎏金的链子,给最近孕吐厉害的大嫂,买了袋新鲜的专供孕妇的酸桃,给他娘买了支雕刻精致的山茶花银簪……·就在他琢磨着给他爹买什么的时候,一声细嫩的猫叫声在他对面响了起来。
许长安闻声抬起头,紧接着整个人都愣住了··他没想到,偶尔逛一次西市,会遇到这个场景··钦犯游街··第4章 青龙卧墨池绝不可以乱嗅·同是世家子弟,在此之前,许长安曾无数次地见过孟衔。
当朝大学士之子,生而知天衍,未老先白头,不及弱冠便以白衣之身入仕钦天监··那时候的白衣孟衔,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的焦点,数不尽的世家子与读书人忙着前呼后拥地追捧他,将他奉为神明。
可是无论身边围绕着多少人,无论身处多嘈杂的环境,他总是一脸淡漠神色,无欲无求的浅褐色瞳眸衬着雪堆般的长发,好似世间万物都与他毫无干系··那时候的孟衔,是干净过头的一尘不染。
而不像现在,孑然一身地被官差押着,四肢被锁上粗重的锁链,一身白衣被抽成刺眼的红色,鲜血淋漓地挂在身上·裸露出来的皮肤密密麻麻地遍布着深可见骨的鞭痕,曾经雪似的白发沾了血水,黏糊糊地垂在胸前,随着摇摇欲坠的步伐,往下滴着鲜红粘腻的血。
即使落魄如此,孟衔的神色依旧无波无澜,若不是许长安见他脸色实在过于苍白,无意间往下一扫,根本看不出他挺直如松的脊背下面,有两根粗长的铁索自脚间锁链里探出来,没进他大腿根部。
徙刑,传说中专门用来对付罪大恶极又本事通天的犯人的一种极刑··“天啊,这不是钦天监大人吗犯了什么罪,要受这么重的刑罚”·旁边胭脂铺的老板娘忍不住掩唇惊呼。
约莫是她丈夫的高大男人轻声呵斥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皇上这么处罚,自然是有皇上的道理·”·“二位这就不知道了吧,”路过卖糖人的商贩停下脚步,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有个远方表亲在宫里当差,所以探听到了一点消息。
据说这位钦天监大人,是犯了死罪,皇上念及大学士旧情才网开一面,恕了他的死罪·”·“死罪”·“可不是么”糖贩抬头四顾一圈,对上许长安的目光时,不由瑟缩了一下。
“接着说·”许长安道··“是是是·”糖贩忙不迭地点头,“听说游街的这位,一夜之间杀了钦天监伺候的太监宫女,共计七十又六人”·糖贩比了个数字,胭脂铺老板娘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结结巴巴道:“这、这么多人”·“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糖贩边说边晃了晃脑袋,“最可怕的,是死掉的那些太监宫女,全都被捏爆了内脏。”
胭脂铺老板娘脸色一白,险些当场呕了出来·糖贩炫耀完自己知道的消息,朝许长安讨好地打了个千·许长安摸出枚金豆子给他,他便喜不自禁地福了又福,最后见许长安没有再打赏的意思,才背着制糖人的家什走了。
许长安望着越走越远的游街队伍,心里隐隐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大周朝虽然不是他听说过的任何一个朝代,但是这里的官制冷兵器风俗民情等,都与华夏历史上的某个朝代十分相似,所以初来乍到时,许长安猜测自己可能是来到了某个平行世界。
可是现在出了捏爆人内脏的事情……·“难道我其实是活在武侠世界里”许长安悚然一惊,但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这样事情就能说得通了。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给他三叔写封信表明想学点武艺傍身的时候,熟悉的嗓音响了起来:“长安你信不信,孟衔是被冤枉的·”·许长安回头,发现安子晏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略一扬眉,许长安反问道:“我信如何,不信又不如何”·安子晏哗地一下打开折扇:“你桌上的那块云松砚台·”·“你房里那副吴道子的真迹。”
“啧,”安子晏嘶了口气,“看来这个赌我非赢不可了·”·许长安:“好说好说·”·“你们在说什么”许道宣挤了进来。
“不关你的事”·许长安和安子晏齐声道··“哦·”许道宣摸了摸脑门,“我怀疑钦天监的事和三皇子失踪有关联。”
“三皇子失踪了”·“你不知道”·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接了对方的话,许道宣当即撇清关系地扭过了头。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肖想着吴道子真迹,反应慢了半拍的许长安道:“三皇子什么时候失踪了”·“你也不知道”许道宣大惊小怪道。
“行行行,就你消息灵通好了吧,别卖关子了,快说·”许长安催促道··“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我爹没说·”·“这就坏了。”
安子晏将折扇一收,用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心··他总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里到外地散发着古怪,可要让他论个明白,他又说不上来··安子晏直觉三皇子失踪跟好友有关,但是昨日许长安信誓旦旦的神情不似作假,再说,长安他一个……不一株那什么的,又没到成熟期,偷皇子做什么。
“奇了怪了……”·安子晏皱着眉头思索,许长安在想三皇子失踪和钦天监出事是否真的有关系··许道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挠了挠脑门,卡在两人中间,站成了一根柱子。
三人就这么在皇城西市站了半晌,最后眼见日头渐渐毒辣了,许长安醒过神来,道:“回去吧·”·许道宣和安子晏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他们走后,一个卖石榴的摊子后面,忽然探出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身姿敏捷地从围墙上跳了下来,它似乎寻着某种气息,一路来到了方才孟衔留下来的血渍处··而后,小猫探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那半干涸的血迹。
****·听到小儿子不到晌午就回府的消息,柳棉是有些惊讶的··以往他跟安尚书家的孩子出门,通常都是快宵禁才回来,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孩子一有异常,做母亲的便忍不住担忧。
一担忧就要问,一问便瞒不住了··于是,许长安才送走执意要给他找大夫开安神汤的娘,挺着大肚子的嫂子又来了··“小叔,你屋子里用的什么熏香这般香人”·一身秋香色长裙的殷如雪,在丫头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迈过了门槛。
坐在书桌后的许长安连忙把牡丹花盆往里头踢了踢,接着起身迎了上去:“大嫂你慢点儿,楚玉,把我买的酸桃给端过来·”·楚玉麻溜地应了,没一会儿端来一碟切成片的青色酸桃。
“给、给我的”殷如雪吟吟的笑容顿住了··她嫁过来两年后,婆母生了许长安,她的肚子却依然没动静,加上小时候的许长安委实可爱,便多少有点拿许长安当儿子养的意思。
这一养,便养了十七年··现下她娇着宠着长大的孩子,出门逛了趟西市,都知道给她带东西了……·殷如雪鼻子一酸,险些当场落泪··“小叔长大了。”
殷如雪哽咽道··不是,大嫂你这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眼神是怎么回事·许长安看着一边抹泪一边往嘴里塞酸桃的大嫂,突然觉得头好疼。
好不容易哄好了大嫂,又找借口搪塞了香气,再坚决表示自己绝对没有被钦犯游街吓到后,许长安终于能喘口气了··等殷如雪一走,许长安立马把书房门从里头锁上,而后一个箭步冲到书桌底下,把牡丹捧了出来。
“呼——”·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两遍,确定没踢到植株后,许长安松了口气··他看着牡丹依然打着卷的叶子,沉吟片刻,做了个简易喷壶,均匀地给叶子和花骨朵浇了些水。
浇完水,望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许长安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将鼻子凑到了墨紫色的花骨朵上·冰凉,带着水汽的花瓣深处,传来了若隐若现的幽香……·“砰”·许长安猛地倒退两步,重重地撞到了后面博古架。
他感觉不到疼似的,用力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怎么眼前还是有重影”·许长安醉鬼似的慢吞吞道,紧接着,他东倒西歪的姿势凝住了。
幽暗的书房内,一团墨紫色的雾气慢慢从那株青龙卧墨池中飘了出来,在空中凝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颀长身影··若是安子晏在场,他定然要惊呼出声··三皇子,即那株青龙卧墨池,外貌变化太大了。
原先带着点肉嘟嘟的圆润下颌紧紧收了起来,红润可爱的嘴唇变成了形状优美的薄唇,圆而大的眼睛被细细拉长,一瞥一扫间,尽是说不出的风流韵味··打花苞不出五日,他竟已经从少年蜕变为青年模样,更隐隐有即将成年的趋势了。
三皇子薛云深,微微蹙着眉头,用挑剔的目光将许长安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如此不满,以至于昏迷中的许长安都察觉到了,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呻吟··听到声音的薛云深愣了一下,接着可疑的红晕从他脸上浮现,一路延伸到了耳朵尖。
“公子,公子·”·门外传来楚玉的声音··薛云深不再迟疑,他伸出手,虚虚在许长安额间一点··墨紫色的雾气自他指尖翻涌而出,一晃没入了许长安眉心。
薛云深仿佛完成了什么十分艰难的事情一般,整个人往后退了小步,紧接着重新变成了一团墨紫色的雾气,回到了青龙卧墨池内··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棱照进来,照着满室寂静,照着一株含苞待放的牡丹。
第5章 梦到了山妖精怪般的美人·许长安做了个梦··梦里他不知道从哪儿偷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美人有一头如墨长发,有一双远山似的眉,穿一袭墨紫色绣牡丹花长裙,坐在许长安的檀木书桌上。
梦里,许长安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瞧见她仿若一笔画就的细长眼尾下方,还长着粒细小圆润的泪痣,衬着烟雾般朦胧的眼睛,像极了奇闻怪谈中的山妖精怪。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按理,对于突然出现的美人,许长安应该感到害怕的,但是梦中他如同被蛊惑了一般,丝毫没有畏惧,只是情难自持地贴近了美人,凑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好香……”许长安扒住美人的衣领,痴痴道··隐秘幽远又浓郁的香气源源不断地从美人身上散发出来,在将将要接触到空气时,被一层厚厚的衣裳给隔绝住了。
“你想更近一点闻吗”美人有些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许长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柔弱无骨的修长手指从袖内伸出来,搭上了交襟的衣领,而后美人手指慢慢往下一拉。
看似包裹紧实的衣裳被轻而易举地拉开了··一截清晰瘦削,斜斜挑进颈窝的锁骨,连带着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许长安眼前··“来·”·美人带着无尽尾音的声音在许长安耳旁炸开,他咽了咽口水,一没把持住就朝人家扑了过去。
哪料到梦里头的美人,看似柔柔弱弱,实际上却力大无比,直接将意欲图谋不轨的许长安镇压了,而后把衣服一脱,掏出了比许长安尺寸还大的东西来……·“啊”·许长安猛地从梦中惊醒,脸色惨白地坐了起来。
他受的惊吓如此之大,以至于醒来后连美人儿长啥样都没记住,就记得美人尺寸异常可观了··“幸好是个梦·”许长安咕哝道,他抬眼扫了扫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书房回到了卧房。
“小公子是受了惊吓,有些心神不宁,待下官开两剂安神药,服下就好了……”·一道年迈苍老的嗓音响了起来,许长安闻声转过头,瞧见胡子花白的太医正起身去开药方。
太医是从小给许长安看病的正一品太医,说是一身本事妙手回春也不为过,当年许长安差点出不来娘胎,就是这位太医施的法子··非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恐怕只有唯一一处瑕疵了。
——这位太医开的药,很苦,非常苦··苦到惨绝人寰的地步··太医去开方子了,端着铜盆过来的楚玉看见坐起来的许长安,当即惊喜地叫出声:“公子醒了”·于是,还没从又要吃药的悲痛中缓过神,许长安就被拥入了一个带着风的柔软怀抱。
“你这孩子,快吓死娘了”柳绵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恐慌,她扑到床边,紧紧搂住了许长安··“娘——”·许长安艰难地发出声音,好不容易从他娘怀里拔出脑袋,就看见朝服都没换的他爹他亲兄长俱围了过来,再不远处,是忧心忡忡往这边探头的大嫂。
