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你什么时候发芽+番外 by 一舟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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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你什么时候发芽+番外 by 一舟河(3)
·等两个人谢完,许长安和许道宣已经商量好了要买什么东西上路··首先马车马匹必不可少,其次是干粮,一定要足够多,越多越好,最好能支撑到他们直接抵达临岐。
想到上次口味奇特的兔子,许长安与许道宣心有戚戚地交换了个眼神··这些采买之事,段慈珏接过了手,明日一大早就带着楚玉出门去办··原本打算告辞的凤回鸾父子,听到许长安几人要去临岐,不由停住了脚步,问能不能捎上他们两人。
许长安看向薛云深,薛云深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多了两位同伴,原地休息了一整晚的许长安一行,再次出发了··这回等待他们的,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真真正正的,一窝小仙人球··第32章 你给我个亲亲我就不疼啦·考虑到多了绿孩子与凤回鸾,段慈珏买了两辆马车回来··照旧是许长安与薛云深共一辆, 凤回鸾父子一辆, 其余几人骑马。
前日大雨带来的潮湿还未完全散去,天气仍有些阴沉沉的·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许长安裹着狐裘窝在马车里, 在左摇右晃的颠簸中不免有点昏昏欲睡··昨夜薛云深鸡蛋里挑骨头,把客栈唯一一间天字号上房, 奚落地如同根本无法将就的猪圈,吵得住在他隔壁的许长安根本无法入眠, 只好将他拖过来两人一起睡。
舒舒服服地把腿枕在许长安腰上,手里抓着许长安的胳膊,薛云深很快就睡熟了··至于被他蜘蛛收网似的缠了一整晚的许长安, 除了面无表情地对烛到天明,也干不成别的什么事了。
马车碾过粒小石子, 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咚的一声, 毫无防备的许长安直接磕到了脑袋, 他尝试着撩了撩沉重的眼皮, 发现实在睁不开后,便闭着眼睛, 边胡乱地伸手揉脑袋边小声嘟囔了句疼。
“长安”坐在马车另一头的薛云深,试探地叫了声··由于此人昨晚过于得寸进尺的行为,惹得一夜没睡的许长安大为光火,勒令他今日不许靠近三尺之内。
闻声,睡眼朦胧的许长安神识有片刻的清醒,他慢半拍地啊了声,没听见后续,便侧了侧身子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薛云深等了会儿,等到许长安确确实实地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白皙修长的手指探出了衣袖,动作间无意露出来的掌心,仍是带着血痕累累的伤口··薛云深轻手轻脚地将许长安半抱了过来,或许是察觉到了异动,睡梦中的许长安不安地拧了拧眉。
将许长安平放下来,头枕着自己的腿,薛云深腾出手,学着曾经见柳绵做过的那般,笨拙而轻缓地拍着许长安的胸膛··在熟悉的安抚方式下,许长安微微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薛云深怕吵醒他,维持着目前的坐姿不动,好似要把他自己变成一块凝固的石头··这块凝固的石头直到两个时辰后,才得到了重新活动的权利··许长安一觉睡醒,天色已近中午,他尚来不及思索自己怎么会由坐变躺,只顾着揉眼睛的后果,就是刚爬起来便撞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骨头与骨头相互碰撞的闷响荡开,许长安吃痛地抬起头,望见薛云深正捂着下巴泪汪汪地看着他··“对不起,对不起殿下”许长安连声道歉,当场自己的头也顾不得揉了,惶惶地探手去查看薛云深的下巴。
闻到许长安身上属于自己的香气,薛云深忽地出手擒住了他的手腕,而后借着许长安还没彻底清醒的好时机,十分“乘人之危”地主动凑了上去··“啵。”
暧昧又清晰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的同时,嘴唇传来了柔软的触感·然而不等许长安抓狂发火,得逞的薛云深已经快手快脚地退回了原位,得了便宜还卖乖地道:“没事,亲口就不疼了。”
眼波如烟雾般朦胧的细长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泪光的痕迹··深觉受骗的许长安气得一甩袖,直接推门跳下马车,气鼓鼓地走了··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背影颇有落荒而逃的狼狈。
留在原地的薛云深,则是忍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想起许长安方才耳尖不易察觉的绯色,薛云深很有些感慨地认为王妃真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希望日后洞房,他可别再这么害羞了·”·开始日行一次幻想许长安开花场景的薛云深,想着想着,把自己弄了个抓心饶肝的面红耳赤··不过,薛云深内心真实的想法许长安暂且无法得知,他跳下马车后,望见正在给绿孩子喂食的凤回鸾,便尽可能自然地挨了过去。
小孩子吃饭,多半是玩得多吃得少,凤回鸾也不介意,他耐心地等着,等绿孩子慢吞吞地把嘴里的面饼咽下去了,就立刻揪准机会,趁绿孩子张嘴的功夫,塞了一大块面饼进去。
猝不及防被亲娘塞的面饼卡住的绿孩子:“……”·望着急急忙忙给绿孩子拍背的凤回鸾,许长安认真自我检讨了会儿,最终不得不承认先前对凤回鸾的印象,的确是有些先入为主了。
在许长安印象里,凤回鸾应该是个细心的“娘亲”,而不是现在这个一看就粗手粗脚,不怎么会照料孩子的笨汉··“怪不得他逛个集市都能弄丢孩子。”
许长安默默地想··说到娘亲,难免牵扯到许长安特地前来套热乎的目的·他打起精神,先和凤回鸾有的没的唠了一通家常,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直抒胸臆地问:“凤大哥,你这孩子是怎么生下来的”·正给绿孩子编织草蜢虫的凤回鸾,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当场“噗嗤”笑了出来。
他转头瞥了眼往这边探头的薛云深,联想到两人的亲密举止,登时心下了然道:“你是准备开了花,就生孩子吧·”·“我看那位公子刚刚成年不久,趁着年轻,你们俩可以多生几个。
像你们这般风流俊秀的人物,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十分好看·”·“千万莫要像我,一大把年纪了才生孩子·年纪大,孩子不仅不好生,到时候还会出现一些显形现象。”
约摸是触到了伤心事,凤回鸾神情很是感伤·他摸了摸绿孩子艾绿色的眉毛,好一会儿没说话··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反驳的许长安,偏生又不好在这个时候打断他,故而只能陪着一起伤怀。
过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再次钻了往事的牛角尖,凤回鸾连连赔声:“抱歉抱歉,我方才失礼了·”·许长安摆了摆手,示意不妨事,他清了清嗓音,刚准备重复一遍想问的问题,凤回鸾已经正了正脸色,非常熟稔地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规劝道:“许小公子,你们最好早点准备生孩子,这早生的孩子不说格外聪颖,连发芽都很快呢。”
“发了芽,就能变成胖嘟嘟白嫩嫩的婴儿了·到时候啊你们……”·眼见凤回鸾越扯越远,听得头疼的许长安,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他:“那请教凤大哥,这两个男人究竟要怎么才能,把孩子生下来呢”·凤回鸾睨了眼许长安,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好笑道:“这男人女人生孩子,能有什么不同,不都是用那儿么”·“那儿”许长安傻傻地跟道。
凤回鸾的目光往许长安尾椎骨以下的位置瞄了眼··尚且还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许长安,顺着凤回鸾的视线望了过来,紧接着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了凤回鸾··凤回鸾肯定地顿了顿首。
先前还抱有侥幸心理的许长安,遭此毫不留情的重击,立马原地僵成了一根笔直的木棍··偏偏凤回鸾还在那儿好心地传授经验:“许小公子,我同你说,别看孩子生下来后只有种子那么点儿大,他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可跟个球似的沉甸甸,足有成熟的西瓜大小呢。”
“等快要生了,他才会在你肚子里慢慢变小,变到、变到……”似乎是找不到合适比喻,凤回鸾卡了下壳,而后他双眼一亮,掷地有声道:“变到一个成人巴掌那么大,就能顺利生出来了。”
许长安忍不住摊开了自己的手掌··他对面的凤回鸾继续道:“生出来,接触了外界,种子又会逐渐变小……哎许小公子,我还没说完呢,你别走啊”·没到半个时辰,许长安展开了今日的第二次落荒而逃,连先前想问的凤回鸾贵庚都忘了问。
到了夜间,许长安逮到机会,问了薛云深这个问题··“你问这个干什么”薛云深警惕地看着正给他掌心上药的许长安,“他已经人老珠黄了,没好我看的。”
许长安苦于有求于人,只好陪着笑脸,顺着薛云深的话把他一顿猛夸:“是是是,我们墨王殿下天底下最好看了,谁都比不上您,我问这个呢也没别的意思,仅仅是好奇他的年纪。
您就大发善心,告诉我吧啊”·薛云深脸色好看了些,他一面强调他最好看,一边不情不愿地吐了个数字··“四十三”·坐着的许长安好悬没惊得弹起来,他扭头看了眼皮肤细腻如豆蔻少女的凤回鸾,难以相信道:“他真有四十三”·“嗯,”薛云深应了声,“我没有骗你,他真的人老珠黄了。”
可惜薛云深的据实相告,许长安压根没听进去··一日之内接连受了两个打击,许长安此时颇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他恍恍惚惚地想着“四十三”这个数字,沉默地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他是什么植物”·薛云深抬了抬下巴,示意许长安看凤回鸾衣裳上的花纹。
望着花蕊朝下灼灼盛开的紫色海棠,许长安听见薛云深道:“吊钟海棠·”·自从知道凤回鸾是什么植物,尤其是某次一行人露宿野外,起夜的许长安发现凤回鸾睡觉是把自己倒吊在树枝上后,许长安看他的目光总是怪怪的。
·为此,凤回鸾还特地找林见羽问了下情况··奈何林见羽是个天生三大五粗的汉子,对这些小细节完全不上心,即便是被问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凤回鸾无奈,只好作罢。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几人自出了平津府之后,为了不多耽搁功夫,日夜兼程地赶了半个多月的路,总算在入冬之前,赶到了临岐··远远地,还未入城,便已在城外十里远的地方,望见了一片灯火通明。
待走近了,才发现是临岐太守携夫人许长平及阖府仆从丫头,举着灯笼等在那儿··“阿姐”·天色昏暗,朔风刺骨,许道宣在马背上眺见多年未见的一母同胞长姐许长平,当即大喊一声,不管不顾地自马背上跳了下来。
“姐、姐夫·”·没能像小时候那样落入熟悉的馨香怀抱,被临岐太守抢先一步接住的许道宣,呐呐地地收了声·他翻身一扭,从亲姐夫的怀里跳了下来。
“还跟小时一般顽皮,半点都不稳重·”许长平嗔了句弟弟··自收到皇城那边的信件以来,许长平日日翘首盼望,盼了近一个月,今早才总算收到了许道宣托驿站传来的消息,说是晚上将到临岐。
许道宣笑嘻嘻地伸手,想要抱下姐姐,却被他亲姐夫拦住了··“道宣,你姐姐现在身子不太方便·”临岐太守宁逸婉拒道··许道宣没明白这个身子不方便是什么意思,直到他目光往下一扫,瞥见了许长平的高高隆起的肚子,才又惊又喜道:“阿姐你又怀小外甥们啦”·这时才堪堪赶上来的许长安几人,尚且不理解许道宣为什么要用“们”。
薛云深从马车内出来,目光扫见许长平的肚子,愣了一下,然后才扶着许长安小心下了马车··那边,宁逸已经率阖府上下,朝薛云深行礼了:“下官参见墨王殿下,有失远迎,还望殿下多多见谅。”
“起来吧·”·说着,薛云深亲自伸手扶起了许长平··怀孕七月整的许长平十分受宠若惊,不由下意识望了眼丈夫··她在孕中,原本是不必亲自出城迎接的,但是一来,她念及许道宣在信里提及了三皇子墨王随行,二来她也确实多年未见两位小弟,着实想念得很,因而这才不顾身子沉重,执意前来。
宁逸显然也不知薛云深为何会这般看中自己夫人,但得王爷青睐,总归不是坏事,故而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夫人不必惶恐··这夫妻二人的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薛云深眼睛的,他也不解释,径自唤来斜后方的许长安:“长安,快过来。”
头次见到薛云深如此和颜悦色地对待女人,许长安不免有些疑惑·但现在显然不是什么刨根问底的好时机,于是他按下困惑,上前亲亲热热地同堂姐堂姐夫问了好。
薛云深很是耐心地等许长安寒暄完了,这才抓住他的手,一把按在了许长平的肚子上,道:“快,沾沾喜气·”·被按住肚子的许长平及在场其他人:“……”·许长安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许长安蓦地收回手,三言两语地岔开了话题:“阿姐,景澄呢他没有跟过来”·景澄是许长平的长子,两岁时候被带回过皇城,许长安记得是个矮墩墩的小胖子,算来三四年不见,约莫该长成个小小少年郎了。
听了许长安明显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许长平从善如流地收起眼底的惊愕,顺着话题道:“他们在府里呢,天冷,都一个个懒得跟猫似的·”·“他们”许长安问。
许长平笑容不变:“是啊,说起来有好些个你都还没见过呢·”·许长平说完,宁逸便借口天冷,请了薛云深重新上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太守府去了。
等进了太守府,入了能把人热出汗的暖房,许长安正面直观了这个他们有多他们··只见黄沙铺地,长宽各一丈的暖房里,遍布浅绿色的,小且圆碌碌的仙人球··许长平挺着个大肚子,边在丫头的搀扶下进门,边高声道:“孩子们,快来见过你们的两位舅舅。”
作者有话要说:薛云深:“长安,快看一窝仙人球”·许长安冷漠的:“哦·”·第33章 长安我也要一窝仙人球嘛·小仙人球们懒洋洋的,装作没听见地继续往黄沙里埋身子。
如果不是许长安错觉的话, 其中一颗刺微带红色的仙人球, 还稍稍转动了一下角度··产生它回头瞅了眼幻觉的许长安,眼睁睁看着堂姐许长平艰难地弯下腰,赤手空拳地揪起一颗拳头大小的仙人球, 往地上一砸,就砸出来一个穿着绿色肚兜的白胖小子。
“景澄, 帮娘亲把弟弟们挖出来·”·“嗯”·约莫五六岁的白胖小子瞅了瞅暖房里满满当当的人,似乎有些害羞地动了动脚丫子, 而后软糯糯地应了声,露着屁股颠颠跑到下一颗仙人球的藏身地点。
只见他挥舞着两条藕节似的白手臂,一揪一个准地把沙子里的仙人球挖了出来··母子俩挖一个丢一个, 很快,暖房里几乎是遍地的绿肚兜小萝卜丁了··许长安悄悄数了数, 发现不包括景澄在内, 差不多高矮的小萝卜丁, 足足还有六个。
此前只听说堂姐是生了多胞胎, 当时许长安还暗忖,以古时的接生手段, 多胞胎顶多就是三个了,结果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一窝啊·“六个大西瓜。”
许长安叹为观止地想道,情不自禁向堂姐投去了敬仰的目光··与许长安的望而生畏不同,偷偷摸摸溜过来的薛云深,则是近乎艳羡地俯视着这群不及成人膝盖高的小萝卜丁们。
——他简直快要羡慕死许长平的丈夫了··许长安与薛云深心思各异,对面的许长平拿手绢拭了拭额间的汗,接着轻轻推了下大儿子的后脑勺,吩咐道:“来,向两位舅舅问好。”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于是,这片个头齐齐整整的小萝卜们,在大萝卜景澄的带领下,朝着许长安许道宣两人的方向,参差不齐地鞠了个躬,软绵绵地齐声道:“舅舅好。”
薛云深闻声,猛地伸手揪住了许长安的袖子··许长安吃痛回过头,尚且来不及惊讶,便听见突然出现的薛云深一字一顿道:“长、安、我、也、要。”
·“殿下您需要什么,不妨直接吩咐·”·却是望见薛云深身影的许长平开口了··可惜她这番不知所谓的殷勤,注定是要献错的。
薛云深根本不搭理她,只顾着对许长安重复道:“我也要·”·单用瞄一眼就知道这个也要是要什么的许长安,深深吸了口气,告诫自己要忍耐,不能当众驳了墨王殿下的面子,不能……不能个屁呐·“想要他就自己生去啊,跟我说干什么”许长安在心里崩溃地咆哮道,“六个大西瓜,肚子都要撑炸了”·许长安忍了又忍,总归忍耐功夫还不到家,没忍住怒气冲冲地一甩袖,恼羞成怒地走了。
