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你什么时候发芽+番外 by 一舟河(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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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你什么时候发芽+番外 by 一舟河(6)
·——同行数人,除开其他已经成年的,居然只剩下楚玉比许道宣矮了··至于其他曾经一样高的许长安如意之流,现今皆比许道宣高了个头,只能望尘莫及了。
“唉·”许道宣语气沉沉地叹了口气,内心实打实地觉得林大哥是位专司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物··许长安有喜的事情,并没有打算瞒着许道宣他们。
听到这个消息,许道宣愣了一下,他掰着指头嘀嘀咕咕地算了好久,都没算出个所以然来,无奈之下,只得求助于许长安:“长安·”·许长安忙着喝滋味堪称一绝的安胎汤,听了叫唤,从鼻子里发出声音来:“嗯”·“你的孩子是不是该叫我舅舅啊”许道宣问。
许长安:“……”·许长安差点被这伯舅不分的糊涂蛋吓得一口闷了安胎药··才从医馆回来不久的楚玉见状,连忙给自家公子又是顺背,又是端茶漱口。
日子在插科打诨中过得飞快,许长安一日三餐地喝着安胎药,每隔几日就要请陈大夫来把平安脉·许道宣渡过了此生最不堪回首的水土不服,哼哼唧唧地跟如意诉苦。
楚玉与如意轮流换着去医馆照顾迟砚,在陈大夫药到病除的医术下,迟砚渐渐好了起来,前日已经能自如活动了··林见羽第一日来过之后再没能抽出空来,宫将军不在,风都大小事务全落在他身上,实在分身乏术。
连去年说好的请许长安喝酒,也因为许长安肚里有孩子了,而不得不延后··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许长安这几日明显变得嗜睡许多,极容易困乏··这日晌午刚过,迟砚过来辞行,他伤势已经好全,便要接着往簌都去了。
许长安刚刚躺下,还未睡沉,又匆匆爬起来··烧着地龙,且供了好几个炭盆的温暖卧房里,许长安长发披散着,睡眼朦胧依靠在床头··迟砚在楚玉引领下进来,二话不说先行了个大礼。
“迟公子这是干什么”许长安连忙伸手想要扶起迟砚··迟砚不肯起,嘴里道:“迟砚今日前来,是为道谢·一谢当日王妃救命之恩,二谢连日以来病中多番看顾,三谢雪中送碳将迟某带来风都。”
“王妃恩德,迟砚铭记于心·雪莲一族虽仅剩迟砚一人,但仍能为王妃赴汤蹈火·日后王妃若想求雨,纵使迟砚求不来滂沱大雨化解干涸,求一场滋润万物的春雨却不在话下。”
许长安昏昏涨涨的头脑,得到了片刻的清醒:“求雨”·迟砚点到即止,并不肯再说了··彩云间每一代被更迭的皇室宗亲,都会在开国皇帝登上皇位的瞬间,无师自通一份不外传的密术,就像大周的牡丹生而就会祭天术。
雪莲也有一门独门秘术,名为祈雨··数百年前整个彩云间大旱,海水倒退,雪莲一族为了降下大雨,倾全族之力,施展祈雨术·可惜救了干旱的彩云间,却没能救下他们的帝国。
雪莲统治下的百姓,不满雪莲敌我不分的仁慈,加之干旱导致颗粒无收,不少异姓王揭竿而起··薛云深的祖先,便是其中一位··迟砚不再多说,许长安知情识趣,亦不强人所难,顺势换了个话题:“两国交战,簌都必定第一个遭殃。
你此行去簌都,可有什么打算”·“倒也没别的想法,”迟砚道,“就准备去泡个温泉便回来·”·许长安沉默了。
约莫是许长安看傻子似的眼神太明显,迟砚不得不为自己辩解道:“簌都作为四季如春的地方,温泉可是一绝呢·”·许长安无话可说,只好祝他一路顺风。
临走前,迟砚踌躇半晌,还是没忍住问了那个问题··“他”许长安睡意上头,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糊糊的,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想明白这个他是谁。
“薄暮跟殿下去芜城了,归期尚不确定·”·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迟砚没再提此事,他朝许长安拱了拱手,道:“那迟砚就不叨扰了,先行告辞。”
迟砚走后,许长安让楚玉伺候着脱了衣裳,重新窝进了柔软的被子里·半梦半醒间,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生活在冰山里的雪莲,能够泡温泉吗”·另一头,几乎是迟砚前脚刚从风都北城门出去,薛云深一行人就从南城门进来了。
芜城事情已决,薛云深归心似箭,一骑绝尘地率先回到了宫将军的府邸··守在门外的楚玉见到大步流星的薛云深,赶忙起身行礼:“殿下,公子——”·楚玉话没说完,薛云深已经目不斜视地绕过他进了屋。
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薛云深看着床上的拱起,轻轻唤了声:“长安”·情理之中的,没得到半句回应··等他将手捂热了,伸进被子里,企图摸一摸日思夜想的王妃时,面色忽地一变。
呼啦一道细微风声响起,薛云深没忍住掀开了被子··床榻间,一颗刺软趴趴的仙人球,正压着小小的、胭脂色的籽睡得正香··第71章 究竟怎样才能有一窝球球·圆润且小巧的仙人球果,犹如眉心鲜红的朱砂痣, 被天青的仙人球无意识地压着。
末端略有些呈琥珀色的软刺, 正微微起伏着,偶尔似魇住般颤动几下··看见小仙人球果,薛云深嘴角简直快咧到了耳朵根·他装模作样地正了正神色, 勉强按住想要吻醒许长安的冲动,形容猥琐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小心翼翼地将仙人球翻了个面。
来回找了好几遍,确定仅有一粒仙人球果的薛云深, 欣喜的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失落了··“怎么会只有一个……”一直幻想着能有一长串小仙人球的薛云深,遭此重击,立马神情哀怨好似深闺怨妇。
他半跪在床边, 手里拢着刺软趴趴的仙人球,认认真真地自我检讨了好一会儿, 最终找到了原因··“果然一天一次太少了, 等长安醒了, 一定要同他仔细商榷, 最起码得一天两次,不三次才行。”
设了个“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薛云深志得意满,他脱去外袍,正准备着钻入被窝与亲亲王妃同床共枕时,忽然想起回来后还未沐浴更衣··于是爬床动作僵住的墨王殿下,只好木着张俊脸,匆匆唤来外间的楚玉,吩咐他备水去。
而在薛云深细致又快速地沐浴完,躺进温柔乡的时候,被自家王爷抛在后头的薄暮,才带着伤势堪堪赶至··得得的马蹄声传来,站在宫将军的府邸门口,翘首以盼的楚玉望见马背上带伤的薄暮,连忙上前两步:“薄暮大哥你回来了”·“是啊。”
薄暮长长吁了声,勒住了跨下还欲继续奔驰的枣红马·他摆手谢绝了楚玉的好意,小心避开受了伤的右臂,动作不甚方便地翻身下了马··等薄暮将缰绳交给早早候着的仆从,后面被带去芜城又护送薛云深回风都的骑兵队长,在马背上作了个武官礼,嘴里道:“下官不负宫将军所托,已护送王爷平安抵达,眼下还有重要军务在身,请恕下官不能久留。”
“一路劳顿,诸位辛苦了·”薄暮回了个礼··目送两队骑兵整齐浩荡地离开了,没等着人的楚玉这才出声问道:“薄暮大哥,段恩人没有跟你一起回来么”·薄暮回过头,看见不知在脑子里臆想了什么,一副忧心如焚模样的楚玉,便忍不住使坏地叹了口气:“段公子他倒想一起回来,只是……”·“只是什么”楚玉果然上当,连声追问。
薄暮摇头晃脑,吊足了楚玉的胃口,才慢悠悠道:“段公子没回来,是因为宫将军派他送信去簌都了·”·当日薛云深一行人连夜折返,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五日日落前赶到了芜城城外。
当是时,宫将军与薛云深就如何混进芜城产生了分歧·一位说事不宜迟应当直接亮明身份杀进去,一位说直接进攻乃是莽夫所为,且在城内局势不明的情况下容易造成慌乱。
宫将军被莽夫两字气得吹胡子瞪眼,薛云深寸步不让,两人你来我往,争得不可开交,最后没办法,还是段慈珏出来打圆场··“这么久没收到骑兵队的消息,那假参将想必也不是个傻的,肯定猜到事情业已败露,暗地里提高了防备。
此时若想轻易叩开芜城城门,绝无可能·”·“我们既然来得无声无息,不如干脆派些擅于攀爬的士兵,兵分四路,分别上城墙探探情况·”和其他人一样,隐在林子里的段慈珏谋划道:“如果城墙上的士兵都已经换了壳子,那事情发展已经超出预料,只能强攻了。”
“倘若没有,则事情还有转圜余地,还有一线生机·”借机将宫将军骂了回去,报了昔日之仇的薛云深,神清气爽地做了决定:“就这么办。”
当然,打圆场此事还不足以让宫将军对段慈珏刮目相看,真正让宫将军改变看法的,是段慈珏的领兵作战能力··生在武将世家,从小耳濡目染,段慈珏即使从未真正地习过战术兵法,所想出的谋略,亦足够宫将军惊讶了。
倒也正好应了那句虎父无犬子··段慈珏自告奋勇潜上了城头,不料刚落地便被察觉·发现他的士兵已被生石花钻入,二话不说就打了个呼哨,招呼同伴攻了过来。
与此同时,其他三道城门方向分别传来示警的尖锐爆声··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恶战无法避免··大战直到子时才歇,宫将军率人攻破参将府,发现参将的躯壳被弃在地上,而原本占据他身体生石花不知所踪。
对于大梁不惜暴露的代价,派出生石花的举动,宫将军十分不解·芜城位处三座城池之后,左后两面是万重山,右边临海,怎么看都绝非进攻佳地,那究竟是什么诱使大梁不顾一切,非要潜入芜城呢·虽然揣测不透大梁此举何意,但这并不妨碍隐隐嗅到不寻常气息的宫将军,派段慈珏去给三军元帅,许长安他三叔许惜送信。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彼时,宫将军还不知道,昔日许惜匆忙奔赴簌都,曾经故意遗落一份至关重要的大周边陲军力部署图,为的就是引出身边潜伏已久的细作··只是没想到,一场刻意为之的请君入瓮,不仅引出了细作,还引出了大梁的杀手锏——生石花。
当细作牵扯出早已被处斩的右相时,与大梁接壤的邻国,亦因为生石花的事,决定合力讨伐大梁·一时之间,大梁四面楚歌,内忧外患··不过那已是一两个月后的事情。
眼下,楚玉遭了通蓄意的埋汰,倒也好脾气地没恼,只是素来带着笑意的圆脸平添了几分担忧·薄暮见他满脸忧心不安,莫名有种欺负了幼童的感觉,当即半尴不尬地咳嗽两声,抚慰道:“放心,段公子好好的,连头发丝都不曾伤到。”
被看穿了心里想法,楚玉颇为不好意思,红着脸抿唇笑了笑·他跟在薄暮后头,往许长安与薛云深的卧房方向走了一段,忽然记起一件事来··“哎呀公子的安胎药”猛地拍了下脑门,楚玉急匆匆地转了个身,边向小厨房赶去边道:“薄暮大哥,我先走了”·“安胎药什么安胎药”望着迅速跑没影的楚玉,薄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过了片刻,想起自家王爷经常莫名其妙痴笑的薄暮,忽然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了··“王妃有喜了”·这个消息,在许长安醒来之后,得到了证实。
许长安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搂在怀里··睡了数日早熟记于心的鸳鸯戏水锦被下,梦里心心念念的精壮身躯,正严丝合缝地紧贴着许长安··许长安眼皮略略动了下,还未睁眼,便让凝视他近半个时辰的薛云深察觉到了。
“醒了”薛云深问··或许是在过于温暖的卧房里待久了,平素醇厚如陈酒的声音难得染上几分慵懒的低哑··完全不知道睡梦中曾经变回过原形,有喜一事已经被迫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许长安抬头对上薛云深情意凝睫的狭长眼睛,内心颇有点被抓包的忐忑不安。
“什么时候回来的”许长安不甚自在地别开眼,企图以别的事情先扰乱一下视线,好拖延功夫想出个万全之策来··可惜智勇双全的墨王殿下,并不上当。
大抵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许长安脸上甚至还带着醉酒般的酡红·令人悸动的奇特香气从他衣领内隐隐绰绰地传出来,引得薛云深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吻上了他胭脂色的薄唇。
·许长安下意识松开牙关,给意图长驱直入攻城略地的舌头放了行··细致的舔吻与纠缠的舌根引发了潜藏的欲望,薛云深翻身覆上许长安,在即将动手剥衣服电光火石间,想起了许长安肚子里小仙人球。
而许长安,也一面喘息着,一面伸出手挡在了胸前:“不能……不能做·”·许长安原以为薛云深会抓住这点不放,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追问为什么不能做,甚至为了承担言而无信的后果,都暗自做好了用手摸摸的准备。
那料到薛云深压根没问,不仅没问,他还十分正人君子地替许长安拢好了衣襟,掖好了被角··“别着凉了·”薛云深道··沉默了片刻,心怀不满的薛云深到底还是没忍住,他愤怒地俯身咬了口许长安的脸蛋,在许长安瞠目结舌中,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有喜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许长安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脸,再三确定了上面留有一圈完整的牙印。
而没得到答复的薛云深还在咄咄逼人地指责:“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请大夫把了脉,一定会将诊断结果告诉我·”·“你说唔——”·许长安被喋喋不休的墨王殿下闹得脑袋疼,见实在解释不清,索性仰头堵了上去。
亲着亲着,火力旺盛的墨王殿下,就让王妃给摸进了亵裤里头··遭到了别出心裁的安抚,薛云深哼哼唧唧地表示不再追究此事,但是必须摸久一点··手腕酸痛的许长安,闻言额角青筋直跳,好悬没当场加快速度,教薛云深知道什么叫做三息小郎君。
事后,薛云深殷勤地伺候许长安净了手,又连哄带骗地讨到了一个香香的亲亲··等屋子里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终于停了,端着刚刚熬好的安胎药的楚玉也到了··“殿下,公子,楚玉来送安胎药。”
薛云深扶着许长安坐起身,头也不回地扬声道:“进来吧·”·楚玉目不斜视地低着头,将手中的朱漆托盘放置在床边的小束腰圆桌,紧接着又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路,倒退了出去。
亲自喂许长安喝了药,薛云深边替他擦拭嘴角的药渍,边把之前的盘算说了出来··说完,还不忘过问下许长安的意见:“你觉得怎样”·许长安还没得来及回答,薛云深又自顾自道:“一日三次的话,万一你身体受不住怎么办那要不然还是一日两次可是之前也是一日两次……”·许长安冷眼旁观薛云深陷入了一日究竟该几次的人生大烦恼。
说实话,许长安原本是想告诉薛云深,所有跨物种结合的夫妇或夫夫,都是一胎只能怀一个··奈何薛云深兴致勃勃盘算的模样太过认真,许长安有点不忍心戳穿,几番踌躇之下,唯有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喜滋滋地定了一日究竟几次,薛云深忽然想起王妃有喜之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爹敬宗皇帝,只好又爬下了床··提笔蘸墨,挽出字迹横姿,钩画疏朗··薛云深给他爹写了封口水信,想了想,侧头问许长安:“如今你身子不方便,就不去簌都了吧”·薛云深所想的,也正是许长安的打算。
他肚里孩子还算不得十分稳固,舟车劳顿,怕是不妥当··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前后折腾了一年多,竟然还是见不到三叔的面·”许长安无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酸葡萄干,摇了摇头:“不去了。”
事实上,薛云深并不知晓许长安素来与他三叔亲厚,但身为皇子,他却清楚许惜自镇守芜城起,已有数年不曾返京··看着几息前还言笑晏晏的王妃,薛云深沉吟许久,给许长安三叔许惜写了封郑重的邀请。
这两封亲笔信,在不久后就让薄暮送去驿站了··数十日之后许惜收到信,气得当场拍了桌子,把大大小小的一干将领,全扔出去互相演练了一番··苦不堪言的将领们,纷纷哭嚎着跟许惜长子,就是许家排行第二的许道宜诉苦。
许道宜听了前文后事,好奇心顿起,趁他爹不在,偷偷翻看了那封墨王殿下的亲笔手书··只见上面寥寥写了几行字,概括大意为:三叔,我和长安就不去看您了,长安怀了身孕,不宜车马劳顿。
我们大婚时,还请三叔一家老小务必赏脸前来··“啧啧啧,未婚先孕·”许道宜颇为幸灾乐祸··片刻后,意识到许惜为什么生气的许道宜,重新掐指算了算时间,发现距离长安开花才不过过了两月,当即肃然起敬:“这个小弟夫可真是后来者上的济世人才啊。”
第72章 你到底变不变原形牡丹花·许道宜偷看墨王殿下亲笔信的行为,情理之中的, 被他爹许惜发现了··作为毫无威严的小元帅, 许道宜被亲兵拎进他爹书房时,很是战战兢兢。