“往后不许再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免得昏倒了都没人知道·”见许长安醒了,许慎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他抬了抬手,约莫是想摸一下许长安的脑袋,奈何许长安整个人都被他娘裹在怀里,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只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语气严肃地训诫一句。
“也不准不带人上街·”亲兄长补充“禁令”··“下次再遇到钦犯游街那种事,”温柔和蔼的长嫂紧跟其后,“一定要远远躲开,莫要再好奇了。”
见许长安没应声,柳绵不轻不重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听见没有”·“听见了·”许长安声音恹恹的。
从古自今,孩子犯了错,家长惩罚的路数都是一样的,无非是先让孩子意识到错误,接着再罚写反省或禁足这两样··许长安已经猜到等待他的是什么了··果不其然。
“自省书晚膳前送到我书房来·”许慎照常下了惩罚,他走到门口,又想起许长安以往的劣迹来,于是回头补充道:“若是让我发现你找安家的孩子代劳,这个月就莫想再出门了。”
许长安整个儿都蔫了··蔫了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洋洋晒晒写完三页纸的反省书才结束··许长安搁下笔,从头至尾仔细拜读了一遍自己的反省书。
言辞恳切,情感真实,行文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华丽辞藻与拗口词句··很好··许长安朝纸张吹了口气,准备等墨迹晾干就呈到他爹面前去··他身侧,忙着收起墨条的楚玉忽然听见刺啦一声细微响动。
许长安自然也是听到了的··两人低下头,看见挂在梨花木笔架上,上午还好好的雪兽毛软毫突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纹路,紧接着在两人眼皮子底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碎成了一团渣渣。
·许长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喜爱的毛笔,再一次落得个死无全尸粉身碎骨的下场··“楚玉”许长安咬牙切齿道。
“在”·“研墨”·“是”·才收好被装进锦盒的彩绘龙纹墨条再一次被拿了出来,墨条摩擦砚台的窸窣声响起,许长安提笔蘸墨,气势惊人地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敬呈三叔尊鉴……”·许长安写给他三叔许惜的信,简单来说分为三部分··第一部 分询问归期,表达殷殷思念之情的同时为第三部分埋下伏笔。
 ·第二部 分细致描述了收到雪兽毛软毫时喜不自胜的心情,接着话锋一转,悲痛欲绝地道出软毫不到三日便惨死许道宣之手的惨况,痛斥了许道宣暴殄天物的行为· ·至于第三部 分,第三部分才是他写这封信的真正原因。
 ·信中,许长安期期艾艾地表示,如果骁勇善战的三叔再捉到一只雪兽的话,能不能给侄儿再制一支软毫··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许长安写好信,封了火漆,预备让人送去驿站的时候,又临时反悔了。
他想起梦里毫无反抗之力犹如弱鸡一般的自己……·其实许长安年幼时,他爹曾经押着他跟张统领学过一段时间的武艺,只不过他娘他嫂子委实心疼每每练完回来就嗷嗷叫的他,忍不住从中阻拦了一下。
加上许长安自己也不是很乐意,于是学武之事不了了之了··由此可见,“慈母”多败儿也不是不无道理··所以现在要让许长安跟他爹说想学武艺了,他肯定是张不了这个嘴的。
思来想去,许长安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远在边疆的三叔身上··专司跑腿的仆从站在下方,看着他家小公子拆了信,删删减减地在信的末尾添了行字··之后,这封信被二度封口,送去了驿站。
*****·许长安搁下笔,就着斜阳伸了个懒腰,刚生出一种日子惬意人生快活的感慨没多久,明月就端着托盘进来了··朱漆描纹的托盘里头,一碗乌黑的药汁正袅袅散发着热气。
隔了老远,许长安都闻到了那股令人胆战心惊恨不得退避三舍的苦味··“小公子,”作为大司马夫人的贴身丫头,明月十分进退得宜地开口道,“夫人让奴婢给您送药来了。”
好,“夫人”两个字一抬出来,许长安就知道事情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他心情沉痛地捏住鼻子,一口气把整碗药汁灌了下去··“公子,您要不要漱漱口”等许长安喝完药了,楚玉在一旁颇为担忧道。
“不用·”许长安有点后悔方才逞强一口气灌药的行为了,他勉强把涌到喉咙口的苦味压下去了,接着摆了摆手,明确表示暂时不想见到明月在眼前晃悠。
办完差的明月显然从他眼睛里看出了他的意思,恭敬地福了个礼,退了下去··“公子要看花吗”楚玉一边给许长安顺背,一边问。
许长安没反应过来:“花什么花”·“您藏在书桌底下的花啊·”·许长安喝水的动作僵住了,他总算想起有什么东西被他给忘了。
那株青龙卧墨池··“我的花呢”许长安钻进了书桌底下··“我给您藏到别的地方去了·”楚玉的声音从头顶遥遥传来,“当时我在屋外喊您好久您没应,就直接踢门进来了,一进来看到您躺在地上,急着扶您,险些把您的花给忘了,”·捧着花盆,楚玉轻巧地从房梁上跃了下来。
“幸好夫人来之前我想起来了,把花藏在了房檩上·”·许长安抬头望了望近两丈高的房梁,又瞧了瞧被踹了个大窟窿的书房门,最后看了看还没自己肩膀高,捧着花盆一脸稚气的楚玉,再次咽了口唾沫。
第6章 青龙卧墨池的花没能开成·短短几息之间,许长安脑子里浮现了诸如“高手在民间”“人不可貌相”等等此类的念头··“公子”望着脸色惊疑不定的许长安,楚玉不解地发出疑问。
片刻前才灰头土脸地从书桌底下钻出来,许长安抹了把脸,道:“没事,把花放下吧·”·“哎·”楚玉脆生生地应了,三两步走过来把花盆放在了许长安书桌上。
“等等,”许长安叫住走到门口的楚玉,略有些不自在地比划了一下,“你那个,是什么时候学的”·随着最后一个话音融进空气,许长安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影子如同闪电般从门口掠了过去,等他凝神再看时,楚玉已经不在原地了。
“公子您说这个”楚玉蹲在房梁上问··“这个是我天生就会的呀·”楚玉说着,再次轻若无声地跃了下来。
动作十分轻巧,仿佛他整个人是张薄薄的纸片··许长安显然理解错了楚玉的意思,以为个中原因不便说出口··毕竟武侠世界里,秘籍功法都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
思及此,许长安也不好过多强求,他挥了挥手,让楚玉退下了··等楚玉掩上了那破败不堪的房门,许长安才重新将目光投注那株青龙卧墨池上··他早上看时,花骨朵还紧紧裹着,只若隐若现地露出零星半点花蕊。
这会儿来看,它最外面的几层花瓣俨然已经重重叠叠地舒展开,现出要开花的预兆了··“你要开花了”笑意温柔地侵上了许长安眉梢,他喜不自胜地碰了碰花瓣边缘。
为了不错过青龙卧墨池开花,许长安走到哪都带着它··就连在他爹娘的院子里用晚膳,亦是匆匆扒拉了两口,就推说吃饱回来了··等到晚间沐浴,许长安把花盆放在木桶不远处,而后将自己剥了个精光。
脱衣服时,许长安在自己后腰发现了一片淤青,他想来想去,怎么也不记得自己有撞到过什么,只好作罢,转而坐进了木桶··束在发冠里的如瀑长发被放了下来,一半落进带着热气的浴汤里,一半似垂未垂地斜斜搭在木桶边缘。
许长安取了点馨香的香脂,接着一把抓过脑后的长发,动作间带起的晶莹水珠,沿着他线条流畅的光滑背脊滚落下去··而就在他无知无觉地擦洗自己的功夫里,不远处的青龙卧墨池慢慢有了变化。
墨紫色花朵的颜色不断变深,数不清的重瓣一层一层打开,远远看上去,仿佛一团色泽浓郁的墨色液体··在最后一层花瓣绽开的最后关头,门外传来了许道宣叫魂般的声音:“长安!长安”·花朵甫一受惊,顷刻间将所有的花瓣全部收了起来,连之前绽开的都紧紧蜷住了。
“怎么了”许长安忙着洗净头发,隔着门问了声··许道宣听见声音,折过来就要推门而入··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许长安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一边大叫着“等等”,一边赤身裸体地从木桶里爬出来··等他藏好牡丹,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件东西蔽体,许道宣也正好冲进来··“长安我跟你说,先生的病——”许道宣看清眼前场景,突然磕巴了一下,“好、好了。”
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仅以轻薄的襌衣遮住了重点部位……·此时此刻的许长安看起来格外引人遐想··号称阅尽千帆的许道宣,迅速脸红到了耳朵根。
许长安:“……”·面对许长安“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臊”的眼神,许道宣不自在地转了个身,结结巴巴道:“你、你快把衣服穿起来。”
*****·“所以你三更半夜冲到我房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先生病好了我们明天要去学馆”·换好衣服的许长安坐在太师椅上,斜了依旧有些手足无措的许道宣一个眼刀。
“是、是啊·”许道宣道··许长安没忍住揉了揉额,他常常想不通,号称专出聪明人的许家,究竟是怎么生出许道宣这个“傻子”来的。
“那我现在知道了,你回去吧·楚玉,送送道宣公子·”许长安下了逐客令··得到指令的楚玉当即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宣公子。”
“哦哦好,那我就先回去了·”·许道宣慢腾腾地起身,跟在楚玉身后,飘也似的回去了··等道宣祸害一走,惦记牡丹开花的许长安立即冲到屏风后面,捧出了花盆。
不久前还露出开花趋势的牡丹好似受到了什么惊吓,直接从快开花的花骨朵变成花苞··“难道你也被吓着了么”许长安喃喃自语道。
不过返苞这种现象虽然不常见,但是也不算罕见··许长安抚慰地碰了碰牡丹的叶子,等楚玉回来,便让楚玉将花盆放上了房檩——他新发现的安全之处。
次日,碍于母令,许长安不得不和许道宣结伴去了弘文学馆··一路与相熟的同窗打了招呼,许长安在自己位置坐下,发现安子晏还没到··“那家伙不是一向最好学么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来”连许道宣都有些纳闷。
许长安张了张嘴,才要说话,眼尾余光就瞥见先生自门口进来了,于是他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哎长安,你怎么不说话呢”并席的许道宣用胳膊肘撞了撞许长安。
“许孟达·”·许道宣扭过头:“谁喊我”·授课的岐山先生捋了捋胡子,微微一笑道:“你来说说这篇《别赋》。”
许道宣当即哀嚎一声,在席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别赋》是、是我朝名士、我朝名士……”·许长安在下方小声道:“季子昌。”
“哦哦对,”许道宣一摸脑袋,大声道:“我朝名士橘子长”·“哄”地一声,满堂大笑··太丢人了。
许长安默默地竖起课本挡住了脸··好不容易挨到骚赋课结束,等着上骈文课的空隙里,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说着话··“何止啊,今天段慈珏也没来。”
一位细眉细眼的学子道··他旁边穿鸦色长袍的学子接道:“也还有谁没来”·细眼的学子一一数道:“安尚书家的安子晏,鸿胪卿家的唐逸,叶侍郎家的叶凯歌……”·“这么多人”又一个人插了进来。
插话这个人许长安颇为熟悉,叫陈玉山,是当初追捧孟衔最为热烈的一个人,也是孟衔游街时,情绪最为激动扔鸡蛋扔的最多的一个人··其他人显然也了解这些勾当,所以他一凑过来,便都不动声色地散了。
陈玉山讨了个没趣,强做不屑地“嘁”了声,回了自己的位置··当晚,这位在学馆内十分不受待见的学子,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房内··死法和钦天监死的那些宫女太监一模一样。
被活生生捏爆内脏而死··一时之间,整个弘文学馆的学子人人自危··第7章 安子晏你这样实在不雅观·这日,已经过了正常授课时间许久,先生却依然迟迟不见人影。
耐心告罄的学子们,开始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轮番推测原因··“莫不是先生又病了”细眉细眼的学子难掩担忧··旁边的人摇了摇头:“难说,先生身体一直不太好。”
“该不会吧先生不是昨儿病才好些”另一人接道··“我看今日先生是不会来了,不如这样,咱们干脆同去曲江池乘画舫赏春景去”插话的人嘿嘿笑了两声,向众人匀了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我听说花满楼新来的采莲姑娘,模样很是水灵……”·“这要说水灵,还是风月阁的蒹葭姑娘论第一。”
“胡兄的话我可不赞同,要知道落雪堂的香雪姑娘……”·……·越来越多的学子被挑起了兴趣,于是话题从关心先生身体,逐渐偏向了曲江池上画舫里的那些姑娘谁是头一份的美丽动人。
许长安百般聊懒地撑着下颌,耳朵听着其他人的争论,思绪却情不自禁地飘向了别处··今日安子晏还是没来学馆,许长安估摸着十有八九他是又惹怒了尚书大人,挨了家常便饭般的板子。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就在许长安犹豫着要不要下学后去瞧一眼安子晏时,就在众学子为心中的白月光争地头破血流,整个弘文学馆险些变成第二个闹哄哄的皇城西市时,陈玉山的死讯被公布了。
·京兆尹派来的巡捕面无表情地说完死讯,又以顾全学子安全为由,宣布了弘文学馆将在接下来的半月里暂时休馆的消息··冷面的巡捕显然不曾考虑到,同窗的猝死会给这些学子带来怎样的影响,他们在公事公办地说完这些以后,顺便带走了几个与陈玉山交恶的学子前去问话。