薛云深望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问旁边的许道宣:“长安是不是生气了”·许道宣憋住幸灾乐祸,尽可能诚恳地点了点头··“他为什么生气”薛云深不解地皱了皱眉,而后想到了什么,当场大惊失色地问:“难道是他不喜欢孩子”·“不,殿下。”
忆起许长安对景澄的喜爱程度,许道宣一脸认真的反驳道,“长安很喜欢孩子·”·“那他怎么会生气”·薛云深再次问道,困惑的模样看起来很是百思不得其解。
在父亲的信件里,隐约知晓一些堂弟长安与墨王殿下婚约内情的许长平,这时亦出声猜测道:“可能,长安只是不想生孩子”·“什么”薛云深吓得声音都变调了,“不想生”·薛云深遭到了人生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打击。
“准王妃不想生孩子”这个念头一直在他脑海里不停回荡,荡地他一整晚都没能睡着··他有点想不明白··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人会不愿意为自己生孩子。
他一开始其实是不喜欢许长安的,看在许长安于开花期对他照料很用心的份上,再考虑到仙人球下崽可以下一窝,他才决定勉强喜欢许长安··——可以拥有许多孩子,对于非常喜爱孩子的薛云深来说,委实太诱人了。
可是现在,许长安压根不想生孩子··薛云深心里有些堵堵的,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白喜欢许长安了··但是这个念头甫一浮现,薛云深当即不觉得心里堵堵的了。
他觉得心脏钝钝的痛··像谁拿着捕蝇草的利齿割着他的根茎一样痛··薛云深委屈地瘪了瘪嘴,再次翻了个身·他感到掌心还没好全的伤口很有些痒痒的,于是一面撕手心的结痂,一面继续难过。
难受着难受着,他忽然腾地坐了起来··“长安不愿意生没关系,我愿意啊这样我们依然还是可以有很多孩子”·薛云深猛地伸手拍了一下脑门,为自己聪颖折服的同时,龇牙咧嘴地嘿嘿笑了起来。
这个突然想到的折中之法让他再也无法睡着,当下就爬了起来,趁着夜色摸到了许长安的房外··故而,当次日许长安拉开房门,就在门口发现了缩成一团的薛云深。
“殿下,殿下”许长安不轻不重地推了几下薛云深··迷迷瞪瞪睡了会儿的薛云深,被许长安一推,当即清醒过来·他反身把腰一扭,出手如迅电般扣住了许长安的手腕,郑重其事地问:“长安,你是不是不愿意生孩子”·许长安刚准备说这不是废话么,他话都到嘴边了,结果瞧见薛云深难得一见的认真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觉得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许长安的沉默落在薛云深眼里,便是明晃晃的承认了·薛云深神情有一瞬间的受伤,不过很快,他又重新振作起来··“没事的,你不愿意没关系,我、我、我……”薛云深磕磕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他耳朵迅速烧了起来,燎成了一片难为情的火原。
“你怎么了”许长安拢了下眉头··薛云深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两下,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将耗尽他此生所有勇气似的。
深吸了口气,薛云深动了动嘴唇,而后竭力大声又清晰地道:“我生就好了”·猝不及防的许长安当场愣住了··仰着头的薛云深,由于一夜未睡的缘故,平日里打理得光滑柔亮的长发,已经毛躁躁地竖了起来。
细长精致的眼睛下,浓墨重彩地布有两抹浓重的青黑,甚至于刺绣精巧的长袍,都皱成了一团隔夜的咸菜干··按理,他明明该是个萎靡不堪的模样,却一副喜不自胜的精神奕奕。
堂堂一国王爷,竟然喜不自胜地说他生孩子就好了··笑话,他以为孩子是那么那么好生的·足足一个成人巴掌大小的种子,要从那个地方生出来,如同要把整个人劈成两半,一分为二。
他明知这些,怎能还是这样无关轻重的样子·他难道不怕疼,不怕大周朝的子民嘲笑,不怕别人说他丢了天潢贵胄的脸,不怕连累了大周朝的颜面么·他怎么可以这样。
这样语气轻快,仿佛说的根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许长安想着,不由慢慢笑了起来,嘴角似弯未弯的弧度,像尽无声的嘲讽··薛云深回望着他,好似根本看不懂他笑容般,依旧是脸色绯红,情难自持的样子。
他眼神如此真挚炽烈,好像纯色的琉璃,没有丝毫杂质,干净而纯粹··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良久,许长安开了口,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胡说什么。”
“啊”·听了这没头没尾的话,薛云深先是呆了一下,而后不知联想到什么,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长、长安,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孩子”薛云深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不然为、为什么我生都不行。”
“我就想要我们的孩子·”·“长安,长安求你了·”·“你喜欢孩子好不好”·“我求求你,长安我——”·薛云深不知所措的恳求被打断了。
许长安忍无可忍地骂道:“你个蠢蛋谁说让你生了”·薛云深猛地一凝,紧接着他像是反应过来似的不敢置信道:“长、长安,你什么意思”·“听不明白”·许长安蓦地抽回手,赶苍蝇般挥了挥,道:“听不明白快走,省得在这里招我烦。”
薛云深伸手想拉他:“不长安你等——”·许长安却把他一推,砰地一声关了门··被拍了个闭门羹,薛云深也不恼,他忙着发出一连串喜不自禁的疑问:“长安你肯生了吗长安你愿意了对不对长安我知道你愿意了,长安——”·“还不去洗漱,眼角都要馊了”·许长安气急败坏的声音的从门内传来。
若是别人说这句话,特定是要落个挨揍的结局·但说话的人是许长安,那结果便不同了··门板外的薛云深,听了这既甜蜜又毫不留情的痛骂,不仅丝毫不见愠色,反而更像是忍俊不禁地咧开了嘴角。
“好好好,那我去了·”·薛云深说完就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不确定地问:“长安,你是真的愿意生了对不对”·作者有话要说:许长安:“不愿意,快滚”·第34章 现在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望着正和七只绿色小萝卜丁,玩你追我跑幼稚游戏的薛云深, 许长安没忍住再次叹了口气, 觉得自己十分“晚节不保”。
之前口口声声说绝不断袖,现在倒好,不仅干脆利落地断了袖, 连孩子都答应生了··与许道宣并排坐在屋檐下,许长安认真思索了一下答应的原因, 结果思来想去得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草率归因于心软而导致的鬼使神差了。
“唉, 意气用事啊·”许长安语气沉痛地感叹道··“什么意气用事”·忙着嗬哧嗬哧啃脆梨的许道宣,百忙之中将嘴巴挤出空闲,不明所以地问了句。
生孩子这事, 许长安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故而随便从旁边的矮几上捡了个脆梨, 塞进了许道宣的手里··“你梨子吃完了,”许长安佯装好意实则转移话题道, “再吃一个吧。”
“哦, 好·”许道宣说着,把梨子递到了嘴边··一时间, 两人都没再说话,清脆的咬梨咔嚓声混进对面一大八小的笑闹声里,便成了冬日的午后闲时。
许长安裹了件厚厚的狐裘,缩在太师椅里,他看着和一群矮墩墩的小外甥们玩得正开心的薛云深,眉眼间带了点不自觉的笑意··但这点笑意很快就被一起意外的事件打破了。
凤回鸾今日出门说要去处理些事情,临行前将绿孩子托付给许长安代为照看·结果他前脚刚走,后脚绿孩子就哭了··一直小心翼翼避免和景澄接触的绿孩子,玩闹中不知被谁推了把,刚刚好跌在了景澄身上,当场嚎出了两大泡眼泪。
许长安连忙从太师椅里挣起身,奔到了绿孩子面前,一面替他擦眼泪,一面轻声细语地问他磕到哪儿了··“他扎我好痛呜呜呜……”·指着景澄的绿孩子,显然委屈极了。
听了这番辅以眼泪的控诉,站在一旁的景澄愈加手足无措了,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地道歉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跟过来的许道宣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竟然深有同感地为大外甥开脱:“他是不小心的,真的。”
这情真意切的劝慰没能起到丝毫作用··绿孩子闻声号啕得更凶了··许长安有些头疼,正准备让薛云深施展举高高逗乐大法时,专门负责照顾六个小外甥们的侍女到了。
“王爷,三舅爷,小舅爷·”样貌清秀的侍女毕恭毕敬地挨个福了礼,道,“到小公子们的午睡时间了,奴婢前来带小公子们去暖房·”·作为正儿八经的大舅老爷,许道宣努力把嘴里的脆梨咽了下去,才道:“去吧,记得替他们脱了棉袄。”
侍女低声应了是··听到可以去暖房,六个相貌各不一样的小外甥几乎都很是欢呼雀跃,只除了其中一个··额前垂着缕细细刘海的大胖小子,许长安记得是小七,先是伸出胖嘟嘟的小肉手,拿着从侍女那里要来的手绢,替绿孩子把眼泪擦了,而后细声细气地道:“我娘说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流泪。”
绿孩子被年纪尚小的弟弟说得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羞赧,还是该恼怒了··那头,小七却已经收回了手绢·他想了想,似乎觉得方才的话不是很能够安慰人,于是主动踮起脚,在绿孩子艾绿色的眉毛中间吧唧亲了口,颇为老气横秋地道:“亲亲你就不疼了。”
被偷亲个正着,措手不及的绿孩子,傻愣愣地维持着微微张大嘴的惊愕神情··小七脸不红心不跳,只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绿孩子的手,跟在侍女身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留在原地的许长安几乎是惊叹不已地目睹了这一切··“小七以后会是个多情种·”·良久,许长安下了结论··许道宣与薛云深两人,感触良深地点了点头。
许道宣点过头,三两口把手里的脆梨吃完了,他返身要再拿一个时,突然听见许长安问道:“为什么景澄撞绿孩子,绿孩子喊扎,小七碰他就不喊了”·许道宣忙着挑拣大小适中色泽漂亮的冻梨,因而头也不回道:“因为景澄随阿姐,小七六兄弟随姐夫。”
“那姐夫是什么”·许长安侧过头,换了个人问··自见到这窝小仙人球外甥起,这个问题已经困惑许长安近一整天了。
无论是他爹娘,兄长大嫂,二叔二婶,甚至于远在边疆的三叔三婶,孩子都是一次生一个,没谁像堂姐许长平一样,能够一次生一窝的··头回见到一胎六个的许长安,私底下不是没有猜测过姐夫宁逸亦是仙人球。
可是依照宁逸斯文儒雅的气质,又觉得不太像··毕竟如果同是仙人球的话,宁逸身上应该有仙人球特征的··比如许道宣容易弄坏东西,许长安亲兄长喜欢往铁匠铺子里钻,许长安他自己则是天一冷就不舒服。
但是宁逸身上没有··不仅如此,许长安还曾经因为他那永远不疾不徐的语调,怀疑过他是君子兰··可如果不是仙人球,又有些说不过去,君子兰和仙人球,显然也属于跨物种的行列,是不能一窝生出这么多个的。
面对许长安求证般的眼神,薛云深迟疑片刻,还是缓缓顿了下头··“他是仙人球,”薛云深道,“不过跟你们有点不一样·”·说到这里,薛云深如同斟酌措辞似的停顿下来。
见状,许长安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已经猜到了答案··果不其然,停顿片刻的薛云深继续道:“你们是魔鬼仙人球,宁逸他是熊童子·”·熊童子,一种被子多肉,绒毛即刺,勉强算是能划进仙人掌科目的植物。
气氛诡异地沉寂了下来,许长安有那么好一会儿没说话··说实话,许长安一点也不意外这个回答,自从知道男人和男人可以生子后,已经没什么能够让他惊讶了。
之所以沉默,是因为许长安有点不敢把毛茸茸又可爱的熊童子,跟身高七尺胡须飘逸的姐夫联系在一起··与内心纠葛的许长安不同,许道宣依旧无知无觉地啃着脆梨,要不是许长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打断了他,他约莫是要去摸第四个脆梨的。
“为什么我们小时候没有这样”许长安问··许道宣无意识地“啊”了声,他顺着许长安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小外甥们离开时候走的那条路。
“哦你问这个啊,”明白过来的许道宣抹了把嘴,语气很是无谓道:“因为皇城冬天温度还算是比较高的,临岐不一样·临岐冬天太冷了,小外甥们受不住。”
“他们虽是熊童子,多少也继承了一点阿姐的特性,得在温暖的暖房里待着才能顺利过冬·”·回答算是意料之中,许长安嗯了声,示意知道了。
他不打招呼就从许道宣手里顺走了脆梨,边走边啃地走远了··“哎长安我的梨”·许道宣对着许长安的背影嚎了一嗓子,确定许长安没有归还意思后,他丧气地垂下肩膀,想去捞果盘里的另外一个。
“咔嚓·”·清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许道宣抬起头,刚好看见薛云深把最后个脆梨咬了一口··眼巴巴的许道宣,露出个被欺负了的委屈表情。
当天下午,许道宣回了房,立即就把堂弟夫夫俩联合起来欺压他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对着胸前的小布包说了一遍··这天到了深夜,出门办事的凤回鸾还没回来·绿孩子找不着娘,哭了一顿,哭累了就趴着许长安怀里睡着了。
许长安轻手轻脚地把绿孩子放在罗汉床上,与薛云深有一搭没一搭地,就着临岐时兴的衣裳样式聊了会儿,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想去请姐夫宁逸帮忙找人··没成想他刚出了客房,凤回鸾便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还有神色肃穆而匆忙的林见羽··“林大哥今夜就要走”·听完林见羽的辞行,许长安有些惊讶,不由略略皱了下眉头:“可是三叔那边有急事”·事关军机紧情,林见羽不欲多说,故而深吸了口气,做好准备才上前两步,拍了拍许长安肩膀:“小公子,林大哥先行一步,改日芜城相见,再请你与殿下痛饮三大杯。”
林见羽说完,犹是不敢置信地抬起手,左看右看,硬是没感受到锥心刺骨的痛,忍不住想重新拍下许长安的肩膀··只不过他才刚抬起手,手腕便让人给捉住了。
对着面色不佳的薛云深,林见羽识相地收回手,朝许长安薛云深两人匆匆拱了拱手,道了句“告辞”,便大步流星地走了··林见羽一走,凤回鸾跟着也请辞了。
“家人可是都联系上了可是真心诚意愿意再次接纳你你现在返家,绿孩子父亲那边会不会有异议,再借故打上门找你麻烦”许长安一叠声地问。
凤回鸾微微一愣,泛着苦意的嘴角短暂凝住后,重新焕发出了温暖的笑意··世间有人白首如新,也有人倾盖如故·有人同床共枕唯剩异梦,也有人萍水相逢便如至交。
凤回鸾笑了笑,托了把往下滑的绿孩子,道:“二位放心,经此一事,家人俱已明白了,往后再不会逼我成亲嫁人了·”·“一路上多谢二位关照,回鸾感恩不尽。”
凤回鸾抱着绿孩子,弯腰就要行大礼,许长安赶忙拦住了他··凤回鸾目光掠过佯装不在意的薛云深,反手握住了许长安的手指,将人拉近耳边轻声道:“墨王殿下是位好人,小公子你要记住我的建议,多生几个孩子套住他。”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以为凤回鸾要交代什么要紧事的许长安:“……”·凤回鸾点到即止,向许长安抛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之后,也抱着绿孩子走了。
眨眼之间,送走了两位朋友,回去的路上许长安显得有些蔫头蔫脑的··一路没言语,等到了许长安房门前,薛云深才猛地伸手捉住了许长安的手掌,紧接着一言不发地狠狠搓揉起来。
许长安被他弄得有点痛,不由皱着眉头问:“怎么了”·薛云深不说话,只顾着用力搓揉这许长安的手指·他近乎擦拭般,将许长安被凤回鸾碰触过的地方全都细细地搓揉了一遍。
确定手指上没有凤回鸾的香气了,薛云深才放过了许长安又红又肿,俨然可怜兮兮的手指·紧跟着他低下头,出其不意地在许长安耳朵上亲了一口··“好了。”
薛云深亲完,没等骤不及防的许长安有什么反应,已经先正人君子似的退后一步··“现在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了·”·对着耳朵红红的许长安,薛云深掷地有声道。
作者有话要说:许长安:“下回你再亲我,我就把刺变硬扎你·”·薛云深怀疑道:“你的刺还能硬”·许长安微微一笑:“刺虽不能,别的能。”
当晚,薛云深好好教训了一番许长安,让他深刻明白了究竟是谁扎谁··第35章 我不太想生一窝的仙人球·约莫是被亲习惯了,许长安这回看起来既没有恼羞成怒, 也没有气急败坏, 更没有怒气冲冲,他只是神色平淡地撩开眼皮瞥了眼薛云深。
隐隐流动的眼波横横地斜过来,似牵未牵的嘴角衔着一缕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的笑意·许长安薄薄的嘴唇略微一掀, 薛云深好似看见他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柔和嗓音,掠出了嫣红的唇峰, 在半空中缓慢凝成一朵了甜言蜜语的雪花。