“爹,”许道宜察言观色好半晌, 试探地开了口:“不知您叫儿子来,所为何事”·许惜头也不抬地悬腕练着书法, 他与许长安他爹的相貌颇为相似,都是风神散朗的气宇轩昂, 只不过面貌要显得更年轻些。
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身居帅位的缘故,眉目与鬓角有点过于锋锐的凌厉,不笑的时候, 十分令人望而生畏··许家六个孩子,有五个平生最惧怕许惜, 只有“胆大包天”的许长安敢同他亲昵。
最后一笔勾完, 许惜直起腰, 顺手将狼毫挂回了笔架··仔细端详着刚刚完成的子昌帖, 许惜对堂下站着的许道宜道:“说说看,有什么感想·”·坦白而言, 许道宜很想腆着脸装糊涂。
可惜上次装糊涂的后果还历历在目,故而有贼心没贼胆的许道宜,在心里同小堂弟长安说了声对不住后,死道友不死贫道地干咳一声,大义凛然道:“正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未婚先孕一事不说有辱门面,却的确不是什么雅事。
此先河一开,若是后辈争相效仿,将导致大周婚姻律法名存实亡……”·许道宜引经据典,举一反三,滔滔不绝地说了老半天··许惜不置可否,等他一口气说完了,才听不出喜怒道:“这就是你的感想”·许道宜壮着胆子咽了口唾沫,还没得及回话,就又听见他爹问道:“你嫌长安未婚先孕丢人”·许道宣以名誉发誓,按照许惜对许长安的偏爱程度,他坐实此诬陷的下场,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二十军棍。
·为了避免遭到棒打,许道宜不得不连忙开口辩解道:“不是,爹我没有这个意思,您听我说——”·“不是这个意思”许惜出言打断了儿子,“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哪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是……”·许道宜吞吞吐吐是了半天,急得抓耳挠腮,也没是出个所以然来。
书到用时方恨少·由此可见,即便是武将,平日里也应该多读些书的··对面,自收到薛云深的亲笔信开始,就憋了满肚子火的许惜,此刻终于控制不住了。
他耐心告罄地将镇纸重重一放,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看你,再看看长安,同样都是男人,你怎么,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许道宜完全没想到此事还能扯到自己身上,只好直眉楞眼地盯着他气得浑身哆嗦的亲爹。
许惜想起儿子十年来毫无动静的肚子,气得忍不住绕着书桌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还是气不过,遂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破口大骂道:“混账东西老子还没嫌你跟他十年,连半个孙子都没给老子生出来,你反倒先嫌弃长安来了”·“你要有本事,怎么不晓得努把力生个孙子出来”·被混账东西混账东西地骂了好半晌,反应过来的许道宜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眼见许惜越说越气,尊奉百善孝为先的许道宜,只好斗着胆子,支支吾吾地打断了他爹:“那个,爹……”·“我,我是……上面的那个。”
许惜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竟然还是上头的那个”·许道宜:“……”·“这可真是我亲爹啊。”
许道宜心酸地抹了把脸··当晚,苟延残喘,互相搀扶着站在校场外围喘气的将领们,有幸亲眼目睹了大元帅提军棍棒打不肖子··“天可怜见的小元帅,又要挨二十军棍了。”
在一片落井下石的唏嘘声中,肤色黝黑的年轻小将,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年纪稍长的将士:“哎秦大哥,你怎么不说话”·“我在想小元帅因为什么又惹怒了元帅。”
颧骨高耸的将领不着痕迹地将微微颤抖的左手手背,往背后缩了缩,与往常一般无二地笑道··小将完全没发现身旁的秦大哥有哪里不对,主动凑过来神神秘秘道:“我听说小元帅挨打跟咱们一样,是因为一封信。
你说元帅……”·小将絮絮叨叨的声音响了起来,火光照不到的昏暗处,一串鲜红的血液,缓缓淌下了手背··相比簌都的鸡飞狗跳,收到薛云深言简意赅的口水信的皇宫,则是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当然,只是表面上的··敬宗皇帝拿到那封仅仅写了几个行的信,只来得及瞄上两眼,便急匆匆地赶去皇后宫里了··“……长安有喜,不日返京。”
皇后,即薛云深他娘,逐字逐句地将信读了遍,登时又惊又喜道:“长安那孩子有孕了”·“天佑大周,真是天佑大周,”皇后翻来覆去地翻看着信,“我皇室后继有人了。”
敬宗皇帝竭力压住上翘的嘴角,佯装不在意地冷冷哼了声:“那臭小子,要不是想让我吩咐礼部提前准备大婚,他会知道写信来”·过了片刻,敬宗皇帝到底没忍住,又狠狠骂了句:“臭小子”·只不过这回,与薛云深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笑意是怎么都藏不住了。
既然钦定的墨王妃有喜,那么婚约的事情自然也到了昭告天下的时候··许慎被召进宫时,虽然心中隐约猜到此行和小儿子的婚事有关,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原因竟然是这样。
——小儿子长安有喜了··接了赐婚的圣旨,叩谢了皇恩,许慎回到了府里··在牡丹皇城因为三皇子墨王殿下与许长安的婚事而喧嚣欢闹之时,大司马府却罕见地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许道宁的长子,许长安的大胖侄子,安安静静地窝在娘亲怀里,黑濯石般的眼睛瞅了瞅沉默不语的祖父,又瞅了瞅拿帕子拭泪的祖母,最后拇指也不啃了,只哇地一嗓子,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哇啊哇啊——”·于是,哄孩子的拨浪鼓声,轻微的拍打声,幼儿的哭声搅成了一片。
“元祁乖啊,不哭了不哭了·”柳绵心疼不已地从儿媳手中接过孙子,又哄又逗地听了半天,终于听明白了··一旁的许慎见妻子动作僵住,连忙问道:“他说的什么可是要什么玩具”·柳绵心情复杂望了眼丈夫,没说话,默默将手里的长孙递了过去。
片刻后,听清嚎啕大哭的长孙嘴里嚷着什么的许慎,脸色五彩纷呈般精彩··那牙还没长全的胖小子,正口齿不清地哭着要“弟弟”··而早在许慎出宫之际,一位乌衣的太监,鬼鬼祟祟地跟着他马车后头,去了城外的寒山寺。
暮色将临,寒山寺络绎不绝的香客,犹如知倦的飞鸟,零零散散地归巢去了··松香四溢的寺庙后院,野趣横生的小亭内,几只野鸽被人指间的馒头碎屑吸引,迟疑着收了翅膀。
“过来·”·一把仿佛水中泠石的清冷嗓音,轻轻掠出了冬日雪花般的唇峰,荡漾进稀薄的夜色··灰色野鸽受到温和的蛊惑,踌躇地朝布衣僧人的方向,迈出了爪子。
就在那灰色的小东西,探头探脑地伸出尖喙,即将啄食僧人掌心里的馒头屑的瞬间,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落在了布衣僧人身后一丈处··扑棱翅膀的声音响了起来,受到惊吓的野鸽,慌乱拍着翅膀飞远了。
僧人垂眸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青石砖,良久,他斜过掌心,将手里的馒头屑倒在了一旁的石桌上··“什么事·”有条不紊地清理干净掌心,僧人缓慢开了腔。
黑衣人始终佝偻着头,不敢抬高半寸下巴·直到被问起,才略微挺了挺僵直腰背,简明扼要地禀告:“许惜起疑,边陲兵力部署图乃是故意伪造,甲秦恐已暴露。”
“可惜了·”说是这么说,僧人的语气却丝毫没有惋惜之意··他略略转过头,亭下的灯笼被风吹动左右晃荡,昏黄的光线几次险险擦过他的身子,还没来得及映照出他的脸,又被风挟持着换了个方向。
·维持着侧头的姿势,僧人淡声道:“既然被发现了,就让他把罪名往右相身上倒·”·“左右九族都被斩了的人,再加个通敌卖国的罪名,也无甚大碍。”
黑衣人等了会儿,没等到别的吩咐,便用力一顿首,应了个是··乔装打扮过的乌衣太监,躬着腰背赶到小亭,刚好与黑衣人擦肩而过··“殿下。”
太监见到亭内的布衣僧人,立马磕头行礼··“怎么了”僧人嘴唇嗡动,默念着观音经,如玉雕的手指,随着念诵,缓慢拨弄着佛珠。
然而下一刻,僧人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姿态,倏地凝固住了··年迈的老太监,即便努力克制着,声音依旧足够尖锐,像是无所事事的野猫,偷跑进富贵人家府里,专捡着珍贵的琉璃磨爪子。
重重磕了个头,老太监一字一顿道:“三皇子的王妃有孕,敬宗有意提前立太子·”·另外一头,还不知道婚事已到了人尽皆知地步的许长安几人,近日则在准备船只。
从风都回皇城,陆路对目前许长安来说,是最不能选择的返京方式,反倒是海路更为方便快捷,且对他肚子里的孩子伤害最小··风都素来有海上之城的美誉,可惜稍大一点的船只,都让梁军撤退时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眼下城内只有几条草蓬渔船。
芜城倒是有几条备用的大船,可惜宫将军回信来说全是战船··造船来不及,战船不够舒适,无奈之间,也只得将就了··故而薛云深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忙着指挥人改造从芜城驶来的战船。
但不巧,今日墨王殿下想趁着王妃睡着未醒偷溜的计划泡了汤··几乎是刚掀开被子,薛云深的衣角就让许长安抓住了··“你要去哪儿”·面对似笑非笑的王妃,鲜少撒谎的墨王殿下,情急之下想了个十分拙劣的借口:“如厕”·“那正好,”许长安假装没看出来这是薛云深的金蝉脱壳之计,微笑着道:“我也想去。”
薛云深:“……”·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我压根不想如厕,我只是不想变回原形啊·”亲力亲为地替王妃穿衣的墨王殿下,头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73章 有话好商量但是别抹黑我·臭美又自恋的墨王殿下,在陪王妃撒了泡尿回来后, 还是没能改变主意··连美人计都用过的许长安, 对软硬不吃的薛云深颇为头疼,迫不得已之下,只好效仿着皇城西市的小娇娘们, 东施效颦般闹起了小别扭。
“我听楚玉说你昨晚米饭仅用了半碗,倒是乳鸽汤喝了不少,”薛云深尚未发现阴谋诡计正在逼近,仍旧心无旁骛地想着许长安的膳食, “今日让厨房再给你做点”·许长安没接话,任由薛云深脱了他的外袍,将他打横抱起, 动作轻柔地放回了热气还没散去的床榻里。
没得到回复,薛云深以为许长安是困意上头, 也没往心里去·某些方面有些过于迟钝的墨王殿下, 压根没意识到王妃正曲线救国地闹脾气··细致地掖好了被角, 薛云深看着青丝铺满枕头, 乌眉胭唇的王妃,唇边不由牵出缕温柔笑意:“我出去看能不能找到位会做京城菜的厨子, 你带着宝宝好好睡一觉。”
许长安依旧没应声··薛云深这时候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而这种不妙的感觉,在他俯身准备亲亲王妃的嘴角却被躲开时达到了顶峰··“怎么了”薛云深忍不住慢慢皱起了眉头,他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揉了揉许长安的腹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问道:“是不是不听话的小家伙让你难受了”·许长安摇了摇头,被问急了,才异常轻巧地吐出两个字来:“他爹。”
“他爹”薛云深下意识跟着重复了一遍,起初他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反应过来后登时脸色一僵··“小家伙他爹不就是我么”薛云深满怀震惊地想,他看着许长安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开始反省自己是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
那厢,倒打完一耙的许长安想了想,觉得目前火力不够旺,还得添点儿油·于是他半坐起身,抚摸着平坦的肚子,以谆谆善诱的口吻指桑骂槐道:“你爹可真是小气鬼,让他变个原形都不肯,宝宝你日后可千万别像你爹。”
惨遭点名道姓的孩儿他爹薛云深:“……”·“变变变,”见识到许长安三十六计的薛云深,顿时悔不当初,恨不得痛哭流涕道:“我变还不行吗”·为了维持住在儿子面前的崩泰山而面不改色的高大形象,别说让薛云深变一次原形,就是变千百次都可以的。
“左右丑也只是丑在自家人面前·”薛云深泪眼汪汪地自我安慰道··听到薛云深的话,许长安仍有些将信将疑:“此话当真”·薛云深忙不迭点头示意:“当真当真,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女干计得逞,许长安往后斜斜一靠,颐气指使道:“那你还不快变”·正所谓为人君子言出必行,薛云深眼含热泪,屈辱地屈服在了自家王妃的- yín -威之下。
一株花瓣快掉光的青龙卧墨池,怯怯生生地出现在床边··望着忸忸怩怩地拿枝叶遮住花瓣寥寥无几的牡丹,许长安丝毫不觉得好笑·他想起当日树林里冰雪忽然炸起,淡黄色的藤条显出身形,铺天盖地地朝薛云深扑过去的场景,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正是那次恶战,害薛云深原本足有七八重之数的花冠,沦落到了今日仅剩四五瓣的境地··许长安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拍了拍手边的位置,装出笑吟吟的样子:“来,到我身旁来。”
青龙卧墨池转动花冠,颇为纠结地看了看许长安,又瞧了瞧他的肚子,最终妥协似的萎靡下叶子,提拎着根须爬上了床··许长安始终神态极其放松地笑着,直到青龙卧墨池爬近了,猛地出手如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握住了它的根茎。
甫一被抓住,青龙卧墨池立马挣扎蹬枝叶蹬根须地挣扎起来·许长安被它柔软的枝叶骚得手腕酥痒,只好不甚威严地笑着警告道:“别动别动,你再挣扎,小心害我动了胎气。”
有道是打蛇打七寸,被自家王妃捏住死穴的青龙卧墨池闻言,唯有横尸般直挺挺地垂下根须,不敢再乱动··见它不再使劲反抗,许长安微微舒了口气。
他松开握着根茎的五指,改为左手指间夹着花蒂··将花瓣凋零的花冠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两遍,许长安心里大致有了轮廓·他闭上眼睛,而后右手二指指尖贴近了眉心。
墨紫色的花瓣,在抽离许长安眉心的过程中,渐渐褪去了绚丽耀眼的薄光,由幻影渐渐变成了实物··等到一整片花瓣被完整地抽出来,许长安睁开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盯着花瓣端详的缘故,他平素乌黑如点漆的眼珠子,竟然泛起了隐隐绰绰的紫。
第一次化虚为实,许长安无法保证花瓣能持续多久,但这并不妨碍他稳稳当当地挟着那片花瓣,从容不迫地嵌在牡丹花冠边缘的断口处··带着浅淡仙人球香气的花瓣,才堪堪触到青龙卧墨池,便引来了剧烈的抵触。
显然已经知道许长安要做什么的牡丹,挣脱不开他的手指,遂拼命抖动着,无论如何不肯让那片花瓣镶入自己的花冠··盯着那处小小断口的许长安好悬没被抖得成了斗鸡眼,他当机立断地使出夸赞大招,厚颜无耻地夸奖道:“乖,补上花瓣你就完美无缺了,你就依然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存在,艳绝四方,风华绝代……”·青龙卧墨池的挣扎,慢慢小了下去。
许长安趁机再接再厉,什么肉麻什么不要脸说什么··“不要动,对,乖就是这样……”总算安抚住了牡丹花,许长安有条不紊地挟出一片又一片凝实的牡丹花瓣,从贴近花蕊的地方开始,逐渐添补上去。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慢慢地,花瓣七零八落的青龙卧墨池,在许长安手下,恢复了昔日的国色天香··青绿的枝叶缠绕着浓郁到仿佛隐隐流动的墨紫色,宛如一条蛰伏的青龙,盘卧在墨池边上。
花瓣被修复完毕的青龙卧墨池,俨然又是当初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模样了··最后一片花瓣嵌完,许长安将牡丹放在肚子上,随手擦了把额间不自觉渗出来的冷汗:“总算好了。”
“唔——”·还没来得及发表修复感言的墨王妃,就被身上陡然出现的墨紫色人影堵住了呼吸·急促又杂乱的喘息在他耳边,聒噪成了一出火热滚烫的欲火交织。
“啊”片刻前还沉稳自持的许长安,猝不及防地被含住了耳垂,当即发出了一声短促快速的呻吟··点点星火亦足以燎原,事情迅速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起来。
浑身上下被亲得湿漉漉的许长安,赤身裸体地匍匐在赤红色的锦被间,嘴里费力伺候着的时候,忽然记起了一件被遗忘的重要事情··——花是植物的*殖器官。