巡捕走后的好半晌功夫里,整个弘文学馆鸦雀无声,难堪的沉默蔓延在这些学子周围··最后不知道是谁率先收拾东西,发出了一声清晰又仓促的碰撞声·听见响动,仿佛被凝固住了的学子们这才重新动起来,纷纷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许长安也不例外··他整理好笔墨纸砚,与许道宣并肩出了弘文学馆··“你先回去吧,我去瞧瞧子晏·”站在分叉路口,许长安道··许道宣显得有些犹豫,他欲言又止地看了许长安好几眼,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固执地要将他的书童硬塞给许长安。
“大司马家的孩子出门,没有几个随从怎么行·”·以上是许道宣冠冕堂皇的理由··许长安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名叫如意的书童和楚玉,一齐去了礼部尚书府。
弘文学馆在接近皇城内城的位置,去位于皇城东的尚书府,需要路过皇城西市··原以为只用去学馆,便没让楚玉备马车,所以这时候许长安亦只好步行了··“先生”见前面交谈的两人背影有些眼熟,许长安试探地喊了一声。
两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正是岐山先生,与那位细眉细眼的学子··“太岳这是要去哪里”待许长安和细眉细眼的学子互相问了好,岐山先生寒暄道。
“子晏这两日都没来学馆,我去看看他·”许长安道,“先生与温兄呢”·“不过碰巧遇到罢了·”岐山笑容温和。
许长安颔了颔首,到底大街不是寒暄的好地方,因而问过了岐山的身体,便告罪先行了··接着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礼部尚书府总算是到了··“我家公子许长安,是你家公子的同窗好友,见你家公子这两日没来学馆,心里担忧,特来探望,劳烦通传一声。”
楚玉上前,彬彬有礼地向门房说明了来意··没多久,安子晏的书童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将许长安三人迎了进去··一路绕过了镂空蝠纹影壁,又逛过了抄手游廊,再往里走一段,独属于安子晏的院子便近在眼前了。
许长安还未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他朝里头走了进步,就看见安子晏正如预料般,撅着屁股横尸于床··拿手略略比量了一下鼓胀的厚度,许长安不无遗憾地开口道:“安大公子,您这回是斗蛐蛐输了季子昌的手书,还是偷扔了您姐姐的胭脂抑或是不小心摔了尚书大人的古董”·看起来分外狼狈的安子晏不自在地干咳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身残志坚地卖弄玄虚道:“都不对。”
许长安略一扬眉,发出一个捧场的单音:“哦”·“我这可是……”·安子晏的炫耀才开始,便被他自己的书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我家公子他为了得到您书桌上的那块砚台,前天亲自去宣德门为孟衔喊冤,挨了足足十棍的杀威棒。”
惨遭揭短的安子晏:“……”·“回来后没多久,这事就让老爷知道了,于是又挨了十棍的家法·”安子晏的书童将刚沏好的茶放在许长安手边,“许公子,您请喝茶。”
“太保”安子晏黑着脸叫了声他书童的名字··名唤太保的少年丝毫不惧,他走到床边,毫无预兆地掀开了搭在安子晏身上的薄被。
印着条条清晰棍痕,红肿不堪的屁股,顷刻间就暴露在了众人眼前··正在喝茶的许长安没能忍住,直接“噗”了一声··“哈哈哈——”许长安笑得手里茶盏乱抖。
楚玉与如意不便观看主子好友出丑,只好扭过头去·只是那抖动不止的肩膀,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强忍着笑意··“窦、太、保·”安子晏咬牙切齿地道,他反过手,迅速掀过薄被盖住了自己实在有碍观瞻的屁股。
结果他不动还好,一动,惹得本来已经停止的许长安,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大笑··安子晏:“……”·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许长安按了按肚子,问安子晏道:“你方才说什么”·说到正事,许长安正色下来:“段慈珏也去了宣德门为孟衔喊冤”·“没想到吧”安子晏道,“前日我从宣德门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酉时了,他还跪在那里,据给我行刑的禁卫军说,他此前已经跪了整整一日一夜了。
许长安微微皱了皱眉,道:“没想到传言竟是真的……”·在孟衔入仕钦天监之前,弘文学馆一直流传着白衣孟衔,与刻薄鬼段慈珏乃是至交好友的传闻。
不过说到传闻,许长安想起之前坊间流传的,关于安子晏胞姐扬言非段慈珏不嫁的事情来了··“嗯,确有这么回事·”安子晏声音闷闷的··安子晏胞姐毕竟是名门千金,自幼养在深闺,许长安没见过几次,不是太熟,但是通过安子晏,他知道那是个敢说敢做,性格十分豪爽的姑娘。
豪爽姑娘与刻薄鬼段慈珏的故事,说来也简单,无非是戏文小说里烂透的一见钟情··豪爽姑娘某日出街,偶遇刻薄鬼,一时惊为天人,当场扬言非君不嫁··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哪知刻薄鬼不仅对男人刻薄,对女人亦是同样——他直接回绝了豪爽姑娘,表示两人绝无可能。
于是豪爽姑娘好端端的出门,哭着回来了··这也难怪祈灯日那天,安子晏见到段慈珏反常地不说话··实在是无话可说··许长安无言地叹了口气。
“哦对了,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安子晏打破沉默,“你不觉得对于三皇子失踪一事,皇上有点过于不关心么”·“到今日为止,三皇子已经足足失踪了三日,可是无论明里暗里,都不见皇上下令追查三皇子下落。”
安子晏条分缕析道,“这让我感觉皇上好像对三皇子的下落,其实是一清二楚的·”·“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许长安思索了片刻,缓缓开了口。
安子晏抬头与他对视一眼,“三皇子其实根本没失踪·”·“那皇上故意放出三皇子失踪的消息是为了什么”·安子晏皱紧了眉头。
“我猜可能是故意混淆视听·”许长安道,“你还不记不记得,皇城禁严那日,张统领跟我说的话”·“他同我说,这皇城里混进了什么东西,要严查。”
“说到这个,你大概不知道,陈玉山死了·”·“什么陈玉山”·许长安点了点头,他放下茶盏,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桌子:“陈玉山的死法跟钦天监死去的那些宫女太监一模一样。”
“而且子晏,我有一种预感,”说着这里,许长安停顿了好一会,才在安子晏的催促声中一字一顿道,“下一个死的,还会是我们认识的人·”·第8章 差点在梦里被美人强上了·许长安没想到他毫无根据的推测会这么快应验。
他自尚书府出来,便带着楚玉和如意两人慢悠悠晃去了春风楼——他娘他嫂子都很喜欢这家酒楼的点心··让跑堂的小二引领着上了二楼雅间,许长安点了几样自己吃的,又给楚玉如意点了些他们俩的。
“就这些吧·”许长安道··面貌透着机灵劲的小二连连点头,一面高声唱着菜名,一面蹬蹬从雅间跑下楼··不一会儿,卖相精致,香味四溢的食物便端了上来。
府里的规矩是主仆不同桌用膳,因而三人分两桌,两书童一桌,许长安一人一桌··饭至中途,邻桌的如意突然停下了筷子··“你察觉到没有”面貌比楚玉还稚嫩的如意,神情肃谨地压低了嗓音。
“有东西跟过来了·”楚玉以同样低的声音忧虑道·他悄悄地瞥了眼许长安,见他似乎无所察觉,跟着朝如意做了个手势:“你看好公子,我去——”·“不,你待在这里。”
如意飞快地打断了楚玉,“我去解决·”·说到底不是什么值得你推我让的好事,为了以防万一,总归是要他们俩其中的一个去解决的··楚玉见如意态度坚决,只好点了点头。
于是,等许长安挑完鱼刺,一抬头就发现如意不见了··“如意呢”许长安问··楚玉眼神不自在地闪了两下,而后他像是突然灵光一现似的大声道:“他去如厕了”·打着饱嗝出现在雅间门口的如意:“……”·面对许长安“你去茅厕吃了什么”的目光,如意无所适从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好木着张脸,默不吭声地坐回了原位。
虽然觉得两人反应有点奇怪,但许长安并未往心里去,毕竟小书童到了知少慕艾的年纪,有点小心事委实再正常不过··用过膳,许长安拎着打包好的点心,特地去了趟百花居。
百花居,听名字像是销金窟风月所,实际上却是正儿八经的花卉铺子,专司各种花卉相关的物什··现在上肥的确是晚了,但是再不开花,牡丹的花期便要过了·想到至今花苞都还裹得紧紧的青龙卧墨池,许长安有些着急。
他彬彬有礼地跟店铺老板说明了来意,结果老板反而一脸古怪地看着他··“这位公子,您当真要促使开花的花肥吗”老板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许长安颇为莫名其妙,实在不明白这个十分正常的要求有哪里是需要被怀疑的·他略微颔了颔首,道:“当真·”·大概是没见过几个许长安这么奇怪的客人,直到许长安拿了花肥走了,老板还在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目光目送他。
许长安回了府,让丫头把点心给他娘他嫂子送去,又打发如意回一墙之隔的他二叔府邸,之后让楚玉上房梁把花盆取了下来··用特制的工具松了松土,许长安打开纸包,将粉末状的花肥均匀地倒入花盆。
“会不会少了点”·许长安有些犹豫,他不清楚花肥的效果,担心少了起不了作用··许长安想着再洒点花肥,隔壁许道宣无所事事地板着指头等书童回来。
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只除了晚上许长安睡得不太好··他又做梦了··身穿墨紫色牡丹花纹锦袍的美人,侧卧在太师椅上,光滑如锦缎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一半搭在他深深凹陷下去的腰间,一半斜斜地自他单薄的肩膀滑落,蜿蜒地散在太师椅上,稍稍遮住了那双朦胧而勾人心魄的眼睛。
美人小半张没被长发遮住的侧脸,泛着旖旎的绯红,他形状优美的嫣红薄唇微微张着,剧烈又暧昧的喘息,源源不断地从中溢出··许长安不小心听了个热血沸腾,他直觉身体下方有某样东西,正逐渐不听指令地抬起了头。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过来·”美人声音沙哑得厉害··许长安不受控制地走了两步,又堪堪停住了··美人见许长安半天没走过来,便颇有些不耐烦地扬手做了个动作。
——他把衣带解开了··浓郁的,幽密且诱人的香气,和隐在衣袍底下,若隐若现的白皙修长双腿一起,形成了嗅觉与视觉的双重攻击,瞬间将许长安杀了个色令智昏。
许长安不再踌躇不前,他仿佛顷刻之间就化身为狼,猛地朝美人扑了过去··这回梦里的美人不知怎的,竟像是十分焦急,没登许长安倒在他身上,他已经先伸手扯住了许长安的衣袖。
滚烫的温度自手腕上传来,没等许长安生出别的什么念头,美人已迫不及待地一拉一拽··许长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意识回炉,他已经被美人压在身下了··而后带着幽远香气的吻落了下来。
察觉到湿滑舌尖的试探,许长安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牙齿·于是温热的舌头长驱直入,大肆掠夺他呼吸的同时,攻城略地包骚刮着··唇舌交接的暧昧水声响起,来不及咽下去的液体自许长安嘴角溢出,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晶莹的银丝。
许长安还没从美人嘴唇离开的失落中缓过神,就再次察觉到了炙热柔软的嘴唇——美人吻住了他锁骨··敏感部位被一再啃咬,许长安按耐不住地扬长了脖颈,他恍恍惚惚地喘息着,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剥光了。
·雪白的里衣静静地蜷伏在太师椅下,没过多久,一件墨紫色的锦袍轰然落下,将里衣一丝不漏地笼罩住了··坦白来说,如果美人最后没掏出和许长安性质一样尺寸相差悬殊的东西的话,许长安会觉得这的确是个美梦。
再次从险些被美人强上了的噩梦中醒来,许长安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约莫是一回生二回熟的缘故,他这回竟然记得美人衣服是紫色的··“跟我养的牡丹花颜色一样。”
许长安嘀咕道··随即,他听出了吵醒自己动静的来源··隔壁许长安二叔的府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在惊天动地的砸东西声中,许长安居然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许道宣的哭声。
“谁有本事能弄哭他这个祸害”·这个念头自许长安脑海一闪而过,不等他穿好衣服去看个究竟,噩耗已经先一步到了··如意死了。
许长安一语成谶··然而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如意死讯送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另外一位,许长安和安子晏都认识的人,被人从曲江池里捞了出来··第9章 楚玉真正植物科目大揭秘·从曲江池里被捞出来的人,名叫周修文,是许长安和安子晏的同窗,亦是昨日那个率先提议去曲江池乘画舫赏景的学子。
他昨晚一夜未归,家里派人来找,花满楼的主事却说人早就走了·加之主事先前有替周修文打过掩护,鉴于此,周家人并不信主事的说辞,气势汹汹地让花满楼的画舫靠了岸。
画舫甫一靠近渡头,周府派来的管家便带人冲了进去,把好端端一个风月场所,弄得鸡飞狗跳,尖叫连连··那花满楼主事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见周府管家执意要来硬的,便招呼一声,将楼里养着的打手唤了出来。