这片雪花径直朝薛云深射了过来,而后在他耳边, 缓缓荡漾出惊心动魄的诱惑:“过来·”·平平常常的两个字,在今夜今时,从许长安嘴里吐出来, 便奇异地带了无尽的旖旎。
薛云深耳尖不自觉地染上了可疑的薄红,他浑浑噩噩地嗯了声, 四肢极度僵硬地走了过去··待他走近了, 许长安才伸出手, 状似温柔地抚上了薛云深的衣领··带着一线幽香的好闻气息袭来, 薛云深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了两下。
正当他脑海不由浮现了各种闺房秘事时,许长安大如打雷的声音, 直接在他耳边炸开了··“你再不打一声招呼就亲,信不信我扎死你”·薛云深浮想联翩的表情登时卡住了。
许长安却不管,终于把憋在心里已久的咆哮吼了出来,他心情大为畅快,近乎是愉悦地拍了拍手,关门睡觉去了··而险些被门板拍扁鼻子的薛云深,则是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鼻子,忍不住颇为感慨地想王妃真是太嘴硬心软了。
明知自己的刺那么柔软,还说要扎他呢··饶痒痒还差不多哦··幻想着许长安的软趴趴刺拂过身体,挨了顿咆哮的薛云深,脸色不禁愈加通红了·他在许长安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结果越站越血气翻涌,最后不得不弓着腰飞快跑回了房。
在临岐住了三日,等护城河与城内潺潺曲曲的流水俱都结了冰,许长安一行人亦要重新启程了··辞别恋恋不舍的许长平,又同一长串足足七个的萝卜丁,再三保证了明年定来看他们,许长安带着满满两肩的鼻涕眼泪,在小外甥们的泪眼汪汪中,登上了马车。
皮毛光滑的高头大马抬了抬前蹄,带动被细致裹了厚厚棉布的马车轮·许长安推开马车的小窗户,一再朝送出府外的堂姐堂姐夫挥了挥手··景澄对这个会画画折纸鸢的小舅舅特别喜欢,每回分别都要哭得肝肠寸断,这回也不例外。
无奈这次在景澄的嚎啕大哭声中,还掺进了另外一道奶声奶气的啜泣··小七一觉睡醒,就找不到昨天亲过的绿眉毛小哥哥,早上已经哭过一阵,把嗓子都给哭哑了。
因而这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像哥哥们一样放声大哭,就只好一抽一抽地轻轻抽噎··身为长兄,景澄年纪小小已经颇有长兄的风范,他搂过小七的肩膀,一边打着哭嗝说“哥哥明天带你去找”,一边使劲踮高脚,朝逐渐远去的马车挥舞着胖乎乎的手。
“舅舅你们明年记得来啊——”·糯糯童音带着哭出来的沙哑,被冷风送到了许长安与许道宣耳边,挤在两辆不同马车里的二位舅舅,几乎是同一时间郁郁寡欢地叹了口气。
天气寒冷,不好骑马,几人都缩在马车里·许道宣被薛云深从他与许长安的马车里赶出来,逃窜进了楚玉和段慈珏的马车,结果待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又开始艰难地挪动圆球般的身体。
“天可怜见的·”被段慈珏用饱含杀气的目光凌迟了整整一刻钟,许道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心想还是换个地方吧··许道宣费力移动着,坐在他身旁的楚玉被挤得东倒西歪,不小心便跌进了段慈珏的怀内。
段慈珏不动声色地别住楚玉的肩膀,将他往上一提,直接提上了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猛地腾空,楚玉小小地惊呼出声·等从险些被道宣球滚跑的惊吓里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已经自行双腿并拢地,端坐在段慈珏膝上了。
“段恩人您……”楚玉不自在地扭了扭,企图从段慈珏腿上跳下来··“怎么了”·好不容易捞到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段慈珏悄悄收紧环住楚玉腰肢的手臂力道,脸色平平常常地反问道。
楚玉想说恩人麻烦您让我下来,临到出口,又觉得这话有点怪怪的,好像道宣公子常去的长乐坊里头的姑娘们爱说的··此认知甫一勾出,当即就让楚玉涨红了脸。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段慈珏偏偏还在那继续明知故问:“楚玉,你想说什么”·楚玉嗫嗫嚅嚅的说不出话,低低地含着肩膀垂着头,不先怀疑是否是段恩人用心叵测,反倒急着把自己羞了个面红耳热。
“假惺惺的段慈珏没用的楚玉”·许道宣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楚玉,奈何楚玉沉浸在羞赧里无法自拔,压根没收到这怒其不争的眼神。
许道宣无可奈何,当即决定再也不管楚玉死活,先把自己摘出去以保平安··继续艰难困苦地挪动着,许道宣挣扎了老半天,总算将自己从被车门卡住的困境里解救出来了。
赶马的车夫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抽空回过头,看见许道宣,忙道:“公子,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您还是进去吧,里头暖和·”·“呼——”·坐在车夫身旁,感受着刺骨的凛冽寒风,许道宣长长地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谢绝了车夫的好意,表示对现在的位置十分满意,就不进去当讨人嫌的多余存在了··另一头,少了许道宣的马车内,则是陷入了奇怪的氛围··楚玉尝试了好半晌,都没能挣脱段慈珏,此时脸色已经红的如同火烧云了,倒显出几分手足无措的无助来。
段慈珏不错眼地盯着楚玉露在外面的耳朵尖,直把那一片可怜的软肉盯地红彤彤,火热热,才勉强移开了目光··察觉到段慈珏目光移开,楚玉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结果还没来得及放松僵硬的脖颈,一双斜飞入鬓的乌黑剑眉忽地贴近了。
与此同时,并行的另外一辆马车内,许长安突然没由来感到了一阵心悸··几乎是许长安刚刚捂住胸口的瞬间,懒洋洋趴在他膝间小憩的薛云深就立刻察觉到了··宛如一笔画就的细长眼睛自下而上倏地挑开,薛云深一个翻身扭坐起来,连忙扶住了许长安的肩膀,语气焦急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许长安眉头微蹙,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觉得那一下刺痛来得快且剧烈,痛过后,却又消失地无影无踪。
摇了摇头,许长安道:“没事,可能是刚刚打瞌睡,魇住了·”·这个时候,所有人,包括最为警觉的段慈珏在内,都没意识到有东西借由许长安为媒介,盯上了他们。
薛云深听了许长安的解释,并没有就此放下心,他固执地要求许长安靠在他怀里,表面理由是这样会舒服一些··当然,这个要求不出意外地惨遭拒绝··许长安把喋喋不休的薛云深推到一边,从暖手筒里伸出两根手指,略略推开了一点马车小窗户。
紧接着,看清外面景象的许长安愣住了··时近傍晚,天光惨淡,暮色苍茫,朵大乌云停滞在不远处光秃秃的李树树顶,官道上除了两辆并行的马车空无他人。
白色雪花自天际而来,顺着李树枝桠的缝隙飘落,纷纷扬扬地织成了一片风雪交加··许长安探出手,一小片微白的雪沫落入他掌心,不出片刻便消融了··“下雪了。”
薛云深挤了过来··“是啊,下雪了·”·许长安应了声,和薛云共同簇拥在小小的窗户前,望着外面纷至沓来的茫茫雪花·看了没一会儿,许长安到底忍不住,再次伸出手,窝起掌心,去接雪花玩了。
薛云深看着许长安眉眼间舒展开来的笑意,原本想劝止的话不知不觉就消了声··因为出行不方便,许长安惯用的攒珠玉冠被换成了青玉发簪,松松束着三千青丝。
几缕从发簪里头挣出来的乌黑发丝,柔柔地垂在他脸颊两侧,映照着不描而红的薄唇与乌鸦羽翼般浓黑的眼睫,让风一吹,便吹成了画卷里的惊鸿一瞥,诗文戏曲里的惊艳一绝。
“我王妃真好看·”薛云深默不作声又很是得意洋洋地想··他在内心里小小地衡量了一下,觉得为人丈夫,应该胸怀宽广,不能斤斤计较,于是在方才的念头后面添上了一句:“比我还好看。”
过了会儿,胸怀宽阔的墨王殿下,觉得比他还好看的墨王妃玩得差不多了,就攥住了王妃冷冰冰的手,边将冻得冰块似的手指捂进掌心,边劝诫道:“好了不许玩了。”
许长安没过多强求,他用另外一只手关了小窗户,而后侧过头,视线落在认真哈气企图快速替他搓热手指的薛云深身上,心里那一点关于断袖的怅惘,不知怎的,就销声匿迹了。
择君一人,终老此生··好像也是挺不错的选择··虽然这个选择背后,伴随着屁股贞洁不保,以及肚子要撑炸的惨痛后果··许长安想起对着一串萝卜丁说我也要的薛云深,控制不住又想叹气。
“六个大西瓜啊,”许长安心情惨痛地板着手指盘算道,“要么改天跟他商量商量,看不生这么多行不行”·与内心纠结不已的许长安不同,薛云山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忙着给亲亲王妃捂手,暂时无法一心二用地思考,六个孩子会不会撑炸他王妃的肚子。
正两两无语间,被有碍观瞻的楚玉段慈珏轰到马车外的许道宣,冻得实在受不了,兴冲冲地爬到了许长安的马车上,猛地推开了门:“长安,长安你的暖手筒快给我捂一下,好冷——”·许道宣说着,深深打了个寒颤。
“喏·”许长安没回头,直接把暖手筒递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许长安发现许道宣没接,不由转过头,看见马车门微敞,雪球一般的许道宣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一件雪白的狐裘,徒劳无助地卡在门缝里··许长安猛地自薛云深掌心里抽回手,砰地推开了马车车门··紧接着他发觉,与许道宣一同消失的,还有寒雪天依旧兢兢业业赶车的两位车夫。
第36章 我生死不明请求长安支援·“道宣”·一道又惊又怒的长长吼声扩散出去,惊起几只野鸽子··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除此之外, 便再无其他回应了。
深重的恐慌从许长安眉宇间浮现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猛地扣住了薛云深的手腕··从后面跟过来的薛云深,惊觉许长安情绪起伏,立马反手握住了许长安的手指。
然后“啪”地一声, 隔壁马车里的楚玉听见动静,急急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公子, 发生了何事可是道宣公子有什么——”·面色通红的楚玉,话音戛然而止, 显然是已经发现许道宣与两位车夫俱已失踪的事实。
“气味被某种药物隔绝了,闻不出来·”·楚玉身后,原先一脸被打搅兴致的段慈珏, 脸色忽然正了下来·他把手中属于许道宣的狐裘再次送到鼻端闻了闻,依旧闻不出除了仙人球以外的气息。
“转眼间就能把三个人无声无息地掠走,”许长安深吸口气, 勉强压下担忧, 他皱着眉头, 条分缕析道,“必定是移动速度快的植物·”·始终未出声的薛云深, 直到这时才开口道:“是爬山虎。”
“除了爬山虎,还要另有表皮足够坚硬的同伙·”薛云深停下来略一思忖,接着毫不犹豫地道,“是爬山虎和捕人藤·”·捕人藤三字一出,连先前还态度颇有些无所谓的段慈珏,都立马整个人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有捕人藤的话,”段慈珏说着,与薛云深对视一眼,“道宣还没成年,或许不是对手·”·此时,被猜测不是对手的许道宣,却已经成功放倒了人形娇俏可爱的捕人藤,正和满脸横肉的爬山虎对峙。
乌七八黑,只隐约能窥见一线天光的山洞里,身高足足八尺有余,魁梧剽悍的爬山虎,面对许道宣脖颈间,若隐若现的一小片泛着锋利寒光的硬刺,强忍着没有往后退小半步。
常年打鹰,不料今日被鹰啄瞎了眼睛,说的正是爬山虎叶冬与其同伴几人··“他娘的碰到了硬茬·”叶冬忍不住骂了句娘,他扫了眼躺在许道宣脚边,昏迷不醒的捕人藤,越发想破口大骂。
叶冬作为爬山虎,固然可以在许道宣手底下安全退走,但是如此一来,同伴势必要被抛弃··叶冬进退维谷,与之相比,许道宣则轻松惬意多了··动作轻快地蹲下身,许道宣伸出根手指头,戳了戳地上被他不小心戳出好几个洞眼的捕人藤。
全身重要穴位都被刺中的捕人藤一动不动,许道宣戳了两下,见戳不醒,于是摇了摇头,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下回我会尽可能收好刺啦·”·旁听的叶冬,闻言露出了愤愤的神色。
多亏了幸好捕人藤姑娘听不见,否则听了这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狂辞,估计也要气得爬起来跟许道宣打一架··许道宣玩了两下捕人藤,眼见要无事可做,偏生山洞里也黑黢黢的,当然最主要的是他稍稍一动,叶冬藏在身后的爬山虎的脚,就跟着蠢蠢欲动。
打得过爬山虎但是撵不走爬山虎的许道宣,颇有自知之明地左右看了看,寻了块较为平坦的石头,盘腿坐了下来··“这位老兄,我看你面相比我年长,叫你老兄应该没错吧”·无聊的许道宣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叶冬并不接话,只是眼神戒备地盯着许道宣的一举一动··无意识地捏了捏胸前的小布包,许道宣继续道:“你把跟我一起抓来的那两个车夫弄哪儿去了能不能让我们说会话你这地方实在太无聊了。”
“哎对了,你们有酒吗我听说劫匪强盗都爱喝酒,你们应该好酒也不少,能不能让我尝点儿”·叶冬压根不理唠唠叨叨的许道宣,他肩背微微前倾着,双脚岔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仿佛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奔逃。
那头,许道宣还在不紧不慢地聊着强盗的好酒好肉好姑娘,而他对面的叶冬,忽然隔着曲曲折折的山洞,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察觉到气息越靠越近,叶冬紧绷的精神不由自主地松懈下来,他甚至还有心情跟许道宣调笑了一句:“你确定想去见你那二位车夫”·许道宣诚恳地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当然。”
“那好,”叶冬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现在就送你去·”·叶冬阴森森的话音刚落地,许道宣便惊觉有什么东西靠近了··阴暗潮湿,带着无边无垠杀气的气息,锁住了许道宣。
许道宣悚然一惊,刚要避开,心脏已经率先传来一阵剧烈悸痛·等他脸色惨白地强忍着剧痛回过头,眼尾余光刚好瞥见一抹月白色的衣角··***·在许道宣骤遇强手性命垂危的时候,许长安几人亦同样碰到了棘手的麻烦。
——他们迷路了··说是迷路并不恰当,准确来说应当是他们被困住了··连绵不尽的薄雾从阴暗的林间缓慢升起,寻着微弱许道宣气息追过来的许长安几人,起初并无所察觉。
等他们发现雾气过于不对劲时,已经被困锁在白茫茫的雾里,出不去了··为免走失,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并排而行,互相不超过半尺远··然而走着走着,走在许长安身旁的楚玉,发现他家公子不见了。
“公子公子”·楚玉连喊了好几声,声音却好似被什么器皿拢罩住了,传不出去半丈远··得不到回应的楚玉,很是焦躁不安,他联想到失去下落的许道宣,内心愈加着急。
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担心许长安的心理占了上风,楚玉把进林子之前段慈珏的叮嘱抛在脑后,整个人身形一闪,已经到了位于右上方的树顶··攀着枝干借力,楚玉费劲地眺望好半晌,总算在不紧不慢流动着的浓雾中,找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绛紫色身影。
“是墨王殿下”·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楚玉心中一喜,殿下与公子形影不离,找到了殿下便等同于找到了公子··他凝声聚气,一句声势惊人的“殿下”才出了半截音,一枝长满锐利倒刺的淡黄色软藤条,便势若疾风地到了他后背。
“啊——”·痛呼才堪堪出了楚玉唇齿,尚未传远,就被一只幻化出来的,柔若无骨的手指给捂住了··恰在同一时刻,与楚玉走失的段慈珏,冥冥之中似乎察觉到了,当即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他侧过头,耳朵微动,凝神听辩了片刻,依旧只能听见一片无声的寂静··愈是安静,愈是不详··段慈珏轻轻抽出了腰间的配剑··长剑迫人的锋芒被浓雾掩映住了,只隐隐绰绰地折射出一线雪光。
剑出鞘过半,段慈珏忽然听到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脚步声井然有序,重重叠叠地交错响起,好似有一群人行兵布阵般,织了个天罗地网,企图将段慈珏困囿其中。
段慈珏嘴唇扬起一抹不屑的笑意,并不把对方这样的雕虫小技放在心上··他垂耳聆听一息功夫,紧接着,他身形动了··携带着无尽杀机的长剑,极其简短地在空中一折,换了个方向。
段慈珏单手持剑,稳稳当当地将剑尖送了出去··浓雾逐渐散去,一道颀长的轮廓,出现在了段慈珏视线里··找不到许长安的薛云深,听见身后传来的细微动静,迅速转过身。
披散着的三千青丝,在空中扬过一抹妖冶的痕迹··“殿下”·段慈珏瞧见绛紫色的衣袍,登时肝胆俱碎,急欲收招。
