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你什么时候发芽+番外 by 一舟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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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你什么时候发芽+番外 by 一舟河(5)
·许长安摆了摆手,示意楚玉不用忙了·他动了动肩背,哑声道:“下去走走,坐了一天马车,身子骨都坐僵硬了·”·“哎”楚玉麻溜地应了声,动作利索地推开了马车门。
那说书先生正泛泛而谈着塞雁门城墙上的紫衣人容貌有脱尘出俗,说着说着,发现底下听说书的人眼神全往外跑,不免有些恼怒·等他气愤愤地扭过头,瞧见被楚玉扶着进门的许长安时,也不由惊掉了下巴。
·说来仙人球长得好看的,其实并不太多,尤其到了以暴雨梨花针为独门秘技的魔鬼仙人球这里,好看的就更少了··许长安这一代里,他亲兄长许道宁,由于幼时在三叔的军营里待过,一身正气刚正不阿,五官便多少带了点粗犷之意,硬朗是硬朗,但同好看沾不上边。
许长安二叔的育有一子一女,长女许长平,容貌清秀,五官端正·幼子许道宣,是个常常四六不着的混世魔王,身上既无文人书生气,也无铮铮硬气,整个是胭脂水粉里泡大的,眉宇间却透露着一股子憨气,弄得那张原本算是俊俏的脸,显得有点缺了灵动。
至于许长安三叔的孩子……·就这么说吧,他三婶是千年兰··按道理许长安的长相也不该好看到哪里去,但不巧他是晚来子·晚来子皆漂亮,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再加上他约莫是走了狗屎运,集齐了他爹娘所有优点不说,还得了份得天独厚的恩宠——晒不黑··是以,在“抛头露面”地奔波了大半年之后,周围是个人都晒黑了不少的环境中,许长安那白得莹润发光的肌肤,就有点打眼了。
更何况,他眉眼还生的极好··蛮荒边陲,漂亮精致的人物不多见,在茶寮的其他茶客看呆了的同时,说书先生也错了下神··只是有些可惜··“唉。”
说书先生叹了口气,“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比起塞雁门城墙上的那位,还是差远了·”·这本是句低声的感慨,但许长安向来耳力过人,竟然一字不漏地听见了。
他心里微微一动,径直朝说书先生望了过来,而后扬声问道:“老人家说的那位,可是穿紫色长袍”·第57章 瘦了这么多都是因为想你·暮春时候,天气阴晴不定, 常常说变就变。
晌午还是万里无云的和风习习, 到了傍晚忽然间就狂风大作,乌云压顶了··阴云密密匝匝布满整片天空,偶尔露出来几丝细缝也渗着白森的寒光·闪电迅速从城墙尽头的瞭望台尖顶劈过, 然后春雷才“轰”地一声迟缓地响彻天际。
雨丝起初掺在风里,并不太大, 过了两声春雷后,雨势陡然变大了, 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将薛云深被风鼓起的袖子打湿了··顶着狂风登上城墙的查将军,艰难地撑着把油布雨伞, 赶到了薛云深身边:“殿下,雨太大了, 您回去等墨王妃吧。”
春雨濡湿了腿上的伤口, 隐隐泛着寒的疼·薛云深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他的长安今日一定会来, 因而略略摇了下头,道:“再等等·”·这一等, 便又等了半炷香的功夫。
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了,猛烈的雨势落得眼前一片水雾氤氲·查将军有心想要再劝,他朝陪着屹立在城墙头的段慈珏执盏以及亲随各使了个眼色,正要齐心合力地再劝时,忽然听见下方传来一道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嗓音。
雨声太大,查将军没听清说了什么,却看见身侧的薛云深猛地扭头往城下跑··“殿下殿下您慢点儿”查将军唯恐矜贵的墨王殿下跌倒再摔到哪里,边慌忙举着伞追上去,边大声指挥道:“开城门快开城门”·说完,查将军察觉身旁接连有人影闪过,不由侧头扫了眼。
是段慈珏与那名叫做薄暮的随从··薄暮一追上自家王爷,赶紧不着痕迹地托了他一把——王爷在先前领兵围堵右相府时,遭了冷箭的暗算··薛云深这会儿倒不怕腿疼了,堪称健步如飞地下了城墙。
与此同时,许长安也不顾阻拦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隔着一道城门的距离,分别近三月的两人再次相见了··正所谓小别胜新婚,许长安先前死鸭子嘴硬,无论许道宣怎么打趣,死活不肯承认想过薛云深。
现在忽然见了真人,不知怎的,空荡荡的心府好像突然之间就被填满了··漆黑的眼波映着对面绛紫色的身影,许长安情不自禁地笑逐颜开,眉眼间尽是别后重逢的喜悦。
雨水在单薄的天青色春衫留下一团团深色,望着飞奔而来的许长安,薛云深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他展开双臂,才要接住飞奔而来的王妃,已先一步被连拉带拽地摁在了墙上。
望着薛云深的如水雾般朦胧美丽的眼睛,许长安不打一声招呼,踮脚就亲了上去··柔软的嘴唇贴上来,薛云深惊得瞳孔微微一缩,紧接着本能地松开牙关,反被动为主动了。
随后而来的查将军一不小心撞了个正着,当即小声吸了口凉气,嘴里唠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转过了头去··哪料另一头,亦是一对相拥人··“难道殿下身边的人都断袖了么”接连遭此重击,目光无处安放的查将军,将视线投向了姗姗来迟的许道宣。
许道宣:“……”·一下车就看到他人成双成对,许道宣面无表情地捂住怀里长大一些,变得更加小胖球的如意眼睛,然后心有戚戚焉地和查将军交换了个英雄惜英雄的目光。
当然,这两位心里的想法略有所不同·一位想着是太好了查将军也没娶妻,另一位想的则是天可怜见的总算还有一位不是断袖··他人是什么想法,许长安已经顾不了了。
他好不容易结束了漫长的亲吻,正准备平复下呼吸,耳边忽听得薛云深低声道:“还要·”·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光天化日之下做了何等壮举,许长安有些面红耳赤。
他推了把薛云深,反驳道:“等回去·”·“不·”薛云深飞快地拒绝了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算下来,我都数百年没有亲过你了。”
“这他娘的还能这么算吗”许长安内心有点崩溃,一不留神,嘴皮子又让墨王殿下叼进了嘴里··等这两位交颈缠绵完,一旁的查将军已经成功修得一身出神入化的目不斜视神功了。
“咳咳,”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查将军全神贯注地盯着胸前盔甲的纹路,很是义正言辞地道:“现下天色不早,还请王爷和王妃先到鄙处歇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不迟。”
“带路吧·”薛云深镇定自若地揩了把嘴角,淡声吩咐··“殿下,王妃请·”对着精心收拾过的马车,查将军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云深颔了颔首,一把抓过许长安的手,先扶着他上去了··上了马车,许长安记恨着薛云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嘴巴亲肿了的事情,一度不肯开口接话·只默不吭声地抖开备好的干净衣物,动作粗暴地替薛云深换了湿透的外衣。
·薛云深哄了半天,见许长安还是不搭理他,不由语调委实很是可怜兮兮地道:“长安……”·听了这句颇为不要脸撒娇,许长安没好气地斜了薛云深个眼刀。