正两两闹得不可开交间,忽然听得渡头传来一声惊恐至极的喊叫··特地赶在早上捞第一网鱼的渔民,满头大汗地解开了沉甸甸的渔网··紧接着不到一息功夫,他原本饱含希冀的神情就变了。
泛着潮湿水汽和浓重鱼腥味的渔网打开,里头被江水泡得发白的尸体顿时无所遁形··“死、死人啊”·听见叫声的周府管家,勉强压制住了那股不妙的预感。
然而等他匆匆跑出画舫,瞧见地上胸口被贯穿的尸体时,他脸色倏地变白了··作为周府的老人,管家一眼就认出来了··地上的尸体,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公子。
暂且不论周修文父亲周御史知晓儿子惨死后是什么反应,也暂且不论两天之内接连死了两个朝臣之子,会在朝堂上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单说许长安这边··接到如意死讯,许长安随意扯了木施上抻着的长袍,边穿边慌慌忙忙地赶去他二叔府邸。
楚玉脸色惨白地跟着他身后··等到了二叔府里,进了许道宣的屋子,许长安这才知道如意在离开大司马府后,一直没回来··“道宣你先冷静一下,如意没回来或许只是去了别处,你派人去他常去的地方找找,说不定就……”·“就能找到”这后半句话,在许道宣展开的掌心面前,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许道宣松开一直紧紧握着的掌心,露出了一小块被鲜血染红了的破烂衣裳··衣裳上绣着的花纹许长安很熟悉,他昨日才在如意身上看见过,是一朵绣地歪歪扭扭,根本瞧不出真面目的花。
一朵模样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的绣花,出现在一件做工精美的袍子上,有些过于打眼了·许长安注意到之后还戏谑过如意,问他这般宝贵这朵花,是不是心上人给绣的。
当时如意闻言立马抬起头,神情十分骄傲道:“公子亲自给我绣的”·顿了顿,他又明知故问地问楚玉有没有,激得楚玉险些要和他割袍断义。
现下,楚玉还在,他吵着要割袍断义的人却不在了··而那朵虽然丑陋却始终迎风绽放的绣花,也只剩下烂得丝丝缕缕的两片残瓣了··“看,”许道宣道,“我统共就找到了这么多。”
许长安身后站着的楚玉,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许长安因为是重生的缘故,不明白一小块破烂的衣裳意味着什么,但是楚玉再清楚不过··衣裳碎到这种地步,意味着主人是爆体而亡的。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爆体而亡的食人花,几乎是等同于魂飞魄散了··也就是说,世间再寻不到如意了··楚玉咬住嘴唇,咸腥的眼泪接连不断地从他圆圆的眼眶中滚落下来,沿着圆润的下巴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很快就洇成了一片深色。
主子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兄弟,他们这些跟着主子的,日日常相见,时间久了,便也是情同手足的感情··听到身后压抑的抽泣声,许长安叹了口气,对听到消息刚刚赶来的安子晏使了个眼色。
“来楚玉·”看懂他意思的安子晏,牵起哭地无声无息的楚玉,一瘸一拐地出去了··安子晏走的时候,也带走了满屋子惶然无措的丫头仆从。
等人走干净了,许长安半蹲在许道宣身前,伸手替他擦了把眼泪··竭力克制的哽咽声渐渐响了起来,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大··握着一小片血色衣裳,许道宣在许长安怀里痛哭出声。
日复一日的朝阳升了起来,朝晖照着满地狼藉,依稀还是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在平静下来后,许道宣终于答应去官府报案·攥着一小团衣裳,他在死因一栏里,写下了爆体而亡。
这不同于其他受害人死因的案子立即惊动了京兆尹,许道宣被召进内堂询问详情··“你是说你家书童是吃了什么东西才爆体而亡”一身威严官服的京兆尹发问。
许道宣沉默着点了下头··“恕本官冒昧,你书童是……”·许道宣轻声道:“食人花·”·闻言,京兆尹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能把一朵极具攻击性的食人花逼得爆体而亡,轻而易举地吃掉朝臣未成年的儿子,一夜之间掠杀七十又六名太监宫女……·凶手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京兆尹冷汗立马下来了,他不敢再多拖延,连忙打发走许道宣,而后将官帽一摘,捧在手里进宫请罪去了。
等候召见的空隙里,京兆尹不断猜想着自己的下场,越想越是冷汗连连,几乎控制不住两股战战··任期内出了这样的事,说皇城固若金汤的京兆尹,怎么看都难逃一死。
许久,久到京兆尹双腿近乎失去知觉,才总算听见了太监唱宣··进了殿,京兆尹不敢抬头,直接下跪请奏··“臣京兆尹刘姜,上请禀告近日学子被杀一案。”
“奏·”·“……结合太监宫女,以及周侍郎、陈给事中二位大人之子被捏爆内脏,窃取内丹的死状来看,微臣斗胆,此案凶手怕是,”京兆尹停下来,重重地磕了个头。
伴随着骨头磕地的闷响,一个清晰的发音自京兆尹嘴中吐了出来··“魔·”·*****·许道宣进入内堂陈述案情时,许长安和安子晏就在外头等着。
没过多久,许道宣出来了··许长安见他脸色实在难看,体贴地没有多问·三个人并排走在皇城东市的街头,后头跟着楚玉和窦太保··楚玉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凑近了看,仿佛含着一线血光。
无意间看清楚玉眸底的窦太保很是担心,奈何他与自家公子鬼混久了,好的没学坏的学了个全,自觉嘴里说不出什么人话,偏偏又想劝慰几句··于是一路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仅仅是干巴巴地挤出了一句“别做傻事”。
楚玉没应声··“如意都没办法的东西,你去了又能怎样还不是白白送死”窦太保有些急了,不由自主拔高了嗓门。
“怎么了”许长安望了过来··楚玉摇了摇头,没说话··许长安见他还是蔫蔫的模样,便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答应我,别以身试险·”窦太保拉住了楚玉手腕··楚玉担心惊动许长安,悄悄地挣了一下,没能挣脱,没办法,只好低声答应了··但是答应和做到是两回事。
楚玉心里憋着股悔恨,他打定主意谁都不说,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照常服侍着许长安··等到了夜里,许长安睡熟了,他才悄无声息地独自出了府··一路没惊动任何人,楚玉稳稳地在白日去过的春风楼二楼窗台上落了脚,他轻轻嗅了嗅风中的气息,而后一个翻身,重新投进了黑夜。
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楚玉截住了那团东西··“呵,让我瞧瞧送上门的是什么味儿的点心·”粗粝的嗓音从泛着不详死气的黑雾中冒出来,嘲笑着楚玉的自不量力。
楚玉垂了垂眼皮,默不作声地将手臂缠到了一起··月亮隐进了乌云,黑暗重新笼罩住的小巷内,随着一声非常细微的响声,楚玉化为了原形··一株高达三丈,花冠宽约半丈的巨型植物出现在巷子里。
在它出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从它尚未完全绽开的花苞中溢出,铺天盖地地朝黑雾涌过去,几乎瞬间就麻痹住了翻涌的黑雾··隐藏在恶臭中,一片长条状的尖锐叶子,势如闪电般刺到了黑雾面前。
在叶尖即将刺入黑雾中心的刹那,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自后方抵上了花苞下最脆弱的一寸··“这位小友,”来人语气温和地开口道,“谁告诉你坏人只有一个的”·楚玉的花苞闻声猛地一抖——他认出了这道嗓音。
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说出来人的名字了··匕首以一种慢条斯理地悠闲,慢慢贯穿了他的花苞,正深深地刺进主干··生死一瞬的关头里,楚玉忽然想起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
他记得自己是在幻成人形后不久就离开了回春局,来到了大司马府,那时候如意还是颗种子呢··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一粒又小又瘪的种子,回春局的麼麽们都说它发不了芽,让楚玉别管了。
楚玉不听,天天守着它,按时按点地给它浇水,陪着它说话,同它讲泥土外面有多漂亮··不知道是不是楚玉的悉心照料,让深埋在黑暗泥土中的种子重新燃起了发芽的念头,楚玉隔着花盆,听见它努力吸收养分,一点点地壮实自己。
可惜在它即将撑开泥土,破土而出的那日,楚玉被许长安他爹挑中,从回春局带进了大司马府··“小种子要凶猛些啊,这样我们说不定将来还能再见面·”离别前,楚玉对它道。
后来再见的时候,它果然够凶狠,比楚玉还要凶狠··——它成了食人花··一朵嗯,还算漂亮的食人花··可惜没能等到它成熟开花。
不过没关系,楚玉想,他们很快又可以见面了··第10章 不想跟儿子交流了心好累·段慈珏是被臭醒的··自古文武不对头,当朝武官为了表示划清界限,绝不与住在皇城东的那群文官“同流合污”,更是齐齐将府邸择在了皇城西,看起来颇有几分和而不同的意思。
府邸临近西市,难免热闹非凡·往日段慈珏嫌弃府中吵闹不得清净,总爱往孟衔府里跑,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每每等到夜深人静才晃回府··现下孟衔被拘在天牢里,无处可去的段慈珏只好就着外头的鼎沸人声,勉勉强强地阖个眼。
不过也幸亏如此,楚玉方能捡回条命··闻到那股粘腻浓郁的恶臭,睡眠极浅的段慈珏,当即脸色难看地坐了起来·他起身下了床,边揉着疼痛欲裂的额头,边走过去推开了窗户。
夜风携着寒意扑入温暖室内的同时,也带来了更为清晰浓稠的臭味··段慈珏不自觉地将眉心皱出道刻痕,他鼻子轻轻动了动,在劈头盖脸的臭味当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隐隐绰绰的腥味。
——是那种植物即将被剖开两半而流出来的腥味··段慈珏不知道怎么的,闻到这股腥味,他想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跟在许长安身边的小书童··那株娇嫩的,还未到成熟期的霸王花。
风中的腥味愈来愈重了··想到有可能是楚玉出了事,段慈珏甚至连外衣都没穿,抓起床头的佩剑就冲了出去··行动之果断,就连段慈珏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在楚玉内丹即将被剜出来的那刻,段慈珏赶到了··狭窄逼仄的巷子内,一只狰狞高大,周身萦绕黑沉沉死气的魔物,正用它尖锐锋利的指甲抠进霸王花的花梗··千钧一发之际,段慈珏来不及细想,他甩手将佩剑掼了出去,紧接着右手在空中直接化为了原始形态。
·成年与未成年的区别就在这里··“咚”的一声闷响,佩剑带着雷霆之威,势如破竹般恶狠狠地撞上了魔物的后背·魔物猝不及防,当场被撞地向前趔趄两步,咳出口黑血。
“谁”魔物厉声喝道,然而不等它回头反击,一枝带着无数利齿的花朵瞬间到了它身后,以一种诡异刁钻的角度,迅速缠上了它右手臂。
“你爷爷我·”·随着段慈珏话音落地,开合的利齿猛地用力绞紧泛着黑气的手臂·边缘锋利的针形利齿,探囊取物般轻易刺穿了魔物坚硬的皮肤,深深地扎进它肉里。
“啊”魔物吃痛惨叫,下意识松开了紧紧掐住霸王花梗的手指·段慈珏见状,左手轻轻一抖,另外一支与缠住魔物右臂如出一辙的花朵倏地出现在空中。
魔物这时候才真真正正地流露出恐惧,他对着席卷过来的利齿,结结巴巴地叫出了名字:“捕、捕——”·后面的话它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了··莹白的月光照着半截飞快掠过去的残影,撕扯肉体和嚼碎骨头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起来,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痛苦的呻吟。
很快,那只魔物的垂死挣扎就弱了下去,渐渐地,僻静的巷道里只能听见清脆的咀嚼声··段慈珏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嗝,他把花朵重新变成手臂,而后半跪下去,捞起了萎靡在地上的霸王花。
一团拳头大小的莹润绿光自段慈珏掌心冒了出来,盎然绿意中偶尔闪过两丝细细的黑气·段慈珏托着那团绿光,轻轻地覆盖在霸王花的伤口上,顺着裂开缝的花梗,缓缓游走到只差一点就要被劈开两半的花苞。
绿光逐渐变小,段慈珏的脸色随之苍白起来·最后,在绿光只剩下半个鸡蛋大小时,霸王花一分为二的花苞终于重新长在一起了··“你这小家伙·”段慈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把半个鸡蛋大小的绿光往自己胸口一送。
感触到主干温度的绿光,微微一跃,自发没入了他体内,消失地无影无踪··此时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段慈珏左手抱着霸王花花苞,右手搭在膝上,靠着墙壁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总算等到楚玉从花形变成人··段慈珏把恢复人形的楚玉打横抱了起来,刚走了两步便踢到个东西·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清地上圆碌碌滚动的,正是方才特意留下来以作佐证的魔物头颅。
这枚头颅,段慈珏很熟悉,楚玉亦是同样熟悉··就在不久前,楚玉跟在许长安身后,于去安府探望安子晏的路上,见到了这枚头颅··当然,那时候它还是全须全尾的。
段慈珏换了怀抱的姿势,略施力将昏迷中的楚玉微微往上一托,让他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侧·单手抱着楚玉,段慈珏用脚尖挑起那位细眉细眼学子的头颅,凌空抓在了手里。