忘性大的许长安修复,哦不是玩弄了薛云深的花冠多久,薛云深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玩弄了他多久··好在惦记肚里的孩子,两人没做到最终的那步·但饶是如此,等薛云深饱餐一顿,神清气爽地抽身而出时,许长安已经给折腾得有气无力了。
有气无力的墨王妃,在让墨王殿下抱去清洗时,又遭了顿惨绝人寰的啃吻··于是这日,等着和薛云深一起去改造船只的许道宣,等到日头高升,才终于等到人来。
知道许长安决定不去簌都后,自幼惧怕许惜的许道宣,立马人怂志短表示士可杀不可辱,宁愿玉碎,也不独自面对半点都不和蔼可亲的三叔··没办法,要回皇城的许长安与薛云深两人,只得再次顺便捎上了他。
“殿下,我们前日订做的红木拔步床,”走在风都街头,薄暮落后薛云深两步,低声禀告道:“今早上木匠遣人来说他徒弟病了一个,恐怕无法在规定时日里完成,得往后延上两日。”
左右离出发还有好些日子,加之这会儿心情颇佳,对延缓之事的向来恼怒的薛云深,罕见地和颜悦色道:“准了·”·想起饭量日渐缩小的许长安,薛云深又道:“你去问问宫夫人,风都哪家酒楼饭菜做的好,买些王妃喜欢的回去。”
“是·”薄暮行了个礼,转身往反方向走了··留下来的许道宣与如意,跟在薛云深身后,继续晃晃悠悠地往渡头走去··因为那张华丽非凡的拔步床,许长安一行人在风都多停留了两日。
这日,收到宫里又一封催返的急信后,选了适宜启程好时辰的一行人,辞别了践行的宫夫人与林见羽,踏上了返程··渡头泊着的气势惊人的战船,在过路百姓的惊呼声里,缓缓驶离了风都。
风都最高的酒楼内,目睹这一切的黑衣男人,冷笑着收回了目光··“那个大人,您看我都按您说的做了,您是不是……”外貌老实憨厚的木匠,至始至终都局促不安缩地着肩膀,直到此时才垂涎着搓了搓手指。
“放心,”黑衣男人站起身,路过木匠时微微笑了笑,“该给你迟早会给你·”·“那就好,那就——”·木匠说到一半,浑浊的瞳孔突然猛地缩了缩,紧接着他整个人都紧紧弓了起来。
“你看,”黑衣人收回手,坦然自若地将沾了血的袖剑在木匠衣服上擦了擦,“这不是给你了么”·第74章 公子你为什么每天都睡觉·整了整衣袖,黑衣男人从从容容地踏出了三楼雅间。
大抵是事情已成的缘故, 他下楼时, 甚至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擦肩而过的伙计肩膀··慢慢悠悠地离开了酒楼,男人转进了家街角的胭脂铺子,挑了几盒时兴的颜色·付了钱, 揣着胭脂盒,男人路过馄饨摊子, 于是又坐下来要了大碗热馄饨。
神态悠闲,举止沉着, 男人怡然自得地吃着馄饨,仿佛片刻前根本不曾一剑取人性命,而只是闲饮了半盏茶··等吃完了馄饨, 男人留下两枚铜币,同老板娘招呼一声, 便起身走了。
乔装打扮过的骑兵队长, 眼看着男人平平常常地返回府里, 这才皱了皱眉头, 招来同伴,低声吩咐道:“你去禀告林副将, 就说望江楼的少东家并无异常,许是消息有误。”
同伴领了命,迅速又不引人注意地离去了·骑兵队长盯着男人的府门瞧了会儿,也慢慢退进了暗巷··盯梢的骑兵全都撤走,忙不可开交的混沌摊老板娘,总算抽出身来收拾了男人用过的碗筷。
“咦”满头大汗的老板娘,无意间摸到碗底的东西,刚发出奇怪的疑惑声,手里的纸条连同碗筷都一并让丈夫夺了过去··“还愣着干什么”老板骂骂咧咧道,“没看见锅里的混沌都要糊了”·“哎呀我这记性”老板娘得了提醒,当即把其他事都给丢到了脑后,连忙擦了擦手,赶去了灶台边上。
等到夜里,歇了生意的老板娘记起纸条时,纸条已经被送出了风都··那张被混沌摊老板娘摸过而变得油腻腻的纸条,前后又经过走货郎、马夫、商队头子、卖糖人等千千万万人的手,最终递到了寒山寺一位上了年纪,专门负责下山采买的僧人手里。
“法明师叔回来了”约莫五六岁的小沙弥,正站在寒山寺门口,垫着脚望穿秋水·一瞅见还未走近的僧人身影,当即喜不自胜地叫出声,抬脚就蹬蹬地跑了下来。
“法明师叔”小沙弥跑到僧人脚边,眼巴巴又渴望无比地问,“我的糖葫芦你给我买了没有”·法明双手背在身后,正准备睁着眼睛说瞎话,就瞧见随后下来的住持,正冲着自己无声微笑。
险些被抓了个现行的法明,登时掩饰地干咳两声,出家人不打妄语地道:“买了·”·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喏,”法明将藏在背后的双手伸出来,“两串大的。”
“谢谢法明师叔”见到心心念念的糖葫芦,小沙弥虽然乐得见牙不见眼,规矩却还记得,一板一眼地朝法明作了个揖··法明碍于主持在场,唯有拿出长辈风范,含笑受了小沙弥的礼,然后再把两串糖葫芦都给他。
得了糖葫芦,小沙弥两手紧紧攥着,立马宛如小圆球似的滚远了··等小沙弥跑得看不见了,主持拨动着手里的佛珠,语气淡淡地问道:“今日采买怎么去了这么久”·主持声音听起来似乎并不打算追究,法明见风使舵,随口打了个哈哈,找了个粮食铺子非要涨价的借口,搪塞了过去。
主持没再说话,法明言明还有事处理先走了··望着法明远去的背影,主持忽然稽了个首:“我佛慈悲·”·无独有偶,法明在踏进寺里后院不久,再次听到了这四个字。
那张跋山涉水,写着“事成”两字的纸条,被法明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而后,冰雪般干净白皙的手指,从亭内伸出来,如轻风拂过湖面似的,在法明掌心略略一触。
法明尚未有所察觉,手里的纸条已经让人捡走了··布衣僧人展开油腻腻的纸条扫了眼,接着不紧不慢地侧过身,将纸条在一旁菩萨案前的香火上点燃了·尝到甜头的火苗闪动着,贪婪地伸出舌头,吞噬掉千里之外的阴谋。
不过须臾,纸条便被烧成了灰烬·布衣僧人收回手,低声宣了句佛号:“我佛慈悲·”·法明始终卑微又恭敬地匍匐在地上,直到这时,终于忍不住地出声问道:“法明有一事不明。”
“何事·”布衣僧人道·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像冬日迎雪绽放的腊梅,无端给人种寒风凛冽的错觉··原本是低垂着脑袋的法明,略微抬高了半寸视线,眼睛盯着僧人身下的蒲团道:“您若不想那孩子生下来坏了您的大事,直接遣人动些手脚就是了,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听见信奉慈悲为怀的法明说害人性命,布衣僧人的心情竟然好像更开怀了些。
他轻笑了声,低眉敛目的模样,与旁边供奉的菩萨如出一撤··“亏你还是位出家人,怎么说起伤天害理的事情,倒比恶贯满盈的强盗还熟练·”布衣僧人不轻不重地训道。
“云深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孩子是我孙辈,你说说,世上哪有祖父害孙儿的道理·”·“可是——”法明没忍住抬起了头,看见笑如菩萨低眉的布衣僧人,心里不知怎的,莫名泛起了一阵寒意。
不忍心害孙儿性命,却命人将融丹草的汁液涂满拔步床··害了墨王妃肚里的孩子顶多只是手上沾了条人命,墨王妃还年轻,日后还有大把怀孕的机会,可融丹草一旦进入他体内,即便孩子能继续活着,又有什么用·“怎么,还有事”布衣僧人问。
法明有心再说些什么,可转而一想,事情既成,已是多说无益了·他俯下身子,叩首道:“法明先退下了·”·法明离开后,单独辟出来的寒山寺后院再次恢复了寂静。
八月中秋的碎金日光,明晃晃地照耀着小亭的琉璃瓦,合着含有韵律的木鱼声,一寸一寸地往下挪动着,最终投射到布衣僧人眉心的梅花印上··***·不知道是不是楚玉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家公子近来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常常是一碗安胎药还没喝完,就先打起了哈欠··见此情形,楚玉难免有些忧心忡忡,偏偏船上随行的李大夫是个庸医,连小打小闹的腹泻都治不好,硬生生害许道宣多拉了三天的肚子。
原来一直给许长安诊脉的陈大夫,在离风都的前日,许长安与薛云深亲自上门去请过,想请他跟着同去皇城·可惜陈大夫以小儿年幼老母年迈为由,拒绝了··照薛云深的意思,陈大夫不愿意去,干脆直接从风都捆了他,顺便将他阖家老小一同捆了,一路绑去皇城。
此暴行尚在他脑海里,还未来得及实行,得知他就是许长安丈夫的陈大夫,立马横眉冷目,将他痛骂一顿··“这位小公子粗心便罢了,怎么你比他还粗心你究竟是怎么为人丈夫的连小公子怀孕了都不知道还由着他胡来当日若不是机缘巧合,怕是小公子滑胎了你还是两眼一抹黑的傻愣模样。”
可怜许长安煞费苦心,眼看就要瞒天过海,到底还是功亏一篑,败在了毫不留情的陈大夫手下··“滑胎”被骂得目瞪口呆的薛云深,闻言猛地扭头看向了许长安。
许长安见他脸色瞬间不对,赶忙分辨道:“不不不,你先听我解释·”·“我不听”薛云深怒气冲冲,甩手就走,走到一半,想起许长安还留在医馆里,又折回来将他打横抱起,快步回去追究滑胎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直到出发前刻,薛云深还因为此事同许长安置气··于是捆走陈大夫的事情,毫无意外地不了了之了··话说回来··楚玉看着昏昏欲睡的许长安,想把李大夫找来再给他把把脉,但是想也知道,那个草包李大夫,除了“一切都好”之外,根本不会说其他的。
束手无策的楚玉,此时无比懊恼自己当初在回春局时,怎么没跟局里的麼麽学点医术傍身··“楚玉,你这是怎么了”被来来回回转个不停的楚玉闹得头晕,许长安不由招了招手,唤他过来问明了原因。
“就因为这个”许长安委实有点忍俊不禁,他原以为楚玉是担忧远在簌都没能一起回去的段慈珏,不成想这圆脸小书童担心的居然是自己睡太多了。
楚玉重重点了下头,他见许长安还笑着,顿时很有些薄恼地叫道:“哎公子你还笑”·“哈哈哈——”·不说还好,楚玉一出声,许长安更加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地上气不接不接下气了。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好心没好报的楚玉,只好气鼓鼓地瞪着自家公子··等到笑够了,良心略痛的许长安颇有点不自在的咳嗽两声,示意楚玉挨近点··楚玉气哼哼的,有心不想搭理他,奈何又控制不住腿,故而期期艾艾地凑了过去。
“我最近睡觉多,是因为肚子里,咳,”让自诩脸皮厚如城墙的许长安,面色坦然地说出肚子里怀了孩子,仍有些勉为其难,“嗯有孩子·怀了孩子,睡觉难免会比平时要多些的……”·楚玉听完自家公子的解释,细细的柳叶眉仍旧皱巴巴蜷着。
许长安以为楚玉不懂什么意思,正揎拳捋袖,准备好好给他说道说道的时候,忽然听见楚玉说了句话:“可是公子,您以前白日里顶多睡一个时辰,就醒了,现在每天都要睡两个时辰了。”
“昨日殿下不许我叫醒您,说让您睡·结果您从午时开始瞌睡,到晚膳时分才醒,这中间可是足足有三个时辰啊”·三个时辰,六个小时。
算清时间的许长安,立马出了身冷汗··第75章 难不成想我想得睡不着了·然而还不止如此··许是对昔日许长安讲的那段关于战争与植物人的话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过了这么久, 楚玉始终不能忘怀。
挨着许长安在床沿坐下, 楚玉十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紧,仿佛能从中汲取着鼓励般,直掐得指尖都泛起了白色·他深深吸了口气, 慎重又忐忑地开了口:“公子,您还记不记得您当初跟我说过, 我们植物人以原形生活久了,或许会忘记自己可以变成人”·后背让冷汗沁湿了, 黏在身上,犹如跗骨之蛆般让人难以忍受。
许长安心里又慌又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深思楚玉突然提起此事的原因, 只随口应了句:“记得·”·“那您知不知道,您最近白日里睡觉, 只要一睡着就会变回原形以往在风都时, 您睡着变回原形的情况虽然有, 却从来没有持续过半盏茶功夫。”
“可是现在您变回原形的时间, 已经跟您睡着的时间一样长了·”·“你是说,”勉强按下惊慌的许长安, 慢慢皱起了眉头,“我常常在睡着后变回原形”·作为能不变原形就尽量不变的植物人,许长安少有的几次变回仙人球,都跟薛云深有关。
现下乍然听了楚玉的话,他本能在记忆里搜寻两圈,发现对于睡梦中曾经变回原形一事毫无印象··就好像,变回仙人球完全是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所做出来的反应。
此认知甫一浮现,寒意几乎是立竿见影地席卷了许长安全身,他终于明白楚玉为什么会如此担惊受怕了··楚玉恐怕是根据许长安以原形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从而联想到许长安当日说的那番话了。
事实上,楚玉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植物人生下来就有两样至关重要的东西,一是生命力,此物与性命攸关,几乎等同于植物人的生命长度·二是内丹,内丹是区分植物与植物人的唯一一样特征。
有内丹,则能变成人·而没有内丹的植物人,此生此世,只能是一株普普通通的植物··“生命力的重要性我不再赘言了,”许慎的殷切叮嘱言犹在耳,“但是内丹同样无可取代,长安,你要保护好你的内丹,切不能让它被夺走。”
“内丹若是没了,哪怕你爹官至当朝大司马,想救你变回人形,也同样束手无策·”许慎神情严肃地补充道··许长安记得,当日自己还就内丹问过个问题:“既然内丹这么重要,那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轻易摧毁我们的内丹”·当是时,许慎姿态放松地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正端着盏清茶。
听到问题,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小儿子,而后将茶碗搁回小案几:有·”·许慎道:“融丹草,就是传说中专门克制植物人的东西,汁液含有催眠功效,能使植物人在睡梦中不由自主地变回原形,这点在孕育期间的妇人身上最为明显。”
“融丹草汁液倘若进入孕妇体内,只需短短半炷香的功夫,便能无声无息地将孕妇内丹融化·内丹一旦融化,即是板上钉钉的回天乏术·”·“别怕别怕,你爹吓唬你的。”
见小儿子的脸色委实很有些难看,一旁的柳绵连忙出声安慰道:“融丹草在前朝时,已被铲除干净,再也找不到半株残存于世了·”·说实话,许长安并没有从他娘的话中得到丝毫安慰,他潜意识里总觉得,用处如此歹毒的融丹草不可能被灭种了。
——肯定会有利益熏心又丧尽天良的人,不择手段地偷藏几株··眼下,在结束与许慎交谈的大半年之后,许长安的预感竟然应验了··“应在了自己身上。”
许长安想到这里,无法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人心险恶至厮,下手谋害许长安的人,意图根本不在打掉他肚子里的孩子,而是预备一网打尽,干脆利落地剥夺他与孩子此生为人的机会。
“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幕后黑手,而是先将可能带了融丹草汁液的东西处理干净·”·许长安无声地劝诫自己冷静下来,他轻柔地抚摸着微微有些凸起的肚子,而后敛下眼皮,将里头所有情绪藏得干干净净。
“楚玉,”片刻后,许长安睁开眼,语气稀疏平常地开了腔,“你去请殿下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相商·”·“是”见自家公子恢复到原先的从容,楚玉不由跟着镇定下来,忙不迭应下,出门找人去了。
楚玉走后,卧房里恢复了平和的寂静,许长安边整理乱麻样的思绪,边缓下身体,让后背靠上了床头··然而不到片刻,逡巡完屋内布置的许长安,整个人忽然近乎狼狈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另外一边,楚玉通过贝联珠贯的弩窗矛孔,到达舱室的时候,薛云深正和艨艟“勾陈号”的掌舵船师商议航线··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提起薛云深,他虽然性格臭美自恋得难以言喻了些,但本身其实并非粗心大意之人。
相反,他拥有旁人叹为观止的体察能力,对许长安所有细致入微的变化都一清二楚··按道理,许长安身体出了这么明显的变化,他不可能疏漏到连楚玉都发觉了他却还是无所察觉的地步。
除非有什么事情绊住了他··为了早日返回皇城,也为了避免途中出现意外,薛云深让宫将军从芜城派来的,是条航速快、防御性强的艨艟舰··然而现在,体形狭长,船身轻便的艨艟,遇到了最棘手的问题。
——海水换向··近来又是星子黯淡的时日,海上起雾,夜里无法航行,只能抛锚暂停原地·可是流动的海水,会将上百斤的铁木锚带离原位,再加上海风等因素,往往导致第二日起来,勾陈号已经偏离原航线十万八千尺了。
故而饶是经验丰富的好船师,想要完全避开东海人人谈之色变的行船忌讳,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以往八月前,海水就换完方向了,今年不知怎么的,海水八月初才开始流动。”
想到不远处的那座岛,船师满脸苦相,只好欲言又止地提醒道:“殿下,照海水现在的流动速度,勾陈不出今夜,必定驶入锁梅岛的范围·”·对于船师正在担心的事情,薛云深心知肚明。
先帝,即薛云深他祖父,在临驾崩前,曾经特地颁了道圣旨,嘱咐后代不得随便进入锁梅岛,不得扰了锁梅岛的清净··伸手揉了揉眉心,薛云深道:“既然实在避不开,那就直接正面驶过去,本王和王妃顺便给孝仪贵妃上柱香,以示悼念。”