甫一得到回应,薛云深立马旧态萌发,整个人拱进了许长安怀里,嘴里颠三倒四地唤着“长安”“长安”··遭了这么通小奶狗似的乱滚,许长安心里再恼怒,也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专心致志地安抚起怀里的殿下来了。
查将军披着蓑衣骑在马背,在他的殷勤领路下,一行人“鸠占鹊巢”地霸占了他的小院子··自知道傍晚会下雨时起,颇有先见之明的查将军便提前吩咐人备了热汤,又煮了姜汤。
许长安按着死活不肯喝的薛云深,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薛云深依旧无动于衷··逼得许长安没办法,干脆直接上嘴喂了··唇肉相贴,温暖的姜汤被缓缓渡了过来。
原本佯装不情不愿的薛云深,一边抬手扣住许长安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一边自得于自己的老谋深算··亲着亲着,两人都有些情动··感受到身体的变化,许长安忽地退开了薛云深的怀抱。
他眼神左瞟右瞟,就是不敢往薛云深方向看··“唉,嘴上说的大方,真要动起手来,没经过人事的雏儿就是容易害臊·”许长安自我唾弃地想着,稍稍走了会儿神的后果,就是让侧躺在罗汉塌上的薛云深摸了过来。
骨肉匀称的手指轻轻地搭到许长安腰间,意有所指地摩挲着他的腰带,薛云深探过身,隔着一张四方小案几,缓缓靠近了许长安裸露出来的一截修长脖颈··感受到薛云深越靠越近,许长安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温热的嘴唇贴上白皙脖颈的刹那,许长安再也承受不住了·他伸手把薛云深往罗汉床上一推,翻身坐了过去··连日以来被狠狠压制的情欲在这一刻倾泄而出,许长安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通红的眼睛望着薛云深同意充斥欲望的眼眸,继而俯身亲了上去。
分不清是谁的牙齿磕上了谁的唇肉,毫无章法的吻反倒更容易激起剧烈的情感·主动不过三息功夫的许长安,在薛云深无师自通的娴熟技巧下,不仅很快变主动为被动,更是除了胡乱呻吟外什么都不会了。
坦白来说,如果没有无意间碰到薛云深腿上的伤口,而引来一阵吸气声的话,许长安说不定要在这夜提前将洞房完成了··欲望在见到渗血的纱布时消散地干干净净,许长安衣衫不整又惊慌失措地喊来了查将军府中的仆从,想连夜让人去请大夫。
好在查将军深谋远虑,为了防止墨王殿下整日爬上爬下折腾得伤口恶化,早早就请了大夫在府中住着··大夫来得很快,被惊动的众人还未七零八落地赶过来,大夫已经诊断完下好了方子,差人抓药去了。
薄暮与楚玉忙着应付闻声而来的众人,许长安按照薛云深的指引,翻出了装上好创伤药的瓷瓶··“疼……”强忍了一路都没露出破绽的薛云深,开始哼哼唧唧地嚷着痛。
“痛死你算了,有伤口不早说”许长安的语气很是恶劣,显然对薛云深不知爱惜自己的行为颇为不满··不过说是这么说,上药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见二位主子目中无人的打情骂俏,委实不好杵在当场碍眼的薄暮,悄悄与楚玉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掩门退出去了··上完药,无视薛云深沐浴更衣的要求,许长安替他擦了身子,而后又强行喂了他大半碗鸡汤,一整碗饭,直把他喂得肚子微微鼓起才罢了手。
“长安,”薛云深揉着肚子,试探地商量道:“我伤到的是腿,明天能不能自己用膳”·“不能·”许长安冷酷无情地拒绝道,他拿自己的腰带在薛云深腰上比划了一下,发现三月不见匀出来的一截多长了半尺。
“怎么瘦了这许多”许长安低声问··先时刚见面,许长安只发现薛云深双颊有些消瘦,以为是奔波劳累导致的·却不想脱了衣服,才知晓里面掉肉掉得更厉害。
枕着许长安的双腿,薛云深抬手蹭了蹭许长安的下巴,然后老实道:“想你想的·”·许长安:“……”·薛云深原以为这回许长安又不会回应,没料到不过片刻,便听到哑声的一句话。
“我也想你·”·第58章 算了就让王妃把我种进盆·与墨王殿下心满意足的喜气洋洋不同,许道宣第二天起来时, 整个人的面色都非常憔悴··原因无他, 怪只怪他昨晚一想到马上要同如意分别,忍不住对着满嘴无齿的如意,感春伤秋了一番。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结果惹得“懵懂无知”的如意啼哭不止, 哄了一晚上也没哄好··直闹到天边泛起青黛色的微光,哭累的如意总算挨不住地睡着了。
许道宣轻手轻脚地将怀里的如意放到床上, 仔细掖好了被子,才向同样一整夜没睡的执盏招了招手, 两人悄无声息地掩门出去了,只留下乳娘照看着··其实按照执盏的意思,她是想将弟弟唯一的遗孤接回族里。
食人花因其攻击性, 向来过的隐居生活,如意跟着她回去, 多半自此往后也要与世隔绝了··此提议先不说许道宣同意不同意, 光是在本人如意那里就遭到了剧烈反抗——自执盏提过此事后, 原本很喜欢她的如意都不肯再让她抱了。
从屋里出来, 站在檐下,许道宣信誓旦旦地对欲言又止的执盏道:“蓬颓漠如此危险, 如意年纪太小,我决计不会带他进去的·”·执盏先前生怕这位道宣公子独断独行,非要宠着如意胡闹,此刻听了他的保证,紧绷的精神才稍稍松懈了些。
“公子无需担忧,执盏定会好好照料如意·”执盏说着,转而一想,又有些犹豫··以外甥对许道宣的黏糊劲,醒来要是没看到人,指不定把天都要嚎破。
正迟疑间,得了担保的许道宣很是满意她的态度,又唯恐她反悔,故而语速飞快道:“那就好,我开花的这段时间如意劳你费心了·等我回来,一定好好感谢你。”
“啊对了,我昨晚既然已同如意道过别了,今天就不再多此一举了·”·“不是,等——”·执盏的等字只说了一半,眼前三绿色的春衫晃了晃,人怂志短的许道宣已经迅速溜之大吉了。
·将独自面对如意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执盏,许道宣并没有感到有多轻松·只是若要他再手足无措地看着如意啼哭,那还是不告而别吧。
许道宣失落地走到许长安与薛云深的屋外时,那两位才刚刚穿戴整齐··说实话,以薛云深的腿伤情况来看,查将军原本有心想劝他留下来休养几天·但是自从见到开花讯息隔老远都能感受到的墨王妃,查将军当机立断,将此念头掐死地渣都不剩了。
废话,若是耽搁了王爷王妃百年好合的大事,还能有好果子吃么·很有眼力劲的查将军,考虑到王爷与王妃是久旱逢甘霖,与副将认真商量了整晚,决定还是不派士兵跟着了,以免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再加上蓬颓漠对其他植物非常不友好,段慈珏楚玉薄暮等人,不得不在塞雁门停住了脚步··因而浩浩汤汤的一队人,到出塞雁门时,仅剩下了三位··查将军招来早就令人备好的驼队,将缰绳慎重地交给了许长安。
“王妃,除开食物及大量的水,驼背上还预备了一只……”·一只什么,心不在焉的许道宣没听清,他忍不住又回头张望了一眼,却仍然没看到小胖球的影子。
“如果情况不妙,王妃可暂时将殿下种进去,待找到绿洲,再将殿下请出来·”·“还是将军考虑周全·”许长安笑着道了谢,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竖起耳朵偷听的薛云深。
即使“帘窥壁听”的行为被发现了,薛云深依旧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目光不闪不躲地回视许长安··约莫是他眼睛里某种情绪太过明目张胆,反倒惹得许长安禁不住别开了视线。
查将军说着说着,发觉王妃已经身在曹营心在汉了,不由沧桑地抹了把老脸··“唉,郎情妾意,蜜里调油啊·”查将军感慨地想着,从善如流地往旁边退了两步,将许长安身旁的位置让了出来。
薛云深赞赏地扫了眼识趣的查将军,还没来得及伸手搂住许长安,另外一个又冒了出来··“公子……”·从进大司马府时起,从未与自家公子分离过这么长时间的楚玉,十分不舍地唤了声,蔫头巴脑地扯住了许长安的袖子。