而在段慈珏走后,一团隐匿气息的黑雾,才惶惶地逃窜出来··*****·在楚玉一意孤行的时候,许道宣也没闲着··他那十七年没用过的脑子,在如意死后破天荒地转动起来。
他自知没有许长安聪明,也没有安子晏狡猾,唯一能是凭借的,不过是对如意实力的深刻了解——单凭孟衔,是杀不了如意的··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然而恰是这一点深信不疑,竟然让他歪打正着地将事情后续猜了个全对。
学子谋杀案另有真凶,无辜受牵连的孟衔被释放了··送走许长安和安子晏就立马爬墙出来,等在天牢外面的许道宣,从卯辰等到巳时,终于等到了人··满身斑驳血迹的孟衔甫一出现在门口,望眼欲穿的孟府阖府老小当即簇拥上去,披衣问暖。
许道宣被仆从隔着,贴不了孟衔的身,他尝试挤了两次,反而被挤得越来越远··无奈之下,许道宣只好高声喊道:“孟公子请留步·”·许道宣这声不可谓不大,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望了过来。
唯独人群中的孟衔,依旧无动于衷地上马车··“孟公子,我想请你帮我算算,”许道宣挤开众人,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抓住了孟衔的手腕·他摊开掌心,把被血染红的小片衣裳送到孟衔面前,语速飞快道:“请算算他的魂魄在哪里。”
即使手腕被攥住了,孟衔面上依然毫无波动·他只做了一个垂眼的动作,甚至连挣开许道宣的举动都没有,深知他性情的孟大学士,便知道儿子这是不耐烦了。
“许三公子,”孟大学士叫住了许道宣,“你请回吧·”·许道宣生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孟大学士,又转过头来,继续对孟衔道:“你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的都给你,只求求你,帮我算一下他魂魄落在哪里。”
“孟公子,”许道宣恳求道,“求你帮帮我·”·孟衔仍然不说话··许道宣没办法了,他咬了咬牙,脸上忽然露出了十分坚毅的神色。
“许三公子不可”隐约猜到几分的孟大学士连忙伸手拦他,但终归是慢了一步··只听见扑通一声骨头触地的闷响,许道宣跪下来,给孟衔行了个磕头大礼。
“求你帮帮我·”·四周静了下来,夜色漆黑,悬挂马车两侧的行灯被夜风吹地乱晃,暖色的光线偶尔擦过跪在地上的人,擦过被举过头顶捧在手心的一小片血红色的衣料。
过了许久,许道宣感觉自己身体都快凉了,才听见孟衔道:“你看我现在这个鬼样子,像是能推算天衍吗”·孟衔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语气里却仿佛含着无人可诉的冤屈。
许道宣抬起头,刚好看见孟衔抬腿上了马车··虽然只是一晃而过,然而动作间露出来的伤口,足够许道宣看清了··孟衔脚后跟处,有个可见森森白骨的血洞。
那是遭受了徙刑才留下来的伤口··“叱·”马夫轻轻叱了一声,门帘紧闭的马车轱辘转动起来,慢慢从许道宣面前驶离了··许道宣愣愣地跪坐在原地,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有点想许长安了。
虽然这个只小了半个时辰的堂弟经常向三叔告黑状,但是怀抱却是很暖和的··“这会儿吵醒他估计又要挨揍·”许道宣小声嘀咕道,他从地上爬起来,慢吞吞地往大司马府走去。
而此时许长安的房内,正进行一场父子间的僵持··“胡闹简直是胡闹”一身赤色龙袍的皇帝没忍住来回踱了两步,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皇城里混进了魔物,未成年的皇子滞留在外头你知道有多危险吗”瞥见坐在床边玩许长安头发,一脸无所畏惧的薛云深,皇帝简直恨铁不成钢。
“我知道·”薛云深点了点头,他垂下来的柔软发丝落到了许长安脸上,惹得许长安梦里动了动·拂开发丝,他伸手戳了戳许长安的脸蛋,接着道:“你刚刚说过了,会被吃掉嘛。”
“你知道还不快跟我回去”皇帝看起来恨不得揪住薛云深耳朵,好把他甩成原形拎回皇宫里去··“可是我回宫了,还怎么开花”薛云深反问道,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再说了,要不是你突然造访,我都已经开花了·”薛云深拨了拨许长安的嘴唇,模样很是委屈··无意间坏了儿子好事的皇帝:“……”·第11章 来啊给我把楚玉种进土里·有道是知子莫若父,皇帝不小心瞄到薛云深拨弄许长安嘴唇的动作,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这小王八羔子正准备旁若无人地亲上去呢·“咳,嗯咳咳。”
皇帝不得不干咳两声,以示自己还在场,闺房之乐应该适可而止了··“你怎么还没走”被打断的薛云深回过头,神色颇为惊讶,连眼角泪痣都仿佛在述说着不敢置信:“你难道要在旁边看着我开花吗”·薛云深气得皇帝掉头就走,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不甘心地问:“你当真非他不要了”·“当然。”
薛云语气十分轻快地承认了,他捏了捏许长安的手指,颇有些害羞道:“他嗅了我,我就是他的人了·”·望着羞涩忸怩的薛云深,皇帝没忍住抚额长叹。
他常常怀疑薛云深是在发芽期的时候受了影响,不然怎么他两个哥哥都是刚毅勇猛的性格,偏生他性格就,就如此姑娘家呢·沧桑地抹了把脸,皇帝决定回宫就换掉育花园的泥土。
两父子不欢而散··皇帝被亲儿子气走没多久,正想着入梦“续前缘”的薛云深再次被打断了··原来是偷偷摸摸,从隔壁爬墙进来的许道宣到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条缝··“长安·”许道宣试探地叫了声,随即他发现了不对,“楚玉呢”·与此同时,段慈珏叩响了大司马的府门,将昏迷不醒的楚玉送了回来。
之后,便几乎是整夜的兵荒马乱··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许长安睡梦中被许道宣叫醒,一醒来就面对着重伤昏迷的楚玉,和提拎着人头的段慈珏··生平头一次见到如此血腥场景,许长安甚至都没功夫感到不适。
他匆匆爬起来,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连夜差人去请太医··结果不巧,奴仆半路上遇到许长安起夜的亲兄长·偏生奴仆也是个实心眼的,许道宁一问,就把许长安的借口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于是“长安身体不适”的消息不胫而走,不消片刻,就迅速传到了许长安他爹娘耳朵··许长安好不容易解释清楚,前脚刚送走亲兄长,后脚就迎来了随便披了件外衣赶过来的爹娘。
“长安,你哪里不舒服,快告诉娘·”发鬓凌乱的柳棉急步走到许长安身边,边拿手试他额头的温度边发难道,“楚玉呢还不赶紧扶公子去床上歇着”·“娘,我没事。”
许长安简直恨不得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仆从拖出来打一顿,他颇为无奈地拉下柳棉的手,示意她看罗汉床上躺着的楚玉,“是楚玉受伤了·”·柳棉将信将疑地把许长安从头至尾摸了遍,确定毫发无损后才匀出目光给楚玉。
“脸色怎么这样苍白,这是伤着哪里——”柳棉惊疑不定的嗓音停住了,她视线落在了段慈珏脚边的人头上··“这是温廷尉家的孩子吧”进门后还没说过话许慎开口道。
在长辈和在同龄人面前终归是不一样的,段慈珏执了个晚辈礼,态度恭敬道:“正是温大人次子温元溪·”·“温元溪遭魔物侵袭后理智全无,在银楠巷出手伤了令公子书童楚玉。”
段慈珏若有所指道,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过程,“幸而公节当时就在不远处,这才能出手帮忙,带回楚玉·”·不过,他话虽说的简单,给出的讯息却并不敷衍。
首先,魔物温元溪已死,学子谋杀案不出意外的话,差不多可以结案了·其次,银楠巷香位于皇城西,与皇城东的大司马府相距甚远,楚玉不会无缘无故地半夜出门,主动送到魔化的温元溪手里。
联想到前日折损的许道宣书童如意,再结合楚玉大半夜出门的举动,恐怕,是那魔物盯上了许长安··“这小子在提醒我楚玉是因为长安才受的伤呢·”素有“老狐狸”之称的当朝大司马许慎,易如反掌地看穿了段慈珏的算盘。
他也不戳破,而是直接点了许长安名字:“长安,还不赶紧谢过段公子”·误会便这么结下了··等不久后楚玉醒来,主动要求为自己的意气用事领罚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得了个救主的功劳。
当然,那是后话了··现下,许长安猛地伸手拍了下额头,这才想起来由于着急楚玉的伤势,居然忘了向段慈珏道谢··此前许长安与段慈珏有点过节,不过楚玉性命当前,一切皆不重要了。
再说整个弘文学馆,有几个没因为段慈珏嘴贱而跟他有过摩擦呢·许长安拱了拱手,真心诚意道:“太岳谢过段兄大恩·”·“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
段慈珏回了礼··即使心里完全不清楚楚玉为何会半夜出现在银楠巷,为了防止他受罚,也总归是先替他揽了功劳再说·现在目的既已达到,加上许慎夫妇在场多有不便,因而段慈珏朝许慎一拱手:“人既已送到,公节便不叨扰了,先行告辞。”
“段公子请留步·”却是一直不出声柳绵挽留道,她瞧着段慈珏与楚玉相差无几的惨白面孔,委实有些放心不下··“段公子脸色这般难看,怕是也伤得不轻,不如等太医来了,一同看过再走不迟。”
说完,柳绵转头吩咐自己的贴身丫头,“明月,你去看看太医来了没有·”·明月俏生生应了,转身就出了门··没过多久,头发花白的老太医木苦,便被奴仆和明月搀扶着进来了。
给楚玉段慈珏两人分别诊了脉,老太医捋了捋胡须,边示意药侍收拾东西边道:“令公子书童伤势严重,幸好段公子及时用自身的生命力救了回来,现在只需送回回春局,种进土里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至于损失了不少生命力的段公子……”老太医大手一挥,镇定从容地做了决定,“也一并送去回春局,种进土里”·“不、不是,”旁边目瞪口呆的许长安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腾地站了起来,磕磕巴巴道:“为、为什么要种进土里”·第12章 我儿子把三皇子藏在屋里·许长安话一出口,便知道坏了。
此前的十七年里,他一直战战兢兢地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生怕不小心露出端倪,让人发现自己是重生的··毕竟在思想封建的古代,重生人士极有可能会被打入妖魔鬼怪一类,然后活生生被火烧死。
说到烧死,许长安刚重生没多久,大概两三岁的时候,就在他亲兄长怀里,见过一个被指控是鬼的妇人,给架在柴火堆上活活烧死了··这个前车之鉴在许长安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以至于他再不敢随便流露出与周围人不同的地方。
但是现在,他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话,恐怕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怀疑··惴惴不安的许长安,如果这时候能冷静下来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大家看他的目光,和他经常用来看许道宣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植物受伤了,不种进土里种到哪里”·老太医没好气地斜了眼许长安,语气听起来就仿佛在回答一个傻问题··“不,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俩是植物”许长安手足无措地比划了两下楚玉和段慈珏的方向,得到肯定答案后,只觉得脑内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瞬间坍塌了。
“很好·”许长安深深吸了口气,企图压制住颤抖的手指··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这不是武侠世界,这是玄幻世界,人是可以变成植物的,不植物是可以变成人的。”
许长安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大惊小怪,要冷静,冷静……冷静个屁啊·“他们俩是植物,那我是什么”·指着自己的许长安,简直快要崩溃了。
这个时候也无所谓露不露马脚了,总归被烧死之前好歹得知道自己是不是个人··抱着这样想法的许长安,并不知道他在外人眼中,除了脸色白了点,说话声音大了点,其余的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你这傻孩子,”柳绵以为许长安又犯了浑,关切地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你当然是我儿子了·”·柳绵显然没能正确理解儿子的意思··不过恰巧也阴差阳错地,让许长安误解了。
饱受惊吓的许长安,闻言悄悄松了口气,心想:“还好,我还是个人·”·只要还是人,就什么都好说··来不及重新组建三观,许长想起方才不小心捅的篓子,险些出了身冷汗。
等他绞尽脑汁地想好借口,预备蒙混过关的时候,才发现屋子里的人几乎走光了··之所以用几乎,是因为还有一个人留了下来··“长安,”爬墙爬得一身脏兮兮的许道宣,朝许长安讨好地笑了笑,“我今晚跟你睡好不好”·许长安下意识想拒绝,不好两个字都到喉咙口了,结果瞧见这个祸害可怜巴巴的眼神,又不由得心一软。
“上来吧·”许长安拍了拍床铺··意外地得到了许可,许道宣生怕许长安反悔,赶紧蹭了过去,哪知还没碰着床边,就听见许长安道,“先去洗把脸,把自己弄干净了,才能上来。”