“至于禁令,”薛云深停顿片刻,继续道道,“既是不得已而破之,回头本王会亲自跟父皇解释,你无需担心勾陈号受牵连·”·说完,余音还未散去,薛云深便听到了薄暮的声音:“楚玉怎么有空过来了”·鲜少见到自家王妃的书童出来走动,薛云深惦记许长安,没等楚玉回答,就先出声询问道:“可是长安身体不舒服”·薛云深问这话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原本只是情到深处,患得患失的猜测,到头来竟然噩梦成真。
楚玉谨记许长安的教诲,并不多言,只按照交代说是王妃找王爷有要事相商··薛云深听完楚玉说明来意,不知怎的,心头重重一跳·他对船师略一摆手,示意船师按照先前说的来做,紧接着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到了改造后变得舒适不少的卧房,薛云深一眼就见到许长安披头散发地站在那张华丽无比的拔步床前,正微微仰起头,打量着上头精细的雕纹··薛云深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神情稍稍放松下来。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许长安,而后自然而然地低下头,下巴在乌黑的发丝上轻轻蹭了蹭··“以往这个时辰你都在睡觉,怎么今日精神这般好”·薛云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颇为不要脸地替许长安想了个理由:“难不成想我想得睡不着了”·许长安靠在薛云深怀里,眼睛盯着拔步床雕刻精致的承尘,轻声道:“是啊,我想你了。
想到寝食难安,闭眼不能入睡的地步,想到唯恐一觉睡醒,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闻言,薛云深愣了半息··情话这事,向来是薛云深先主动说,然后许长安酌情回应。
两人情投意合这么久,像今日这般,薛云深还没说什么,许长安倒先掏心掏肺诉诸于口的情况,却还是第一次··就在薛云深乐颠颠地以为自家王妃终于开了窍,不再觉得情话羞于启齿的当口,许长安说了第二句话:“在我内丹融化之前,还能见你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
宛如一盆刺骨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薛云深喜笑颜开的神情,须臾间便裂开了··薛云深说不清听到内丹融化四个字时内心究竟有多如何惊慌,他猛地将怀里的许长安转了个面向,眉目间的笑意还未退散,戾气却已经先上来了:“什么内丹融化谁要害你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每字每句,薛云深都说得毫不含糊·仿佛只要许长安现在吐出个名字,他能立马冲出去,将那人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嘘,别紧张·”许长安被薛云深捏得胳膊剧痛,只得费力拉下他的手,手指顺势别进他指缝里头,安抚地敲敲他手背,企图令他放松下来。
可惜素来见效飞快的动作,这回半点作用都没有··薛云深宛如被动了逆鳞的猛兽,额间与脖颈处青筋显出狰狞的痕迹,连眼下泪痣都一扫往日旖旎艳丽,泛出锋利的血色。
要不是许长安见他胸膛毫无起伏,踮脚给他渡了口气过去,恐怕他能气到屏气凝息,活活把自己憋死··许长安有些哭笑不得,起初想到融丹草的恐慌,居然不知不觉消退了不少。
“幸好发现早·”许长安退开小半步,自薛云深薄唇上撤离·他下巴朝拔步床的方向扬了扬,示意薛云深道:“这张床被涂抹了融丹草汁液。”
许长安之所以能这么快追查到拔步床上,追根究底,多亏了宫将军夫人··薛云深大张旗鼓地改造勾陈号的时候,宫夫人还曾亲自上船看过··见了宽敞又空荡的卧房,宫夫人主动提出,将许长安与薛云深住的那间厢房的家具悉数赠与他们,理由是旧物用着习惯,也比新物放心些。
宫夫人此举,无疑是为了弥补宫将军在城墙上的狂言,想挽回丈夫在墨王殿下心中的印象,以免丈夫仕途因此而受阻··许长安与薛云深坚决推辞不受,一再强调宫将军乃是无心之失夫人不必挂怀。
奈何两人越是推辞,宫夫人越是惶恐,最后连新家具的清漆怕是会影响腹中胎儿的借口都抬了出来··这句话可谓一语中的,许长安父子平安对此刻的薛云深来说,乃是最最紧要的。
于是深觉此话有理的墨王殿下,大手一挥,收下了宫夫人的慷慨赠予··故而船上卧房里的摆置几乎都是在风都旧物,只除了一样··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那张红木拔步床。
宫夫人原本想要赠与的那张月洞门罩架子床,乃是她的陪嫁·这样贵重的东西,许长安与薛云深两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的·好在宫夫人也并没有过多强求,只命贴身丫头打听了风都最好的木匠,转而推荐给了薛云深。
·说完前因后果,许长安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道:“这张拔步床,经手的人只有木匠师徒·怕是有人暗中买通了木匠,在上头刷了融丹草汁液。”
其实此事怎么看,都与宫夫人脱不了干系·只是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许长安并不想贸然猜疑其中有宫夫人的手笔,不想将那位胖墩墩笑眯眯的老夫人,同心肠歹毒四个字联系起来。
再说,若真是宫夫人指使的,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她一个知天命的老妇人,丈夫仕途坦荡,儿孙俱凭本事任了官职,再喜乐不过,何必要冒险赔上阖家性命。
许长安心里真正怀疑的,是皇城里的那些皇室宗亲··“不会的,”薛云深仿佛猜出了许长安心中所想,他重新将许长安拥入怀里,近乎呢喃道:“我两位哥哥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他们素来喜欢小孩子,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说是这么说,但兄弟阋墙的种子,已然种下了。
此日正值中秋月圆,千里之外的寒山寺,布衣僧人打开屋门,亲自将前来送月饼的大皇子魏王与二皇子赵王,迎了进去··“皇叔,整个皇城走下来,还数您这儿最安静。”
魏王笑道··“既然喜欢我这里,你们俩不如住几日再走·”布衣僧人取出粗糙的茶碗,斟了两碗茶推过去··“使不得使不得,”性格跳脱的二皇子赵王慌忙摆手,“青灯古佛,适合心境高远的皇叔,像我同皇兄这样的俗人,还是不叨扰了皇叔清修了。”
赵王说完就要走,生怕布衣僧人强行留客·魏王被他拉着,只好匆忙告了个罪··朴实无华的木门吱呀一声,桌上两碗清茶荡漾·布衣僧人对着两位皇子的背影,微微扬了扬唇梢。
第76章 原来还是我见识太短浅了·甲板铺了生牛皮,红木拔步床被抬出来, 浇上松油燃烧··赭红色的火光, 犹如不详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薄暮、楚玉、许道宣与如意四人,全都无声无息地看着, 面色凝重。
拔步床足足烧了一个时辰,终于彻底烧成了灰烬··薛云深搂着许长安, 等火势小了,吩咐道:“把这些倒进海里·”·薄暮应了声, 招呼楚玉与如意两人,再唤来位水兵搭把手,四人一人抬了个角, 将散发余温的木炭抬到船舷,悉数倒了下去。
木炭触水, 腾起滋滋白雾·许长安与薛云深十指紧扣着, 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早些时候让薛云深检查了内府处的内丹, 幸好吸入体内的不多, 内丹安然无恙。
“甲板风大,还是先回去吧·”薛云深伸手替许长安拢了拢衣襟··为了防止卧房内还有气味残余, 两人临时换了个住处,住进了许道宣的屋子。
而许道宣,则趁此大好良机,与如意同住去了··“嗯·”许长安让薛云深牵着,转身即将下甲板之际,眼尾余光忽然瞥见远处有座薄雾萦绕的岛屿,不由出声问道:“那是什么”·薛云深顺着许长安的目光看去,发现是距离越来越近的锁梅岛。
他按下许长安被海风掀起的一缕长发,解释道:“是锁梅岛·”·“锁梅岛”许长安问,斜挑入鬓的长眉折出困惑不解的褶皱。
薛云深指尖抵上许长安眉心,边缓缓推开他皱成一团的眉毛,边道:“锁梅岛,是先帝孝仪贵妃的陵墓·”·先帝最宠爱贵妃香消玉殒的时候,薛云深还未出世,只在两位哥哥口中听过零星半点往事。
大周朝开国皇帝——太宗登基后,将前朝那些不识时务的旧臣,全部流放到一座海岛上·那时海岛还不叫锁梅岛,民间俗称囚笼··孝仪贵妃,正是前朝旧臣梅家的后裔。
先帝继位的第十八年,不知怎的兴起乘船巡海的念头,众大臣苦劝无效,只得眼睁睁目送龙撵上了皇舟·数月之后,先帝返朝,并带回了一位眉心有梅花烙印的女子。
这位女子,就是后来的孝仪贵妃··先帝对女子恩宠不断,一路从才人抬到了四妃之首,要改立皇后时,遭到了所有大臣的反对··言官抬棺材上金銮殿死谏,左右相长跪不起,文武百官悉数阻拦。
先帝被逼得不得不让步,退而求其次将梅花女子封了贵妃··如此过了半年,孝仪贵妃怀孕·当时太子未立,先帝便下了口谕,若是孝仪贵妃诞下皇子,则立马封为太子。
十月过去,孝仪贵妃的确诞下了皇子·只是谁也没想到,那位皇子随了贵妃,是株梅树,而不是牡丹··先帝惋惜不已,只好改立皇后之子为太子·不久后,孝仪贵妃染病,缠绵病榻之际,想起贵妃不可与帝同葬,便恳求先帝将其葬回两人初见之地,即东海之上的囚笼岛。
先帝心痛难忍,遂将囚笼岛上居民迁出,取整座岛为陵墓,更名为锁梅岛,葬入孝仪贵妃··此等皇家风流韵事,民间嫌少提起,皆是因为敬宗皇帝的生身母亲,当朝太后,曾经多番受气于飞扬跋扈的孝仪贵妃,常年郁郁寡欢,甚至险些一病不起。
敬宗继位之后,便特地颁了圣旨,禁止提起先帝与孝义贵妃的秘史··因而许长安对此事完全不知情,也算是情理之中··“寒山寺后院的皇叔正是孝仪贵妃之子。”
薛云深继续道,“先帝驾崩不久,皇叔便投身佛法,出家去了·”·搓了搓许长安微凉的手指,薛云深忍不住低头,在上面亲了口:“待回到皇城,我带你去见皇叔,顺便给咱们的孩子祈福。”
许长安微微笑着,正要应好,目光却无意间擦过了薛云深的肩膀,瞧见了逼近的海鹘舰··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哪里来的船”许长安问。
薛云深回头,看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来势不善地海鹘舰队,整齐有序地排成个极具攻击性的一字型··“是锁梅岛的守陵兵,别怕·”·薛云深说完,朝薄暮略一点头,收到示意的薄暮立马站上船头。
对面的海鹘舰约莫是见许长安这边势单力薄,并没有一开始就下令进攻,而是传话驱逐勾陈号:“此乃皇陵重地,来船速速离开”·束手立于船头,海风鼓起薄暮赭石色的袍裾,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随从,在千军万马前居然丝毫不见胆怯。
薄暮把握好分寸,等对方话说完,才高声回道:“三皇子墨王殿下与其王妃,奉太后之命,特来悼念孝仪贵妃,还望诸位行个方便,让一让路·”·许长安闻言,朝薛云深投去疑惑的一瞥。
薛云深见状,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什么奉太后之命,当然是假的··孝仪贵妃在世时,当朝太后与她势如水火,闹得不可开交,双方几乎是到了明面上锱铢必较的地步。
断没有孝仪贵妃殁后,太后还遣人来悼念的交情··但这看似冲动不经大脑的借口,事实上,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想要堵住那些拿先帝遗旨说事的百官之口,抬出太后最为合适不过。
况且身为祖母,太后素来最宠薛云深··对面的海鹘舰队原以为对面只是条不慎迷路的战船,却不想对方来头这么大·几位先锋小将凑在一起商量了会儿,得不出结论,遂放下条小舟,遣人回去送信了。
许长安眼见那条小舟飞快地驶回了锁梅岛··然后大抵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一条斗船排开众海鹘舰,驶到了勾陈面前··“原来是墨王爷与王妃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王爷王妃见谅。”
一位面白无须的年轻将军,朝许长安薛云深两人的方向,遥遥行了个大礼··薛云深略抬了抬手,道:“免了,起来吧·”·哪成想那自称守陵将的年轻将军起身后,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先帝有令在先,请王爷恕下官斗胆。
王爷既然是奉太后懿旨而来,不知下官可否一见”·“怎么,”薛云深狭长的眼睛斜斜一扫,嘴里不疾不徐道:“没有懿旨就不是太后旨意了,你就不让本王上岛了”·年轻将军见薛云深有动怒趋势,连忙折下腰:“下官不敢,只是下官职责在身,还请王爷宽宏大量,不与下官计较。”
嘴里请着罪,姿态却是半分不让··薛云深敛去笑意,慢悠悠地反问道:“什么时候口谕不算在旨意之列了”·口谕的确是旨意,而且还是极不方便盘问的旨意。
试问谁有哪个胆子,敢跑去太后面前,问她是否说了让墨王殿下来悼念孝仪贵妃的话·年轻将军躬着腰,低垂的眼睛转了转,知道对面船上的墨王殿下今日无论如何都是要上岛了。
对方来意不明,而己方心怀忌惮,在此情况下,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引起更大怀疑,年轻将军只能够赔着笑,亲自引领勾陈号前往锁梅岛泊船··“王爷王妃,小心脚下。”
下了船,年轻将军在前边带路··因八月并非梅花盛开的节气,清隽的石子小路,便掩映在两旁纷繁相错的绿叶间··孝仪贵妃逝世后,先帝思念成疾,曾多次前往锁梅岛小住,前前后后共亲手种下数百颗梅树。
江梅、绿萼、玉蝶、洒金、宫粉、照水、朱砂、骨红垂枝等等不一而足,无论是常见的梅花品种,还是珍惜难得的,都可在锁梅岛上寻到踪迹··许长安目光从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以某种特殊规律遍布的梅树上扫过,偶尔可以在盎然绿意间见到一两位提着木桶的年轻士兵,给梅树灌溉茶叶水。
“那几株梅树最近掉叶子了,茶叶水能预防虫害·”见许长安视线一直盯着那边,年轻将军主动解释道··许长安知道年轻将军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也不点破,而是顺着对方意思随口敷衍道:“原来这样,倒是我见识短浅了。”
话刚出口,许长安手指便遭了顿狠掐··面对怒目而视的许长安,薛云深颇为无辜道:“你哪里见识短浅”·眼见互相瞪着的墨王与墨王妃越凑越近,年轻将军只得很不识相地咳嗽两声:“殿下,前面就是贵妃庙了。”
不像其他妃陵,孝仪贵妃的陵墓上头,有座先帝遣人盖好的小庙,庙里供奉着孝仪贵妃的雕像··许长安接过年轻将军递来的檀香,与薛云深并排站好,鞠了三个躬。
然后许长安往左侧踏了小步,刚准备转过去将檀香插入香炉,就让年轻将军拦住了··“下官来吧·”·许长安也不强求,顺势将手中的檀香递与了年轻将军。
他想起一路走来没怎么见到屋舍,不由出声问道:“平日里将军与麾下的士兵都是住在哪里”·年轻将军以为两人上个香就完了,万万没想到墨王妃会有此一问,一不小心脚下便踩错了青石砖,发出细小的空洞声。
“回王妃,”年轻将军不错眼地盯着许长安的表情,“因先帝有旨意不得随便挪动锁梅岛上的梅树位置,所以下官及士兵们都是回船上休息·”·许长安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算是揭过了这桩。
两人做出十足十的悼唁模样,上过香,又绕锁梅岛走了半圈,这才告别年轻将军,回到了勾陈号··浆板划动海水的声音响起,勾陈号摆动庞大的身躯,缓缓驶离了锁梅岛。
目送勾陈号远去的年轻将军,面沉如水地摆了摆手··他身后得到示意的年轻士兵,立马将手中的东西往天上一扔··浅灰色的信鸽,瞬间闪电般消失在薄雾中。
两个时辰后,远在寒山寺的布衣僧人收到来自锁梅岛的急报··缚在信鸽腿上的小信筒被解开,里头倒出来张小纸条·紧接着骨节分明如玉的手指微动,展开了折得紧紧实实的纸条。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看清纸条上的字迹,布衣僧人眉目微阖,合着山寺的悠远钟声,低声道了句:“阿弥陀佛·”·是夜,年轻将军接到回信··只见窄窄的纸条上正面写着:墨王与王妃亲上锁梅岛,恐其起疑。
而反面则写着回复:务必在其进入临岐前,将二人截杀··第77章 愿以身化亿斩尽非我族类·夜色笼罩海面,显出残缺的月亮高悬中天·一条船型狭长的满帆艨艟, 正以最快的速度, 往临岐界内驶去。
船内烛光昏黄,暗淡光线映照出人人面色凝重··不大的卧房内,许长安同许道宣对坐着, 如意作为书童站在许道宣身后,薛云深则带着薄暮去进行应敌部署了··“公子, 您先吃点东西吧。”
楚玉端着托盘进来了,“您就算吃不下, 也得为肚子里的小公子考虑·”·楚玉说着,将热气腾腾的鸡丝粥送到了许长安手边··许长安知道楚玉说的在理,他轻声道了谢, 等到亲自动手端碗的时候,才察觉手腕有些无法控制的颤抖。
说实话, 许长安完全没想到, 一趟简单的锁梅岛之行, 竟然会发现这么多隐情, 而片刻前,与薛云深对话的场景, 还历历在目··“贵妃庙下,”许长安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凝视着薛云深的眼睛道:“是空的。”
年轻将军踩错青石砖而发出的声音,许长安不可能听错·只有地底下是大面积的空心,才能发出那样的空洞声··顿了顿,许长安继续轻声道:“不仅如此,锁梅岛上的梅花树,更是以一种奇怪的顺序排列成了困龙阵。”