见状,许长安抬起手,刚想揉揉楚玉的脑袋,就让斜里伸出的一只手截了胡··薛云深将指头卡进许长安的指缝里,十指相扣着,面上却端的一本正经··许长安无奈地抽了抽,见实在抽不出来,只好随他去了。
“我不在的这些天,你记得多去看看如意,他乍然与道宣分别,只怕会不习惯……”·许长安交代完,又想起近来已“改邪归正”许多的同窗,及当日万重山里那本细致生动的《庭院深深深几许》,不由压低嗓音,轻声叮嘱了几句。
“公子说的——”·“嘘·”·许长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你忘了他已开过花成年许久了吗”·楚玉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点了好友后院的火,成功报复回去的许长安,心情颇佳地招呼不停往回看的许道宣··小心扶着薛云深上了骆驼,许长安亦翻坐了上去·他朝送行的余人挥了挥手,三人便正式踏上了前往威名远扬的蓬颓漠路程。
查将军望着越行越远的绛紫色人影,心里的忧心忡忡免不了不减反增··身为魔鬼仙人球的许道宣和许长安两位耐旱,可不代表娇贵的墨王殿下,也能忍受得住极高的温度和干旱哟。
愈往西北走,植物愈发少了·起初还能偶尔见到散落的一些黄褐色草皮,到了后来,已是举目皆黄沙,望不到半株植物了··与此同时,天气也逐渐燥热起来。
可能是距离故乡近了的缘故,许长安与许道宣两人并未有任何不适,反倒是温山软水里长大的薛云深,有些受不住了··看着汗涔涔的薛云深,许长安拧开水囊,让他喝了两口。
不过薛云深虽是精神不济,好在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他伤口渐渐愈合,没有化脓迹象···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薛云深喝完水,蔫蔫地窝在骆驼背上。
许长安见他身形不稳,担心他摔下来,干脆与他同骑··胸膛甫一贴上薛云深的后背,许长安惊觉他体温高的近乎烫手了,连忙勒住了骆驼,对萎靡不振的许道宣道:“找个地方先停下来休息会儿吧。”
“哦·”许道宣干巴巴地应了声··自出了塞雁门,许道宣一直是这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许长安知道他惦记如意,话里话外地宽慰过好几次,却无甚作用,最终只好喟叹一声心病还须心药医,随他去了。
“慢点·”许长安搀扶着薛云深下了骆驼··在沙漠里行了近十天,薛云深又受了许多·摸着他骨头支棱的手指,许长安心里堵得难受。
待安顿好骆驼,让薛云深坐在骆驼身躯开辟出来的阴凉处,许长安起身去找干粮·动作间无意碰到了一个硬邦邦圆形的东西,许长安想起是启程前查将军特地准备的花盆。
花盆最外层的泥土经过连日的炙烤,已经干的显出几道裂纹了··许长安抚着盆身,心思转了几转,到底还是提出了口:“云深,你要不先回花盆里住一段时间”·此提议一落地,立马遭到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抵抗。
薛云深这时候顾不上会不会弄乱头发了,他整个人往后一缩,想也不想地否决道:“不,我拒绝·”·似曾相识的对话,曾经在许长安不会变原形时也发生过。
许长安想起那时候薛云深提拎着根须,小心翼翼护着花冠的模样,唇边不由泛起了怀念的笑意·然而下一刻,记起薛云深掉了不少花瓣的花冠,许长安又笑不出来了。
以墨王殿下的臭美自恋程度,怕是永生都不想将缺了花瓣的花冠展现在人前了··想到这里,许长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垂着眼睛,将花盆重新放了回去··轻松愉快的氛围好似忽然之间变得沉闷压抑了,薛云深瞅着许长安的脸色,凑过来叫了声他的名字:“长安”·“长安你生气了”·在薛云深他爹娘的耳濡目染下,薛云深早早就领悟了但凡妻子生气必定是丈夫不对的道理。
他见许长安不应声,心里先是惴惴不安地自我检讨了片刻,确定除不肯种进花盆之外,并没有其他事情惹得许长安不痛快··“为人丈夫理应大度,不就是种进花盆,暴露凋零的花冠么这有何难”·薛云深满怀悲痛开导了自己几息功夫,而后雄心壮志地开了口:“长安,你把我种进去吧唔——”·许长安猛地扭过头,探身堵住了薛云深的话。
许长安鲜少主动亲吻薛云深,寥寥的几次里,几乎都是粗暴而迫不及待的··但这回不同··嘴唇相贴,干燥的嘴皮被灵巧的舌头温柔舔舐着,许长安耐心地描摹着薛云深的唇线。
薛云深任他慢条斯理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接着忽然出其不意地大力回吻过去,舌头趁机窜进了许长安嘴里··暧昧的吮吸声和翻搅水声响起,一尺之隔的许道宣,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二位如胶似漆每日都要来这么一发的夫夫腾出了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许道宣:“你们这两只狗”·第59章 想让你身上此后只有我香·到了夜里,许长安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薛云深中暑了··四周静谧无声, 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许长安半夜翻身, 无意间摸到薛云深冷汗湿透的衣衫,当即吓得瞌睡虫跑了个干干净净·他慌忙坐起身,借着清冷的月光, 看见薛云深面色异常潮红。
“渴……好渴……”薛云深满头大汗,嘴里无意识地胡乱呢喃着, 斜挑入鬓的长眉紧紧皱了起来,折出清晰的刻痕··“云深云深”许长安连唤了几声, 没得到半句回应。
他探了探薛云深的额头,发现温度灼热得烫手··“道宣道宣你快醒醒”许长安推了推旁边许道宣,许道宣不满地哼了两声, 打开了他的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见叫不醒许道宣, 许长安无奈之下, 只好拽住他身下的薄被, 用力一扯··许道宣在温热的沙子上面滚了两滚, 咕咚一声,正面朝下地埋进了沙子里··此时顾不了将许道宣翻个面, 许长安找出剩余的水囊,全部拧开倒在了薄被上,接着又急忙奔到薛云深身边,用打湿的薄被将他从头至尾的裹了起来。
“扇子、扇子……”许长安将行囊通通打开了,东翻西找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楚玉特地放进来,下午还用过的扇子在哪儿··确定实在找不着扇子了,许长安只得先翻出装盐巴的小纸包,捏了小搓溶进水里,喂薛云深喝了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许长安喃喃自语··沙漠里中暑,在缺乏可降温的强风情况下,除非找到绿洲附近的淡水湖,否则死路一条··许长安爬起身,在外袍袖子里翻到了临行前他爹塞给他的羊皮地图。
沙漠内的繁星闪亮,对照着北斗七星,许长安大致找出了目前的位置··“最近的浅水湖……往乾位行近三十里,有一处浅湖,春日发,夏初尽。”
指着地图上的标注,许长安一字一句地念道··现已三月末,未至夏季,湖泊应当还在··许长安心略略定了些,他摇醒许道宣,两人一起将薛云深抬上骆驼背,连夜出发去找浅水湖。
骆驼的铃铛急促地响着,在寂寥的夜里传出许远··一株枝叶茂密的矮小沙棘扭了扭枝条,似乎想堵住耳朵·奈何她忘了此刻自己并非人身,再如何摇晃枝条,也注定是于事无补。
“吵死啦”·独居太久,鲜少在夜里听到什么扰人动静的沙棘,腾地从沙子里窜了出来,原地变成了一位穿着素色长裙,年纪约莫十二三的小姑娘。
她气哼哼地把披散的长发随便一束,寻着声音就找了过去,立誓要给吵醒她的人一个好看··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那厢,许长安从未觉得骆驼走得如此之慢,即便是在甩过鞭子后。