哐里哐当地折腾完,许道宣总算是如愿以偿地上了床·两人并排躺着,许长安惦记被送去回春局的楚玉,又担心自己不久前问的问题引人怀疑,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
“长安·”·许道宣的声音从右边传了过来··“怎么了我吵醒你了”许长安问··“没有,”许道宣声音低低的,“我睡不着,我想如意了。”
漆黑的夜里,许长安看不见许道宣的表情,却从他话里听出了浓浓的失落··“到底还是个孩子·”许长安想,他无声地翻了个身,面对许道宣侧躺着,而后抬起手,像小时候他娘经常做的那般,在许道宣腹部轻轻拍着。
拍着拍着,许道宣小幅度的颤抖停止了,他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均匀··确定许道宣是真的睡着了,许长安才动作悄无声息地平躺回去··他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既怀疑夜里所发生事情的真实性,又震惊于书童是植物的真相,甚至还担忧自己重生身份揭露后会不会被烧死。
许长安瞪着头顶的纱帱,眼见天际即将泛起鱼肚白了,才好不容易地瞪出点迷迷糊糊的睡意··“我养的牡丹,不会也是可以变成人的吧……”·半梦半醒间,许长安呓语出声。
翌日,用过早膳,许长安和许道宣先去了回春局,想探望昨夜送来的楚玉和段慈珏··哪知道看门的麼麽听完了他们的来意,以会耽误药效,延缓病患痊愈为理由,直接将他们拦在了门外。
站在回春局的匾额下,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最后许道宣提议道:“回府”·于是大清早急匆匆出门的两个人,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走在回去的路上了。
路过皇城西市的时候,许长安听到一阵喧哗·平素有热闹就凑的许道宣,反常地没有挤过去,反而是加快了步子··“不去看看吗”许长安问。
许道宣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看的·”·恰在此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许长安回过头,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学子谋杀案的凶手被点火了。
他顺着声音抬高视线,看见一股乌黑的浓烟正翻越过春风楼楼顶,飘扬在青碧如洗的天空下··“走了·”许道宣拉了拉他的袖子··许长安收回目光,轻声道:“来了。”
太监宫女及学子谋杀案的元凶伏诛,皇城的禁严令也随之撤了,憋了将近半月的世家公子有钱少爷,不约而同地簇在城门口,颐气指使地指挥着仆从来来往往地搬东西,相互之间谁也不让谁,像是非要把十几丈宽的城门口挤个水泄不通。
·瞧见远处的情景,许长安想起那日安子晏提的泛舟来,因而略略侧过头,问许道宣:“去不去城外泛舟”·许道宣只是摸着腰间新挂的香囊,神情欣羡地望着远处锦衣玉服的公子哥身后跟着的青衣书童。
过了好半晌,才回答道:“不了·”·这位以往整日里游手好闲的大理寺卿公子,好似让一场身边人的死亡,被迫给弄得一夜之间长大了·他原本无忧无虑眼眸,浮现出了属于成年人的坚毅之色。
这个时候,许长安才意识到,许道宣的确是许家出来的孩子··两人一路晃回了府,没多久,安子晏上门··“我就知道道宣也在·”行动依然有些不便的安子晏,摇着乌骨折扇进了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单方面跟许道宣握手言和了,语气显得十分亲昵··“来,给你看个好东西·”·安子晏招了招手,示意跟在后头的书童窦太保将画匣里的东西拿出来。
咔哒一声,面貌清秀的窦太保打开了画匣锁,从深色丝绸垫布里取出了一副画轴,紧接着在许长安和许道宣的面前,慢慢将画轴展开了··正是那副许长安肖想已久的吴道子真迹——《八十七神仙卷》。
保存良好,微微泛黄的裱纸中间,画着神态各异的八十七位神仙,或窃窃私语,或侧耳聆听,或回首远望·琼楼玉宇,鸿衣羽裳,所绘之物无不栩栩如生,而龙姿凤章的神仙们,则恍若真实地活在画卷间。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这画很贵吧”细细看了好半天,许道宣得出了结论··俗话说莫对牛弹琴,让许道宣这个对书画一窍不通的祸害来赏画,即便是让他再多看半天,也只能看出这画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了。
显摆失败的安子晏脸上笑容僵了片刻,很快又振奋起来,他神秘兮兮地凑到许道宣耳边,悄声问:“你想不想要这幅画”·许道宣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十分果决道:“不想。”
许长安在旁边幽幽出声:“他不要我要·”·“哎,说到这个,”安子晏得意洋洋地一收折扇,“你猜我今儿出门的时候听到了什么”·“白衣孟衔被证实无罪,已于昨夜从天牢里放出来了。
怎么样,打赌输了吧你桌上的那块云纹砚呢快拿出来”·对着摊开在面前的掌心,许长安简直恨不得狠狠砸上一拳。
大概是许长安目光里的意思过于明显,安子晏刷地把手收了回去,神色颇为戒备地说:“小叔我跟你说要愿赌服输啊·”·许长安没办法,只得起身去拿。
沉甸甸的锦盒刚入手,安子晏转手就塞给了许道宣:“给你,画也给你·”·“给我”许道宣愣愣地指了指自己··安子晏一扬眉,刷地错开折扇:“今儿爷高兴,赏你的——哎哟”·某位大“爷”惨叫一声,被扔过来的空茶盏砸了个正着。
他错身连退两步,刚想开溜,就让侯在那里的许长安堵住了··“许道宣我跟你说,打人不打脸”·“哎疼,太保,太保救命”·被点到名的窦太保窦书童,倚在门框上,兴致勃勃地围观着斗殴,间或吹两声口哨,以示助兴。
三人闹了一通,许道宣瞧着总算是心情好了许多··等送走两人,差不多便到了给牡丹浇水的时辰··许长安望着两丈高的房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楚玉不在,他压根就够不着花盆。
因而,当大司马大人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许长安颤颤巍巍地踩在梯子上,企图伸手去够那盆牡丹··“长安,你三叔的信到了,我给你放在——”边说边进门的许慎无意间一抬头,瞧见房梁上的牡丹花,登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许、长、安”·第13章 听说你出手打了朕的儿媳·梯子上的许长安压根没想到这时候他爹会过来··因此他乍然闻得这一声暴喝,直接三魂吓没了两魂半,仅剩下的半魂,晃悠悠地系在他堪堪碰到花盆边沿的指尖上。
底下扶梯子的仆从见司马大人骤然发难,已经先许长安一步跪下了·而站在梯子顶端,一时之间上不去下不来的许长安,则是好生体验了一番什么叫做进退维谷··背对着许慎,许长安喉咙艰难地滑动两下,他先做贼心虚地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接着才壮起胆子回过头,期期艾艾地喊了句:“爹——”·许慎下意识就想咆哮一句我没你这个孽子,话都到嘴边了,却看见房檩上那株已经绽开外面几层重瓣的牡丹,居然重重地左右摇晃了两下。
——进入成熟期的三皇子竟是有意识的,他在摇头··认识到这点,许慎整个人微微一凝·基于家丑不可外扬,他只好勉强收住即将爆发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长安,你过来。”
至于过去之后会有什么后果,答案简直不言而喻··许长安一边偷偷给下面的仆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搬救兵,一边战战兢兢地从梯子上下来了··“爹,我错了。”
站在许慎面前,许长安低着头,态度十分良好地先认了错··此时的许长安看起来分外狼狈,他头发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要散不散地牵出好几绺,胡乱地垂在鬓边,露出来的光洁额头,在爬梯子的时候蹭脏了一块。
加上直接撩起来塞进腰带的月白绣团花蔽膝,和高高挽了几叠的衣袖,怎么看怎么像是富贵人家里的小工··许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长安,等他不安地快把嘴巴抿掉层皮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跟我到祠堂来。”
许长安闻言露出个快哭的表情,却不敢有丝毫违逆,乖乖跟在许慎身后走了··他们俩人一走,被许长安用眼神示意过的仆从,就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许长安他娘的屋子里,不等气喘匀地道:“夫人,您快去救救小公子,老爷怕是要动家法了”·柳棉一听,当场唬得画像也不看了,让明月扶了就往祠堂赶。
与此同时,门窗紧闭的幽暗祠堂内,许长安正面朝下地趴在三尺宽的长木凳上··长近半丈宽约二尺的木板打在身上,许长安几乎是猛地弹了一下,额头立马就见了冷汗。
他双手紧紧抠着木凳边缘,咬紧牙齿一声不吭··长木板敲击肉体的砰砰闷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许慎一口气打了整整二十大棍,才觉得那股火烧火燎的怒气消了下去。
“说吧,”许慎丢开木板,在旁边的太师椅坐了下来,“那盆牡丹你从哪儿弄来的”·问是这么问,许慎心里却早有答案了。
失踪的三皇子明目张胆地摆在小兔崽子的卧房里,除了是偷来的,难道还能有第二种可能·趴在长木凳上的许长安喘了口气,感觉屁股已经破皮肿了。
以往他爹虽然也用过家法,但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意思意思一下就完了,哪能想到这回竟然动了真格··生平头一次实打实地挨了二十大板,许长安疼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他抽了抽气,声若细蚊地交代罪行:“从御花园偷来的·”·“好小子,”许慎想,“还敢承认是偷来的·”·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怎么偷的”许慎问。
许长安没办法,只好一五一十地把偷花的过程说清楚,连他亲兄长给他绘了吉庆门到长生殿的地图都没落下··许慎听着听着,又想去捡地上的长木板——方才二十大板打太少了,该打三十大板。
没等他把想法付诸行动,哭哭啼啼的柳棉到了··一脚踹开大门,柳棉边喊“要打我儿子先打死我”,边抹着眼泪往许长安身上扑··许长安猝不及防,被他娘悍然一砸,险些两眼一翻昏过去。
“我的儿啊你那狠心的爹怎么下得了手——”·瞧见许长安渗出血迹的裤子,柳棉越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慎头疼地揉了揉额,挥退了闻讯赶来大儿子,而后拉起趴在许长安身上哭的柳棉,压低嗓音耳语了几句。
“什么”柳棉惊呼一声,“他竟做了这等事”·许慎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紧接着许长安就看到刚刚还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的亲娘,瞬间就变了个人。
“胡闹,太胡闹了”柳棉将手绢都扯变形了,却依旧压不住心里又惊又恼的火气··她这个小儿子,当年刚生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落进了冰湖里,好不容易捞上来,却怎么也发不了芽了。
她心里既悔又痛,请遍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没一个有法子,最后不得已,请木太医出手才总算是保住了命发了芽··哪知道好不容易发了芽又幻化成了人形,两三岁了却还不会开口说话。
柳棉急得不行,但是毫无办法,只是心里的怜惜不免又多了些·等熬到了五六岁,小儿子才慢慢变得像他那个年纪的人,变得活泼爱闹··私底下,许慎不是没怀疑过小儿子的来头。
不过柳棉不管,不管小儿子前生是谁又是什么人,她只知道今世送给了她,就是她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一路仔细疼着宠着,眼看小儿子慢慢放下了戒心,努力融入进来,柳棉便渐渐放了心。
哪知道这死孩子平时看着乖巧懂事,一闹就闹这么大··那皇帝的儿子,开花期的皇子,是能随便偷的么·柳棉痛心疾首地望着许长安,简直恨不得再打他十大板。
这样想着,柳棉也这么做了·她拎起地上的长木板,横举着就要冲过来,被许慎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夫人,夫人冷静点”·“老爷,您别拦着我,您这二十大板打少了,最起码该打三十板”·不是,娘,你这变脸也太快了。
许长安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娘··不过最后还是没能打成,许长安他亲兄长看事情不对,连忙拖了孕中的媳妇儿来救命··柳棉担心惊了儿媳妇的胎气,只好暂时饶了许长安。
也没把他放出去,就拘在祠堂里关着,不准任何人探望,说是要他好好反省反省··许长安实在不知道偷株花的后果会这么严重,居然还要反省·要是早知道,唉算了,他还是会偷的。
想到就快要开花的青龙卧墨池,许长安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觉得正流血的屁股似乎也没那么疼了··要知道,他上辈子养一株青龙卧墨池,养了整整五年,可是连花苞都没见过的。
再说另一边,打了儿子一顿的许慎柳棉夫妇,愁云惨淡地回了房··“这偷皇子可是死罪,老爷,这下可怎么办”·柳棉焦躁地绕着屋子走来走去,许慎坐在一旁不说话。
许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进宫请罪去吧·”·“无论如何,总归是要过这一关的·”·在许慎柳棉进宫的时间里,久久没等到许长安回来的薛云深,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后,特地入了趟宫。