“我幼时曾经在三叔的行军札记上见过,困龙阵配合障眼法,极其易守难攻·”·“云深,锁梅岛如果的确只是一座妃陵,为什么要用到如此难布置的阵法”许长安脸色有些发白,“而且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锁梅岛上的士兵,全部都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没有一个年纪超过三十。”
“连守陵将,都是二十三四的青年·”·守陵人的生活非常艰苦,一般来说,如果不是犯了事的将军,是不可能被发配去守陵的·而大周朝律法明文规定,非兵力不足的特殊时期,严禁未成年人上战场。
这也就意味着,所谓的守陵将,通常都是上了年纪,最少都是三十多的男人··薛云深没有说话,许长安内心同样一片乱麻·他想到万重山遇到的滕初姑娘,想到执灯,想到那些素未谋面但已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生活数十年的蒲公英姑娘们,最终只是颤声道:“我兄长年长我二十岁,二十一年前他前往蓬颓漠开花成年,在路上遇到了滕初。”
“不到两个月,滕初连同村内十八位未出阁的蒲公英姑娘一起,就被骗走·算算时间,当年被骗走的姑娘们,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到如今刚好二十岁。”
许长安话里的意思,简直不言而喻··薛云深哆嗦着嘴唇,终于想起当日查办右相时,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是怎么回事了··“去年围剿右相府,除了最初遭到过负命顽抗,其后的事情简直顺利无比。”
提起昔日所见,薛云深不由闭了闭眼睛:“对于整整八十一条罪状,右相全都供认不讳,再定罪之后,他甚至顺从地带路去了囚禁蒲公英的地方——那是座建在深山里的监狱,周围黑逡逡的,没有一丝风,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被常年关在黑暗中的蒲公英姑娘们,几乎全都双目失明了,她们目光呆滞,听到人声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有听到长剑出鞘时,才会浮出畏惧又憎恶的恐慌。”
“被放出来的时候,蒲公英姑娘们簇拥在山洞口,没有一个有勇气率先踏出去·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变成了原形,慢慢地,所有衣衫褴褛的姑娘,悉数变成了蒲公英。”
“她们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一场大风刮过,于是顺势趁风而起,飞到阳光之下,飞到冰天雪地之中·”·“长安,你要是见过那个场景,你此生怕是再也无法忘怀了。”
薛云深苦笑了声,“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灾难,没想到之后见到那些被关起来的孩子们,才知道什么叫天理难容·”·“数以百计的十五六岁少年,被关在一间不到卧房大的房间里,骨瘦如柴地相互挤压着,没有食物,也没有水,等到他们什么时候饿的受不了开始吃同类了,那扇紧闭的铁门才会打开,才会有人出现,大义凛然地告诉他们,他们所遭遇的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我父皇。”
“不过有件事情你说对了,”薛云深回视许长安,“被救出来的少年里,几乎全是十八岁以下的,偶尔有几个十八岁以上的,不是天生残疾,就是后天被同伴吃掉了四肢。”
这是因为十八岁对于植物人来说,是道分水岭·成年的相对比未成年的,拥有更强壮的体魄,和更厉害的能力··未成年的极其容易死亡,而成年人只要一息尚存,便能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当时以为右相是罪魁祸首,”薛云深淡淡笑了下,“没想到他不过是被推出来替罪的弃子·”·“幕后主使另有他人·”·这个他人的面目,已经昭然若揭了。
“即使有太后与孝仪贵妃的隔阂在,父皇依然待皇叔不薄·逢年过节,总是遣我们三兄弟,去寒山寺送东西·有时候是衣物,有时候是吃食·”·“皇叔从来都是副无心朝事的模样,每每我们去了,总拉着我们弘扬佛法,二皇兄因此十分畏惧皇叔。
说来好笑,他堂堂一个皇子,平生最惧怕的事情,竟然是皇叔留他在寒山寺小住……”·薛云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今日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脱了他的认知。
他记忆里佛法高深的皇叔,到头来,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我去吩咐船师,务必尽快赶到临岐·”薛云深道··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只要进了许长安姐夫宁逸掌管下的临岐,便算是成功脱身了。
——这句话薛云深没说,许长安却已然懂了··以布衣僧人薛望多疑的性格,知道他们上了锁梅岛后,肯定会派人追杀··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船身重重一晃,毫无防备之下,许长安手里的瓷碗当场摔了个鸡零狗碎··“公子,公子您没烫着吧”楚玉一个趔趄,险些撞到尖锐的桌角。
他听见瓷碗落地的清脆响声,慌忙从后来奔过来,扶住了东倒西歪的许长安··“我没事·”许长安摆了摆手,紧接着发现一件事··船停了。
与此同时,船师满头大汗得找到了薛云深:“殿下,四周密密麻麻都是海草,浆板在海草里头,根本划不动”·“四周”薛云深踏出弩窗室,“有多少——”·这个问题不用船师回答了,因为薛云深已经借着月光看清了。
举目望去,微微起伏的海面上,全是绵延不尽的海草,看不到尽头··“你派一队水兵下去,将海草割开·留下两队人朝着割开的海草,奋力摇桨·剩下的三队,一队留在弩窗室里,两队跟着我上甲板。”
说完,薛云深朝焦急不已的船师笑了笑,道:“敌人来了·”·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一支带着火光疾速射来的火箭,正中了勾陈号上的生牛皮。
大战开始了··薛云深点好人马,临上甲板前,还回到卧房,当着众人的面亲了亲许长安:“你待在这里,不要动,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地,相信我·”·这句寥寥不过数十字的话,薛云深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直到许长安的点头同意为止。
“看好你家公子·”·对楚玉丢下这句话,薛云深关上门,出去了··尽快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但实际上的情况,依旧出乎所料··身陷囹圄的勾陈号附近,全是火光重重。
数不胜数的船舰,仿佛瞬间冒出来似的,将孤零零的勾陈号围在了中间··那位下午才见过的年轻将军,见到薛云深出来,还遥遥拱了拱手,道:“墨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承你吉言,本王好得很·”即使敌众我寡,薛云深依旧面色沉静,目光平稳··年轻将军咧嘴笑了下,似乎懒得再说话·他朝周围船只放了个爆声尖锐的烟花,以作讯号。
颜色寡淡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下炸开,进攻拉开了序曲··无数火箭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射在船身上,又让生牛皮滑了下去,偶有几支带着疲软的杀意射到甲板上,还未燃起火花,已先让勾陈号上的士兵踩灭了。
薛云深看着对面迟迟不动的船舰,内心隐隐有股不安··这股不安,在他得到下水的士兵割开海草,清除一条坦途时,达到了顶峰··勾陈号费力地在海草上调转了方向,刚沿着没有海草的方向行驶了片刻,一只庞然大物就悄悄露出了身影。
“楼船是楼船”·“它要撞过来了小——”·水兵的话没能说完,一支从楼船上射来的火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紧接着,加速航行的楼船,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勾陈号··只听见轰然一声,勾陈被体型相差悬殊的楼船,瞬间撞掉了数条纵椼。·这声巨响仿佛真正的开端,观望不前的战船在响声过后,悉数加快速度驶了过来··第一个敌人跳上了勾陈号,很快,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许长安被困在卧房里,听见外头厮杀声震天,楚玉却拦着他,无论如何不肯放他出去··不大的屋子里,许道宣和如意已经前后出去了半盏茶的功夫,别说不见人回来,甚至连声都没有。
“楚玉,你让开·”许长安冷静道··楚玉全身压在门板上,闻言死命地摇了摇头·他方才和许道宣一起出去看过,虽然只见了一眼就让许道宣给推着回来了,但那仓皇之下所瞥见的画面,深深地镌刻在他脑海里。
“你不让,那我就要动手了·”·“公子——”楚玉带着哭腔道,“殿下不让您出去·”·许长安忍到此时,耐心已然告罄,他猛地抬手在楚玉后颈处一敲。
将软软倒下来的楚玉安置在椅子内,许长安自眉间抽出花剑,急步上了甲板··下一刻,见到甲板情景的许长安,险些当场心神俱灭··“不不不”·变回原形的如意,已经吃到不能再吃了,他看见跳下来的敌人举剑砍向了浑身血淋淋的许道宣,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奋力往上一弹。
“呲噗·”·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响起··许道宣将最后一根刺对穿了敌人的脖颈,搂着怀里无声无息的如意痛哭失声·而不远处的薛云深,用最后一片花瓣,结果了将箭矢射穿薄暮胸膛的敌人。
“王……王爷,我没事,小心,小心您背后……”·薄暮断断续续的话说完,来自背后的箭矢却没有到来··许长安举剑拦住了那支火箭。
“你来做什么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出来”薛云深腹部扎着支深深没入他体内的箭矢,怒斥许长安的声音明显中气不足。
“我不出来,等着给你们收尸吗”许长安侧身拦下又一支射来的箭矢··“我说了我可以解决他们,你——”·薛云深的话让一阵鼓掌声打断了,年轻将军站在楼船上,用一种颇为欣慰的口吻道:“两位伉俪情深啊,也罢,那今日下官就好人做到底,送二位一齐上路。”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有那么一瞬间,许长安仿佛听到了拉弓上弦的声音·他环顾一眼四周,发现到处都是尸体,都是舔着火舌的箭矢,都是敌人··薛云深来不及说话,他猛地揽住许长安,将许长安往甲板下方一推。
紧接着箭矢破空声响起,许长安明显感觉到薛云深整个人震了震··“别出来,乖·”薛云深匆匆说完,随手从地上捡了知长刀,回手斩断了射向许道宣的箭矢。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变刺猬吗”薛云深怒骂道··许长安看着薛云深来回奔波,顾此失彼的背影,看着他背上明晃晃的箭矢,忽然闭上了眼睛。
“气走灵台,通百穴……”许长安回忆当初小银龙点穴的顺序,一处不落地照做··若隐若现的气流在许长安体内窜动着,等气流重归一处,他倏地睁开了眼睛,厉声喝道:“借我万剑归宗,斩诸天妖魔,杀”·然而静悄悄的,没有小银龙的帮助,他手中的花剑依旧是一柄完整的长剑,没有丝毫变化。
他使不出万剑归宗··而就在耽搁的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里,薛云深与许道宣身上的箭矢,又多了两支··许长安勉力将眼角的温热压下,他再次闭上眼睛。
“借我万剑归宗,斩诸天妖魔,杀”·“借我万剑归宗,斩诸天妖魔,杀”·“借我万剑归宗,斩诸天妖魔,杀”·……·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在最后一次的时候,许长安忽然福至心灵,他擦了把嘴角的鲜血,低吟道:“借我万剑归宗,斩尽非我足类,杀·”·杀字出口,许长安手中的花剑终于以身化亿。
一场墨紫色的剑雨,宛如绚烂至极的艳丽,带着无边际的杀意,精准地斩下四周敌人的头颅··尖叫声接连响起,薛云深瞥见墨紫色的影子,仓皇扭过头,刚好看见许长安体内如盘大的绿色生命力,无声碎成了灰烬。
“不,长安不”薛云深发出嘶哑又凄厉的叫声,而他的长安,却再不能回应他了··风暴,无声无息地从天边凝聚,海浪汹涌地拍打起战船。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以身祭天的牡丹,可使出族中秘术,能摧毁城池,荡沉大陆··海水掀起了数十丈高的水墙,在风暴来临之前,抢先倒灌下来,眨眼间就将飘荡在海面的无数战舰吞噬。
楼船上的年轻将军,直到此刻终于感到害怕,他一边嘴里大叫着“祭天术”“是祭天术”,一边疯狂地下令,命楼船掉头··可惜来不及了。
一道数十丈高的水墙落下,海面还没来得及平息,又一道更高的水墙来临·而在两道水墙过后,迟迟未到的飓风,终于袭来了··犹如收割稻谷般,飓风轻而易举地将海面所有的船舰撕碎。
此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临岐,经历了有史以来作为恐怖的一晚·无数平民百姓,半夜醒来,发现水已淹没大半个床榻,他们叫嚣着醒来,呼朋唤友地往临岐城内最高的寺庙里涌去。
临岐号称风雨不催的城墙,在巨大地海浪面前,好像可笑的稚子玩具般··海浪即将没过城墙的刹那,平民百姓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人间炼狱··却不料,海水忽然凝住不动了。
同时,身形越来越透明的薛云深,在行将消散于天地的须臾,让惊慌失措赶来的楚玉叫住了··“殿下,殿下您看”·薛云深低下头,看见许长安体内,隐在内丹后头的一簇豆大绿光,正费力捕捉着其他漫散绿点。
是许长安肚子里的孩子··在千钧一发之刻,护住了自己的父亲··第78章 我的长安我的孩子都平安·这注定是异常惨烈的一仗··勾陈号宛如人间炼狱,船上两百名水兵, 包括船师在内的技师队全部壮烈牺牲。
甲板随处可见被火箭钉死的士兵, 鲜血在接连数道水墙的冲刷下,已被涤荡干净了,但仍有温热的血液蛛丝般从堆垛尸体里流淌出来··船帆滋滋燃烧到了尽头, 残存的微弱火光闪动着,映照出跌跪在血堆里, 楚玉怀中双目紧闭的许长安。
海浪停了,席卷而来的飓风也随之失去了踪影··只差一点就要以身祭天的薛云深, 缓缓放下高抬的手臂,他走过来,想从楚玉手里接过许长安, 却发现半透明的手指,无论如何也拢不住许长安的身形。
“长安, 长安, 长安……”薛云深低声呼唤着,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搂抱许长安的动作, 一次又一次地抱了个空··后来,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薛云深的身体终于慢慢凝实了。
触摸到许长安单薄身体的刹那,一滴眼泪从他狭长眼睛里落下,滑过了眼角的泪痣,啪嗒砸在了许长安的头顶··许长安没有像以往那样,看见薛云深哭就不耐烦地咆哮,他安安静静地依偎在薛云深怀里,无知无觉的模样看起来安详极了。
“你也就到现在了才肯乖乖的·”薛云深哑声笑道,他俯身在许长安眼睑上亲了口,而后招呼楚玉:“你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楚玉用力擦了把眼泪,低低应了个是。
他爬起身,提拎着两条被鲜血染湿的裤腿,先去看了许道宣的情况··许道宣浑身的刺都被拔光了,因为动作仓促的缘故,身上到处是斑驳血迹,甚至有不少裸露出来的部位,连皮带肉都没了,只留下血肉模糊的坑坑洼洼。
除此之外,他腹部还中了两箭··楚玉狠狠咬住下唇,将所有呜咽艰难地含在嘴里·他颤抖着手指,正要去探许道宣鼻息时,一只血迹乌糟的手把他的手打开了。
如意醒了··勉强恢复人形的如意,伤势比许道宣重了许多,深可见骨的刀伤就有四五道,更别提他胸口还有冒出箭尖的箭矢了··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道宣还活着,不用试。”
如意固执道,他眼睛盯着许道宣,连半个眼神都没匀给楚玉··楚玉看着如意深信不疑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小声说了句:“道宣公子交给你了,我去看看薄暮大哥。”
如意嗯了声,依旧没有多大反应·他缓慢地撑起半边身子,将许道宣的脑袋抬上了自己的膝盖··楚玉不敢再看,匆匆奔到船头,在一处裂开的夹缝里,寻到了昏迷不醒的薄暮。
尽管呼吸浅弱,但薄暮的确还活着··楚玉扒开夹缝,吃力地将薄暮抬了出来··在不加深伤势的前提下,楚玉安放好了薄暮·他直起腰,刚要拭拭额间的汗,紧接着动作就僵住了。
随船出行,总共两百一十八人,只有六人还有生命气息,余人悉数殉难··而活着的六人,除了楚玉几乎毫发无损,个个性命垂危··这一刻,楚玉突然无比恼恨自己,恨自己无用被公子打晕,恨自己没有出上力。