然而更不幸的事情还在后头··赶着精疲力竭,险些口吐白沫的骆驼抵达地图上的湖泊时,许长安整个人都愣住了··走在后头的许道宣见他不动,轻叱了声,边骑着骆驼赶上来,边疑惑道:“长安你怎么——”·后面的话,在见到干涸的河床时,自动消音了。
今年因为春日降水不足,得不到足够的地下暗流补充,湖泊在三月末就已经完全枯竭了··“只能另找湖泊了·”·许长安下意识蹭了蹭怀里薛云深汗湿的鬓角,仿佛能从这简单动作里汲取到什么抚慰似的。
他改为单手搂着薛云深,另一只手艰难地展开了地图··正当许长安目光快速扫视地图的时候,下方突然传来一道清脆且愤怒的嗓音:“喂你们”·恺歌怒气冲冲,原本是准备好好教训专门半夜吵醒别人的家伙,可是等她明亮漆黑的眼睛望见骆驼背上,被裹在被子里的漂亮哥哥时,忍不住惊讶地捂了下嘴:“他中暑了”·许长安勉强按捺住了焦虑,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素衫小姑娘。
能大半夜出现在沙漠里,并且丝毫不受高温影响的,要么就是同族,要么就是唯一可与仙人球比肩的沙棘··但如果是后者,怎么会孤身一人前来·不动声色地与许道宣交换个戒备的眼神,许长安对看似毫无恶意的恺歌轻轻点了下头。
恺歌触及到许长安的目光,不由瑟缩了下肩膀·她看了看昏迷的薛云深,又瞅了瞅一看就很凶的许道宣,低头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忍漂亮哥哥遭罪的心思占了上风:“要不我带你们去找绿洲”·“离这儿不远。”
恺歌指了指薛云深,补充道:“他脱水很严重,要泡在水里才能好·”·“殿下的情况的确不太妙·”许道宣驾着骆驼凑了过来,“我们得跟着她走,不过长安你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需要被保护”的许长安,视线意有所指地往许道宣的肚皮一扫··痛穴被戳,许道宣整个儿僵了下··好在许长安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只一瞥就算,并没有趁机挖苦。
他转头看向地上的恺歌,嘴里温文尔雅地道:“那就有劳姑娘了·”·“不有劳不有劳·”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文绉绉的不用谢该怎么说,恺歌干脆顺着对方的话好了。
既然要赶路,那必须用最方便快捷的方式了··恺歌冲骆驼上的两个人招了招手,而后毫无预兆地身形一缩,变成了一株矮小的沙棘·她捋了捋自己繁杂的根系,然后将长长的根系往前一甩,整个人,不,整棵树瞬间就到了两丈开外。
·许道宣以及许长安:“……”·“可能我对她说的不远有什么误解·”许长安心想··恺歌朝前走了十几丈,没见人跟上,正准备往回催一催他们,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个什么圆碌碌的东西滚了过来。
是那颗刺很可怕,长相也很凶的仙人球··恺歌没见到另外两个人过来,不由等了等·可是等了好半晌,还是没见到人,便有些苦恼地用枝条挠了挠树干。
“那两个漂亮哥哥不会是滚错方向了吧”·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在恺歌脑海里,就再也挥之不去·她把根系团把团把收起来,就要变回人身时,忽然自头顶听到了一道声音:“不接着走吗”·恺歌傻愣愣地弯下了树冠,看见那位穿天青色衣服的漂亮哥哥,正搂着中暑的哥哥,踩在一柄光彩夺目的紫色花剑上。
那花剑十分美丽,引得恺歌眼都不眨地瞅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此行的重任来··许长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株险些将自己对半弯成两截的沙棘,重新直起了树干,而后像是扭到了腰似的,用一半根系支撑着树干,一半根系继续赶路。
就这样,在一颗滚,两个飞,一株攀,彼此各不不同但又无比和睦的情况下,许长安顺利带着薛云深到了遥远的绿洲··绿洲位于背靠高山的洼地位置,整体形状有点类似勾连起来的北斗七星。
外围遍布郁郁葱葱的灌木,里面三三两两地生着白榆与棕榈,被严密护拢住的湖水碧波荡漾,波光粼粼,青碧而澄澈水面,在青黛色的天光下,折射出安谧的生机··许长安双手环抱薛云深,御剑到了水边。
“收”·许长安低喝一声,脚下花剑自动散成纷飞的花瓣,绕着他在半空中飞舞一圈后,颇有秩序地,一枚接一枚地没入了他额间··恺歌目瞪口呆地望着这绚烂而瑰丽的一幕,半晌说不出话来。
已经恢复人形的许道宣看着一株沙棘,傻乎乎地保持着大张树冠的模样,忍不住干咳了两声··“咳咳,咳咳咳”·持续不断的咳嗽终于引来了恺歌的注目,她变回人形,不解地问:“你染上风寒了吗”·许道宣看也不看一齐踏入水里的许长安与薛云深两人,一把扯过了恺歌的袖子,道:“年纪轻轻的,这种事情不要看,回头小心长针眼。”
“啊”恺歌被拽地磕磕绊绊地朝前走,压根不明白为什么看了给牡丹浇水就要长阵眼··“为什么会长针眼呀”小姑娘万分疑惑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许长安解开包裹住薛云深的薄被,将他整个人推进了略带温度的水里··中暑而带来的高体温,在湖水无微不至地涤荡中,渐渐退了下去·许长安不错眼地盯着薛云深,直到他面上诡异的红色退换成正常的红润,高悬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单手扶着薛云深的后脑勺,许长安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沿着他精致的唇线慢慢描绘了一圈··描着描着,许长安心里有股异动··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那股异动来的莫名其妙,却不停蛊惑着,煽动许长安吻上去,叩开薛云深的牙关,让他身上染上自己的花香。
许长安无心去想自己的花香是什么,他神差鬼遣地低下头,在嘴唇距离薛云深的仅剩一线时,忽然听见恺歌大呼小叫的声音··许长安整个人一凛,立马抬头朝动静望了过去。
恺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脸惊慌地对许长安道:“那位凶凶的哥哥昏过去了”·作者有话要说:许道宣:“你再说一遍,谁长的凶”·第60章 你忘记我不会变原形了吗·安置好薛云深,许长安匆匆赶来, 见到许道宣的模样有些啼笑皆非。
一颗刺参差不齐的仙人球, 颤颤巍巍地顶着朵长长的绿色花苞·花苞外层的花瓣已经全然舒展开了,内头那层的也欲诉还休地半遮半掩着,悄悄露出了浅绿色的花蕊。
“他刚刚还说要同我捉蝎子玩, 一转眼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恺歌忐忑不安地解释道,“他是不是被蝎子蛰了呀”·许长安俯身揉了下恺歌的脑袋, 颇为忍俊不禁道:“他是要开花了。”
“开花”恺歌茫然地重复一遍,而后反应过来, 猛地伸手掩住了嘴巴,神情惊讶地道:“他要娶媳妇儿了”·拿娶媳妇形容开花实在有趣,许长安忍不住笑着应了声:“不止是他, 我也要开花了。”
哪料到此话一出,片刻前还站在他身边的恺歌登时连退三步, 惊慌失色道:“哎呀不行, 我娘说要离开花的男人远一点”·“我先回去了, 等你们开完花再来找你们玩”·恺歌言出必行, 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刹那,整个人就摇身一变, 变成了一株沙棘。
望着不停甩出根系,飞快跑远的沙棘,许长安笑了笑,正要转身时,一条湿漉漉的胳膊从他身后搭了上来··同时袭来的,还有久违的幽远香气··“云深……”·许长安喟叹一声,捉住在胸口处摸来摸去的手指,扭头给了身后人一个如释重负的吻。
亲着亲着,两人的欲望不由自主地起来了··许长安急急地要去扯薛云深的腰带,薛云深喘着粗气,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拉开了许长安的手指··“你还没开花,”薛云深攥地许长安的手指都泛起了白色,“要先开花。”