然而此时,收招已俨然来不及了··只听见刺啦一声响··长剑没入了薛云深胸膛··作者有话要说:许道宣:“长安救命”·薛云深:“王妃救命”·楚小玉:“公子救命”·许长安抹了把脸,沧桑道:“我一颗刺软趴趴的仙人球,怎么救你倒是先告诉我。”
第37章 不如我来帮你甩甩甩回去·就在剑尖刚刚刺进薛云深胸膛的那刻,段慈珏察觉到了不对劲··剑尖触及到的, 绛紫色的亲王华服底下, 不是温热鲜活的躯体,而更像是某种虚无。
段慈珏意识到这点,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计··可惜为时已晚··一条凭空出现, 布满倒刺的藤条,无声无息地击在了他后颈处·倒刺不费吹灰之力地刺穿了他肌肤, 顷刻间就将上面涂抹的麻药注入了他体内。
紧接着几乎是立竿见影般,段慈珏控制不住地朝前趔趄小步, 膝盖重重磕了下去·他手中剑锋凌厉的长剑,也跟着呲地一声插进了土里··段慈珏咬紧牙关,冷汗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往下滚落。
费力地以剑撑地, 段慈珏企图重新站起来,可是他过于低估麻药的药效了··隐藏在浓雾之后的幕后行凶者, 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三字落地, 段慈珏整个人软软栽了下去。
任由段慈珏在地上横尸了会儿, 确定他是真的昏迷过去了, 幕后凶手才蹦蹦跳跳地窜了出来··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因为正值豆蔻年纪的缘故, 常人之姿亦现出几分水嫩可爱来。
她将藤条变回细嫩的手指,半蹲下身将段慈珏身上口袋通通摸了遍··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这位捕人藤姑娘,动作利索地将段慈珏捆好,又找到之前被藏起来的楚玉,轻轻松松地把两人抗到了两座并肩而立的山前。
此处位于临岐与万重山的交界处,两座怪石嶙峋的孤峰拔地而起,犹如一道天然的分界线,将袅袅的人间烟火与险恶的崇山峻岭一分为二,往前是繁华昌盛的临岐,往后是峰峦雄伟,连绵起伏的万重山。
·作为大周朝最恶名昭著的一伙马贼,妙鲤他们的临时落脚点,正是两座大山之间的夹缝处··夹缝口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上头攀附着的各种绿色苔类与藤类植物,只隐隐约约地露出一点开凿过的痕迹。
妙鲤过了狭窄逼仄的夹缝,又经过一段冗长的山道,便到了足有两间屋子大小的山洞··山洞一面是崎岖光秃的山壁,底下点了个火堆,七八个壮汉呈圆形围在火堆周围。
他们身旁,是三四个忙得脚不沾地的妙龄姑娘,正动作麻利地洗菜做饭·壮汉左边,则是摊了些简陋的布衾薄被,锋刃冰冷的弯刀大喇喇地塞在从枕头底下,露出来的刀背折射出明目昭昭的杀机四伏。
处于马贼严密看守下的山洞另一面,紧密排列着一长串铁笼·这串铁笼有大有小,栅栏有疏有密,有些里头是空的,有些里头放了植物··“我回来啦。”
名叫妙鲤的捕人藤,带着两个对于她身形来说是庞然大物的“猎物”,却显得毫不费力似的,兴高采烈地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妙鲤今日收获不错啊。”
一个满脸胡须的壮汉见到妙鲤肩上扛着的楚玉与段慈珏,调笑道··“那当然了,”妙鲤很是得意地转了个圈,炫耀道,“你几时见我收获不好过。”
“是是是,你从未空手而归过·”·“你”被揭了短,妙鲤气鼓鼓地跺了跺脚,围观的众人见状,当即发出两声善意的大笑。
妙鲤气哼哼地扭过头,决定今日都不理这群混蛋了·她一手一个把楚玉和段慈珏分别塞进了特制的笼子里,心里盘算着等二哥过来给他们灌下强制变形的草药后,能拿到多少赏钱。
“照这两个的衣裳来看,定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公子,那两人的生命力应该不小,能卖个好价钱了·”·妙鲤想着,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弄脏的漂亮衣裳,她左右环视一圈,没找到感情最好的姐妹,不由出声问叶冬:“阿眠姐姐呢她去逮那个美人还没回来”·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今日为了将许长安一行人一网打尽,妙鲤与同伴兵分三路,各行其事。
主要负责抓捕许道宣与两位马夫的叶冬,闻声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晓··妙鲤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关怀道:“叶大哥神情这么惨淡,难道是捕猎不顺利”·“是不太顺利,”叶冬叹了口气,示意妙鲤去看她身后的笼子,“为了这颗仙人球,你言姐差点丢了命。”
妙鲤回过头,瞧见并立的三个小铁笼里,分别窝着两株蔫蔫的马草,和一颗刺又硬又密的仙人球··至此,不出一个时辰,同行的七人已有五个轻而易举落入了对方魔掌,只剩下许长安与薛云深两人暂时“相依为命”。
薛云深发现浓雾有古怪的时机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几乎是在薛云深扣住许长安肩膀,反手将他推进花蕊的瞬间,长着倒刺的藤条就出现了··一道刺耳的破空声响起,许长安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眼前已倏地一黑,接着整个人朝某个地方凌空跌了过去。
重物落地声砰地响起,许长安正面朝下地摔了个不雅的狗吃屎·等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不及发问,便见到了薛云深的能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薛云深的能力。
在此之前,许长安一度以为植物之间封王称帝全凭开花好不好看·毕竟牡丹花无论怎么瞧,好像除了美丽都一无是处··然而恰巧正是这份无与伦比的美丽,成功让许长安逃过一劫。
许长安不知道薛云深把他藏在了哪里,他视野所及是一片幽深的黑暗,明明伸手不见五指,却又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看到薛云深的动作··不同于楚玉的臭,段慈珏的锋利利齿,许道宣的巨大破坏力,许长安看见薛云深二指并拢,不知从哪里轻轻挟了片墨紫色的花瓣下来,然后轻巧地投了出去。
那片花瓣悠悠脱离了薛云深骨节分明的手指,擦过他无风自动的发丝,不紧不慢地朝着凌空袭来的藤条飘过去了··之所以用飘来形容,是因为花瓣的移动速度委实太慢了。
与来势汹汹的藤条相比,这片被薛云深当做回击扔出去的花瓣,显得尤其脆弱,且不堪一击··许长安甚至已经料到它会被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但事实出乎意料。
这么一片看似毫无杀伤力的花瓣,偏偏击退了倒刺丛生的藤条··不仅如此,它还姿态分外从容优雅地斩下了一截藤条··花瓣边缘甫一划过粗壮的藤条,便听见一声折枝脆响,凄厉的惨叫直接在许长安耳边炸开,激得他眉毛狠狠一跳。
藤条受痛,飞快缩了回去·双方刚一交手过了个招,被妙鲤称作阿眠姐姐的捕人藤,就已知晓对方不是自己能单枪匹马拿得了的,立马毫不恋战地撤退了··浓稠的雾气亦跟着溃逃般迅速散了,眨眼间战况已成定局,许长安从高效率的战斗里醒过神,发现自己被薛云深从藏身之地捞了出来。
“殿下”·后背重重地撞上了树干,许长安痛得稍稍皱了皱眉,他抬起眼皮想去看薛云深是否有受伤,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所有思绪。
唇间衔着那片收回来的墨紫色牡丹花瓣,薛云深将许长安按在树干上,劈头盖脑地亲了下去··这是个颇为粗暴的吻,薛云深趁着许长安呆愣间,机敏地撬开了他牙齿,揪住了他避无可避的舌头,用力吮吸着。
唇舌交换间,那片引起过许长安注意的花瓣,不动声色地被薛云深送进了他嘴里··被迫仰头承受的许长安,在察觉浅淡血腥气的同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让薛云深的舌尖推到了舌根,于是本能一咽。
不消片刻,被吻得混混沌沌的许长安,忽然反应过来吃进肚里的是牡丹花瓣·而花瓣对于植物来说,又意味着某种特殊器官一部分··于是,许长安脸色登时变得五彩纷呈了。
“长安我掉了片花瓣,好痛”·见许长安神情不对,薛云深俨然已经忘记当初他杀翁时,也是取的花瓣了·他可怜兮兮地抢白道,以试图博得同情。
可惜无论他再怎么诚恳装可怜,都于事无补··对着嘟嘟囔囔喊痛的薛云深,许长安略一颔首,看似关怀道:“很痛”·薛云深一看事情有门,立马信誓旦旦地点了下头,嘴里道:“很痛”·许长安闻言,怜悯般流露出一点稀薄笑意:“那正好,痛死你算了。”
·没料到事情后续如此发展的薛云深,禁不住呆了一下··那边厢,许长安已开始了无理取闹地秋后算账:“上次我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不要不打招呼就亲我,你是不是压根没往心里去,啊”·“不吭声亲就算了,还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我嘴里喂,你——”·薛云深被许长安凶得一愣一愣的,听到这里,他才蔫蔫地小声辩解道:“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我的花瓣。”
闻言,已经停止擦嘴的许长安又恨恨地重新擦了起来··“迟早有一天会被他气死·”许长安边擦边绝望地想··擦了几下,心里好受些的许长安放过了自己的嘴唇,他没好气地瞥了眼情绪低落下来的薛云深,不情不愿地问道:“花瓣掉了还能不能重新长出来”·“不能了。”
“不能”许长安险些跳起来,他揪住薛云深的袖子,一连声地追问道:“不能你还随便喂我你的花瓣以后你花瓣掉多了秃了怎么办”·薛云深见许长安不生气了,当即把小可怜的面具一掀,自动忽略了后一个问题,美滋滋地得意道:“因为吃了我的花瓣,以后你就总有我的气息啦,别人不能再轻易把花香弄到你身上来。”
即使知晓薛云深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喂花瓣的举动,听到这个答案的许长安依旧难以避免地愣了一下··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他竟然还记得凤大哥之前故意把香气抹我手上的事。”
许长安想道,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正是自此往后,为了不打翻家里的大醋坛子,许长安不敢再随便和开过花的成年人有肢体接触,结果弄得他爹娘兄长嫂子提心吊胆,以为他是担心有小侄子后失宠,才做出来的无声反抗。
扯远了··许长安怔愣之后,很快恢复了常态,他若无其事地哦了声,决定暂且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先找走散的段慈珏与楚玉··“不用喊了,”薛云深阻止道,“他们两个也被抓走了。”
“被抓走了被谁抓走了”·许长安越思索许道宣几人的处境,越是担心,忍不住便想往回走:“我们回去找姐夫帮忙。”
“等等,”薛云深一把抓住了许长安的手腕,“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两个时辰后,弯腰猫在黑黢黢的狭窄山道内,面对许长安如何确定是此处的疑问,薛云深咬牙切齿地道:“因为许道宣身上有你的味道。”
想起上午许道宣靠着自己睡了一觉,莫名心虚的许长安呐呐地摸了下鼻子,觉得眼下正是需要墨王殿下的时候,还是先避开锋芒为妙··两人没再说话,默不作声地绕着曲曲折折的山道潜行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两尺来宽的洞口前。
“变回原形·”薛云深自然而然地示意道··“啊”毫无预兆就听见了这个要求,许长安目瞪口呆地反问道:“变回原形”·自从知道自己不是人而是仙人球,许长安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睡觉都做梦。
梦里他变回了仙人球,被爹娘兄长满脸慈爱地揉着软绵绵的刺··那景象实在过于惨不忍睹,导致许长安梦中惊醒后就暗暗发誓,决不随便变回原形··因而,有意识以来,从未主动变过原形的许长安,此时此刻,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怎么变回去··“怎么变”三个字脱口而出的前一息,许长安及时咽了回去·为了不暴露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实,他回忆起曾经见过楚玉变身的样子,于是试着将手臂缠到了一起。
奈何努力了半天,脸都红憋了依旧还是毫无变化的人形··面对千真万确,不会变回原形的惨痛真相,许长安踟蹰片刻,硬着头皮磕磕巴巴地问:“怎、怎么变”·薛云深:“……”·“你不会”薛云深不敢置信道。
许长安面无表情地回视薛云深··薛云深继续大惊小怪道:“长安你竟然不会变身”·“是啊,”许长安决定豁出去,死猪不怕开水烫地承认了,“不会变,怎么样”·这个冲击来得又快又突然,当场把见多识广的薛云深砸了个昏头转向。
不同的植物变形的方式亦不相同,薛云深把自己知道的法子从头到尾说了个遍,奈何许长安的努力尝试均告以惨败··最终,薛云深试探地建议道:“要不我来帮你”·联想到当日薛云深是怎么将绿孩子甩回原形的,许长安立马把脖子摇断了。
“不,我拒绝·”·许长安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墨王殿下的好意··作者有话要说:薛云深:“我只是想把软趴趴的你捧在手里,揣在怀里,揉一揉,亲一亲,长安你这都不满足我”·第38章 这个世界非常好我也没病·最终还是没能变成。
两人对话时的动静过大,引来了巡逻的马贼·为了不暴露行踪, 迫不得己的薛云深只好推着许长安, 两个人连体婴似的藏入了一道石缝里··马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十分紧张的许长安,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在马贼还差一步就能经过石缝的千钧一发之刻, 窄小的山道内忽然遥遥传来了另一个马贼的声音··“胡噜子,胡噜子快过来, 阿眠她受伤了”·“你说什么”·这位胡噜子显然与另外一位马贼口中的阿眠关系匪浅,许长安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一下子就变重了。
得知心上人受伤, 胡噜子再顾不得查看什么动静,神色焦急地匆匆走了··等两道交错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劫后余生的许长安松了口气, 艰难地从石缝里挤了出来。
“现在我们怎么办”许长安问··薛云深正整理衣襟和被挤散的头发,听见许长安的问题, 忙不迭道:“长安你快来帮我束发。”
说着, 薛云深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剔透的玉梳, 塞进了许长安手里··沦为梳发丫头的许长安:“……”·在薛云深的催促声中, 许长安生无可恋地单手拢住了他满头青丝,潦草疏了两下, 便敷衍地将头发固定好,把玉冠扣了上去。
幸而此时没有镜子在旁,顶着一头惨不忍睹乱发的薛云深,无法看见自己的真实情况,因而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以示对许长安的手艺大加赞赏··“你别摸,等下又乱了。”
许长安面色镇定地拦住了薛云深企图去够玉冠的手指··薛云深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么道理,于是勉强按捺住了冲动,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像往日那样一天摸五十回头发。
他伸手替许长安掸干净沾了灰的两肩,而后道:“你在这里等我,有人来就进石缝里躲着·”·“那你呢”许长安问··“我进去看一下情况。”
薛云深说完,欲言又止地瞅了两眼许长安·他有心想再亲一亲他的王妃,又还记得不久前挨的那通咆哮,迟疑片刻,终究是“有色心没色胆”地把念头摁了下去。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紧接着,许长安眼睁睁地看着身形颀长的墨王殿下,顷刻间就缩成了一株半个手臂高的青龙卧墨池··毫无预兆就目睹了一场大变活植物戏码的许长安:“……”·“我以为他说的看情况是顺着马贼来时的路进去。”
许长安面无表情地想,“没成想是要钻狗洞·”·薛云深显然无法看穿许长安的腹诽,他炫耀地抖了抖花苞,得意洋洋地展示了一圈缺了道口子的重瓣,而后用枝叶提起自己的根系,啪嗒啪嗒地溜达到了先前他们发现的洞口处。
再三朝许长安挥了挥叶子,薛云深提拎着自己的根须,犹如宫妃提着雍容华贵的宫裙那般,仪态万方地从洞口钻了进去··许长安心情复杂地俯视着钻狗洞的青龙卧墨池,过了好一会儿,才沧桑又幻灭地抹了把脸。
“这个世界很好我也没病·”·许长安徒劳无益地自我安慰道··在许长安找石头藏身的功夫里,薛云深已经通过那个窄窄的通道,溜进了山洞里。
与之前怡然轻松的氛围不同,现在山洞里的气氛很是紧张,几乎所有人都围在一位穿月白色长袍的男人身边··看清男人眉间的花形,青龙卧墨池叶子不甚明显地卷了下。