因而,当进了威严的宣政殿,许慎柳棉磕头请罪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许爱卿,听说你打了朕的儿媳”·第14章 怎样才能委婉地告诉儿子·儿媳两个字,成功将斟酌半天措辞的许慎砸了个七荤八素,他近乎是失态般愣在了当场。
那些类似于“臣有罪”“臣教子无方”的念头,转瞬之间从他脑子里消失地无影无踪,唯有“儿媳”二字,在不断地回荡着··“怎么,爱卿想赖账不成”·约摸是见许慎迟迟没有反应,大周朝的敬宗皇帝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抬指从旁边厚厚一摞奏章里,抽出一份由黄色丝绢封面的奏折,轻飘飘地掷了过来··“看完这个,爱卿若还想赖账,朕也只能依法处置许长安了·”·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奏折带着风声滑过了光可鉴人的宣政殿地板,不偏不倚地落在许慎面前。
这份奏折的样式,许慎很熟悉··每代皇帝身边都会有这么个隐秘的机构,机构里头的人来无影去无踪,主要职责是监察文武百官的生活琐事,而后再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定时呈交皇帝。
这样记录官员私下来往的奏折,大周朝的文武百官们取了个秘而不宣的称呼,叫天子折··现在摆在许慎面前的,就是这么份天子折··许慎平静地吸了口气,他伸出手,慢慢捡起了地上的奏折。
绢黄色的奏折被展开,许慎仅仅是看了第一行,挺直不屈的脊背就忽然垮了··奏折的内容,是关于许长安的··关于他几日几时带了一盆牡丹入府,又是以怎样轻佻的动作拨了牡丹花蕊,怎样登徒子般埋头于牡丹花苞……·事无遗漏,甚至连许长安如何给牡丹施促使开花的花肥,都一字一句记载地清清楚楚。
·按大周朝律历,如果男子无缘无故嗅了人家正开花的姑娘,是必须要迎娶姑娘入门的·若是执意不娶,便只有一条路了··——被处以割刑,切去花苞。
成年的再无法生育,未成年的,永无开花可能··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许长安若是嗅的是别的什么花,倒还好说,娶进来便是了·偏生他嗅的是牡丹,是皇子。
试问这天下,谁敢与皇帝提出求娶皇子·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许慎摔了手里的奏折··双手交握置于面前冰凉的地上,许慎紧接着深深地俯腰叩首:“臣教子无方。”
“小子年幼,生性顽劣不堪,恐难当皇子妃大任·”·“哦”敬宗皇帝耐人寻味地挑了挑眉,“这么说爱卿是选择后一个了”·盯着小片官服花纹的眼皮,不堪重负似的微微闭了起来,许慎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字一顿道:“臣恳请皇上,待小子过了开花期,再举行大婚。”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敬宗皇帝痛痛快快地答应了未来亲家——爱卿许司马大人的这一点小要求··许慎柳棉再次磕头叩谢了皇恩,便让内侍总管引领着退下了。
两人前脚刚走出宣政殿大门,皇帝的龙椅后面便转出来一道墨紫色的透明影子··那影子十分稀薄,几乎快和空气融为一体了,只隐约能瞧见影子身上闪现的牡丹花。
正是以幻形出现的薛云深··处于开花期的皇子,若是以幻形离开真身太久,等到幻形烟消云散,就再也变不回人形了··皇帝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下意识加快了语速:“现在儿媳的围解了,你们的大婚也定了,没人能拆散你们了,该放心了吧既然放心了,那就赶紧给我回到原身上去”·最后一句话,皇帝简直是咆哮出来的。
“可是你不该恐吓岳丈·”薛云深皱了皱眉,颇为不满地指控道,“你让岳丈害怕了·”·皇帝忍无可忍地弹出一团赤红色的雾气,赤色雾气甫一浮现在空气中,便严丝合缝地将吃里扒外的薛云深包裹起来。
紧接着赤色雾气往中间一缩,把薛云深的幻形重新缩困成一团墨紫色雾气,眼不见心不烦地打包带走了··在皇帝打发亲儿子的时候,走在茜色宫墙底下的柳棉,则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最后居然要嫁人··嫁人也便算了,还偏偏是皇帝家··说起来,长安这个傻孩子,为什么非要去嗅三皇子呢·凝眉苦思的柳棉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在这晴空碧日之下,犹如醍醐灌顶般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偷了三皇子,不知道楚玉是霸王花·联想到那天楚玉受伤他问的那个问题……·当是时,由于担心引起在场的木太医与段慈珏怀疑,柳棉下意识歪解了许长安的意思,事后更是直接忘了这茬。
只是现在看来,恐怕……·“老爷·”·柳棉倏地喊住了前头的许慎··“怎么了”许慎问··面对还没想到哪一层去的许慎,柳棉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缓缓道出了猜测。
“老爷你说长安他是不是,是不是不知道我们是……仙人球”·许慎:“……”·站在寂静的宫道内,大司马许慎与司马夫人柳棉,面面相觑。
****·许长安总觉得他爹他娘在打过他之后就有点怪怪的,不仅常常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他,还好几次把他叫到了身边,最后又什么都没说的让他走了··为此他还私底下偷偷找他亲兄长打探了情况。
奈何他亲兄长现在沉迷于煲安胎汤,每次见到他,都恨不能给他灌几碗安胎滋补汤尝尝,吓得他短时间内再也不敢踏足他亲兄长的院子了··亲兄长的道路走不通,爹娘又不肯说,许长安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再次选择了他远在边疆的三叔。
把爹娘反常的举止在信里和三叔仔细说了,又表达了对即将到来的武术师傅的期待,许长安将信封了口,让人送去了驿站··哦对,说到武术师傅,许长安他三叔的信,在他挨了二十大棍的第二天才拿到手。
他三叔在信里,先是和他同仇敌忾地大骂了一遍许道宣,然后简明扼要地道出雪兽毛一根也没有的事实,让他问许道宣赔去··在信的末尾,他三叔很是慷慨地表示将贴身侍卫派过来了,不过先派人去办了点事,所以人得晚几天才到。
知道这个消息后,安子晏整天跑来大司马府晃悠,一边捂着屁股哎哎哟哟地落座,一边五十步笑百步地嘲笑许长安··至于许道宣,道宣祸害倒是个有良心的,不仅没惨无人道地笑话许长安,而且在得知许长安因偷花被赏板子后,还主动要求替许长安照顾那盆花。
不过考虑到许道宣不分敌我的杀伤力,许长安只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许长安想着这些鸡毛蒜皮的锁事,慢慢地,便有点昏昏欲睡··近些日子的晚上,他老做那个被美人强上的梦,夜里睡不好,白天就免不得有些无精打采的。
春日里阳光煦暖,微风轻浮·他正面朝下地趴在美人椅内,懒洋洋地晒着后脑勺··白口青釉的牡丹花盆,就放在手边不远处··要说偷花的事情被知道后有什么好处,能光明正大的养花便是了。
午后碎金日光下,青龙卧墨池的重瓣基本上全都绽开了,只剩下最里头那寥寥无几的两层了··此时的牡丹花,根茎挺拔,枝叶翠绿,墨紫色的花瓣色泽浓郁而鲜艳。
再过几个时辰,等它花全开了,远远望过去,就像一条青龙盘卧在墨色的池子上··许长安这样想着,拿手拨花蕊的动作便顿住了··——他睡着了。
一觉好眠,许长安睡醒伸了个懒腰,他瞧见还没有完全开花趋势的青龙卧墨池,忍不住便犯了嘀咕··“心白,”许长安叫住路过的仆从,“你去我房里,把屉子里的纸包拿过来。”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名叫心白的仆从麻溜应了,没一会儿,装着花肥的纸包就到了许长安手里··许长安拿着特制的工具松了松土,正往花盆里洒花肥的时候,就听见了安子晏的声音。
“长安,你猜我收到了谁的帖子”·安子晏摇着他的乌骨折扇,故弄玄虚地凑到了许长安跟前··许长安正斟酌着花肥的剂量不想分神,因而头也不抬道:“不猜。”
“长安,你这可就伤我心了·”安子晏装模作样地作捧心状,等自个儿玩够了,才刷地一下收了折扇,轻描淡写道:“孟衔约我去寒山寺饮茶。”
“孟衔”·许长安手一抖,剩余的半包花肥悉数洒进了花盆里··第15章 你今晚真会一夜好梦无眠·暂且先不论许长安听到孟衔邀请好友去寒山寺晤面时的诧异反应,单说安子晏。
安子晏自进入许长安的院子,便光顾着显摆孟衔的邀约了,因而直到许长安这一声反问出口,他的目光才顺势落到许长安手里正在做的事情上··作为当朝礼部尚书之子,安子晏是他们那群世家子弟里,头一个知道三皇子与许长安婚约已定的人。
那天下了朝,安子晏他爹回府不久,又被急匆匆召进了宫,到了宵禁时分才回来··陪着他娘闲话家常,脱不开身的安子晏,这才有幸听到了一点内情··当时,尚书大人唉声叹气地进了门,神情很是一筹莫展。
安子晏他娘见状,忙迎了上去,又是端茶又是递汗巾的·安尚书在屋内罗汉床上落了座,先是摆手拒绝了汗巾,接着一言不发地灌了整整半壶茶··安子晏他娘忧心地不行,但是碍于朝堂的事情妇道人家不便插嘴,于是一个劲地拿眼神示意安子晏。
安子晏无法,只好冒着屁股挨板子的险,壮着胆子问了··“皇上此番召我进宫,”许是事情过于棘手,沉默许久后,安尚书罕见地在府里说了朝事,“为的是三皇子的婚事。”
“这不是好事么”安子晏他娘在一旁插话道,“说来三皇子过了开花期,便算是真正成年了·”·“成年的皇子封王成婚,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老爷也早就在准备着了,为何还会显得如此为难”·“要真如此,那倒还好说了。”
安尚书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只怕这回是先前的准备都白费了··安子晏他娘不解:“老爷这是何意”·“三皇子要娶的,”安尚书微妙地停顿了会儿,才接着道:“是男妃。”
侥幸逃过一劫,没听到要挨板子正沾沾自喜的安子晏闻言,当即噗的一口喷掉了嘴里的茶:“男妃”·安尚书脸色严肃地点了下头,道:“说起来,这位已定的三皇子妃,还是你认识的。”
安子晏内心生出了一股不好预感··紧跟着他听见他爹道:“是大司马许大人的幼子,许长安·”·那天安子晏是怎么回房的都不知道,他整个人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要不是许道宣派人来说许长安因为偷花挨了家法,他估计还得好几个时辰才能缓过劲来。
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挨了家法”四个字彻彻底底地浇灭了安子晏心里残存的一点侥幸··——按照大司马对许长安的溺爱程度,绝不会仅仅因为偷花就打许长安一顿。
除非他偷的不是普通的花··安子晏将自己关在房里,思来想去,企图弄明白许长安偷三皇子的原因·结果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大半天,除了好友暗地里倾慕三皇子这唯一一个可能的原因,便再也想不出其他了。
“看不出,他竟然藏得这么深,连我也不说·”·安子晏恨恨想着,心里却知道依许长安不事到临头绝不开口的性子,是不会将这样的倾慕说出口的··安子晏有些心疼之余,又为好友感到一丝庆幸。
大周朝虽然男男成亲的少,却也不是没有,现下皇上又准了他俩的亲事,总归算是苦尽甘来了··直到瞧见许长安将花肥全倒进花盆里的前一刻,安子晏都还在为他的苦尽甘来而感到欣慰。
作为牡丹皇城与许道宣齐名的纨绔,安子晏一闻花肥的气味,就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长安”安子晏猛地拔高了嗓门,他把手里的折扇一扔,立马扑过来一手托住花盆底部,一手按着里头的泥土将花盆倒了个方向,企图将那多半包的粉末状花肥倒出来。
奈何花肥不知道是用什么制成的,入泥即融,不到片刻功夫,就已经完全融进了泥土了··安子晏使劲倒了两下,却什么都没倒出来··“子、子晏,”许长安望着安子晏粗鲁的动作,没忍住先臆想出了一出惨剧。
他声音颤颤巍巍的,看模样简直像是快要哭了,“花肥洒多了它会死吗”·“不会·”眼见实在倒不出来,安子晏没好气地把花盆塞回了许长安手里,“顶多你今晚会……”·一直无声无息任凭折腾的牡丹,忽然将花冠从许长安怀里转了过来,面对着安子晏。
安子晏:“……”·面对着三皇子一脸你敢坏我好事我就弄死你的模样,安子晏自觉地吞掉了后面半句话··“我今晚会怎样”·得知花肥多了点牡丹也不会出事后,许长安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他怀抱着沉甸甸的青瓷花盆,语气十分不在意。
号称富贵不能- yín -威武不能屈的安子晏安大公子,立马识时务为俊杰地改口道:“你今晚会一夜好眠·”·听了这句明显的调侃,许长安险些没控制住将花盆砸在安子晏头上。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花盆,眼不见为净地转了个身,回屋去了··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哎长安,你同我去寒山寺嘛·”拾起折扇的安子晏追了进来。
许长安刚准备说不去,想了想,又回过头,言笑晏晏地望着安子晏,嘴里问:“你想我去么”·安子晏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自然是想的,不然我问你作甚”·“既然你想我去,”许长安眼波盈盈地斜了眼安子晏,而后上下嘴唇一碰,“那我偏不去。”
安子晏:“……”·这颗小心眼的仙人球·在安子晏软磨硬泡的时候,好几天不曾登门的许道宣到了··甫一踏进门,见到跟屁虫似的黏在许长安身后,不停絮絮叨叨的安子晏,和摆着个后脑勺爱理不理的许长安,许道宣愣头愣脑地道:“安子晏你终于惹得长安不高兴了”·“道宣你来了正好。”
·——安子晏临到嘴边的话不得不被迫咽了下去,他好悬没被许道宣幸灾乐祸的口吻气了个倒仰··奈何两人才握手言和不久,实在不是翻脸宣战的好时机,因而安子晏只好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辩解道:“你快来劝劝他,他不肯同我们去寒山寺。”