不得不承认,开花两字是降火必备良方·欲火焚身的许长安被这两个一砸,砸得头昏目眩,也砸得欲望无影无踪··他瞄了瞄地上的开花的仙人球,又抬眼瞅了瞅明显也是憋得不轻的薛云深,沉默良久,道:“你忘记我不会变回原形了吗”·千真万确忘了这码的薛云深:“……”·随后,两人就如何顺利变成原形,好尽快开花展开了激烈讨论。
“不该把那本图册扔掉,”薛云深语气颇为懊恼,“段慈珏说图册能给植物开花启发·”·闻言,许长安微微一笑:“是吗”·后知后觉意识到说错话的薛云深赶紧补救,可惜为时已晚矣。
小心翼翼地讨好了一整天,回到绿洲的许长安仍旧对薛云深爱理不理··斜阳沉下了远处的山坡,暮色沉沉地笼罩下来·许长安捡了些附近的干柴,生了堆火。
他翻了翻仓促间随便提来的包袱,只找到几块被日光晒干所有水分的面饼··试探着咬了咬,结果好悬没崩掉一口牙·许长安把面饼扔回去,正琢磨着去哪儿弄点吃的时,忽然听见薛云深叫他。
虽然上午薛云深口不择言乱说话惹恼了许长安,但许长安自认是个宰相肚里能撑船的男人,因此决定在晚饭时原谅他··现下晚饭还没着落,可惜薛云深已经率先递了个台阶,许长安在顺势下了和过会儿主动和好之间犹豫半息,果断选择了前者。
“怎么了”许长安懒洋洋地折过身,话音还未落地,人却先怔愣住了··薛云深不知何时穿上了他那件做工精良刺绣繁复的亲王服,绛紫色的锦袍沾足了水,姿态优雅地漂浮在水面。
他全身一处不露,唯独领口比白日略敞开了些··如墨亦如瀑的长发被放了下来,湿漉漉地垂在水里,搅幻出水墨般的朦胧·月光下,他那双水雾氤氲的狭长眼眸,仿佛跟着淬了些银色的月光,给本就精致的眉眼,锦上添花地添了几分风流气韵。
他大抵是刚刚凫过水,薄唇略微张着,正粗粗喘着气·光莹的水珠路过他嘴角,沿着瘦削的下巴滚落,途径微微凸起的喉骨,无声淌下了若隐若现的精瘦胸膛··许长安喉咙无意识地滑动了两下。
对面,察觉到许长安咽口水的举动,薛云深牵唇笑了一下··他笑起的模样不像平日,线条分明的嘴角先一边挑起,而后另一边才跟着动作,无端透露出几分邪气的诱惑来。
哗啦的水声接连响起,薛云深涉水而来,一步一步踩地极其稳当,像是踩在许长安的心房上··随着薛云深越走越近,漫过他胸膛的水也逐渐降了下去··腰腹、大腿、膝盖、小退……直至赤裸的双足踩上黄澄澄的沙子。
那双沾了黄沙的脚慢慢在许长安面前停了下来,许长安顺势仰起头,听到了一句悠悠的叹息:“长安……”·有些冰凉的手指抚了上来,拨开了许长安柔软的嘴唇。
许长安情不自禁地动了动舌头,含住了那根胆大包天的手指··滋滋的吮吸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轻而易举地勾出了潜藏在最深处的欲望··薛云深又放了根手指进去,两根手指一起拨弄着许长安的柔韧的舌头。
“唔……嗯唔……”·许长安支吾着发出声音,来不及的吞咽的液体很快溢出了嘴角,在他下巴处滴出道剔透的银线··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声色景人,凑到一处便是一场燎原的大火。
强忍多时的薛云深再也忍受不住,他猛地拔出手指,右手圈住许长安腰身将他整个人往上一抬,低头就要吻住害他夜不能寐的嫣红··然而千钧一发之刻,薛云深忽然觉得臂中一空。
一颗顶着粉色花苞,刺软趴趴的仙人球自半空中掉落下来··薛云深:“……”·无视悠悠落了地的空袍子,薛云深面无表情地再次跳进了湖泊里。
沙漠里的湖泊水温总带着些欲盖弥彰的热度,薛云深泡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冷下去的趋势,只好将就着泡在水里,眼睛盯着岸边的仙人球··粉红色的花苞快速绽放了外两层花瓣,剩下的一层,却还需要一点功夫。
或许一盏茶,或许一炷香,这得取决于许长安的承受能力了··虽然知道许长安幻想里的铁定是自己无疑,但此时此刻,薛云深还是忍不住深深地妒忌了··他盯着仍然拢住的粉红色花瓣,只觉度秒如年。
而开花的过程对于许长安来说,却是十分迅速的··大概是前面遭受的磨难太多,到了真正开花的时候,反倒无比顺利了··许长安就像是做了个得偿所愿的美梦,梦里他和薛云深将观音坐莲、猴子捞月、老汉推车、马上成功、即负荆请罪及千秋外代都试了一遍,试完了,梦就醒了。
梦醒的时候,薛云深还在不远处的湖泊里泡着··开了花,就算真正的成年人了·许长安比起少年时候,模样略微有了些变化·他稍显圆润的五官褪去了稚气,眼波却和旧时无甚差别,依旧是澄澈而干净的。
此外,最大的不同,便是身上的衣服了··他变回原形时,天青色春衫自动落地·到从花形再恢复人身,身上却穿有另一件衣衫··是雨过天青的颜色,绣着佛头青的仙人球花纹路,交领领口,掌宽腰封,袍裾摆上画似的绣了圈仙人球的软刺。
薛云深眼也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许长安,甚至都不太敢动,唯恐面前的王妃,是自己等太久而捏造出来的一场空欢喜幻觉··许长安顶着薛云深刻骨的目光,既感到心跳如鼓,又隐隐觉得有些寸步难行。
等他好不容易下了水,淌过深浅不一的泥沙,走到薛云深跟前时,一张脸已经红的如同火烧云了··许长安低着头,水流牵引住他的手指,带着他抚上了薛云深华丽繁杂的腰带。
腰带率先漂浮出去,接着是绣着青龙卧墨池的紫色外袍,雪白的里衣,亵裤……·一件一件脱下来,最终坦诚相对··“长安——”·薛云深低哑的嗓音才出了唇齿,便当即让一根竖在唇前的白皙手指拦住了。
许长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紧接着他整个人贴上去,待薛云深伸手拦住他劲瘦腰肢时,忽然按住薛云深往水下深深一沉……·正所谓开荤易食髓知味,许道宣开花费了几天,许长安与薛云深就不眠不休了几天。
倒也不是真正的不眠不休,自从许长安会变原形后,一旦他体力不支,薛云深就会同他一起变回原形,进入短暂休憩中··等到睡醒,再接着周而复始的奋战··而就在许长安与薛云深浓情蜜意之时,数丈之隔的许道宣仙人球,正陷入了人生最艰难的处境。
他蓦然变回原形,不过是因为同恺歌闲聊时,想到了如意··当然不是现在白白嫩嫩只知道惦记乳汁的小胖娃,而是很久之前,那个年纪小小,说话做事却颇为老气横秋的少年。
平心而论,如意的相貌在常人眼中,不是顶顶拔尖的,甚至连出类拔萃都算不上·但许道宣就瞧他顺眼,连他穿鞋撒尿的动作都觉得赏心悦目,别具一格的好看··以前在府里,许道宣常常捧着脸,眼睛跟着忙碌不停的如意转来转去。
那时候许道宣不懂,以为只是共同长大的情谊,压根没往男女之情想··直到出了那件事··如意没了··身边所有人都劝他节哀,许道宣不懂,为什么要节哀·如意明明没有魂飞魄散,明明就在他身边,为什么要节哀·可惜他的话没有人信,即使最要好的堂弟长安也不信。
没人相信许道宣··第61章 等回皇城我们便成亲好吗·许道宣心里憋着股不服气,他想既然你们都不信, 那我就证明给你们看··他去求了孟衔, 可惜孟衔不肯帮忙。
那时许道宣不知道孟衔演算天衍是会遭到反噬的,他虽然伤心,却也没怪孟衔, 毕竟孟衔身上的伤看起来很严重··“等孟衔伤好了,或许就会答应了吧”许道宣这样想着, 攒着如意衣裳碎片的手指握得更紧了。
他想了许多法子企图打动孟衔,还没来得及一一实行, 就先收到了安子晏着人送来的帖子··孟衔邀约寒山寺··说实话,许道宣原先不太喜欢安子晏,那家伙太狡猾了, 老是打着各种名号拉长安出去玩,害他想找长安做什么, 常常找不着人。
直到安子晏冒着挨家法的危险, 将那副《八十七神仙卷》硬塞过来··许道宣虽然不懂画, 却也知道吴道子真际价值连城·他揣着古朴的画匣, 站在皇城东市的街头,犹豫了好半晌, 不情不愿地将安子晏划到了狐朋狗友的范围。
却不想这位才握手言和不久的狗友,是个十分仗义的——他替许道宣求了孟衔··后面的事,出乎常情又在意料之中,孟衔答应了··算出如意还有魂魄残存于世时,许道宣高兴地快疯了。