事实上,即便加上楚玉,也不过是多了位垂死挣扎的伤者··许长安依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薛云深在自己面前伤重,薛云深也依然会在目睹许长安生命力破碎后,万念俱灰地施出一旦完成就无力回天的祭天术。
在敌人多于己方数倍的情况下,结局无法更改··“咕砰”·这时候,忽然听到一声脆裂的响声,勾陈号猛地往左后方一斜··早先遭到楼船重撞的龙骨,终于支撑不住,断了。
这也意味着,勾陈号要沉了··船只失衡,楚玉来不及思索,慌忙抓住了最近的绳索,稳住了身形·等勾陈的倾斜趋势稍缓,立马奔下甲板,去底层的舱室找到两条小舟。
楚玉找来结实的粗绳,将两条小舟绑在了一起,接着小心翼翼地接过薛云深怀里的许长安,放妥后又扶着薛云深下来,再是许道宣、薄暮以及如意··六个人,被分别放进了两条小舟里。
勾陈号下沉,会带来巨大的漩涡·顾不得替其他人处理伤口,唯一安然无恙的楚玉,咬牙奋力划动船浆··月亮高高悬在夜空中,海面重新起了薄雾·两条紧密相连的小舟,在半大少年的努力下,慢慢远离了破损的艨艟。
**·寒山寺的布衣僧人收到己方人马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时,已是三更半夜··“祭天术他居然用了祭天术”约莫是太过震惊,布衣僧人无意识地重复了两遍。
他生而为梅树,虽贵为皇室,却压根没有袭承牡丹皇族皆有的祭天术,也从未见过,只曾在书中看到零星半点的记载,知道那是可毁城沉陆的秘术··“那么大的动静,竟然是他一个人弄出来的。”
僧人呵笑了声,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又瞬间恢复成往日淡泊高远的仪态了··“我皇兄是什么反应·”僧人问··跪堂下的乌衣太监脑袋低垂,直到此时才出声回道:“回殿下,东海动静实在太大,不可能瞒得过敬宗的耳目。
就在片刻前,魏王赵王带走多半京畿守军,前往临岐接应墨王去了·”·僧人如玉手指缓慢拨动着檀木佛珠,略略提了提唇梢:“那想必此时,皇宫守卫薄弱了。”
闻言,乌衣太监倏地抬起头,目光如射道:“殿下是想”·僧人回身,拾起桌上的木槌,轻轻敲了下木鱼··宁静悠远的佛声掺杂进清冷的声音里,合成了冷冰冰的两个字音:“逼宫。”
寒山寺主持抱着沉睡的小沙弥隐在不起眼的暗处,目送来色匆匆的乌衣太监又匆忙离去·他回头看了眼灯火亮堂的后院厢房,无声稽了个首··第二日,到了诵经时分,众僧迟迟等不来主持,于是遣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僧,去看看主持是不是病了。
“主持主持”小僧在禅房门外叫了老半天,没得到回应,无奈之下只好告了声罪,伸手推开了房门··却不想屋内床铺整齐,而主持不见身影。
而千里之外的东海,彻夜划船到天明的楚玉,终于迎来了曙光··打着临津卫标志的战船,在风浪初歇时启航,经过大半夜的疾速航行,与两条小舟正面相遇了··“小心,动作轻点儿”宁逸指挥着手下士兵,将薄暮如意抬了上来,又亲手接过许道宣,交给了随船带来的大夫。
轮到薛云深时,宁逸看见他身上被简单削短的箭矢,当场吸了口冷气:“殿下,您松个手,将长安交给我·”·“不用了·”薛云深顶着张失血过多的惨白面孔,谢绝了宁逸的好意,坚持地抱着许长安上了船。
“那您也得先处理好伤口,把体内的箭簇拔出来·”宁逸尚且没发现许长安有伤口,以为这位小舅爷只是面色苍白了些,并没有伤到实处,故而说了此生最错的一句话:“左右长安连皮外伤都没有,您——”·薛云深忽地抬眼扫了过来,冷厉的目光让宁逸仿佛置身冰窖。
含而不露的上位者威势,带着昨夜未尽的刻骨杀意,在此刻迸发出来,宁逸被激得后背寒毛倒竖,险些吓得当场变回原形··“连皮外伤都没有·”薛云深仔细咀嚼了这句话,突然就觉得有点索然无味,他收回视线,只把许长安抱得更紧了。
望着薛云深踉踉跄跄的背影,宁逸突然听见小舅爷身旁的那位书童,哽咽道:“公子是没有皮外伤,可是他生命力碎了啊”·宁逸完全愣住了。
他先前见众人都伤重,只有许长安毫发未伤,以为许长安是在其他人的保护下,得到了周全·哪料到,看似安然无事的那个,竟然已经快到油灯枯竭的地步了··生命力绷碎,与生命力受损,是两码不同的事情。
后者种进泥土里休养段时间,便能恢复·而前者,医药无效,只能听天命··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宁逸难以相信,“长安生命力向来旺盛,怎么可能会碎了”·没有人回答他,划船到两手都是血泡,划到脱力的楚玉,见众人得到救援,堵在心口的那口气不由一松,倒头就晕过去了。
幸好宁逸事先做了万全准备,不仅把两个药铺搜罗一空,带来了大半个临岐的大夫,还从军营里调了几位见惯刀刃的军医··“殿下,”军医在薛云深的伤口处划了小十字,“末官要拔箭了。”
薛云深手里握着许长安冰冷的手指,不置可否··房内的两位军医对视一眼,按住薛云深肩膀的那位,对另外一位点了点头··而立之年的军医,收指擒住箭身,干脆利索地一拔,薛云深当场闷哼出声。
所有的断箭都拔了出来,两位满头大汗的军医,顾不上擦汗,又手脚麻利地上药,包扎伤口·等伤势处理妥当,大夫们按外伤药方抓的汤药也熬好了··“退下吧。”
薛云深喝完乌黑的药汁,随手将碗放回朱漆托盘,吩咐道··两位军医躬身行礼:“那末官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您伤势重,一定要记得卧床休养·”·“嗯。”
薛云深淡淡应了声··简陋门板连着吱呀响了两次,不大的屋子沉寂着,寂寥下来··薛云深轻手轻脚地将许长安往里面挪了挪,而后掀开被子,贴着许长安躺下了。
许是一夜未眠的缘故,薛云深头一挨着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睡得极其安稳的薛云深,甚至做了个梦··梦里头,他的长安醒了,生命力未碎,肚子微微隆起,正懒散依着床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薛云深梦着梦着,就从梦里惊醒了·他脸色颓唐,胡子拉碴,眼角还带着睡梦中的泪痕··看着面目安详如同陷入熟睡的许长安,薛云深悄无声息地凑身过去,打算以这幅不讲究的尊荣亲亲他的王妃。
然而下半息,薛云深却发现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昔日被呼入许长安体内的融丹草汁液,在他最衰弱的时候趁虚而入,开始融化他的内丹··第79章 是以命换命还是生死同穴·像是有把火在下方炙烤着,许长安的内丹缓缓融化出金色液体, 凝够了再往下一滴, 滴进小小团的绿色生命力。
纤弱却顽强的生命力,便仿佛遭到扑灭了似的,被迫缩小一圈··薛云深瞧了两眼, 只觉得浑身血气翻涌,他动了动嘴唇, 试图开口喊人,不想张嘴却啐了口血出来。
温热的鲜血溅到许长安侧脸, 艳丽红色如同扑洒到半分颜色都无的雪地,泾渭分明地勾勒出薛云深异常熟悉的眉眼··“长安,长安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薛云深慌忙抬起手,惊惶又小心翼翼地想替许长安擦干净。
然而擦着擦着, 薛云深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一根白发, 不知何时悄悄冒出了头··许长安, 当朝大司马许慎幼子, 三皇子墨王殿下钦定的墨王妃,年方十八, 未及弱冠,已显未老先衰之症。
薛云深几乎是浑身颤抖着,用了莫大的勇气,才撩开许长安耳畔的头发··密密麻麻的白,掩映在乌黑顺亮的青丝底下,让薛云深的手指一拨,立马显出了庐山真面目。
薛云深咬牙坐起身,轻手轻脚地半捞起许长安,而后将他束发的发冠撤掉了··长发被打散,无处再躲匿的大片白发交织着薄薄一层黑发,倾泻下来,铺了薛云深满怀。
那头薛云深最爱把玩的漆黑长发,无声无息地白了大半了··小心克制的情绪,在接连重创之下,终于显露崩溃痕迹·嘴角还残存血迹的薛云深,怀搂着昏迷不醒的许长安,痛哭失声。
“长安,长安……”薛云深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摸索到许长安的右手,自然而然地将指头别进去,接着递到嘴边,想像往常那样亲昵地啄吻。
然而等到嘴唇贴上去,薛云深才发现许长安原本白皙纤细的手背,早就成了冻梨之皮··魏王和赵王,带着太医快马加鞭赶到的时候,薛云深已经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了。
隶属临津卫的战船,因为薛云深拒不肯出门,巍然停留渡头··“这是怎么回事”·上了船,绕过跪了一地的众人,魏王问跪在门口的薄暮。
薄暮伤重,刚醒便听闻自家王爷不用膳不上药,挣扎爬下床,同楚玉几人一起跪求了大半天,没有得到丝毫回应·此刻听了魏王的质问,也只能晃动颤颤巍巍的身躯,重重地磕个头,哽咽道:“王爷与王妃,在屋内。”
皱了皱眉头,魏王转头看了眼地上全都一副命不久矣的众人,吩咐道:“行了,你们都下去休息,养好身体再来伺候·”·打发了所有无干人等,魏王屈指敲了敲门,温言道:“云深,是我,大哥。
你开开门,让太医给你和长安诊脉·”·门内毫无动静··对比性格温和的魏王,二皇子赵王是个急性子·他见薛云深没反应,当即拦住预备再敲门的魏王,道:“皇兄你往旁边让让。”
“不,你等等——”·魏王话没能说完,赵王先“哐当”一声,干脆利索地一脚踹开了门··细碎的木屑与浮沉漂浮着,迟迟不肯落地。
八月末的日光斜过船舷,擦着赵王肩膀,照进昏暗的屋子,映照出无声的死气沉沉··门板踹烂的巨大声响,也没能惊动床榻上相互依偎的两人··“云深”赵王边踏进了屋子,边招了招手,示意后头跟着的太医走上前来。
此刻赵王还没不曾想过会见到什么场景,他来之前隐隐听到风声,知道许长安的生命力碎了··“没有在生命力碎裂的瞬间烟消云散,可见长安还是有救的。”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怀抱着这样想法的赵王,于瞥见床上情形的霎时,整个人猛地一颤··一黑一白,白的醒目,黑的刺眼,两人打散的长发互相掺杂着,织出生死同穴的毅然决然。
头发全白的许长安,他被握在薛云深掌心里的手指,挂满了褶皱·除了容貌未变,已然是老人模样了··而和许长安同床共枕的薛云深,情况也并不太好。
赵王一眼就能看出来,重伤未治的三弟薛云深,俨然性命垂危··“还愣着干什么”事情完全出乎预料,赵王气急攻心,用力推了把最近的太医,“还不赶快救人”·两位太医,还是最初许长安几人从四海波回来时,皇帝派来的那两位。
任太医经过了大半年的刻意磨练,似乎胆子大了些,不再那么惧怕薛云深·他告了声罪,主动执起了薛云深的手腕··那厢,木太医也动作轻柔地抬起了许长安的左手。
两位太医悬空诊完脉,朝魏赵二王做了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却不想始终闭着眼睛的薛云深忽然出声道:“就在这里说·”·薛云深睁开眼睛,他盯着木太医,一字一顿地问道:“长安还有没有救”·木太医下意识避开了薛云深的视线。
要说木太医见到许长安如今模样内心无波无澜,肯定是假的·他亲眼看着许长安从矮矮胖胖的小娃娃,长成眉目如画的少年郎,期间来回奔走过许府的次数,多到几乎数不清了。
说出来可能有点不大合适,但在木太医心里,的确拿许长安当自家小辈照顾着·故而在搭上许长安脉搏的刹那,心神剧震的木太医明白了什么叫做雪上加霜··生命力碎裂,内丹消融,都是生死大险,可老天爷偏偏还嫌不够,还要加上外界气息作祟。
时隔大半年,小银龙沈炼遗留在许长安体内的外界魔息,于再次历经万剑归宗之后,终于破封而出——它在许长安体内肆意窜荡,扰乱了小团生命力好不容易聚拢的,属于许长安的生命力,导致无意间加快了许长安的衰老。
“回殿下,”木太医深深弯下腰,“下官无用·”·“放肆什么无用,云深王妃分明好好的——”·“二皇兄。”
相比赵王的不能接受,听懂木太医弦外之意的薛云深,反应倒更平和些,他打断了赵王的跳脚大骂,也不再过问自己的情况,只声音嘶哑道:“有劳二位,先出去吧。
请大皇兄二皇兄留下,我有事相求·”·“墨王殿下”木太医迟疑着走到门口,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复又奔回来,跪在床前,“下官无用,救不了墨王妃,但是有一人或许可以。”
“谁”魏赵二王异口同声道··“融丹草汁液固然难解,但王妃体内的外界气息更是危险·如若不先根除它,王妃的生命力则永远无法凝聚,小世子的生命力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木太医以头磕地,继续道:“外界气息还需外界人解,当日的小银龙踪迹难寻。
可墨王殿下若是能请来前朝后人,王妃就有救了·”·“前朝后人”赵王皱着眉头,“雪莲族内什么时候出了术精岐黄的大夫”·“能救王妃的不是雪莲,”木太医微微直起身子,“而是牡丹皇城十里外,温侯亭下头埋着的那位。”
原本不报任何期望的薛云深,听到这里,视线突然望了过来:“你确定他能救长安”·木太医没有说话,事实上,这事他也没有完全把握,只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死马当活马医了。
“同是彩云间之外的人,那位总该会有办法·”见木太医神情为难,旁边魏王插了进来·他尚不知晓雪莲现状,因而颇为支持道:“依长安现在的情况,勉力一试又有何妨。”
“大皇兄·”薛云深没有再看其他人,他目光眷恋地凝望着许长安侧脸,指尖轻轻触碰着许长安削瘦的下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以为继地开口道:“雪莲族如今仅剩一位后人了。”
·数百年前,整个彩云间大旱,雪莲倾尽全族之力施展祈雨术,才将祈来连天瓢泼大雨,缓解干旱,挽回了无数植物人性命·而当位的雪莲,却因此损失多半族人,元气大伤,后来更是被逼得主动退位让贤,从此隐居冰山雪原,再不过问世事。
如果再次惊醒了现则天下大旱的那位,又救不回许长安,凭借迟砚一人之力,只怕是于事无补··到时,遭殃的还是无辜的天下百姓··薛云深想,如果长安还醒着,一定不会同意他拿天下苍生做赌注。
这样也好,有他陪着,想必长安和孩子,也不会害怕··魏王完全没想到不过两百年,雪莲族已经沦落此境地·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是身为一国皇长子,他肩上同样担负着苍生百姓,担负着万里山河。
是兄长,更是皇子··就像薛云深,为人夫为人父,更为大周王爷··屋里一时沉寂下来,再没人说话,半晌,只听见赵王狠狠砸了拳墙壁··这位自幼与薛云深感情最深的二皇子,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嘭当”·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赵王追出去,只看见翻滚的托盘,和一碗被洒得到处都是的药汁··相比于魏赵二王的无奈与无助,小书童楚玉没有这么多担忧,他不知道用了祈雨术后迟砚会死,也不知道什么家国大义,他只知道自家公子那么好的人不应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小小公子还没出生呢·”飞快跑回屋子的楚玉,用伤痕累累的手指,勉力捏住了毛笔·他边落笔,边擦眼泪地想:“我还没给他绣钱袋呢。”
当夜,远在簌都,许久没收到信件的段慈珏,意外收到了飞鸽传书··他心心念念的小书童,用歪歪斜斜的字迹,求他办一件事··“恩人,请你替我找到迟砚公子,找到人后,你问他,他当日说的,只要我家公子需要祈雨就能找他的话,还算不算数。”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如果算数的话,请他赶快到临岐来,我家公子命在旦夕·”·第80章 看在长安肚里孩子的份上·坦诚而言,就算是昔日亲口许下承诺的迟砚, 也没想到兑现诺言的这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他当初之所以特意对许长安提起祈雨, 是因为他知道机缘巧合进了彩云间,后被葬入温侯亭下的那位,注定会有再现世离开的那日··既然如此, 那他这位硕果仅存的雪莲后人,少不得要出来为国捐躯了。
因而当段慈珏带领数位专司押运粮草的士兵冲进温汤馆, 粗鲁蛮横地将迟砚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迟砚半点也不意外··“诸位将军,”两条胳膊被分别架住,光溜溜的迟砚尴尬地抬了抬腿,企图把自己从被迫遛鸟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可否赏在下一袭长衫蔽体”·段慈珏抽出腰间佩剑,随便挑起件木施上搭着的长袍, 递到了迟砚面前。
迟砚动了动被铁臂禁锢住的胳膊, 毫无意外地发现压根动不了, 只好朝在场唯一一位熟人——段慈珏, 投去了求助的目光··考虑到迟砚赤身裸体地出去的确有碍观瞻,段慈珏不得不吩咐士兵道:“让他穿上衣服。”
两位士兵令行禁止, 立马撒手放开了迟砚·得以自如活动的迟砚,镇定自若地装出“目中无人”模样,不仅从善如流地穿好了长衫,甚至在被绑走之前,还拎上了云靴。
看着至始至终没流露半分反抗意图的迟砚,同样给变成原形的士兵——枝叶繁盛的凌宵,捆粽子般捆起来的段慈珏,沉默良久,到底没忍住出声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把你抓走”·忙着手脚并用地穿靴子,迟砚闻言奇怪地咦了声,反问道:“不是墨王妃让你来找我的”·对比宛如尸体横陈的阶下囚迟砚,起码还是站立姿势的段慈珏,这回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道:“墨王妃快死了·”·迟砚穿靴的动作一顿··颠簸中,迟砚没来得及穿好的靴子滚了下去·不慎闻见味儿的凌宵,浑身颤抖地挥动枝条,把靴子拍进了簌都护城河。