“什么”许道宣大惊失色地高呼,“长安你竟然不肯去”·于是,背负一只长长画匣,穿着天青色窄袖锦袍的许道宣,放下了手中把玩着的五彩香囊,兴冲冲地加入了游说队伍。
许长安被闹得烦不胜烦,不得不答应下来··待许长安换了件适宜出游的袍子,三人带着各自的仆从,便往城外的寒山寺去了··倒是细雨连绵的春日里难得一见的艳阳天,皇城门口多了不少女眷的油壁香车,各色芳香的胭脂从门帘微敞的马车内飘出来,牵牵连连地混在一起,直把过往的游人熏得迷迷瞪瞪,不知今夕何夕。
许道宣专心致志地闻了一路的胭脂香,直到出了城,又行至登往寒山的中途,才大梦初醒地想起来没见到许长安养的花,因而开口问道:“长安你的花呢”·“怕被你摸死所以藏起来了。”
正所谓有仇不报非君子,安子晏立马抓住机会当了回君子··“他说的不是真的,长安对不对”·许道宣巴巴地望着许长安,要不是他那被胭脂熏过的酒窝里,还保存着可疑的酡红,模样可怜得简直快要无懈可击了。
许长安有些迟疑·他掂了掂赞同的后果,得出了那株牡丹毫无疑问会被摸死的结论··幻想了一下青龙卧墨池碎成渣渣的场景,许长安没忍住当场打了个寒颤,于是立马心有余悸地用力点了点头。
许道宣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气哼哼地发出一声鼻音,决定再也不等这两个人走得慢的混蛋··望了望一骑当先的许道宣背影,再扫了眼遥遥见不到头的青石台阶,许长安边喘气,边痛斥了安子晏方才的行为:“你激他做什么”·“要是不激,”许长安喘着气想,“好歹还有个人可以拉一把。”
位于皇城外东南面的寒山寺,常年香火不断,每日慕名而来的香客信众络绎不绝··乍然一看,好似寒山是沾了寒山寺的名头,实际上,却是寒山寺因寒山闻名,而寒山又因那一千多阶上山台阶享誉天下。
等两个人好不容易爬完一千多台阶,天色已经到了暮色四合时分·寒山寺的灯笼晃晃悠悠地引着路,安子晏与许长安两人,颇为狼狈地互相扶持着,跟在乌衣僧人身后。
转过荷叶绽出新绿的小池,沿着曲曲折折的僧房过去,安子晏一眼便见到了亭中的孟衔··山寺寂静,连风都是悄悄的,仿佛生怕惊动了哪位菩萨··端坐在等侯亭中的孟衔,白衣胜雪,白发如瀑,颜色寡淡的眉眼微微低垂着,瘦削而骨肉匀称的手腕从衣袖里探出来,正煮着一壶雪后松。
茶叶的清香仿佛和空气中弥漫着的,寺庙独有的幽远松木香气同时袭来,将毫无防备的安子晏袭了个措手不及··有那么一瞬间,无论是从小长大的许长安也好,还是在旁边明显情绪不对,眼睛红通通的许道宣,甚至于煮地沸腾的茶水,都通通入不了安子晏的眼。
他长而细长的眼眸里,仅仅只倒映了听见脚步声而略略侧过头的孟衔,和那一句··“你来了·”·第16章 我不是重色轻友的随便人·许长安并没有注意到好友刹那间的失态,甫一靠近小亭,他的目光便黏在凌乱摊开的画卷上了。
如意出事那回,为了哄伤心欲绝的许道宣,安子晏将府中珍藏的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及与许长安打赌赢来云纹砚,赠与了许道宣··许道宣虽然是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却也明白吴道子真迹价值连城,坚决推辞不受。
哪知道安子晏表面上做出很是遗憾可惜的表情,转身就把《神仙卷》丢在许道宣怀里,而后带着窦太保一阵风似的跑了··许道宣没法子,只好暂时收着了··他原本是想过几天就把画送还安子晏的,却不料安子晏先登门说孟衔邀约寒山寺。
白衣孟衔喜画,爱画,嗜好画,是牡丹皇城众所周知的事情··想起上次天牢外,孟衔拒不肯推算天衍,固执又死心眼的许道宣再次动了心思··“现在他身体快好了,总应该会答应吧”这样想着,许道宣合上了画匣,在心里默默对安子晏说了声抱歉。
说起来,他之所以如此执着想求孟衔为如意推算一次,是因为他一直都觉得如意没离开过·无论谁跟他说如意已经不在世间,魂魄无存,他都不信··“如意在的,他就在我身边,我感受得到他的存在”·许道宣他爹想夺下他腰间的香囊,他边死死攥住不撒手,边嚎啕大哭。
他爹毫无办法,既心疼抹泪的夫人,又气捧着香囊魂不守舍的儿子,最后只得重重叹息一声,随他去了··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许道宣背了画匣,又带了装如意生前所穿衣裳碎片的香囊,踌躇满志地出了门。
为了避开许长安和安子晏,他甚至还特地装作生气的样子,一个人先上了寒山寺··只是可惜,孟衔还是不肯答应··忙着拾起《神仙卷》的许长安,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哽咽,他抬起头,看见许道宣飞快地擦了把眼角,而后强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你看我做什么不是疼惜画么,还不赶快收好·”许道宣笑得很是勉强··许长安把画卷推到一边,他目光扫过许道宣手里被攒紧的香囊,便倚过去柔声问:“握得这么紧,香囊里藏了什么”·许道宣抿了抿唇,小声道:“是我绣的花。”
他绣的花,那就是如意的衣袍碎片了··对书画从不感兴趣,却罕见地随身携带了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爱画到人人皆知地步又会推算天衍的孟衔,加之初见被扔到地上的《神仙卷》,许长安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在许道宣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许长安和许道宣两人的小举动,自是逃不过安子晏的眼睛·他在因惊艳于孟衔而刹那失神后,整个人又恢复到了素日里风度翩翩且欠揍的模样。
见到眼睛通红的许道宣,安子晏心里转了几转,最终在初生好感的对象与自幼相识的朋友之间,选择了后者··那厢,孟衔却已煮好了茶··清香浅色茶汤稳稳落入缠枝青瓷茶盏中,泛起的氤氲热气模糊了孟衔的眉眼,看不见的细小雾珠仿佛在他眼睫处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令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九天之外的神仙,格外遥不可及。
“茶好了·”孟衔将沏好的茶依次推了过来··四人两两对坐,孟衔颜色偏浅的眼眸直视对面安子晏的,苍白只余一线殷红的薄唇牵动,淡漠且毫无起伏的声音便缓缓荡入空气。
“今日邀子晏前来,实为道谢·”·“昔日孟某蒙冤入狱,承蒙子晏不弃·”孟衔说着,稳稳当当地举起了茶盏,“今以茶代酒,谢子晏宣德门击鼓鸣冤之举。”
安子晏品茶的动作顿住了··而对面孟衔还在继续··“孟某不才,能得子晏如此相待,乃是大幸·日后子晏若有能用到的地方,差人到孟府说一声即可。”
孟衔的话说完了,向来话多且唠的安子晏却罕见地沉默了··按礼,他应该客套推辞几句,再风度极佳地表示这些不过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对这种交道从来游刃有余,可是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明明是因为惦记与好友的赌约,才去的宣德门击鼓,到了孟衔这里,却成了一份举重若轻的大恩··安子晏受之有愧··单单如此也就算了,偏生他还想为许道宣讨要一份推算。
安子晏苦笑一声,心说这可真是情义两难全··他斜过折扇在许长安企图阻止的手上敲了一下,而后站起身,板板正正给孟衔行了个大礼:“子晏想求孟兄一件事。”
见状,孟衔搁置茶盏的动作在空中凝了一凝,显然已经猜到安子晏要说什么了·他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放了回去,平静道:“子晏有事不妨直说·”·此时箭已在弦,安子晏咬了咬牙,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求孟兄算一算道宣的书童如意,魂魄是否尚在世间。”
孟衔毫无意外地点了下头,道:“你想我算吗”·安子晏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有些不敢回视孟衔的目光,他下意识扭头避开了孟衔的视线,嘴里道:“还望孟兄施以援手。”
“那就是想了·”孟衔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既然你想,那我就应你·”·说完,也不管这句颇为暧昧的话,会在安子晏心里掀起怎样的波动,他直接伸手在空中一划,不见怎么多动作,一个玲珑袖珍的星盘便出现在了半空中。
那是个纯白无暇的星盘,呈圆形,上面刻着无数复杂且纵横交错的星轨痕迹·许长安只看了两眼,就感受到眼睛传来承受不住的剧痛··“生辰八字。”
 调好了星盘,孟衔问··“甲子年丙寅月己丑日未时·”约摸是机会来之不易,许道宣生怕孟衔反悔,当即抢道··拨了拨星轨,孟衔继续发问:“死因。”
许道宣握着腰间香囊的手指猛地一下收紧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故作轻松道:“爆体而亡·”·孟衔认真拨弄星轨的手指停住了,他刚想说爆体而亡不必算魂魄了,便见到他垂在身侧的一缕白发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缓缓动了起来,蜿蜒着爬过了星盘表面,直直指向了许道宣的腰间。
与此同时,星盘上的星轨也恰好不偏不倚地挪动了两格··“这,这是不是,是不是……”瞧见星轨动作的许道宣腾地站了起来,他指着白色星盘,好似一眨眼回到了话都不会说的幼童时期。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像是眨掉了所有的不确定,而后才声音发颤地问:“是不是代表如意魂魄尚在”·孟衔点了下头,道:“尚有两魂,正藏于你腰间香囊内。”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如意还活着” 许道宣情不自禁地蹦了起来,猛地伸手抱住了许长安··许长安被他用力一勒,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勒到了嗓子眼。
他比头脑一根弦的许道宣想的多,在使劲才稍稍推开一点又哭又笑的许道宣后,转向孟衔道:“请问孟兄,如意现今以后只得两魂在,那要如何才能修齐三魂七魄”·孟衔双手轻轻一抹,边收星盘边道:“找一粒不能发芽的种子,放进许三公子的香囊内,再让世间最惦记他的人贴身带着,带到种子发芽为止。”
“谢谢孟兄”·听见孟衔的话,许道宣连忙从激动的情绪里回过神来,他跳出许长安的怀抱,对孟衔行了个大礼,而后转身就跑。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许长安见他顷刻间就跑得不见人影了,一面连声让仆从追上去,一面转过身面对孟衔,双手抱拳行礼:“太岳替孟达谢过孟兄,孟兄大恩铭记在心,往后有用得着大司马府的地方,还请孟兄千万莫客气。”
孟衔微微侧了下身,避开了许长安的礼,“许小公子太过多礼了·”·许长安担忧跑走的许道宣,没多客套,礼数周全地道了谢后,便也匆匆告辞走了。
转眼之间,山寺静谧的小亭内,只余下安子晏与孟衔二人··“你不走吗”·孟衔打破了沉默··安子晏来来回回抿了好几次唇,他有心想把击鼓鸣冤的真相说出来,又觉得现在时机太不合适。
可若是继续瞒着,倒显得他安子晏是挟恩求报的小人了··“我——”迟疑良久,安子晏终于开了口··可惜白做了一番努力,他话还没说完,就让孟衔给打断了。
“子晏若是暂时不走,那孟某只好先行了·”·说完,孟衔当即踏出了小亭,脚步之仓促,好似让他再多看安子晏一眼都不行··望着孟衔的背影,安子晏倏地失了声。
“还是让他讨厌了啊·”·随着这个念头的浮现,安子晏从不离身的乌骨折扇,仿佛跟着暗淡了下来··且说孟衔匆忙走出小亭后,在寒山寺一处拐角停下了脚步。
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愈加难看,颜色惨淡的嘴唇间最后一线血色,片刻功夫里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整个人仿佛受了重创般,胸口剧烈起伏着··倚着山寺墙角喘气的孟衔忍了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猛地咳出了一口血。
泛着奇特香气的鲜血落在了青石小路上,顷刻间就引来了好几只野猫··孟衔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一抬头,刚好对上了追过来的安子晏的目光··***·且说另一边,许长安追着许道宣一口气跑下了山,又追着他跑到了回春局门外,还没来得及歇口气,拿了种子出来的许道宣又开始往皇城东跑。
许长安起先还勉勉强强能跟上他的背影,后来实在跑不动了,只好指挥着自己的仆从跟上去,自己在后面慢腾腾地走着··走到皇城东与皇城西的交汇处,许长安遇到了好久不见的授课先生岐山。
“先生这是要去哪里”执学子礼问了好,许长安问道··留着八字胡须的岐山先生温和一笑,避开了正面回答:“随便走走。”
许长安原也只是客套,见岐山不说,便识趣地没有多问··就着骈文聊了几句后,许长安请罪告辞了··他走后,一直笑眯眯的岐山,仿佛突然之间换了个人。
乌黑的魔气从岐山眼睛里闪过,他对着远去的许长安背影,露出了贪婪又扭曲的神色··而等许长安回到府中,姗姗来迟的夜,终于降临了··第17章 我能怎么办啊我也很绝望·不知道怎么回事,许长安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先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煎了大半个晚上的鱼,好不容易折腾出了模糊的睡意,却几乎是在刚入睡的瞬间就做起了梦··之所以说是梦,是因为他隐隐绰绰地感觉到四周环境变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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