他一口气跑下了寒山寺,软磨硬泡地从回春局嬷嬷那里求得了一枚不能发芽的种子,又求他娘亲手缝了个小布包,将如意的衣裳碎片同种子一块儿放了进去··那段日子,许道宣天天贴身佩戴着小布包,梦里梦见的,都是如意回来了。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被马贼掳走丢了小布包,幸好让姐夫捡到了,历尽艰辛从四海波回来,万重山深处遇到了如意已过世的娘亲……·在食人花险些一口吞了许道宣的生死瞬间,如意顶开了小布包。
如意发芽了,也揭开了他的身世··原来如意的爹娘都遭遇过那么惨痛的事情,许道宣边小心翼翼地将幼苗安置在茶杯里,边想着往后要加倍对如意好··如意变回人身的时候,许道宣又高兴又惆怅。
高兴的是不用对着株幼苗絮絮叨叨了,惆怅的是自己都要开花了,如意还是个没牙齿的小胖球··“唉,这还要独守空房多少年哦·”许道宣换着刚被如意尿湿的衣裳,忍不住叹了口气。
被扒光了裤子正光明正大遛鸟的如意,完全不懂许道宣的郁闷,咯咯笑着,口水直下三千尺··许道宣只好胡乱套了外袍,飞奔过来替他擦口水··有时候,人对着失而复得的东西久了,容易变得更贪心。
就好比现在,明明前后的如意都是同一个人,许道宣却无法克制地更怀念以前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年··“唉·”许道宣想着,忍不住又叹息一声。
他常常想,如果不是如意出了事,以自己的迟钝,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对他的心意··才能发现,如意对自己的心意··其实真要说起来,如意表现地十分明显,只是许道宣以往从未深想过。
就像那次,许道宣无意间见到楚玉绣钱袋,一时兴起,给如意绣了朵昧着良心都不能说好看的花··如意如获至宝,每得件新衣裳,就重新拆下来再镶上去,从未离身,总明目张胆地穿在最外头。
再比如,性格刚正的如意,平生最讨厌投机取巧之事,对巧言令色之辈从无好感,却每每被写不出先生交代的骈文的许道宣磨得没办法,一次又一次妥协,一次又一次心软。
说来,倒也真挚可爱得紧··提起如意,许道宣总有说不完的话··记忆里的如意,似乎总是板着张脸,明明年纪是几人当中最小的,却颇有种老成持重的意味。
“公子,先生布置的骈文你不曾完成·”·这句如意常说的话,在他出事后,许道宣想了几个月,想到闭目就是他无奈的神情和微微下沉的尾音··因而,当这句心心念念的提醒,和日思夜想的少年一齐出现时,许道宣是不敢相信的。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确实在梦中·”恍然想起开花即一场大梦的许道宣,笑了笑,露出唇边两个深深的酒窝··“那如意你替我作了吧。”
许道宣用惯常的,不甚严肃的调子,嬉皮笑脸道··但这回,如意没有叹气,也没有顺势铺开宣纸提笔蘸墨,他只是站在许道宣熟悉的书桌旁,用一种全然陌生的语气,慢悠悠地道:“公子你确定么”·那语调拉的很长,显得又暧昧又缠绵。
作为许家头份不务正业的纨绔,许道宣自然能听出如意话里的未尽之意·但是他没说话,或者说是故意假装不明白似的,任由如意袅袅娉婷地走了过来··许道宣从未见过如意这样走路,有点潋滟生姿,却奇特地不见女气。
“公子·”如意走近了,低声笑了一下,他声音半点少年气都没有,反而带着点成年人的低沉··许道宣一动不动地任由如意动作着,任由他宽了衣带,褪了外袍……·场景随着逐渐变少的衣物慢慢变了。
布置熟悉的卧房里,如意穿着件薄薄的里衣,浅笑着拉住了许道宣的袖子··望着眼前如意撩人的模样,许道宣喉咙不自觉地有些发紧·他竭力克制了一下,不确定地唤了句:“如意”·“公子。”
如意凑过来,在许道宣耳旁吐气如兰··许道宣被刺激得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哆嗦,见状,如意却笑得仿佛更开心了·他不再开口,只轻轻拉住许道宣的袖子,拉着许道宣慢慢往里间退。
一直退到无路可退··重物落进床榻间的闷声响起,紧接着绣着鸳鸯戏水的帷帐被放了下来……·许道宣开完花恢复人形,是在一个傍晚··散发炽热温度的夕阳刚刚沉下山,白日里的暑气还未来得及消散,许长安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将次数压到了一天一次,此时正神清气爽,且双腿无力地躺在薛云深怀里小憩。
经过这几日的滋润,许长安眉眼间显而易见地袒露着的春色·好在薛云深虽然难满足了点,该休息的时候也从不含糊,故而他眼下尚未明目昭昭地挂着纵欲过度的青黑。
·“长安”薛云深一手以指做梳地顺着许长安铺在他膝盖上的头发,一手攥着许长安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搓揉着·被日光照的浑身暖洋洋的许长安快睡着了,听见声音,只迷迷糊糊地发出声鼻音:“嗯”·“你见过塞雁门所有有官职的部将,”薛云深似乎没发现自己正扰人清梦,他缓声叙说着前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及心中担忧,“那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犯过错,被发配来守门的将军。”
“无论是守将查将军,还是他那些副将,都是年纪轻轻就被发配过来了·从此返家无望,守着一道一年到头都不会有几个人经过的城门,直至老死·”·薛云深声音低低的,许长安却罕见地没了睡意。
他睁开眼睛,望着上当的薛云深,道:“你心里有什么想法了么”·“人都应该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无论是谁·等我即位,我会制定新的律法,给每一位曾经犯过错的人,一个从头开始的可能。”
“那样的话,必须有道界限·什么样的错,或者罪责,可以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什么的罪责完全不必再考虑·”顿了顿,许长安接着道,“譬如叛国。”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叛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绝无可能轻饶·”理解了许长安的意思,薛云深笑了起来,“罪不至死的,倒是可以有。”
“还有监狱里的囚犯,总关着他们,还要浪费粮食去养着他们,不如派他们去垦荒·”许长安想到一直惦记着的事情,“多劳作,强身健体,也能减少疾病传染。”
薛云深倒是没想到这个,不由拢住许长安的手指,递到唇边亲了口,而后猝不及防地阐述心意道:“我此生最庆幸的事情,是遇到来偷我的你·”·许长安:“……”·“他什么时候才能把偷花一事全然忘记”许长安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此生无望,不禁更加绝望了。
随后两人还说了些别的,薛云深同许长安讲了他爹敬宗皇帝想立太子一事··“为什么拒绝”许长安问··薛云深想也不想道:“一是我尚未踏遍大周朝的领土,不够了解民情。
二是我希望,立太子与娶你是同一日·”·他停顿下来,半是紧张半是期待地问:“长安,等回皇城,我们便成亲好不好”·虽然知道两人有婚约在身,且开花之后成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头次听到薛云深主动提起此事,许长安还是经不住愣了下神··那厢,薛云深还在问:“好不好”·约摸是没得到回答,薛云深脸上的期待已经完全不见了,尽是无意识的慌乱紧张。
许长安忍不住笑了下,他回握住了薛云深的手指,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很坦然地回答道:“好啊·”·薛云深猛地屈起膝盖,而后低头吻住了许长安的薄唇。
直到许长安被亲的喘不过气,薛云深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而对比面色“红润”的许长安,许道宣的模样就有点凄惨了··“道宣”听见脚步声,许长安忙坐起身。