“果然如此·”薛云深折了下眉头,他隐匿住香气,将在场所有人从左至右,一个不落地扫了遍··对面,满脸横肉的壮汉——胡噜子,见月白色长袍的男人迟迟不出声,忍不住担忧地问:“二哥,阿眠的情况怎么样”。
被叫做二哥的年轻男人迟疑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右腿没办法了·”·话刚出口,整个山洞登时静默下来,气氛变得更压抑了··结实的壮汉与妙龄的姑娘们,全都不约而同地三缄其口。
四肢,即藤条,对于捕人藤而言,有多重要简直不言而喻··这点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失去一条右腿的捕人藤,不仅意味着日后独自存活的难度增大,更意味着,她可能要被除名了。
马贼从不养残缺无用之人··为了避免行踪被泄露,在撤走前,马贼还会选择处死拖后腿的同伴··名叫胡噜子的壮汉显然明白二哥的摇头意味着什么,他看了看怀里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的心上人,恳求道:“二哥能不能给阿眠留条生路”·二哥闻言笑了起来,他抚了抚被阿眠血迹濡湿的衣袖,轻声道:“胡噜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二哥我求你”·走投无路的胡噜子,小心翼翼地放下了阿眠,朝二哥的方向猛地跪了下来。
二哥站起身,避开了胡噜子的跪礼,同时嘴边的笑意愈发浅淡了··“都是一家兄弟,你这是干什么,胡噜子”·胡噜子三个字,他吐的既轻又快,隐隐含着适可而止的警告。
若是以往,他这么一开腔,胡噜子就知道他是不高兴了,绝不会不识趣地再凑上前多言··但是今天不同,今天胡噜子不多言,他心上人的命就要没了··“二哥”·胡噜子俯身重重磕了个头。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那株叫做胡噜子的爬山虎身上,摸透对敌方实力的青龙卧墨池,从放铁笼的这面山壁走下来,悄悄地钻到了关仙人球与捕蝇草的铁笼子底下··把碧绿的枝条伸进笼子里,青龙卧墨池刚想戳戳仙人球,结果一扫见那坚硬泛着凛冽寒光的刺,立马望而却步地将分枝抽回来,硬生生地中途换了方向,改为戳捕蝇草了。
略带尖形的叶子戳了戳萎靡成一团的捕蝇草,与此同时,人群中的月白色长袍的男人忽地扭头望了过来··知道对方有所察觉了,薛云深不敢再多动作,他停在原地等了两息功夫。
两息后没有得到段慈珏任何回应,薛云深便知最坏的情况已然发生,当即决定沿原路返回··提起根茎,收住散开的枝叶,薛云深轻手轻脚地钻狗洞回来了··他人形甫一出现,当即被等候多时的许长安抓住了手腕:“怎么样没被发现吧道宣他们呢还好吗”·薛云深反扣住许长安的手指,对打草惊蛇与否避而不谈,而是边拉着他往外走边道:“我进去以后发现三件事,第一对方男女加在一起统共有十五人,其中九株爬山虎,五株捕人藤,有一株被我打伤了。”
“第二,许道宣段慈珏外加两位车夫,被灌了强行变形的草药,失去了意识·”·“至于楚玉,”薛云深说到这里顿了顿,尽量报喜不报忧地开口道,“楚玉不见踪影,或许是逃了过去。”
见薛云深言辞间有些反常的犹豫,许长安心里明白楚玉恐怕凶多吉少了··此时两人刚好走出夹缝,连续下了几个时辰的雪,万物俱已银装素裹,触目可见尽是一片白茫茫。
许长安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心里却比身体冷了数倍不止·他动了动嘴唇,几乎无声地追问道:“那第三呢”·薛云深不说话··许长安想到他漏掉了一个人,猜测道:“是不是对方有个人很不好对付”·薛云深不置可否,只是一味推着许长安快走:“你上马回临岐,让宁逸派兵过来。”
许长安被推地整个人都快足不沾地了,他费劲转过头,道:“你呢你不跟我同去”·薛云深没接话,他拦腰抱起许长安,强行放到了马背上,而后拔出了腰间装饰用的匕首。
临把匕首扎进马臀前,薛云深突然出声问许长安:“我可以亲你一下吗”·许长安一愣··时间不多的薛云深只当他是默许了··抬手勾住许长安脖子,等他被迫倾下身,薛云深便飞快地在他唇上吻了吻。
一触即放··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薛云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可惜现在终归不是什么好时候,情势迫在眉睫,薛云深伸指刮了下许长安的脸颊,紧接着他倏地扬手,干脆利索地将匕首悉数扎进了马臀。
“咴咴——”·黑马受惊吃痛,当场嘶鸣一声,高高扬起了前蹄,疯了般奔出去··“云深”·疾速狂奔中,许长安维持着回头的姿势,头一次叫了薛云深的名字。
向来有亲昵必欢喜的薛云深,这回也不例外··在许长安的视线里,在满天飞雪中,穿着绛紫色亲王华服的俊美男人,站在落光叶子的褐色树木之间,顶着一个可笑的乱糟糟发髻,缓缓绽放了一个微笑。
犹如冰雪初融,又似袖中隐剑··“第三是马贼当中有昙花——”·薛云深的声音遥遥传来··黑马依然疯狂地快速奔驰着,马背上,被颠得上下起伏的许长安,最后所见,不过是薛云深身后冰雪忽然炸起,淡黄色的藤条显出身形,铺天盖地地朝他扑了过去。
***·许长安这辈子都没骑马跑的这么快过··去时坐马车,悠悠闲闲,走了三四天·来时心急如焚,不到半天就到了临岐城外··夜深霜雪寒,被太守府护卫从马背上扶下来的时候,许长安冻得双腿几乎没有知觉了。
若不是闻讯赶来的许长平见到血迹低声惊呼,他甚至都不知道大腿内侧被磨破了··墨王被掠,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宁逸听了许长安竭尽克制的陈述,一边让人快马加鞭把此事送呈皇上,一边点了人马,亲自出城营救。
原本许长平不想让许长安再跟着去,他脸色太过难看,任谁一看,都是触目惊心的惨白··“不,我要去·”·无论许长平怎么劝,甚至让人把睡着的景澄抱了过来,亦无法动摇许长安的决心。
许长平毫无办法,只好随他去了··上百精兵,整装待发··太守宁逸一声令下,整支队伍声势震天地朝临岐与万重山的交界处出发了··许长安骑在马上,心里那股不安的焦耐怎么都摁不住。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马贼转移,只要人还活着,搜山也是能搜到的·”·许长安这样自我安慰的时候,绝对没料到接下来会一语成谶··天光熹微,许长安与临岐守军赶到了先前的林子里。
大雪厚重,已将昨日余留下来的打斗痕迹全都抹平·扑了个空的许长安,带领着守军凿穿了洞口,钻进了山洞··山洞内火堆尚存,却是人走茶凉,只余了零星几只的铁笼子。
“副将带人去搜左边的山,都尉往右,中军随我原地待命·”·宁逸下了命令,他瞧见许长安的神情,忍不住宽言劝慰道:“别担心,一定能找到人的。”
许长安勉强笑了下,他应了声,半蹲下去,捡了只地上的笼子··笼子以精铁制成,小的不过胭脂盒大·许长安拿在手中,仔细查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铁笼小门处,摸到了一个昙字。
“这是什么意思”许长安把字递给宁逸看··宁逸接过笼子,接着火光看清了昙字印,不由叹了口气·他令余下守军退开三尺,低声给许长安讲了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还是圣太宗时期,大周朝尚未建立,有一与圣太宗志趣相投并肩作战的昙花将军,曾数次于万千围兵中,单枪匹马地救出圣太宗·圣太宗登基时,感恩将军的救驾之功,不仅将这位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封为异姓王,更是许诺此后万里江山,两人共掌。
后来的事情,说来也无非是枕畔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帝王,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始忌惮功高震主的将军··将军不笨,知道自己引起了圣太宗猜疑,遂数次摆官请辞。
奈何圣太宗怕其他勋臣寒心,屡屡不准··当是时,又恰逢敌军来犯·圣太宗派将军应敌,又担心将军临阵倒戈,于是借皇后之名宣将军妻儿入宫,名为觐见实为扣押。
将军欲为妻儿谋求一条生路,在击退敌军当日,不避不让地箭矢射穿了胸膛,死在了战场上··可惜将军的这番舍身求全,并没有得到预料的结局··得知将军战死的圣太宗勃然大怒,坚决不信将军的死讯,甚至还处死了几个上折为将军请封求厚葬的言官御史。
此事后来无人敢提,直到睿宗继位,将军被关押在皇宫中的妻儿才得以释放··只不过在宫中饱受凌虐的将军后人,据说入宫时有三儿一女,出来时仅仅只剩下了一位幼女。
而这位幼女,亦在出宫后不久失去了踪迹··许长安听完这番大周朝秘史,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摸着笼子上的字迹,知道薛云深口中的昙花,恐怕就是那位将军的后人了。
“但是他们用这笼子来做什么”许长安总觉得有什么被遗漏了,“殿下说道宣与段大哥都被灌了药,强行变回了原形,那伙马贼若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什么不当场将人杀了,而非要弄个笼子关起来”·听见灌了药变回原形几个字,宁逸登时脸色大变:“他们是魔驱使”·魔驱使,顾名思义,即是受魔物驱使的人。
大周朝四面边城把守严密,魔物轻易进不来,于是魔驱使便应运而生··这些魔驱使掠夺大周子民的生命力与内丹,将其作为商品,与魔物进行交易·为避免运送途中生命力出现耗损,他们不会当即取出生命力,而是给被抓来的子民灌下药物,强行令其变回原形。
听了这番坦诚直接的解释,许长安脸神色更加难看了,他整个人摇摇欲坠,险些连退两步·深吸口气,许长安堪堪压下了震惊,责令自己镇定下来:“那道宣他们会被送往哪里”·宁逸面沉如水:“不同的魔物交易地点不同,据我所知,目前最大的交易地点,是位于大周朝东南海面的四海波。”
四海波··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许长安曾经在他爹书房里的大周朝堪舆图上,见到过这个地名,知道那是座非常遥远的岛屿·甚至严格来说,它并不算是大周朝的疆土。
就在许长安企图回忆起更多关于四海波的事情时,奉旨搜查左山的副将带回了三个人··两男两女,男的是许长安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胡噜子,女的是打过照面伤势不轻的阿眠。
剩下一个,则完全是出乎意料了··“楚玉”·对着那株被捂住鼻子的守军抗进来的巨大花卉,许长安又惊又喜。
“在哪里找到他的”不同于许长安的激动难抑,宁逸沉静地问副将··副将答道:“回大人,是自山脚的河流里捞上来·”·“河里。”
宁逸略一沉吟,怪道:“被掳走的人那么多,怎么单单就放了他”·宁逸手下的副将神情欲言又止,宁逸见了扬了扬手,示意他有话直说。
副将行了个武官礼,直言不讳道:“属下猜测,许小公子的书童,或许是因为原形过大,不便运送,加之气味委实难以容忍,才会被撤退的马贼丢下·”·旁边将对话听了个全的许长安:“……”·自家书童失而复得,算是这两日来唯一一个好消息了,许长安压下内心翻涌的忧虑,接过照料楚玉的活,亲力亲为地为霸王花擦干了枝叶上的水渍。
与此同时,宁逸就地扎营,当场审讯胡噜子与阿眠··在威逼利诱之下,私逃的胡噜子终于松口,说出了他们一行人的目的地··正是四海波··许长安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他看了眼依旧是花形且昏迷不醒的楚玉,对宁逸说了决定:“姐夫,我要去四海波。”
宁逸并不赞同,他略一思索,将手里能调动的守军全都支配起来:“圣上那边的旨意还要几天才能到达,事急从权,我这边兵分四路,封城严查,另外派支水军沿东海北上去四海波,你与你书童在府中等消息。”
许长安摇了摇头,谢绝了宁逸的好意··宁逸再三劝解,最后连岳丈许慎许大司马都搬了出来·奈何许长安去意已决,任谁劝都不听··回到临岐城内,许长平得知许长安要去四海波的消息,好悬没当场吓晕过去。
她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通行路难的道理,许长安一声不吭,等她说完了,才淡淡地回了句话··“云深是我丈夫,道宣是我三哥,慈珏是我朋友,我若不去,岂非无情无亲无义之辈”·许长平被他这句话堵的说不出话来,当场叹了口气,一边暗地里遣人将此事通知皇城内的大司马府,一边通过丈夫宁逸,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陪嫁丫头塞了水军队伍里。
水军常年演练,船只兵器齐全,唯有粮食需要额外准备·许长安不眠不休地盯了两天两夜,总算是等到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在船只启程的前一刻,把临岐内城掘地三尺,搜了个底朝天却毫无头绪的宁逸,带着临岐守将一干人等,前来送行了。
“长安,你此去若是查到了端倪,在保证殿下安全的前提下,切勿冲动,莫要打草惊蛇·四海波魔物众多,你还未成年,一定要小心行事·”·“等皇上手谕到了,我再调动整个临津卫水军,前去支援你。”
“最多不会超过七日,临津卫水军便会追上你们,你且忍一忍·”·许长安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道了声姐夫放心··宁逸对这个堂小舅子印象不坏,在明知对方前途坎坷生死难料的情况下,难免有些于心不忍。
他上前一步,当着一干下属的面,拍了拍许长安的肩膀,而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许长安扫了眼,当即认出这是装了如意衣裳碎片的种子布包··“这是在山洞里找到的,我见道宣以往片刻不离身,想来该是重要的东西,你带着它,或许茫茫之中,能对道宣有所感应。”
许长安接过布包,又拜托宁逸多小心些许长平的肚子·之后没过多久,启程的时辰到了··许长安上了甲板,在宁逸殷殷叮嘱声中,渐渐远离了临岐。
船行半月,从未有过远航经历的许长安总算适应下来,不再每日里昏昏沉沉··这日,他正与水军领军吴将军查看天气,商量夜间行驶是否可以加速之事,忽然听到一阵喧哗。
“小舅爷,您书童醒了”许长平的陪嫁丫头吉祥,笑着跑了过来,显然很是激动不已··“谢天谢地,那朵霸王花终于恢复人形了,往后煮出来的膳食再不会有奇怪味道了。”
吉祥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了··可惜许长安欠缺连皮带肉看穿人的本事,故而对吉祥别有隐情的笑容一无所知··“楚玉醒了”·许长安唇边不由流露出笑意,他匆匆对吴将军说了声抱歉,急着赶去了楚玉的卧房。
船只内容有限,只预留了一间卧房,本是吴将军的·吴将军乃太守心腹,因而对许长安很是高看,便将卧房谦让给了许长安··而楚玉原本是放在甲板上的,但是考虑其味道过于影响深远,在接连三天捕不到鱼后,由吴将军与许长安亲自动手,将卧房左右两边的书房与隔间打通,做了个大通间,才勉强把楚玉塞了进去。
许长安奔到通间门口,先是深深吸了口气,之后伸手推开了门··“呕——”·只听见一声干呕,楚玉脸色难看地扒在通间里的窗弦上,正吐的肝肠寸断。
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实打实的惨绝人寰··闻到气味的许长安:“……”·他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到了夜间,晕船晕得恨不能痛哭流涕的楚玉,总算神智清醒了些。
他捧着吉祥递来的茶水,奄奄一息地说完了那日的经历··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经历大部分与许长安所料相差无几,只是有一件事出乎意料··“你说你见到了殿下,但是殿下身旁没有我”许长安皱着眉头问。
楚玉蔫蔫地点点头,眉毛耷拉着,显然还很在意当日粗心着了道的事情··吴将军见状,猜测道:“我估计当时楚书童见到的,应该是幻影,而非真的殿下。”
“这种本事也是捕人藤或者爬山虎会的”许长安转过头问吴将军··吴将军摇头否认道:“不,幻影不是爬山虎或者捕人藤能办到。”
“那昙花呢”·“昙花亦不能·”吴将军道,“常言道昙花一现,昙花的能力是能在瞬息之间完成刺杀,但是要迷惑甚至于构造出幻影,这是它根本做不到的。”
许长安没再说话,楚玉亦不开口,过了会儿,只听得一声叹息··“这帮马贼背后,恐怕还有个真正的领头人啊·”·三人又坐了会儿,最后各自回了房。
晚上许长安并没有睡好,他先是做了个噩梦,梦见薛云深内丹被剜了,整株青龙卧墨池变成了惨淡的枯色··好不容易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许长安意识没来得及清醒,又进入了另一个梦中。
这回,他梦里既没有许道宣,也没有段慈珏,更没有哭哭啼啼喊疼的薛云深··有的,只是一道不断回荡的童音··“听说你在找我”·作者有话要说:许长安:“下次嫌我书童臭请别当着我的面说,谢谢配合。”
第39章 仙人球有什么厉害的招数·“啊”·许长安猛地自梦中惊坐过来,借着漏进来颜色惨淡的月光, 他看清四周布置是熟悉的简易, 不由稍稍松了口气。
梦里那道童音太过于清晰,以至于他醒来的瞬间险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公子可是做恶梦了”守夜的楚玉听到动静,连忙从隔壁赶了过来。
自楚玉回复人形后, 大通间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卧房依旧是许长安的, 隔间是楚玉在住··许长安含糊地应了声,他接过楚玉递来的汗巾, 胡乱擦了两把冷汗,便披衣起来了。