作为擅于爬行类植物,知道事情始末的许惜拨给段慈珏的这队凌宵,赶路速度在同类当中是响当当的佼佼者··起初迟砚还能和段慈珏偶尔交谈两句,到了后来,他耳朵边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倒映在明亮眼眸中的,唯有迅速擦过去的碧青色天空。
金乌愈沉愈低,碧青色也转而让烈烈的火烧云所席卷,天际成了霞光艳丽的绮罗衣·迟砚想起送别最后一位亲人也是这样场景,不由微微阖上了眼睛··迟砚与段慈珏抵达临岐的时候,出乎所有人意料。
薛云深因为赵王趁他昏迷,命令太医为他施针延续性命而大发雷霆··焦头烂额的赵王,按皇兄魏王的意思,对薛云深半字不提逼宫之事·他压下对皇宫局势的担忧,苦口婆心地把仁义忠孝,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结果薛云深还是那句“将我和长安葬在一处”。
气得赵王摔门而出,两兄弟闹得不欢而散··至于魏王,他半夜惊闻寒山寺的曾王薛望逼宫,已经连夜率军驰返··幸好皇帝对薛望早有提防,在京畿守备少了大半的情况下,仍旧平安支撑到了魏王领军回援。
大周史上被称为锁梅岛之乱的篡位战役中,临岐牢狱里曼珠沙华、昙花、爬山虎与捕人藤等钦犯,请命将功折罪,不仅顺利将近千变回原形的先锋士兵带回了皇城,更是在随后的厮杀中,擒贼先擒王地抓住了薛望。
起事主使被抓,薛望麾下叛军试图负命顽抗,宫门再度岌岌可危··魏王带来的先锋军折损多半,只余下不到两百人,而京畿守军已全军覆没·这当众人对着越逼越近的叛军心生绝望之时,距离皇城最近的重江太守率领勤王之师赶到,牡丹皇城之围得解。
待到尘埃落定,浑身血迹的魏王怕他父皇问起三弟夫夫,于是先转移注意力道:“您既然已经对谋逆之徒心生提防,为何还要儿臣与二弟将守备军带走多半”·皇帝擦拭着斩了几个反臣的佩剑,稍稍缓和了下声音:“一是担心你三弟出事。
二是不做个空城计,以薛望谨慎的性格,你父皇我怎么瓮中捉鳖”·“再说不让他逼宫一场,”皇帝不疾不徐道:“我又如何知道朝中竟有如此之多的大臣,已投入他的麾下”·那些隐藏深到身边暗卫都没能查出来的,所谓的先帝托孤大臣们。
·皇帝想到这里,与薛云深颇为相似的狭长眼睛里,闪过森寒杀意··魏王仍是心有余悸:“若是儿臣慢了一步,重江太守慢了一步,您万金之躯……”·不敢再说下去的魏王,沉浸在毛骨悚然的后怕之中,完全没看到他父皇,因为他不再追问而悄悄松了口气。
“低估了薛望手中的兵力·”皇帝眯了眯眼睛,感觉被冷汗湿透的后背,还残余着挥之不去的憎恨··这股憎恨指向了早已驾崩,不分轻重的先帝,指向了孝仪贵妃的陵墓锁梅岛,指向了先帝“后人不得随意入内惊扰”的遗旨。
在憎恨之下,肃清朝纲的皇帝,还查到了另外一件事··去年皇城内,弑杀多位未成年学子的两只魔物,乃是经由寒山寺,流入皇宫的··薛望特地选在宫女太监换值时刻,让众人亲眼目睹检查死者死因的钦天监孟衔,如何将手指,从死者被掏空的胸膛里拿出来。
生生编造出人证物证俱全,薛望诬陷孟衔的目的,无非是因为孟衔会推天衍,唯恐他坏事··而遭此诬蔑后,孟衔果然心灰意懒,再也心意仕途,屡次谢绝官复原职。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皇帝看着指挥禁军收拾残场的魏王,忽然问道:“云深那臭小子怎么样长安和朕的宝贝孙子,可都还平安”·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正所谓该来的迟早会来,片刻前还心存侥幸的魏王,登时僵住了。
说回临岐··赵王怒气冲冲地下了船,决定再也不管那个臭脾气的三弟·就在他准备上马,追上宁逸的勤王军时,两团被凌宵枝条裹着的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站住”眼见那两团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径直朝着渡头来了,赵王勒转马头,厉声质问道:“什么人”·凌宵受惊,当即从互相交错的状态里各自抽回各自的枝条,将里头裹着的两个人放下地,自己也随之恢复人形。
“见过赵王爷·”认出人的段慈珏率先行礼··迟砚与排列整齐的粮草押运兵凌宵跟着行礼:“参见王爷·”·段慈珏身为当朝骠骑大将军之子,赵王自然认识。
但这次赵王一反常态,他没搭理段慈珏,反而下了马,走近迟砚,嘴里不敢置信地问道:“他哪儿来的”·“回王爷,”段慈珏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这位雪莲后人,是墨王妃书童楚玉托末将请来的。”
如今挂在许惜长子许道宜麾下的段慈珏,算是小小的七品小将,勉强能用末将自称··“楚玉”赵王凝眉思索片刻,却无甚印象。
好在他只是这么随口一问,见想不起来也不打算再多追究··摆了摆手,赵王道:“你既然肯千里而来,本王先代三弟夫夫谢过你的好意·只是温侯亭下的那位若是现世,你一个人怕是无能为力。
你——”·“王爷,”迟砚轻声地打断赵王,“如果我说,我能够凭借一己之力,祈来大雨呢”·赵王没吭声,显然是不信。
迟砚也不以为意,他淡淡笑了下,继续道:“雪莲族传承至我这辈,已仅余我一人·先辈的祈雨之力,不知不觉全都寄于我身·”·“迟砚不才,以两肩担负两百年前雪莲族三千五百七十六人之力。
现今愿为墨王妃,勉力一试,还望王爷成全·”·说着,迟砚弯腰又行了个大礼··赵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迟砚,良久,低声道:“你知不知道祈雨术后你必死无疑你若身死,雪莲族便就此灭绝了。”
“纵使我今时不死,待来日老死魂归天地,雪莲还是要灭族·”·不知想到什么,迟砚深深笑了起来,漂亮的丹凤眼里宛如盛满三千星辰:“我本天地孤行客,向来无牵无挂。
纵使今日身死魂消,又有何妨”·“再说昔日在芜城外,墨王妃曾救我一命·”·“请王爷看在您弟媳肚里孩子的份上,全了迟砚知恩图报的心意。”
不得不说,迟砚这话掐得再精准不过··许长安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带着整个牡丹皇族的希冀·多少皇室宗亲翘首以盼,等着他肚里的孩子落地。
甚至于赵王与魏王两兄弟,过了这么久,仍旧对太医的诊断感到难以释怀··如果迟砚说看在许长安或者薛云深的份上,赵王未必同意让他一试··但偏偏,迟砚说的是许长安肚里的孩子,是迄今为止,当朝皇帝唯一的亲孙子。
赵王权衡许久,最终一甩袖,大步流星地重新上了船··远远地,赵王声音传来:“希望你的能力,对得起本王的信任·”·迟砚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了眼芜城的方向。
那里是迟砚的故乡,也是他所有亲人的葬身之地··第81章 我们去临岐接长安回家吧·在无辜的天下百姓与许长安父子之间,别说赵王, 哪怕是薛云深, 也会选择前者。
只不过薛云深做出选择之后,会紧随许长安父子而去··但是若将天下百姓换成迟砚一人,一命换两命, 不,是一命换三命, 赵王不得不承认,他动摇了··赵王回到船上, 先是飞鸽传书给了皇兄魏王,紧接着步入薛云深与许长安的屋子,趁薛云深不备, 干脆利落地打昏了他。
为了防止薛云深半途惊醒,赵王还不忘吩咐太医:“给墨王灌碗安眠汤·”·做完这些, 赵王小心翼翼地掰开了薛云深的手, 将他怀中的许长安抱出来, 上了甲板。
见变回原形的粮草兵凌宵, 稳稳捆妥当了许长安,赵王招来薄暮:“看好你家王爷·”·顿了顿, 赵王又对两位太医道:“三弟性命,就全权托付给二位了。”
任太医同木太医齐齐躬身行礼:“老臣定不负殿下所托·”·“余下的人,除了伤重的,都随我回京·”赵王说完,眼尾余光瞥见浑身纱布包裹的许道宣,正跌跌撞撞地挣脱如意,企图下船随行,连忙阻止道:“许三公子——”·到了嘴边的劝阻,在瞧见许道宣脸上的眼泪后,不得不咽回喉咙。
许道宣今日晌午时分苏醒,见过如意,见过楚玉,见过薄暮,甚至连薛云深打了个仓皇的照面,却唯独没见到一同出皇城前往蓬颓漠开花的堂弟··所有人闭口不谈许长安,许道宣心里的惊慌越来越重。
就在方才,他勉强说服了如意,挣扎着下了床,想来探望眼他的堂弟··却没想到会见到这样场景··被凌宵仔细束缚着的许长安,短短两日不见,已经呼吸微弱,白发满头。
当初那件恰好合身的粉色长袍,穿在枯瘦如柴的他身上,空荡荡得能再装下个薛云深··许长安快死了··许道宣不敢想他那望穿秋水的大伯一家知道此事会是什么反应,他看着赵王,圆而明亮的眼眸里,清澈泪珠无意识地往下啪嗒啪嗒地掉。
哆嗦着颜色惨淡的嘴唇,许道宣不停轻声重复道:“伯母说长安年纪小,又自幼体弱多病,我是哥哥,让我多多照顾他·我答应了伯母会好好照顾长安,我答应了的,我答应了的……”·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好好的两兄弟共同出门,到头来,竟然只余得一个回来。
许道宣的眼泪沉甸甸砸下来,砸得赵王哑口无言·他有心想安慰几句,然而当着迟砚的面,又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毕竟许长安如果能活着回来,代价必然是迟砚灰飞烟灭。
最后,还是对许道宣印象不错的迟砚出来打了圆场:“许三公子,你且放宽心好好休养,不出三天你堂弟定能平安归来·”·许道宣虽然有些愚笨,却并不傻。
即使完全不知道赵王与迟砚接下来要做什么,但这不妨碍他听出迟砚话里的孤注一掷·他本能地揪住了迟砚的袖子,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迟砚动作轻柔且不容置疑地抽出了自己的袖子,转头对赵王道:“事不宜迟,即刻就动身吧。”
赵王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出发”赵王轻叱一声,双腿狠狠夹了下马腹,率先冲了出去··捆住许长安的凌宵甩动枝条跟上,其后是迟砚、楚玉及刚回来尚未歇口气的段慈珏。
许道宣被如意与薄暮硬拉着,眼睁睁地目送一行人远去··与此同时,大战方歇的牡丹皇城,皇帝秘密召见了大司马夫妇··柳绵听完魏王的复述,整个人显得异常平静。
她没哭没闹,也没有殿前失仪,只俯身磕头行了个礼:“请陛下准许妾身与外子先行告退·”·端坐龙椅内的皇帝,昨夜篡位战役中还是威震四海所向披靡的模样,现今才过了半日,鬓角已新添了不少银发。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连半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云期,”皇帝唤了声大儿子,低声嘱咐道:“你替父皇送送大司马·”·魏王薛云期跟在得了无声示意的许慎夫妇后头,倒退着出了暖阁。
临转身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发现孤身独坐昏暗处的父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魏王送许慎夫妇出了宫门,还要再送,让柳绵婉言谢绝了··同魏王道别后,柳绵望着来时的马车,忽然对许慎道:“老爷再带我骑次马吧。”
“我们去临岐接长安回家·”·嫁给许慎之前,柳绵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懂得什么骑御之术·许慎刚成婚那会不懂,硬拉着她同骑过一回,结果不出半里路,就磨破了她娇弱的肌肤。
那次同乘让柳绵疼怕了,无论许慎好说歹说,都坚决不肯再碰缰绳··现在,为了小儿子,柳绵主动提出让许慎带她骑马··面对柳绵的要求,许慎没应声,他只是背过身,用手按了按眼角,而后亲自解了套绳,扶着柳绵坐上去后,自己也踩着脚蹬上了马。
“抓好了·”许慎故作轻松地笑道··柳绵以用力环住许慎的腰身,作为回答··被用来套马车的马匹,因为要求稳当,通常都跑得不太快。
但许慎骑着的这匹黑马,好似通灵性般,硬生生跑出了大宛良驹的速度··黑马宛如离弦箭,眨眼睛奔到了数丈之外·残留血迹的皇城街道,行人寥寥无几,唯有马蹄急促踩踏青石板的得得声。
这夜,焦急等在府中的许道宁夫妇,没等到进宫觐见的爹娘·听完车夫不知所云的禀告,许道宁匆忙穿上官服,请求入宫觐见··许道宁撩开官袍,才在宫门跪下,就正好碰见了收到赵王传信急匆匆往宫里赶的魏王。
由此,许道宁得知了弟弟的现状,也知晓了赵王预备做的开棺掘坟之事··暂且不论百官知晓此事之后会有何等阻拦,且说许慎与柳绵二人··出了皇城,连夜奔驰的两人在半路碰到了赵王一行人。
来不及过多叙述,赵王言简意赅说了回京打算:“请温侯亭下的那位出来救长安·”·“犬子福薄,未得老天垂爱·赵王爷好意,老臣心领。”
看见被裹在凌宵枝条内的许长安,许慎心中剧痛·他深深呼吸两次,才佯装镇定地在马背上揖礼道:“若是那位现世,彩云间又要天下大旱,百姓何辜,苍生何辜。”
鬓侧斑白的许慎,轻声恳求:“还请王爷下令放下犬子,让老臣带回府中去吧·”·“司马大人不必担心,”不善骑术的迟砚,颇为狼狈地策马从后头赶了上来,“有迟砚在,彩云间必定不会大旱。”
瞥见迟砚额间花样,许慎微微错愕,还要再说什么·柳绵却先他一步跳下马背,扑通跪在了迟砚马前··“夫人这是做什么”迟砚吓得赶紧跳下马,伸手想要扶起柳绵,“迟砚受不起夫人如此大礼,夫人快快起来。”
柳绵挣脱迟砚,板板正正地给他磕头:“公子年纪轻轻,正是壮志有为时候·妾身本该对公子此举加以阻拦,奈何妾身身为长安母亲,劝阻之话着实说不出口。”
砰砰砰三个头,柳绵一个磕得比一个重·等悉数磕完,额间已然沁出血迹··“迟公子大恩,许氏没齿难忘·”重重磕完最后一个头,柳绵伏地不起。
迟砚想起幼时不懂事,打了县衙的长孙,孀居的母亲也是这样一个接一个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他眼底有水光掠过,面色却很沉着··双膝跪地,迟砚还了柳绵三个磕头。
“当日令郎许小公子救晚辈在先,晚辈此番是为偿还恩情·”磕完头,迟砚拉起柳绵,柔声道:“一切都是晚辈心甘情愿,哪里能受夫人这般大礼。”
见状,许慎只得叹息一声,亦下马给迟砚行了个大礼:“老夫代不成器的犬子谢过迟公子·”·迟砚好不容易扶起柳绵,又要伸手去扶许慎,一时之间,颇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旁观的赵王还手握分寸,知道不能再多耽搁,及时出声拯救迟砚于水火道:“长安无法再坚持太久,许司马同夫人还是赶紧上马,先回京要紧·”·“王爷此话有理,妾身险些糊涂了。”
柳绵朝赵王福了福身,接着在许慎的帮助下奋力爬上了马背··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一行人稍稍整顿片刻,复又重新出发··到达皇城十里外时,天色尚且熹微。
连绵不绝的火光,宛若游龙,经过持枪鹄立的禁军侍卫之手,一路自皇城墙下绵延到温侯亭··銮驾留在山坡脚下,帝后相携站于高处眺望·远远瞥见径直朝温侯亭而来的火光,面容威严的皇帝抬了抬手指。
候立一旁的魏王微微垂头颔首,而后竖掌做了手势:“动手·”·围绕在温侯亭附近,手持各类工具的侍卫,得令立马拆起小巧别致的温侯亭·不到片刻,铁锤敲击木头声,石块落地翻滚声,混合地响了起来。
小亭很快被铲平,最后块奠基石被抬开,露出黑色的土壤·光洁如新的铁锹铲进湿润泥土,数位侍卫挥汗如雨·渐渐地,四方形状的浅坑慢慢露出了形迹。
脸如花猫的侍卫,手中铁锹头次挖到硬物时分,恰逢凌宵架着许长安上了山坡··亲眼见过许长安模样的皇后,忍不住啜泣出声·皇帝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魏王接过许长安。
“皇上,让微臣来吧·”许道宁踏出半步,自后面仪仗队伍中露出了身形··这才想起许长安亲兄长在场的皇帝,摆了摆手,算是准了··第82章 你给许长安喂了什么东西·许道宁展臂,凌宵托着昏迷的许长安, 稳稳当当地送到了他手臂里。
弟弟入手刹那, 强忍着没露出情绪的许道宁,险些当场红了眼睛··这时,许慎柳绵互相搀扶着, 跟着爬了上来·见到帝后二人,急欲行礼, 让皇帝拦住了。
“都免了吧,”皇帝道, “今*你我乃是亲家,不拘这些虚礼·”·“谢陛下·”许慎夫妇惦记许长安,也没有执着地非要行跪地礼, 只深深弯了个腰,便走到长子许道宁身旁去了。
被亲兄长打横抱着的许长安, 安详宁静, 依稀还是与以往一般无二的眉眼, 却又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柳绵眷恋又不舍地端详着小儿子, 半晌,她忽然伸出手, 轻轻拢住了小儿子披散的白发。
以指做梳,柳绵缓慢地替许长安理齐被吹乱的白发,摸索着从头上发髻抽出支最为朴实的簪子··昨日因为进宫觐见,柳绵穿得是颇为浓重的命妇装,妆容也比常日更为端庄贵重。
故而即便是最朴实的簪子,也是金丝雕镌而成··柳绵用金簪在许长安脑后簪了个低低的叔平髻,许道宁一言不发地配合她动作··等柳绵打理好了,那头,完整的乌木棺材也被挖出来了。
坑底的侍卫放下铁锹,捞住上头扔下来的绳索,牢牢套住棺材后,大声吆喝道:“起”·数丈深的四方坑内,一具漆黑的棺材,被侍卫缓缓抬了出来。
眼见棺材即将脱离深坑,却不想变故陡生··不知是棺材埋入地下太久,而导致棺木腐朽的缘故,还是绳索套得不够牢·只听见刷拉一声,半边棺材滑出绳索套,径直朝坑底坠落下去。