过于高估自身恢复速度的后果,便是起身至中途,又腰肢酸痛得倒了回去··薛云深眼疾手快地稳稳接住了许长安,察言观色地讨好道:“揉揉,揉揉就好了。”
许长安愤怒地瞪了眼害他半身不遂的罪魁祸首,而后变脸似的,用令人如沐春风般的口吻关切道:“道宣,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许道宣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接话。
这让他怎么有脸说哦··“如意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我居然、居然在梦里被他……”许道宣想到梦里的场景,登时又有些心猿意马·只不过这浮想联翩还没展开小半,便赶紧让他给“悬崖勒马”了。
许长安看着许道宣面色青白不定,红黑交换的,再联想他以往常挂嘴边的如意,心里隐隐猜到了一些·他也不戳破,而是换了个话题:“道宣你的衣衫怎么回事”·说到衣衫,许长安在同薛云深水乳*融的第二天,发现他那件原本是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换了个颜色,变成了另一种本人见了心情微妙,但薛云深一瞧却非常喜爱的——难以言喻的粉色。
衣衫是浅浅的粉,上头绣着的仙人球花颜色则更深些,粉得与许长安的花冠如出一撤了··与此同时,薛云深绛紫色的亲王服也变了个颜色··变成了许长安一度饱受其困扰,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墨紫色。
“原来你就是那个害我整晚睡不着的美人”·许长安拽着墨紫色的袍裾,浑身酸痛地要同薛云深理论,却没发现眸色变深的薛云深,欣然领了“美人”的称谓。
至于理论的后果……·许长安揉着好悬没被折成两半的腰,决定要当一个不吃眼前亏的好汉,再也不同薛云深理论了··说回眼前··许道宣的衣衫与许长安的略有所不同,底色是石青,仙人球花纹却古怪地染上了两种颜色。
一半是正常的青碧,另一半却是海棠红··许道宣顺着许长安疑惑的目光望向自己,整个人顿时控制不住地僵硬了一下··海棠红,是如意花苞的颜色··所以,究竟要怎么跟长安解释,他真的是襟怀坦白,而不是什么拥有奇怪嗜好的人·第62章 或许你肚里已有我们孩子·“这……这是因为……”想骗过长安真是太难了,许道宣嗫嗫嚅嚅地开了口, 心里依然没有半点主意。
他这这这了半晌, 最终还是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薛云深··“因为他单相思太重·”薛云深果然不负“众”望··许道宣还没来得及感激,就听见薛云深接着道:“并且在开花时将对方当做了臆想对象。”
许道宣:“……”·许道宣欲哭无泪,并且暗自对天发誓日后绝不帮墨王殿下打任何圆场··那头, 许长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佯装不经意地问道:“如意的花苞是什么颜色”·薛云深自然而然地接道:“是海——”·话还没说完, 见机不对的许道宣,立马色壮怂人胆地打断了:“殿下恺歌来了”·“来就来了,”借着薛云深的搀扶,许长安缓缓地坐起身,嘴里慢吞吞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难道你幻象对象是人间小姑娘不成”·许长安话说的促狭又狡猾,许道宣张了张嘴, 在十二三岁的恺歌和半岁没有的如意之间犹豫不决, 最后含冤咽下了这口诬蔑。
“唔, 我随口猜的,”见许道宣没反驳,许长安讶异地挑了挑眉毛, 道:“竟不想原来是真的”·许道宣面无表情,十分警惕地察觉到此时定然会说多错多,索性闭紧嘴巴一字不发。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恰好恺歌来了,你勇敢点,问问她愿不愿意同你回皇城·恺歌如此娇俏可爱,又心地善良,二叔二婶见了定然欢喜不已·”·许长安憋着股坏劲,慢条斯理地将许道宣打趣了够。
“漂亮哥哥”几乎是许长安话音前脚刚歇,后脚恺歌就到了··几日不见,这小丫头倒比先前还活泼了点,才从沙脊上面探了个头,便急急忙忙地问:“你们开完花了吗”·她一个人在沙漠里住太久,荒无人烟的蓬颓漠也鲜少有人来,是以好不容易遇见外人,便有点憋不住要原形毕露的意思。
偏偏又赶上许长安和许道宣开花,才同他们玩了没一会儿的恺歌虽然不舍,但仍旧谨遵母训,独自跑得远远的,过了好几日才摸过来··许长安应了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从沙脊上下来:“这几*你都去哪儿了”·“我回家啦”恺歌双腿并拢,麻溜地滑了下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指着远处道:“我家就在那边,不远,两个半时辰就到啦·”·许长安以恺歌一步两丈远为保守估计,大概得出了蓬颓漠的范围··“嗯,约莫是两个临岐大小。”
许长安心想··恺歌介绍完自己的家,绕着许道宣走了两步,又看了看许长安,而后好奇道:“为什么凶凶哥哥衣服上花纹有两个颜色,漂亮哥哥的却没有”·许道宣:“……”·他感觉自己对如意的那点小心思要人尽皆知了。
“因为那是他心上人的颜色呀·”许长安适时地插进来,替悲愤不已的许道宣解了围,“恺歌知道什么是心上人么”·“知道。”
恺歌认真地点点头,满脸笃定道:“我娘说心上人就是你将来要嫁的人·”·许长安笑了声,夸了句恺歌真聪明,转而想起一件事来··“你这么晚出门,你娘不担心么”许长安问。
无论是几日前深夜初见,还是此刻趁暮色而来,按理,都不是什么安全无虑,爹娘无忧的好时分··听见许长安的问话,恺歌情绪明显低落下来·她垂着脑袋,两只手指无措地绞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娘不在家。”
“她去找我爹了·”·不知想到了什么,恺歌整个人又重新变得开心起来:“我娘说等他找到我爹,就会和我爹一起返家”·“虽然恺歌已经等娘亲两年了,但是恺歌相信娘亲一定会带着爹爹回来的”恺歌说着,望向了许长安。
她大而乌黑的眼睛是,满满都是深信不疑··许长安忍不住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附和道:“一定会的·”·得了赞同,恺歌好似得了什么宝物般,更加高兴了。
她滔滔不绝地同许长安说了许多蓬颓漠的事情,诸如隔壁沙鼠一家增添了一窝幼儿,足足有六足,沙鼠爹娘乐不可支,可惜天有不测风云,那窝小沙鼠前两天被一条腹背金黄的长虫给一口全吞了。
再比如今天春天下雨太少,好几条往常夏天才会干涸的湖泊,已经在三月中旬就露了底·再比如……·许长安面带微笑地听着,脸色若无其事,心里却忍不住开始揣测恺歌娘亲真正的去向。
等许道宣揪准机会,逃似的带着恺歌去完成几日前的许诺——抓蝎子玩,得到空隙的许长安才对着薛云深道出了心中的猜测:“恺歌娘亲该不会……”·薛云深拢住许长安的长发,边以指为梳地梳理着,边出声肯定了他的猜想:“恐怕的确不在人世了。”
从恺歌的描述来看,她娘亲必定十分疼爱她·可是世上有哪位疼爱孩子的娘亲,会心肠坚硬到非抛下自己才十岁的幼女不可,孤身一人去寻找丈夫··只不过是生路无望的善意欺瞒罢了。
不仅如此,最糟糕的,怕是恺歌的父亲也早已离世了··“那恺歌企不是成了孤儿”许长安低声问··薛云深替他挽好头发,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薛云深肯定道:“你想带她离开蓬颓漠·”·有时候真是奇怪得很,许长安心里的想法不必亲自说,薛云深就能一猜一个准··“蓬颓漠太大了,”许长安道,“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实在是太孤单了。”
足有两个临岐城大小的蓬颓漠,却仅仅只住了一位年方十二三的小姑娘,无人陪伴无人玩耍·想跟人说话,都只能找惯于藏在沙子里的沙鼠··薛云深拂了拂许长安的鬓角,见他眉目间蕴藏着忧色,忍不住倾身过去轻轻吻了下,安抚道:“等她过来,问问她愿不愿意同我们走。”