楚玉将汗巾搁进铜盆,转身倒了杯冷茶过来·他见许长安出神地望着窗外, 忍不住道:“天色未亮,公子不如再睡会儿”·“不了。”
许长安道··他心里闷着事, 即使勉强睡下, 也无非是和前些日子一样睁眼到天明··楚玉把茶递给许长安, 走到前边将半遮半掩的船窗推得更开些了。
咸腥的海风带着冷意扑入室内, 许长安手里端只茶盏斜倚着绮窗,略有些汗湿的漆亮长发垂在胸前, 将雪白里衣勾勒地越发轻薄··月光下白得近乎剔透的手指微微揭开茶盖,许长安把茶盏送到唇边。
冰冷茶水即将入唇的前一刻,他又索然地合上了茶盖··“楚玉,”许长安稍稍转过身,露出背后挂着的满月,“你知不知道仙人球有什么厉害之处”·这个问题显而易见超过了楚玉的认知,他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否认道:“回公子,楚玉不知。”
“罢了·”许长安将茶盏回递给楚玉,“你回去歇着吧,这里不用你了·”·“公子——”·楚玉还要再说什么,却见许长安已经背过身去了。
知道公子不愿意他再面前杵着,楚玉躬了躬身,退了出去··听到房门合上的细微声响,许长安人前勉强维持住的镇定,像极朝阳出来之前的露珠,在日光刺透大地的转眼之间,就消散地无影无踪。
从容自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许长安脸上浓重到无法遮掩的担忧··他伸手掐了把眉心,心里却不敢过多地思索薛云深几人的处境·他无法想象如果赶至不及,被那货马贼卖进魔物手里的薛云深几人会有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
指尖带来尖锐的刺痛,令许长安稍稍冷静了些·他放下手的时候,不知怎么就忽然回忆起那日,在黑暗之中,见薛云深做过的那个动作来··食中二指改曲为直,以极为放松的方式并拢着,许长安想了想,抬手将手指抵上了眉心,而后微微一抽。
一阵无形的力量波动,墨紫色的花瓣尖,自许长安额间探出了痕迹··许长安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的指尖,缓缓将那片墨紫色的花瓣挟出来了··将花瓣放入掌心,许长安翻来覆去地查看,终于确定这片被他从眉心抽出来的牡丹花瓣,不能算是真正的花瓣。
它有影而无形,严格来说,更像是一团花瓣形状的薄光··许长安翻看了好一会儿,复重新将它挟了起来,像当初薛云深做的那般,轻巧地朝船外掷了出去··墨紫色的花瓣逆着风,缓缓朝下坠落着。
在即将碰触水面的那刻,许长安不由倏地扣住了窗框··只听见轰地一声巨响,水面炸开三丈高的海浪·船身一阵剧烈颠簸,守夜的士兵险些从眺望台滚下来。
“遇袭我军遇袭”·慌忙扶住栏杆,守夜的士兵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不出片刻,忙而不乱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训练有素的水军顷刻间纷纷赶到了甲板上,按照先前演练过无数次的那般,各就各位地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拉弓上弦,只待将军一声令下,就能将射程内的敌军杀个片甲不留。
“守夜士兵何在速将战况报来”·吴将军大步走了过来,动作间带得盔甲相互碰撞,发出形势严峻的摩擦声·他路过许长安房门,看见许长安正探头探脑地往甲板张望,当即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把许长安往房门内一推,推得许长安当场一个趔趄。
“小公子关好门窗,箭矢无眼,莫要被伤到了·”·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不、吴将军……”许长安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刚要解释,又被吴将军反手一推,推回了房里。
紧接着“砰”的一声,许长安眼睁睁地看着门板拍在了他面前··不仅如此,许长安甚至还听到了一道扣锁声··吴将军不耐烦地把“成事不足”的羸弱公子关了起来,十分机智地认为自己避免了他“败事有余”。
等把船只周围所有情况勘察清楚,确定没有敌军存在时,吴将军放松下来,这才想起被锁在门内的许长安··“遭了”吴将军暗道不好,急忙下了甲板,奔至许长安房门前,将锁打开了。
“小公子你没事——”·看清许长安手里的东西,吴将军默默将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指间挟着第二片墨紫色花瓣,许长安当着吴将军的面,再次将它轻飘飘地投了出去。
然后,传来了第二声巨响··吴将军与许长安在船身的猛烈颠簸中,抱头鼠窜··等颠簸停止,吴将军和许长安彼此分别从桌子底下与床底下钻出来,来了个灰头土脸的四目相对。
“小公子的能力令人刮目相看·”·许久,吴将军言不由衷地称赞道··“过奖过奖·”·许长安谦虚地拱了拱手··两人你来我往地虚伪几句,吴将军正色下来,道出了心中的疑问:“在下从未见过有仙人球能使出牡丹的招数,不知小公子的能力是”·许长安苦笑一声,刚准备据实相告说他也并不知晓,便听得远远传来一道轰隆隆的雷声。
“这回不是我”·面对吴将军疑惑的眼神,许长安飞快否认道··两人不约而同扭身奔至房里唯一一扇窗户边,极目眺去··只见天际墨云翻滚,紫色闪电偶尔自云中闪现,每闪一次便落下一道炽亮灼眼的巨大白光,雷声紧随其后,接二连三地响起,一道比一道声势惊人。
“轰隆隆——”·白光炸开,无形的力量震得天边都泛了白,清晰地将底下丝毫不受影响的海水映照出来··看清继续缓慢流动着的海水,许长安眉头一皱:“海市蜃楼”·“不,不是海市蜃楼。”
吴将军的声音有点发紧··许长安抬头看去,发现天际有道透明的屏障,已经隐隐绰绰地露出了蛛网裂纹,与此同时,雷声更是近在耳边了··“掌舵换航换航换航”·吴将军瞧见裂纹的刹那,脚步如飞地狂奔出去,声嘶力竭地吼了一路。
有着大周朝牡丹标识的赭石色船只,在碧青无垠的海上,艰难地扭转了个方向,朝着远离雷声的方向迅速驶离了··“幸好今夜风向换了,”一个时辰后,吴将军望着逐渐远去的雷劫,劫后余生地擦了擦冷汗,“不然这九重雷劫落下来,我们绝无活路。”
许长安闻言僵了一下,他慢腾腾地转过头,一字一句地发出疑问:“雷劫”·“是啊,”吴将军道,“不过不是我们这个界的。
照这个雷劫的声势来看,应该是临近彩云间的另一个界·”·“不不不,”许长安结巴了一下,“界是什么彩云间是什么”·吴将军看傻子似的看了眼许长安,转而想到太守大人曾经说过这许小公子是颗刺软趴趴的仙人球,故而顺理成章地认为许长安在传承中可能出了问题,才会对这些基础的东西一无所知。
这样一想,吴将军的目光里便不由带了些怜悯·他清了清嗓子,长篇大论地给许长安解释了什么叫界··“理解了吗”·说地口干舌燥的吴将军,忍不住捞了桌子上的冷茶,一口气灌了整壶下去。
许长安捧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三观,神似痴呆地点了下头··简单来说,界就是一个世界,不同的界是不同的世界·好比许长安现在在的这个名叫彩云间的界,里面的人都是植物,但并非所有植物都能变人,这也就解释了许长安长久以来的疑惑——他每日吃的蔬菜并非是同伴。
至于之前看到有着蛛网的透明屏障,那是界壁,是划分两个界的唯一凭证··“其实四海波也是个界,不过它生就在彩云间里面,算是彩云间的一部分·”吴将军补了一句。
“哦·”许长安应了声··他觉得之前自己有些过于一叶障目了··说什么自从知道男人与男人可以生子之后没有什么再能令他惊讶了。
这他娘的根本不可能啊·“这个界的人是植物,”许长安泪流满面地咆哮道,“难道隔壁界的人是动物吗”·还别说,真让他胡诌对了。
“小公子,快看,你快看·”吴将军用胳膊肘撞了撞许长安··许长安抬眼望去,看见天边白光越来越炽烈,声势浩荡的雷劫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一道惊天动地的紫雷劈下,半空中忽然浮现了一座金光闪烁巍峨雄伟的门。
那门分正门与两道侧门,距离太远,许长安无法看清更多的细节··“长安,你看门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吴将军眯着眼睛问。
许长安凝神一看,果然瞧见了一点上下跃动的白点·他想起华夏的古老传说,不由出声道:“鱼跃龙门”·“还是年轻人目力好,”吴将军好悬没把眼睛眯成一条线,“的确是鱼跃龙门。”
游行千里,入东海,经九重雷劫后,奋而跃龙门,则鱼化蛟龙··遥远的天际,那小抹白点不断跳动着,却每每在即将越过龙门的时候掉落下来·许长安见它越来越力竭,心知这条鱼恐怕成不了龙了。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不料那条鱼也是个固执的,继续奋力尝试着,最后一跃竟然成功了··与此同时,久久不落的最后一重雷劫终于劈了下来··雷劫携天道之威重重劈落,刹时天地换位,星辰黯淡无光,巨大而无形的力量掀得海水倒灌。
船只漂浮在剧烈翻滚涌动的海上,犹如一只蚂蚁落入油锅··许长安被海浪的余震掀得东倒西歪,死死扣着窗台不敢松手·在神智都险些被颠散的时候,竟然好像闻到了一缕熟悉的幽香。
“都产生幻觉了·”许长安嘴角有些苦意··雷劫的余威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才总算逐渐散去··许长安前后脚跟着吴将军出来,他活动了一下被颠散的骨头,一回头恰好看见几个伙头兵围在一兜渔网前,似乎在说着什么。
“这是怎么了”许长安问·伙头兵见许长安过来,便各自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散开了··没了身形高大的伙头兵遮挡,渔网里一抹银白色登时无所遁形了。
作者有话要说:许长安:“你不要惹我,我拿花瓣瓣砸你哦·”·第40章 听说你爹是朵青龙卧墨池·“吴将军,真的不是彩云间的界壁破了吗”·许长安今日第十三次问同一个问题。
吴将军视线在桌上的银白色停留了一瞬, 而后第十三次肯定道:“绝对不是·”·许长安捏着楚玉拿来的毛笔, 横过来用笔杆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纤细的银白色龙角,嘴里将信将疑道:“那它是怎么过来的”·昏迷,准确说是因呛水而导致昏迷的银色小龙, 直挺挺地瘫在桌子上,将约莫半尺来长的身子, 摆成一道笔直且正面朝上的银线。
一看就缺乏攻击性的龙角委委屈屈地杵着桌面,宛如个雕刻镂空花纹的骨枕, 将它小小的脑袋腾空支撑起来,肚皮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着··这条没有成人半条手臂长的小龙,通体呈银色, 仅在前后爪四处有鲜艳的朱磦色,遍布全身的细密鳞片, 由于缺水的缘故, 颜色稍稍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模样漂亮过了头,”许长安在心里给这条龙下了定论, “看起来既不凶神恶煞,也不威风八面, 跟神话里的龙完全不沾边·”·说来也是因缘巧合,早上伙头兵日常撒网捞鱼时,将这条虚弱的小龙捞了上来。
许长安头一回见到这种传说中的生物,不免十分好奇··加之小龙外形委实过于温顺,颇有些憨头憨脑的意思,许长安一没控制住就将它带回了屋子,顺带让楚玉弄了盆水来。
哪成想刚把它扔进水里,它就呛水呛地死去活来,始作俑者许长安与楚玉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闻讯而来的吴将军看不过去,将它捞了出来,晾在桌面··听了许长安的疑问,吴将军亦很是不解。
九重雷劫虽然威势浩大,但距离劈开界壁到底还是差了数倍不止·那这样的话,这条昨晚过龙门而化龙的小鱼,究竟是怎样穿过界壁来到彩云间的·吴将军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道:“既然猜测不出来,不如等它醒了再问它。”
“在彩云间的隔壁界,又能引来雷劫,理应是有灵性的东西·”吴将军推测道,“对话应该不成问题·”·吴将军胸有成竹。
许长安设想一条龙张开说话的场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恰在这空挡里,浪里小银龙悠悠转醒,轻薄带着奇特纹路的眼帘颤了颤,紧接着倏地睁开··低着头的许长安与一双藤黄的竖瞳对了个正着。
小银龙睁眼瞬间,先是不自觉地露出如临大敌的防备之势,过了会儿,大抵是看清眼前的情形了,懒洋洋地放松下来,颇为不屑一顾地口吐人言:“仙人球、睡莲、霸王花,哦还有一朵裸盖菇。”
闻言,吴将军与楚玉脸上一闪而过戒备,许长安则是无知无觉地转头看向了推门而入的吉祥··端着午膳进来的吉祥有些不明所以地回望着许长安,她没有听见小银龙一针见血地点出众人原形,故而按照往常那般,把午膳端了进来,道:“小舅爷,吴将军,该用膳了。”
许长安应了声,示意吉祥先把膳食搁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小银龙身上找了一丝奇怪的熟悉感,不由出声问道:“你看出得我们是什么”·“多年不见,彩云间的人真是越来越不中用,”小银龙对许长安的问题避而不答,而是讥讽地斜了他一眼,“刺都不硬的仙人球竟然也能活着。”
楚玉总是带着笑意的圆脸猛地沉了下来,吉祥抬脚踹上了门··“我劝你们不要不自量力,”小龙显然还没认清他是阶下囚的事实,“你们加起来都不够我一根手指捻的。”
“是吗”·被挑衅了,许长安也不生气,他拦住想要变形的楚玉,抱着试试威力的心思,微微一笑··右手屈指成爪,许长安蓦地往眉间一抓,抓出满满一大把墨紫色牡丹花瓣。
他将花瓣尖部朝下,轻轻往桌上一戳,花瓣当即入木三分··竖完似华而不实的牢笼,许长安对小龙道:“你爬出来试试·”·亲眼见到仙人球抓出牡丹的花瓣,难为一条蜷起来都没巴掌大的小龙,竟然能像人一样做出副吃惊的表情:“你居然会嫁接之术”·“嫁接之术”·许长安与吴将军异口同声。
小龙却不吭声了··过了会儿,吴将军见小龙依旧不言不语,忍不住皱着眉头道:“阁下方才所言,可是传说中的……”·这回不等吴将军说完,小银龙就张口打断了他:“我刚刚说什么了”·吴将军神情一滞,试探道:“阁下不记得方才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感觉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但是怎么想都无法记起,这不免让小银龙——沈炼很是暴躁。
自他在闭关时倒霉地被雷劫劈中,肉身灰飞烟灭,元神误入这条跃过龙门的蠢鱼起,就诸事不顺··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面对脆弱不堪的植物人,向来只信奉以实力说话的沈炼,连虚与委蛇的念头都没有,他不耐烦地发出威胁的呲呲声,声音冰冷地朝许长安道:“一字不漏地重复我刚刚说的话,若有半句欺瞒,整条船的人给你陪葬。”
沈炼说着,半是嫌弃半是将就地磨了磨尖锐的爪子··老实说,在许长安看来,小银龙连桌面都没划破的磨爪子行为,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感觉,除了有点好笑以外。
他甚至在小银龙杀气腾腾的注视之下神游天外了··“都说鱼只有七息的记忆,这条跃过龙门已经成为龙了,不会还将这个致命缺点继承下来了吧”·许长安想着,硬生生拖够了七息功夫,而后睁着眼睛说瞎话:“你片刻前认了我当主人,现在你是我养的鱼。”
吴将军几人莫名其妙地看着许长安··“主人”小银龙钝钝地发出疑问··“我为你取名叫,”许长安停下胡诌,花费半息时间迅速想了个名字,“旱魃,从即刻起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们一起去找你爹。”
“我爹”·许长安半分不犹豫地道:“你爹是朵牡丹花,他被魔驱使抓走了·”·小银龙反问:“魔驱使跟四海波的那群虫子有关”·“虫子”·这回轮到许长安傻眼了。
“既然你们是植物人,魔物当然就是虫子·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不对,我是鱼,我爹怎么可能是牡丹花”·话音落地,反应过来的小银龙震天撼地地咆哮道:“小子拿命来”·沈炼快气疯了,他看了眼短短的四肢,当即不管不顾想要越过花瓣牢笼,朝许长安扑去。
那料到终究不是身处原身所在的界,力量被削弱,沈炼爪子刚碰到花瓣,就立即传来一阵剧痛··于是,许长安眼睁睁地看着那条愤怒不已的小银龙,朝他吐了一股细细的水柱。
围观的吴将军、楚玉以及变形到一半的吉祥:“……”·许长安面色淡然地将下巴的水渍抹去,在吴将军与楚玉吉祥的钦佩眼神中,开启了新的一轮胡编乱造。
就这样,许长安靠着从好友安子晏处学来的活灵活现编故事能力,从小银龙“旱魃”嘴中,套出了不少关于彩云间的事情··比如人人闻之色变的魔物其实是一群种类繁杂的虫子;比如四海波并不是在海面,而是在海底下的一座岛屿;比如听起来很厉害的嫁接之术,其实就是21世纪的嫁接种植,而许长安之所以能使用牡丹花的招式,和薛云深当初喂他的那片花瓣脱不了干系;再比如……·这日,三观再次重新洗刷了一遍的许长安,正拿花瓣逗弄着旱魃,想问他能不能感知到薛云深的下落,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许长安揪起旱魃,匆匆上了甲板:“吴将军,可是出什么事了”·站在船头,吴将军朝许长安挥了挥手,等他走近了,示意道:“那就是四海波。”
许长安闻言,先是习惯性的极目远眺,之后想起旱魃说的话,改而将视线往下·瞧见不远处奇景,许长安当场错了下神··缓慢流动的海水此时好像静止了一般,不再起丝毫波澜,连一朵浪花都不见。