“小心”两日内从最北方簌都赶到京城,精疲力竭的凌宵,连忙半空变原形,甩出了枝条,企图拉住距离最近的侍卫··可惜连番劳累之下,凌宵动作过于迟缓了。
连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侍卫就被肩上的粗木别住脑袋,带进了深坑··不过预想中的,沉重的棺材落地声,并未响起··乌木棺材盖被棺材里头的人一掌掀飞,衣衫褴褛的人影闪出,用指甲乌黑的手指,险险提拎住了那个倒霉鬼侍卫的脚踝。
沉睡数百年养伤的温亭候,以一手抓棺材老窝,一手倒拎侍卫的风流倜傥之姿,重现人间··脚尖在坑壁连踩数下,温亭候迅速从坑内窜了出来··由于速度过快,险些将乌青的俊脸与当朝皇帝,来了个面贴面。
“抱歉抱歉·”温亭候后退半步,在周围调转枪头,严阵以待的侍卫瞪视下,轻手轻脚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棺材老窝,与倒霉催的侍卫。
而就在旱魃温亭候脱出棺材的刹那,新翻出来的湿润泥土,开始逐渐变硬变干··作为当年亲自将旱魃埋入地下的雪莲族后人,迟砚目光扫过地上泥土,语速飞快道:“叙旧就免了。
阁下数百年前闯入彩云间,以伤势过重为由,拒不肯离去,害我损失了两千四百六十六位同族·”·温亭候点了点头,表示确有此事:“当日我不慎被对手打伤,意外穿过界壁误入彩云间,的确是无心之失。
随后不肯离去,也是因为伤势太重,实在有心无力·”·“不想给彩云间带来那么大干旱·对阁下同族之事,我感到万分抱歉·”相对旱魃而言,还算好脾气的温亭候道:“现今我伤势已养好,即刻便离开贵地,此生再不踏足彩云间。”
“阁下请留步·”迟砚叫住了温亭侯··“今日我把阁下唤醒,不为别的,就想请阁下帮忙救个人·”迟砚朝许长安的方向示意道,“请阁下去除他体内的外界气息。”
温亭候用看傻子的目光回视迟砚:“我救不了人,我只会杀人·”·“况且如果你让我取他体内气息,我的尸气务必会渗进他体内,这样岂非得不偿——咦”·温亭候的话,在看到被抱过来的许长安时自动消了声。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两眼许长安,讶异道:“他体内怎么有魔修的气息”·略微折了下眉头,温亭候伸出肤色异常惨白的手指,顺着许长安头顶隔空抚到腹部位置,紧接着面色陡变:“他肚子里有孩子”·“不,不对,怎么还有那根棒槌养的蠢鱼的气味”·温亭候百思不得其解,他沉吟片刻,看向了迟砚:“百年前害你痛失数千族人,是我的错。
这样吧,我救不了他,但是我找个专门治病救人的大能修士来救他·”·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说着,温亭候扒拉两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衫,捡着胸腹处的位置,扣了半截肋骨下来。
“劳烦火把借我用一下·”温亭候朝距离最近的持刀侍卫招了招手··奈何年轻俊秀的御前侍卫,生平头次见人直接掰断肋骨,已经吓傻了。
温亭候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些植物人真是容易大惊小怪·他预备自取自拿,却不想一支火把率先斜递过来··柳绵将火把递给温亭候,温声道:“请。”
温亭候诧异地看了眼柳绵,道过谢,顺手就将自己的肋骨在火把上点燃了··黑色的骨头触到火苗瞬间,周围所有人连退三步··“是会有点气味,”温亭候颇为歉意道,“界与界之间传递消息不便,条件有限,只能出此下策了。”
黑骨燃烧,除了臭气熏人,此外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温亭候数着数,烧了五息功夫,便将燃着的骨头吹灭,复又重新塞进了胸腹里头··“稍等片刻,我那位故友马上就能到了。”
温亭候胸有成竹地开口道,他目光往人群中一扫,忽然发现先前同他说话的雪莲花不见了··“那朵雪莲呢”温亭候问道。
没有人回答··众人只默默让出了条路··视线顺着人群中的空隙望过去,温亭候刚好看见身形越来越透明的迟砚,回头微微一笑··乌云不知何时凝聚起来,黑沉沉地压在众人头顶。
紫色闪电掠过天际,轰隆隆的雷声在狂风中炸开,炸得人两耳欲聋,炸出湿意满面··随着迟砚的烟消云散,大雨无声无息地到来了··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布满裂纹的干涸土地得到滋润,消退的海水重新涨潮,枯死的野草在狂风暴雨中,颤颤巍巍地绽出了新绿。
温亭候自成为旱魃以来,第一次被大雨淋湿了··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对于白玉京来说尚可忍受,但是对彩云间而言,却是需要倾尽全族之力,才能消灭的灾难。
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温亭候发现在场数百人,无人忙着避雨,也无人护着被雨浇灭的火把,所有人都三缄其口,默不作声地淋着这场雪莲族最后的暴雨··雨还在下着。
包括迟砚在内,雪莲族共三千五百七十七人之力,可以让这场雨不停歇地下上一天一夜··足够消除旱魃温亭候给彩云间带来的影响了,甚至还绰绰有余··另外一头,远在数千里之外,彩云间与白玉京交界的界壁上,突然出现一道身影。
被温亭候燃烧肋骨唤来的男人,神态轻松,闲庭胜步般轻易穿过了双重界壁··他穿着件没有任何绣纹的雪白长袍,宛如水墨氤开的俊黑眉目微垂,黑色透额罗坠着的小巧宝石恰好覆在眉心。
雪衣素唇,长发如锦缎的男人,看起来与医者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反倒有点传说中杀人无形的意思··男人肩头蹲着只仅在四足才染有胭脂颜色的小银龙,它藤黄的竖瞳转了转,两只前爪似乎在空中扒拉到了什么,团成小小的,指甲盖大的模样,就想往嘴里塞。
“这个不能吃·”·男人截住了小银龙的前爪,顺手将它爪里的透明东西给挑出来了··见到空空如也的两爪,小银龙愤恨地张嘴,叼住了男人的手指。
磨痒痒的轻微痛感,对于男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往指间的小团空气注入点灵力,待透明状的东西稍稍凝实之后,便随手扔进了芥子空间··丝毫不受瓢泼大雨影响,仿佛有道看不见的屏障,将雨水隔开了。
男人脚下不停地缩地成寸,几乎眨眼之间,就到了皇城十里外··这个时候,许长安情况已经非常不妙了··他的内丹快融完了··无形的压抑充斥在众人之间,柳绵死死握住许长安枯瘦的手指,似乎生怕一松手,掌心就空了。
雪衣男人无声无息落了地,若不是一阵轻风拂过,众人甚至不知道有人来了··“来来来,老谢你快来救命,这颗刺软软的仙人球体内有你那条鱼的气息·”一眼瞥见了男人,温亭侯忙不迭道。
约摸是不喜欢被叫做鱼,男人肩上的小银龙,愤怒地朝温亭侯龇了龇牙齿··至于男人,他面对舔着脸讨好笑着的旱魃老友,做出的回应则是——一拳将只会给自己添麻烦的温亭候打进了地底下。
而后于温亭侯的嚎叫声里,男人脚步不辍,径直走到了许道宁面前··“会有点痛,你抓好他·”男人好心提醒道··许道宁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闻言只下意识地锁紧了怀里许长安的四肢。
见状,男人点了点头,手指倏地成爪,虚虚往许长安胸腹间一抓··掺杂着黑气的绿光,慢慢刺破了许长安的肌肤,接二连三地浮现在半空中··与此同时,昏迷中的许长安,猛地剧烈挣扎起来。
许道宁一时不察,险些让他挣脱了··幸好柳绵眼疾手快,立马俯身按住了许长安弹窜的膝盖··“啊——”许长安承受不住厮吼出声,直把脖颈处粗壮的青筋都挣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骨头被扎穿了,五脏六腑搅碎般剧痛无比··按着许长安的柳绵,状况并不比他好太多··柳绵手指被许长安掐住了不放,骨头碎裂的脆声几乎是在许长安喊疼的瞬间响起来的。
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仍像许长安小时候生病那样不停安慰道:“长安乖,忍忍就好了,马上就好了,乖……”·直到确定所有的黑气都被拔了出来,男人才收回手。
他姿态闲散地随手一拨,将黑气与绿光拨开,然后指尖夹住黑气,喂给了肩上气鼓鼓的小银龙··零散无法凝聚的绿光,则让男人合掌微微拢住了··犹如捏泥巴般紧紧压了压,压完了,男人还不忘抛来抛去地试了试,确定不会再散架之后,才送到满头冷汗的许长安胸膛前。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绿光甫一触到许长安衣襟,便自发没入他体内,接着牢牢实实地圈拢住了他肚里孩子仅剩的一豆生命力··只是命力修好了,另外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却即将荡然无存。
“内丹要没了·”男人惋惜地自言自语道·没等柳绵开口询问,他不知从哪里摸出粒金光闪烁的金丹,“那这粒给他吧·”·说完,男人动作飞快捏开了许长安的嘴。
眼见那粒金丹迅速滚入了许长安体内,至始至终都未出声的许慎问道:“敢问阁下喂给犬子的是何物”·“哦你说这个,”男人语气颇为无所谓道,“他内丹不是快融了么,所以我给他喂了颗铁树精的妖丹。”
·停顿了会儿,男人又不确定道:“既然都是植物,那应该没什么关系吧”·第83章 薛云深你立刻给老子过来·没有人说话,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可疑的尴尬弥漫在小小山坡上。
温亭候好不容易从泥土里窜出来, 这时也帮忙搭腔:“他刺不是软的么这下多好,能硬了·”·说着,温亭候还朝许道宁努了努嘴:“喏, 像你一样。”
怀抱胞弟的许道宁:“……”·碍于在场的人数实在太多,为胞弟终身幸福考虑的许道宁踟蹰半晌, 最终只得干巴巴地提醒道:“铁树六十年开花。”
听到这里,雪衣男人, 温亭候口中的老谢,白玉京声名远扬的凌霜君谢山姿,终于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开花无论对于什么植物而言, 都意味着繁育期。
彩云间的人虽然开过花以后,繁育期不再有限制, 但是情欲冲动却会受到影响··而作为六十年开次花的植物, 铁树精是白玉京赫赫有名的无欲之妖·当然, 也是所有想要双修道侣的妖修的拒绝对象。
毕竟六十年一次, 对于寿命动辄以千计的妖修来说,同样很是可怕··于是想起这茬的男人, 重新在储物袋里翻了翻,翻出几粒色泽略有不同的金丹来··“忘记你们植物人寿命有限,要及时行乐及春了。”
男人说起闺房之乐的口吻委实颇为随便,“出门太仓促,随身带着的妖丹不多,仅有蜘蛛妖、蝎子妖、蜈蚣妖的……”·俗话说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相对比之下,竟然还是铁树精的最合适宜了··眼见男人越说越离谱,许慎不得不站出来打断他,勉为其难地在矮个子里拔将军:“多谢阁下好意,犬子还是就要铁树精的妖丹吧。”
“那好,既然事情已了,我们到底是界外之人,不便过多叨扰,就此告辞了·”目的达到,男人爽快地招呼老友温亭候,正准备离去,忽然感到肩上一轻。
小银龙动作敏捷地窜下男人肩头,轻巧地落在许长安胸口·见男人望过来了,它仿佛瞬间变了个性情似的,冷冷开口道:“凌霜君炼化术出神入化,怎么不帮他将妖丹炼化再走”·凌霜君三字出口,宛如平地一声雷,倏地将男人砸蒙了。
他不敢置信地朝前走了小步,嘴里颤声问道:“你记起来了是不是”·小银龙却没再说话了,它含着陌生敌意的眸光重新变得柔软起来,宛若懵懂无知的幼龙,好奇地在湿漉漉的许长安身上东嗅嗅西闻闻,最后寻了心室的位置,懒洋洋地盘卧下去了。
男人凝视着蜷起四肢的小银龙,目光不由微微黯淡了些·他略略侧过头,对温亭候道:“你特质特殊,不能久待,就先回白玉京吧,我和他再停留几日·”·温亭候仔细打量了几眼男人的神情,试探道:“老谢你不会打算等他恢复记忆再走吧”·男人没应声,然而深知他脾性的温亭候却知道,这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无声叹了口气,温亭候抻了抻自己破得不成样子的袖子,朝众人遥遥拱了下手,算是谢过这两百年来的照顾情谊,而后一个闪身,人影就不见了··大雨依然没有停下的兆头,男人捉了开始打瞌睡的小银龙,重新放回肩头。
他搭指探了探许长安的脉搏,收手时顺道将小团灵力弹入柳绵软绵绵的右手··顶着柳绵惊诧的视线,男人语气平淡道:“我知道你们有诸多要问,但今日恕不回答。
有问题明日赶早·”·男人转身下了山坡,徒留满腹疑惑的众人··先时为免耽误救治,帝后都忍着没上前·到这时浑身被雨淋透的皇帝,才携皇后过来看了许长安的情况,见他生命力一副生机盎然模样,顿时长长松了口气。
皇帝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他招来伺候的太监总管,吩咐道:“雨势太大,墨王妃肚里还有孩子,受不得太久·传旨下去,即刻回宫·”·躬着腰的太监麻溜应了,下山坡传话去了。
长长的唱喏响起,跟出来的侍卫太监训练有素地收了仪仗,一行人冒雨回宫回府··许长安被许道宁抱着,回到了暌违已久的大司马府··被称为老谢的男人,虽然性情奇怪了点,医术却是一等一的高明。
许长安回到府中不久,头发就开始起了变化··墨汁般的黑色从发顶冒出来,渐渐将惨白的银丝染黑·与此同时,布满褶皱的躯体慢慢恢复了原先的饱满紧实。
许慎柳绵,连同许道宁三人半宿没睡,守着许长安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到了快上早朝的时候,许慎许道宁父子不得不前去洗漱换衣··楚玉被打发下去了,明月也让柳绵挥退了。
空荡荡的卧房里,唯有呼吸平稳的许长安,与坐在床边的柳绵··柳绵如同凝固的石头,一动不动地端详着小儿子安静的睡颜·许久,一滴不肯显露人前的眼泪,才从她眼角滑了出来。
纤尘不染的寂静卧房内,唯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声··柳绵哭着哭着,忽然感到一双手臂圈住了自己·同时,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嗓音:“娘·”·“你这孩子”柳绵忍着疼痛,紧紧回搂住了许长安,“吓死娘了”·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嘴里恨恨骂着,柳绵搂住许长安的胳膊却收得更紧了。
许长安蹭了蹭她散乱的鬓角,难得没有出声辩解··既然许长安得救,那便是时候将薛云深从临岐接回来了··意料之中的,此重担再次落在了赵王头上。
想起上次动作粗鲁地把三弟打晕,赵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偷偷摸摸地找到了那队完成使命,预备返回簌都的粮草押运兵··故而薛云深挣扎着从药效中醒过来时,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绑起来揍了顿似的,浑身疼痛。
他神智尚不十分清醒,只下意识往身旁摸了摸··下一刻,摸了个空的薛云深陡然翻身坐起,惊慌失措地叫道:“长安长安”·守在屋外的薄暮早被楚玉拉走,墨王府的宫侍俱都察言观色地跑远了。
这就导致墨王殿下喊破了喉咙,都没半个人应声··愈想愈恐慌的薛云深,哆哆嗦嗦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找人·然而就在他弯腰穿靴的功夫里,紧闭的门框猛地被人从外头撞破了。
一身粉色长袍的许长安,施施然地踏了进来··长发乌黑,眉目雅致,眸光流转依稀是当日的盈盈欲下··“薛云深,”·许长安佯装口吻不善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就情难自持地变柔和了,“你给我过来。”
薛云深略微愣了下神,反应过来后深深笑了起来··“许长安,你给我过来·”·第84章 那换我留宿司马府行不行·许长安眉峰一剔,而后当真按照薛云深的要求, 从从容容地踱了过来。
大概是嫌弃许长安走得太慢, 薛云深想下床去牵他,却又让他不赞同的眼神给制止住了·因此可怜的墨王殿下唯有揣着份火烧火燎的迫切,眼巴巴地坐在床边干等。
好不容易等许长安走到面前, 薛云深立马急不可耐地做出拥抱姿势,打算搂日思夜想的王妃入怀·哪想他手臂将将才触碰许长安削瘦腰肢, 整个人就完全不受控制地弹了下。
——旖旎无限的氛围,顷刻间便让薛云深眼底的两大泡眼泪给冲刷地干干净净··许长安不明所以, 以为薛云深是喜极而泣,因而虽略感头疼,却还是执起了薛云深僵在半空中的手。
顺势在薛云深身旁落座, 许长安温声细语地安慰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得了安慰, 薛云深眼睛里的泪水反而凝聚得更多了··许长安无奈地叹息了声, 抽出只手, 将薛云深的脑袋拨过来, 紧接着倾身吻了上去。
薛云深浑身一抖,边不留余地狠亲着许长安, 边不要钱地掉金豆子··许长安被哭得脸上黏黏糊糊的,只好挣扎着用舌尖送出了薛云深的舌头,明知故问道:“是不是不高兴我亲你”·“不是,不是。”
薛云深打着哭嗝摇头··没等许长安再询问,薛云深泪眼朦胧地望着被许长安牵住的手,哭哭啼啼地诘问道:“长安,为什么你的刺现在这么硬了”·许长安:“……”·许长安面无表情地哦了声,觉得方才的感动通通喂了狗。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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