而船头正前方,一个四四方方,长宽足有数百丈,宛如无底洞般的深渊,不动声色地露出了身影··没有海浪,身形硕大的船只举步维艰,吴将军与许长安商量过后,决定放小舟,慢慢划过去。
在确定谁下去的时候,起了争执··“楚玉与吉祥留下,以作接应,我同吴将军下去·”许长安道··“不行·”吴将军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许长安奇怪地看了眼吴将军,奇道:“这有什么不行的”·吴将军为之气结,许长安却还没明白过来原因··最终还是看出吴将军难言之隐的吉祥出来打了个圆场:“楚玉受上次强制变形药影响,身体尚未痊愈,又经历一番长途奔波,怕是会力有所不逮。
不若这样,我与小舅爷,和吴将军下去,楚玉留在船上作为接应·”·“吉祥姐”楚玉听到要被留下,忙道一叠声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力所不及,只差没当场变回原形以显示自己年强力壮了。
许长安见楚玉急得都快出汗了,这才猛然想起,许道宣失踪那日,楚玉与段慈珏自马车下来,不自然流露出的绯红··“让他去吧·”无声叹息一声,许长安道,“吉祥你一个姑娘家,怕多有不便,不如留在船上等我们消息。
若是三日之内我们没能回来,你再下去不迟·”·事情最终如此定了下来··许长安楚玉与吴将军三人,外加旱魃一条龙,下了大船,上了一叶扁舟··一个时辰后,扁舟划至深渊边缘。
吴将军擦了擦满头大汗,自然而然地对许长安与楚玉两人道:“跳下去吧·”·许长安提拎着小银龙旱魃,探头望了望底下被袅袅白雾遮住的,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忍不住有些哆嗦。
他咽了口唾沫,犹犹豫豫地打着商量道:“不若我们换个法子下去”·“不行·”吴将军果断否决了许长安的提议,而后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吴将军心想:“怎么办,小公子还没明白过来,我总不能大喇喇地直接说因为我是睡莲,攻击力不够,怕下去就害你折在里头吧”·第41章 殿下不要怕我会来救你的·许长安惊恐的大叫堪堪卡在嗓子眼。
一枝亭亭玉立的荷花,擎着片硕大的笸箩状的睡莲叶, 在他跌落深渊的刹那, 先他一步稳稳接住了他··许长安感觉自己似乎原地打了两个滚,等他好不容易止住翻滚的趋势,刚要惊魂未定地爬起来, 紧随其后的楚玉跳下来了。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睡莲叶猛地“咚”了一声,许长安与小银龙旱魃被楚玉砸下来的力道, 震得小幅度弹了两下··幸好睡莲叶足够宽敞,吴将军化为的睡莲下降速度又平稳, 否则这自家书童带来的无妄之灾,定要震得许长安晕头转向。
话虽如此,等许长安自慌乱无措的状态里出来, 亦过了小会儿··“楚玉,”盘腿坐好的许长安, 边揉不小心扭到的脖子, 边追根究底地问道:“你是不是胖了些”·忙着捉四处乱溜的旱魃, 楚玉闻言呆了一下, 下意识抬手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而后不确定答道:“公子, 楚玉应该没有长胖”·暂时不能说话的吴将军,以可疑地抖动睡莲叶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忍俊不禁。
感受着来自屁股底下的微微抖动,许长安颇有些心力交瘁地摆了摆手,表示此问题暂且按下不提了··睡莲继续飘落着,许长安挪到离睡莲叶边缘三尺远的地方,探身朝下望去。
缓缓浮起凝成云状的白雾,似遮未遮地为望不到尽头的深渊平添了几分神秘·许长安看着远处仿佛被无形力量分隔开的海水,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莫名的熟悉··两头短两边长,四面一动不动的海水,像是经过精密切割,才有现在平平整整的形状……·许长安猛地抬起头。
如果被切成四面湛蓝的海水是棺身,那么将头顶青碧色的天空倒盖下来,整个四海波就是一个巨大的棺材·镶嵌在彩云间内部的界,居然是一座棺材。
这个发现让许长安心底有些泛寒,他无法猜测是谁能有那么大本事切海水为棺,以海下岛屿为底,取天为盖,铸四海波为葬身之所,他只是感觉到,这次四海波寻人,恐怕不会太顺利。
沉浸在震惊当中的许长安,并没有发现,向来抓住机会就想偷跑的旱魃,这回安静的过分··身形庞大的睡莲从海水水面往下飘落,在空中历时六个时辰,才缓缓接近地面。
与许长安想象中的荒无人烟不同,隐藏在海面之下的四海波人声鼎沸,各色各样的简陋石屋遍地开花,将整个四海波开成一座屋檐相并的迷宫,每个石屋门前插着的图腾各异的旗帜,就是迷宫进出口的标志。
睡莲的根系触到地面,吴将军化为了人形·许长安经过林见羽长达数月的教导,终于能像许道宣那样,半空中轻松扭身落地··“过来·”双脚踩实地面,许长安手里握着旱魃,招呼楚玉跟上。
今日似乎恰巧赶上了魔物们的集市,一眼扫过去,几乎都是头面被黑雾笼罩住的魔物·偶尔有两个类似于许长安一行的人,在售完东西后,便匆匆收拾摊子离开了。
吴将军避开行人,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只造型精巧的半透明平底器皿··这东西许长安在船上时见过几次,知道里头养着一种专门用来找人的寻香蜂··其实当初许长安问起的时候,吴将军并没有全部据实相告。
数量稀少的寻香蜂,可以用来寻人固然不假,但是当遇到某些特殊情况,才是它真正大展身手的时候··——比如大皇子童王殿下与其王妃多年未孕,恐怕再过不久,就需要使用寻香蜂了。
吴将军动作轻缓地晃了晃器皿,等器皿内的两只金色蜜蜂苏醒过来,立即开始利用它们寻找墨王殿下的下落··“小公子,跟紧我·”吴将军眼睛盯着器皿,头也不回道。
许长安应了声,示意楚玉走上前来,两人并排紧紧跟在吴将军身后,竭力对周围魔物们兴奋且口水直流的目光视而不见··器皿里的寻香蜂扑棱着翅膀,朝着某个方向一直示意着。
许长安几人按照它们的指使,一路走过了无数的石屋,路过无数条旗帜,而后径直走到了一条前路被巨石堵死的巷子面前··寻香蜂还在挥动着翅膀,催促他们继续上前。
看了眼被巨石堵住的去路,许长安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它们会不会出错了”许长安问··吴将军摇了下头,笃定道:“寻香蜂从不出错。”
“那我们过去看看,实在不行,只好试试能不能将石头打通·”·许长安说完,率先带头走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离巨石越近,他心跳地越快,不安也愈来愈强烈。
慢慢地,许长安的不安似乎被什么抹去了,一种奇怪的情绪开始在他心里掀起了波澜··“殿下……”·许长安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声,他眼前表面凹凸的巨石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浓雾笼罩住的颀长身影。
而随着许长安话音出口,他面前的浓雾逐渐变得薄透起来··最终,薄雾悉数散去,人影身上穿着绛紫色的亲王服花纹,亦清晰可见··薛云深头发披散,整个人呈大字型被吊了起来,四肢让带倒刺的淡黄色藤条禁锢住了,尖锐的倒刺狠狠地刺入了他皮肉,鲜红的血迹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在地面凝成了一滩骇心动目的痕迹。
听到许长安的呼唤,薛云深偏到一旁的脑袋动了动,紧接着一双烟雾般朦胧的细长眼睛转了过来,动作间露出了右眼眼睑下方的泪痣··“长安,”薛云深看着不远处的许长安,唇角牵出虚弱的笑意:“你来了。”
“别怕,别怕我来救你了·”话说完,许长安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意识到这点,他再不敢多开口,唯恐薛云深听清里头的哭音·他惶惶无措地走了两步,企图找到什么东西砍断藤条。
“别找了,长、咳咳,咳咳咳……”薛云深话说不到两句,又开始咳嗽起来,鲜血随着他的咳动,源源不断地从他嘴角溢了出来··“马上,我马上就找到了你等我一下”·许长安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眼睛里流了出来,他顾不上伸手擦一把,只飞快地翻着自己身上的东西,袖内,怀里,腰间,没有,都没有,没有短刀也没有匕首。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楚玉楚玉身上有我记起来了,姐夫给了他把短刃·”许长安说着,猛地转身大声叫楚玉的名字。
楚玉傻愣愣地正视前方,对许长安的呼叫置若罔闻··许长安痛心薛云深受的罪,焦急不行,见楚玉毫无反应,只好亲自跑过来,胡乱搜查他的东西··“找到了殿下,我找到了”·攥着把开过锋的短刃,许长安欣喜若狂。
恰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蛮狠的撕拉声··许长安闻声迅速扭过头,刚好看见薛云深连痛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活生生扯碎了··“不云深”·许长安踟蹰不前的双腿,倏地迈开了。
“小公子”·近在咫尺的吴将军连忙伸手拉他,不料拉了个空··吴将军眼睁睁地看着许长安纵身一跃,跳进了巨石里··作者有话要说:许长安:“为了演好这场戏,我连金豆豆都掉了,请作者颁与我奥斯卡,谢谢。”
第42章 救回青龙卧墨池掉了花瓣·许长安跳入巨石的举动,并非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他在得到寻香蜂不会出错的确切回答后, 心里已经暗暗提高了警惕。
故而离巨石不到半丈远, 当初于树林里见过的浓雾再次出现时,他故意唤出殿下二字··随后,果不其然地, 原本不甚清晰的身影变成了薛云深··猜测得已证实,许长安明白对方早就察觉了他们的到来。
不仅如此, 对方甚至猜准了他们会用寻香蜂来找人,索性以真正的薛云深作诱饵, 辅以幻象,一声不吭地设了个圈套,就等着他们好来个瓮中捉鳖··思及此, 许长安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方才让泪水洗刷过的眼波愈发明亮, 只是眼角笑意浅淡又寡然。
既然对方辛辛苦苦地布了局, 他若不钻, 岂非对不住对方的苦心·别说明知前方是圈套, 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是要去的··因为真正的薛云深必定在此处。
至于所谓的泪水与惶恐至极的表情, 不过是根据对方骗局顺势而做出的回应··许长安死鸭子嘴硬,打定主意绝不承认他见到薛云深幻象被扯碎的刹那,眼泪险些淹没了眼眶。
说起来,既然之前在巷子里所看见的薛云深是幻象,浓雾是幻象,巨石亦是幻象,那么,巷子真正的尽头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许长安在跳入“巨石”的刹那,就懂了。
对方有恃无恐,非要选在此处的原因,是因为巷子尽头,乃是一片潮湿的沼泽··死寂而荒芜,透着腐烂恶臭气息的褐色淤泥,在许长安甫一踏入的瞬间,便紧密缠住了他的小腿,企图把他拉往深处。
“嗳呀”·许长安一面不动声色地搜查四周,努力寻找薛云深的痕迹,一面装作才反应过来自身处境的模样,惊呼一声··正所谓做戏要做全套,找不到薛云深踪影的许长安,死死按住心里蔓伸出来的焦躁,面上却摆出明显的惊慌神色,手忙脚乱地企图从沼泽内爬出来。
哪料,他越是费劲挣扎,陷入越深··泛着难言臭味的淤泥,渐渐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大腿根,即将淹没他的小腹··此时,倒挂在远处枯木上,密密麻麻的碧绿爬山虎之间,隐约闪过了一抹月白色。
背对爬山虎的许长安,感觉趴在肩上的小银龙戒备地抬起了身子··于是许长安知道,时机到了··眼眸略垂,许长安右手四指弯曲,拇指虚虚搭扣住,无声无息地做了个抽剑的姿势。
昔日林见羽教这招时,曾经说过,身陷囹圄想要绝地反击,必须出其不意,身剑合一··“噹”·许长安擎着自眉心处抽出来的墨紫色花剑,倏地旋身接住了背后来的静谧无声的一剑。
·一白一紫两柄长剑悍然相交,迸射出激荡剑气,震起四周褐色的淤泥,下了场臭气熏天的小雨··闪电般疾射而来的月白色身影,被许长安反手一剑别住攻势,又在两剑相错中,被牡丹花剑天然就有的上位者威势击地往后倒翻数丈。
许长安一击必中,并不趁胜追击,他合掌往下一拍,先前还死缠烂打的淤泥立即被迫散开··“剑来·”动作灵敏地腾空翻了个跟头,许长安低唤出声。
他手中以牡丹花瓣凝成的花剑闻声,仿佛有意识般自动脱出他的手指··漫天飞舞的墨紫色花瓣在空中飞旋半圈,而后重新在许长安脚底下,凝聚成了一柄细细的虚剑。
稳稳当当地踩在花剑上,许长安从钱袋里掏出粒粉色糖果,喂给了肩上的小银龙··——这招御剑飞行,和先前拍开淤泥的那招分山开浪,是烦不胜烦的小银龙,在许长安“余音绕梁”的聒噪,与甜蜜糖果的双重刺激下,教给许长安的。
被喂糖果的沈炼倍觉屈辱,但偏偏又按耐不住渴望·他一边在心里愤愤地痛骂这条口味奇特的蠢鱼,一边麻利地仰头,叼住了圆溜溜的糖果,嚼吧嚼吧地吃了起来。
那头,坐山观虎斗的爬山虎见机不对,已经急忙伸出长长的触脚,犹如蜘蛛捕猎般,牢牢接住了翻飞的月白色身影··马贼口中的二哥,昙花沧澜,完全没料到会被一株刺都不硬的仙人球击败。
“小瞧你了·”·后背倚靠爬山虎,整个人虚立在空中的沧澜喘息道·花剑的剑气不知何时窜进了他体内,引得他气息跌宕,忍了几忍,没忍住唾了口血沫。
许长安朝沧澜遥遥一拱手,谦虚地道:“好说好说·”·闻言,竭力克制握剑右手颤抖的沧澜,勾唇笑了笑,道:“我承认我大意轻敌了,你固然不错,但那又怎样”·动作粗暴地从紧密缠绕的爬山虎深处,扯出一株花瓣凋零的青龙卧墨池,沧澜紧接着讥讽道:“他还是在我手里,你救不了他。”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不仅救不了他,你还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手里·”·面对沧澜轻蔑又挑衅的话语,许长安摇了摇头,轻声道:“你杀不了他的。”
“是吗”·沧澜压根不信许长安的说辞,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猛地提剑抵上了青龙卧墨池的根茎··见状,许长安心脏蓦地停住了。
暂且不论正值生死一瞬紧要关头的墨王殿下,且说另外一头··许长安跳入巨石里的不久,神色呆滞的楚玉也不管不顾地跟着跳了进去··一连两个人都没拉住,吴将军郁闷地无以复加。
他揣着寻香蜂,原地转了几圈,险些把自己头都转晕了,寻香蜂却仍然固执地指向巨石··吴将军毫无办法,他把寻香蜂往花蕊里一藏,决定化为原形··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不痛痛快快地伸长脖子呢。
抱着这样想法的吴将军,以原形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进了巨石里··他进入的方位与许长安不同,刚巧是在枯木与爬山虎的后方,与许长安遥相面对··目睹了许长安气吞山河的一剑反击,睡莲好悬没惊呆住,若不是许长安肩上的小银龙一直朝他示意,睡莲估摸着是要“举额欢庆”的。
现下,沧澜举剑要斩青龙卧墨池的根系,对面许长安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到了动用吴将军的时候了··硕大的睡莲叶无声无息地漂移过来,丝毫不引人注意地送到了枯木下方。
紧密相缠的爬山虎,似乎支撑沧澜太久有些累了,忍不住悄悄地换了触脚来·动作间感觉到下方多出了阴影,不由探出根触脚往下看··“吴将军”·眼看爬山虎就要发现吴将军行踪而导致功亏一篑,千钧一发之刻,许长安焦急的催促脱口而出。
沧澜意识到不对,勉力横剑··但已然已经迟了··得到示意的睡莲,并没有错失良机··只听见刷拉一声细响,数丈宽的睡莲叶迅速从四面卷曲,将爬山虎、沧澜,甚至连同那株腐朽的枯木,都一同紧紧包裹住了。
许长安松了口气··睡莲没有太大的攻击性,唯一擅长的,正是赫赫有名的囚笼··睡莲囚禁住爬山虎与昙花后,晃了晃卷裹起来的,如同四方粽子般的睡莲叶,而后将一株半死不活,花瓣掉了好几重的牡丹,缓缓送到了一端打开的睡莲叶口处。
许长安轻手轻脚地将那株青龙卧墨池取了出来··等牡丹全须全尾地离开,睡莲叶打开的通道又立即闭合住了··捧着萎靡不振的青龙卧墨池,许长安心里几乎是又惊又痛。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被划开好几道长口子的主茎··似乎被摸疼了,青龙卧墨池的枝叶微微乱颤··许长安见它这副反应,连忙收回手··“你还要和他无语凝噎到什么时候”正当许长安痛心青龙卧墨池的漂亮花瓣时,小银龙转了转藤黄的竖瞳,不耐烦道:“看在糖果的份上,我坦白告诉你,由于缺了那株霸王花的缘故,你过于强大旺盛的生命力,已经吸引了数以百计的魔物,正在赶来的路上。”
“你要是不想被剥掉刺就地啃食,我诚恳地建议你和那朵不能恢复原形的睡莲,先回船上为妙·”·小银龙说完这番话,复又重新沉默下来,许长安知道它这是又陷入了“失忆”的循环。
小银龙方才提到的魔物,正是许长安目前所担心的·他固然会几招剑术,也能撒花瓣成兵,但四海波终归是魔物的老巢,魔物数不胜数便罢了,他还带着位伤员··和一位暂时行动不便的将军。
考虑到几人目前处境,许长安对睡莲道:“旱魃说的对,事不宜迟,我们先避开魔物再说·”·睡莲不能说话,以抖动枝叶的方式表示支持··许长安撕下一片衣襟,将牡丹仔细包裹好,而后复又重新坐上翻了个面的睡莲叶。
正当睡莲驮着许长安几人准备往上漂浮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呼救··“公子……”·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来来来,赶紧的,各家受救各家攻啦。”
许道宣:“那我呢”·第43章 是屋顶漏水还是谁的眼泪·许长安回头的刹那便知自己中招了。
暗褐色的沼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破旧的四层老楼房··杂乱交错的电线压低了天空一角, 随时都有可能面临被拆迁的老楼房, 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二楼有人家在对考试不及格的孩子打打骂骂,三楼住着一对快要离婚的中年夫妻, 四楼静悄悄的,门窗紧缩, 依旧是许长安当初刚离开时的模样。
许长安愣愣地看着幻象当中,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在那么片刻的功夫里, 即便他明知这一切不过是对方故意布下的杀招,却依旧情难自已··恍如隔世的21世纪,久违十数年的筒子楼。
许长安沉浸于往事, 睡莲见他动作忽然停住,刚要催促地拍拍他手腕, 就被来自后方布满倒刺的藤条袭击, 连提醒都没来得及便昏厥了过去··对身后变故一无所知, 许长安瞧见筒子楼一楼的门打开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拄着拐杖,他似乎看见了许长安, 故而笑眯眯地开口道:“小许今天回来这么早”·“是啊,周大爷您又去散步啦”许长安下意识应了声,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自然而然地打完了招呼。
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许长安没再去看车水马龙的幻象,他压低嗓子叫了两声吴将军,没得到回应,便知道吴将军恐怕是遭袭了··“唉,又要孤军奋战了。”
许长安在心里感慨道,他明白对方一击得手,必定故技重施,故而做出一副全神贯注盯幻象的模样··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结果不出所料··趁着许长安被幻象牵住了注意力,淡黄色的藤条再次横扫过来。
许长安唇边泛起点模糊的笑意,他对马贼手段有点堪忧的同时垂下了眼帘,等藤条堪堪快要碰触到后颈时,才身形不动地抬手掷了片东西出去··一片墨紫色的花瓣悠悠飞出许长安指间。
“咔啦”一声折枝脆响,随后痛极而出的尖叫刺破了耳朵··许长安转过身,缺了片衣角的花青色锦袍在空中划出道无动于衷的痕迹··“别装神弄鬼了,出来吧。”
“这可是你说的·”·似曾相识的童音在许长安耳边回荡,软糯粘腻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恶意:“那待会儿不要害怕哦·”·仿佛一声令下,老旧的筒子楼被粗暴地擦拭干净,露出了原本狰狞而杀机暗伏的沼泽。
一片黑压压流着涎水的魔物··许长安悄悄数了数人头,内心有些想骂娘··与魔物并肩而立又泾渭分明的,是个穿石榴红衣裳,约莫七八岁的幼童,此时他正笑嘻嘻地望着许长安。
幼童身侧站着位捂住空荡荡袖子的妙龄姑娘,再后面是几位挟持睡莲的壮汉··很好,对方不仅人多势众,还俘虏了己方人马··“你站着走出去很悬。”
小银龙歪过头,一针见血地点出了许长安的处境··许长安很想抹把脸,然后点点头表示赞同小银龙的看法·但是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露怯,因而只好非常小声地利诱小银龙:“你教我怎么打退他们,我给你满满一袋子粉红色的糖果。”
小银龙不敢置信地微微瞪大了眼睛,好似头一天才发现许长安竟是这样卑鄙无耻的小人··小银龙忙着算计利益得失,并不像许长安预料的那样,痛快答应下来。
那厢,对面的魔物蠢蠢欲动,本能在激起他们对许长安生命力的渴望,而许长安脚下的那柄虚剑,由于光芒逐渐黯淡,已经快要震慑不住他们了··最终,许长安没能等到小银龙答应。
因为魔物率先动了··“吼”可怖的咆哮声,响彻空旷的沼泽地,身材剽悍的魔物在吼声出口的瞬间,猛然朝许长安扑了过来。
许长安御剑急退,仓皇之中,只来得及挟出几片花瓣扫射出去··魔物忌惮花瓣的攻击,身形在空中略略滞了滞·与此同时,另外两只强壮不输分毫的魔物,亦动了。
一左一右,两只魔物当场化为了巨大的绿色螳螂,锋利前肢凭空大张着,尖锐利齿折射出逼人寒光··不仅如此,破睡莲叶而出的昙花,也跟着举剑自背后刺来··四面楚歌,许长安避无可避。
楚玉扶着脸色青灰的段慈珏,跌跌撞撞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公子”·来不及细想,楚玉劈手夺了段慈珏手中的剑,而后身形一闪。
只听见铿地兵器相交声,单手持剑的楚玉稳稳截住了昙花沧澜倾尽全力的这一剑··由于突然横插一手的楚玉出现,三只魔物的攻势短暂地凝了片刻··“公子您有没有伤着”背对许长安的楚玉小幅度地动了动脚尖,目光警惕地盯着斜侧的魔物。
“我没事,你和慈珏怎样”·段慈珏掩唇咳了声,道:“死不了·”·几人对话的功夫里,对面三只魔物已经掂量完半死不活的捕蝇草无法构成威胁,互相对视一眼,再次扑了过来。
腥臭的口水近在咫尺,段慈珏推开楚玉扶持的手臂,与许长安、楚玉两人呈三足鼎立之势,迎上了来自三个方向的魔物··许长安收回脚下的花剑,提剑斩下了正面袭来的螳螂前肢。
螳螂吃痛,尖叫着招呼同伴再次冲了上来··数不尽的魔物化为了原形,蟑螂、苍蝇、蝗虫、蝼蛄、棉蚜……·铺天盖地都是迅速涌来的虫子,许长安几人顾此失彼,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毫无意外地开始力竭。
手里的花剑光芒愈来愈暗淡,许长安有些疲惫又不甘地想:“难道今天要折在这里头了么”·这时候,久久不曾出声的小银龙,忽然开口道:“我教你怎么破局,你送我回界壁。”
“什么”·许长安反手划开了一只蝗虫的肚皮,温热的液体险些浇了他满头满脸··“还有五息半·”小银龙往后一跳,颇为嫌弃地避开了碧绿色液体。
许长安压根没听清小银龙说了什么,只知道五息半后,它又要忘记曾经说过什么了·当场顾不得许多,决定先答应下来再说··“好好好我答应你”·百忙之中,许长安抽空扫了眼肩上小银龙,发现它在这样的混战之中,竟然还能像之前一样,保持住一尘不染的干净。
小银龙舔了舔爪子,道:“那行,一言为定·”·许长安忙不迭地点头同意··得到允诺,小银龙迅速窜下许长安肩膀,动作敏捷地在他身上跳来跳去。
小银龙每跳一下,许长安便感觉到针扎般的刺痛,除此之外,他还隐隐觉得有什么气流样的东西随着痛楚进入了他体内··渐渐地,许长安痛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朦朦胧胧中,他听见小银龙异于往常低沉而威势十足的嗓音··“借我万剑归宗,斩诸天妖魔,杀”·杀字余音凿地,震得所有魔物一颤。
与此同时,一把巨大的墨紫色花剑,自许长安眉心缓缓浮现出来··气氛凝固,众魔物眼睁睁看着无数缠绕其中的墨紫色花瓣,在剑尖抽离眉心后,脱离巨剑而化小剑。
一场剑雨不约而来··魔物哀嚎声此起彼伏,纷至沓来的花剑,顷刻之间就将在场的魔物,斩杀掉了绝大多数,只零星剩下几位苟延残喘··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许长安从恍惚中回过神,整个人险些脱力地双膝跪地。
他咬牙硬撑住,即便冷汗湿透后背,也端出一副仍有余力的模样,冷声道:“把仙人球还我·”·见机不对,利用擅于行动的爬山虎躲过一劫,即便如此,原先近二十人的马贼也折损过半。
此时听了许长安的要求,领头的幼童面目一阵扭曲··沧澜尝了三次苦头,不敢再想许长安是否还有其他后招,他招了招手,从一个恢复人形的壮汉手中,接过了巴掌大的小铁笼子。
“沧澜”·沧澜回过头,问道:“大哥,你的命不要,兄弟们的命也不要了”·幼童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把装着仙人球的铁笼腾空扔了过来,沧澜高声道:“东西既已归还,阁下可否放我们一条生路”·“休想”·剑雨方下伊始,便抓住机会溜到许长安这边的吴将军说着,重新变回原形将所剩无几的马贼一窝端了。
不过这回吴将军学聪明了,一兜住沧澜便立马将他的长剑丢了出来··大局已定,斩杀无数魔物后,“身残志坚”许长安一行的人,重新回到了睡莲叶上。
睡莲甫一接近水面,等候多时的吉祥立马指挥士兵接手暂时用作牢笼的吴将军,又亲力亲为地安顿受伤不轻的段慈珏楚玉·许长安将铁笼托付给吉祥,见段慈珏被搀扶着快要走到拐角处了,才尽可能面色自然地问道:“慈珏,怎么才能将生命力取出来”·这时,楚玉早已被扶去隔间,狭窄的走道里,只有许长安和两位素不相识的将士。
段慈珏细细打量了许长安两眼,道:“我建议你别逞强·”·许长安不接话,只微微笑着··末了,到底是段慈珏先妥协·他抬起手,无声无息往胸口做了个掏的手势。
“谢谢·”许长安真心诚意地道了谢,而后吩咐两位将士:“扶段公子去上药·”·“好好休息·”·最后这句话是对段慈珏说的。
段慈珏神色复杂地看了许长安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地走了··回到房里,许长安将藏于怀内的青龙卧墨池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学着段慈珏的动作,慢慢从胸口处掏出一团跳动的绿光。
不同于其他人的拳头大小,许长安的这团绿光,足有碟子大小··五指略略扣着,许长安将绿光移到了牡丹的根系处··感受到绿光的接近,毫无意识的牡丹本能地伸出根系,开始汲取生命力。
绿光变小,青龙卧墨池主茎上的伤口逐渐愈合,凋零的花瓣却迟迟没有重新长出来的趋势··“你疯了”眼见碟子大的绿光变得只有拳头大小,许长安肩上的小银龙猛地跳了下来。
“没事,我撑得住·”嘴唇惨白的许长安勉强笑了一下··小银龙压根不听他的,动作粗暴地将牡丹伸入绿光的根系扯了出来,用两只短短的前爪推着,把绿光送回了许长安体内。
“我可不希望你死了之后,没人送我回界壁·”·至今还未学会游泳的沈炼颇为郁闷··才明白之前在四海波答应了小银龙什么的许长安,伸出根手指,试探地碰了碰银白色的龙角,果不其然收到了两枚瞪视。
许长安无力将下巴戳在桌上,声音虚弱地问:“我有两个问题不明白·”·小银龙屁股对着他,“说·”·“第一,你不是说你是魔修么,为什么会道修的剑法”重生前好歹看过几篇修真文的许长安振振有词道,“第二,你让我送你回界壁,那你学会游泳了吗”·面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许长安,小银龙气得龙角都发亮了。
它愤愤地扭过头,却发现许长安已经耷拉在桌上,昏过去了··许长安再次醒来的时候,隐约觉得天好像在下雨··“难道是甲板漏水了吗”许长安迷迷糊糊地想着,勉强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结果还没来得及看清雾蒙蒙的周围,一滴豆大的水珠便径直落下来,砸在许长安脑门··被砸得两眼发昏的许长安,气息微弱地唤了句:“楚玉·”·“屋顶漏水了,楚玉。”
许长安这句话说话,不大的卧房里,登时诡异地静了下来··段慈珏好忙拉着不明所以的楚玉走了,吴将军与吉祥交换了个大祸临头的眼神,也立马跟着逃之夭夭。
吉祥临出门前,不仅提走了想嚼糖果围观的小银龙,顺便还不忘关上门··转瞬之间,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空了下来··许长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用手指沾了沾额头的水珠,下意识送嘴里尝了下。
咸的·许长安悚然一惊,下一刻,他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作者有话要说:薛云深:“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第44章 你再瞪我信不信我亲死你·说实话,许长安完全没想到薛云深会哭。
豆大的泪珠, 从狭长眼眸里滚落, 流经泪痣,淌湿了微微有些消减的脸颊,再沿着线条越发明显的尖削下巴, 冰冰凉凉地砸下来,砸得许长安心脏抽痛··他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 没摸到半块手绢,只好从被子伸出手, 用洁白的里衣袖子,动作轻柔地替薛云深擦了擦眼泪,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道:“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好端端的,哭什么”·薛云深闻言, 哭得更凶了。
·眼泪好似不要钱地坠落下来, 间或夹杂着几个哭嗝··许长安无声叹了口气, 他半撑起身子, 虚虚靠着床头的围栏,而后展臂将哭哭啼啼的薛云深拥入了怀里。
“别哭了, 我这不是没事么”轻轻拍着薛云深的后背,许长安道··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以后不许你再随便掏出生命力了。”
自恢复人形见到许长安体内那只剩拳头大小的生命力起,再加上其余几人闪烁的言辞,猜到原因已经哭了快半个时辰的薛云深,话里带着清晰的鼻音··“那万一下次你遇险事态紧急怎么办”·许长安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轻松,口吻颇为玩笑。
他听薛云深嗓子都哭得有些哑了,便想逗他笑一笑··“不会·”·薛云深毛茸茸的脑袋窝在许长安怀里,此时猛地拔出来,险些直接磕上许长安的下颌骨。
他凝视着许长安的眼睛,认真又严肃地道:“你不会再遇到那样的事情·”·许长安笑了下,刚准备顺着薛云深的话附和两句,却又听见他接着道:“即便是发生了,你也不许把生命力掏出来。”
“在这里,”泪痕未干的薛云深抓起许长安的手,用力摁到了自己胸膛上,“没人比你更重要·”·许长安微微一愣,紧接着几乎是窘迫地避开了薛云深灼灼逼人的目光。
“放开我·”耳尖染上绯红,许长安不轻不重地推了薛云深一把··“不放·”·薛云深不明所以,他盯着许长安白中透红的脸颊,下意识搂得更紧了。
许长安连着推了好几把,薛云深纹丝不动··最终被尿意和羞意憋得恼羞成怒的许长安,蓦地拔高了嗓门:“让不让我去如厕了”·原本旖旎的气氛登时销声匿迹,薛云深静默半息,呐呐地松开了手。
许长安把他往旁边一搡,急匆匆地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走了··舒舒服服地进行完一泻千里的活动,许长安洗过手,从净房出来,便见到薛云深在走道里等他··“咳,”约莫觉得被等出恭有些难为情,许长安不自然地干咳声,尽量言辞正经地道:“回去吧。”
薛云深没说话,只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许长安刚打算抽出来,转而又想到薛云深方才哭哭啼啼的样子,顿时有点左右为难··任由薛云深牵着,这一路回去,可是要经过数不清的士兵。
若是抽回手……许长安抬眼偷偷睨了眼薛云深的下巴处的泪痕,不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到底还是被牵着走了一路··回到房里,被勉力压制住的恶心与头晕眼花再次汹涌袭来,许长安看不清路,免不了跌跌撞撞地磕绊了一下,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了四面朝天。
“长安长安你怎样”·薛云深焦急的声音在许长安耳边响起,许长安摸索着扶着椅子坐下来·他含糊不清地应了声没事,只觉得脑袋被薛云深嚷嚷地生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而后温暖且指腹柔软的手指贴了过来,接替了许长安的手,继续揉按着··许长安舒了口气,觉着好些没多久,又感到有冰冷的液体滴了下来··“……他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绝望的念头一闪而过,许长安不知怎么地,或许是身体虚弱,或许是头疼的缘故,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他烦躁地打开薛云深的手,而后猛地把薛云深一推··“烦死了,不许哭了”·不耐烦的咆哮与肉体重重砸上木板的闷声同时响起,许长安抬手圈住呆愣住的薛云深脖子,踮起脚准确无误地亲了上去。
薛云深细长的眼眸当场瞪圆了一圈··不过,未多经练习便突然袭击的后果,免不了是牙齿磕到了唇肉,唇肉碰到了牙齿··按了按磕痛的嘴唇,许长安瞄到薛云深微微瞪圆的眼睛,当即色厉荏苒地吼道:“瞪什么瞪啊再瞪我亲唔——”·话音消散在覆过来的柔软嘴唇里了。
薛云深左手搂住许长安的腰肢,右手扣住他后脑勺,将他整个人往上略微一提,紧接着温柔又不容置喙地吻住了他··许长安支吾两声,起先隐隐绰绰的抗拒,很快就消散在薛云深颇有技巧的深吻中。
丢盔弃甲的许长安,甚至头一回主动松开了牙关,回应了薛云深……·渐渐地,狭窄的卧房里响起了暧昧又急促的喘息,薛云深将许长安推到墙上,笔直的长腿不由分说别进了许长安双腿间。
许长安被这类似于禁锢地姿势弄得有些不安,忍不住推了推薛云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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