要是恺歌实在不肯,他们也别无他法,终归不能强人所难··“若是恺歌愿意,到了塞雁门,找户心善的人家收养她·”停顿了会儿,薛云深继续条分缕析道:“她如果不喜欢塞雁门,跟我们去芜城也行,回皇城也可,但就是不能住在我们府里。”
许长安难得见到薛云深如此认真地商议事情,禁不住便想逗逗他:“为何不能住在我们府里”·薛云深忽地伸手抚上了许长安的小腹,嘴里振振有词道:“府里的黄沙是我精挑细选,特地为你和孩子们准备的,哪有给别人享用的道理,不行不行,此事我决不答应。”
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许长安:“……”·约莫是被孩子二字刺激,再加上薛云深温热的掌心贴着腹部不放,许长安难免有些恼羞成怒。
他将薛云深的手打开,未语先红了脸:“瞎说什么”·薛云深理所应当道:“往后我日日疼宠你,只同你欢好,只和你同房,孩子是早晚会有的。”
·说着,犹嫌不够似的,薛云深俯身将耳朵覆上了许长安腹部,嘴里道:“说不定此时你肚子里便有我们的孩子了哎哟——”·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得寸进尺的墨王殿下,终究是被气急败坏的墨王妃给推开了。
既然开花大事已了,许长安便商量着干脆翌日大早,就返回塞雁门,之后再转道去芜城探望三叔许惜··出来已近足月,许道宣惦记如意,对此决定毫无异议,当即刷干净了自己的刺,做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的准备。
只是在轮到恺歌时,遇到了点意外··恺歌不愿意跟他们走··“我要在这里等我爹娘回来·”恺歌摇着头,拒绝了许长安的好意··许道宣显然也猜到了她爹娘已不在人世的事情,故而几度欲言又止,却又在许长安的眼神示意下,什么都没说。
知道许长安三人次日要走,恺歌漏夜将他们走丢的骆驼找了回来··“给,我走了好几个时辰才找到的·”恺歌气喘吁吁地将缰绳递了过来··许长安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小姑娘,心情难以自拔地复杂起来。
他没去接缰绳,而是再一次问了那个问题:“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意料之中的,恺歌再度坚决地拒绝了··“我要在这儿等我爹娘回来。”
恺歌重复着傍晚时说过的话,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句:“我怕我跟你们走了,娘亲回来见不到我会伤心·”·“恺歌不想让娘亲伤心,所以还是不跟漂亮哥哥走啦。”
恺歌声音欢快,笑容真挚,抬手擦汗的动作,和所有父母双全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两样··有那么瞬间,许长安觉得恺歌的娘亲极其残忍·与其让恺歌怀着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希望活着,何不干脆给她一个痛快,告诉她世间存在无法避免的天人永隔和生死离别。
但许长安终究没有戳穿恺歌娘亲的谎言,他只是将那三只走失的骆驼送给了恺歌作伴,让她在日后漫长的盼望里,还有点别的事情可以做··第63章 都要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呀·有道是归心似箭,没有骆驼, 许长安三人返程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沙漠里的太阳总比别处要更毒辣些, 炽热日光炙烤着寸草不生的荒漠,顷刻之间就令人汗流浃背·正是晌午时分,一条饥肠辘辘的长虫, 不得不忍受着高温,慢腾腾地吐着信子爬出了巢穴。
它盯上了不远处, 一只肥嘟嘟三趾跳鼠·那只小家伙大概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竟然在白日里出来活动了··长虫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跳鼠, 正当它高昂起扁扁的脑袋,张开狰狞的尖牙要将跳鼠咬住时,头顶上空忽然擦过了一道影子。
以长虫的视力, 当然辨别不出绮丽绚烂的墨紫色花剑··偶然遭遇惊吓,跳鼠已经飞快地逃窜跑掉了, 可怜的长虫不仅要继续饿着肚子, 更惨的是, 它因为视力不好, 还躲避不及地被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扎了下。
小心护着花冠的许道宣,依稀觉得自己似乎从什么长条状的东西上面烙过去了, 不过他倒也没回过头看,因为就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工夫,那两位不仗义的堂弟夫夫已飞得后脑勺都看不见了。
至于被仙人球狠狠扎过的长虫,它将自己整条绕成个圆圈,盯着渗血的尾巴尖探了探脑袋,而后吐出蛇信尝了尝,确定尾巴被扎破了··“嘶—嘶—”长虫吐了吐信子,委屈地将被扎出血的尾巴尖含在了嘴里。
许长安与薛云深并排而立,花剑以一种十分惊人的速度划过了天际·几乎是两个时辰的功夫,便抵达了蓬颓漠的边缘处··之所以花了两个时辰,而不是半炷香的时间,正是考虑到了许道宣。
他滚到中途,觉得很是头晕目眩,强烈要求停下来歇息半个时辰··等他喘匀气,又磨磨蹭蹭地清理干净卡在刺里头的沙子,三人才重新启程··到了荒漠与黄土的交界处,能够零星瞧见些旱地植物了。
许长安收回花剑,让薛云深搀着在块平坦的巨石上休息会儿··长时间御剑飞行,耗费掉许长安不少精力,故而他面色难免有些苍白·好在两个时辰固然难熬了些,但庆幸的是薛云深并未出现任何不适。
出了蓬颓漠,那股令人浑身不安的燥热总算消散了·恹恹的薛云深复又恢复了精神抖擞的模样,他轻手轻脚地扶着许长安靠在怀里,低声问:“喝点儿水”·不等许长安回答,薛云深已麻溜地拧开了水囊,仰头先自己含了口,紧接着才贴上许长安干燥嘴唇。
随后滚来的许道宣,恢复人身还未站稳,又得忙着生无可恋地别开眼睛,做位对一切温存都视而不见的正人君子··清凉的水源源不断地自嘴唇相贴处渡过来,起先还略有些抗拒的许长安很快变得不满起来,他张开牙齿,主动将舌头探进了薛云深的嘴里,企图索取更多的水。
对王妃拥有的自觉喜不自胜,薛云深含糊地笑了声,配合地敞开了牙关··熟悉的,喘不过气的动静响了起来,许道宣扫了眼四周,发现并没有其他什么可供藏身的石头,只好冷漠地蹲下来,盯着地上一群搬家的蚂蚁。
直蹲得腿麻到失去知觉了,那暧昧的喘息才谢天谢地地停了·许道宣犹如一位提前进入衰老的老头子,扶着巨石的边缘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偏生导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要故作关切地问:“道宣你怎么了”·“我很不好,不仅膝盖不好,身心也不好,长安你们下回还是——”·“找个我看不见的地方卿卿我我”这后半句话,在墨王殿下饱含威胁的视线下,被迫咽了回去。
许道宣不得不屈辱地改口道:“还是先赶路吧·”·许道宣说完,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两息,认为自己迄今得不到如意,不是没有原因的··缓过劲,许长安边收拾被薛云深揉乱的衣领,边愤愤地鼓了他一眼。
薛云深意犹未尽地摸了摸下巴,回之一笑··距离回到塞雁门,约莫还有两天的脚程·走得快的话,明天傍晚时分可以抵达·走得慢的话……那就看究竟有多慢了。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三位穿红绿的、穿粉的以及穿紫的青年人,在荒郊野外露宿三晚后,终于快到了塞雁门··进城门前,许长安强烈要求换回自己原先那件,因为某种难以启齿的体位而导致皱巴巴的春衫。
“不行·”薛云深早就知道,许长安执意要带着那件该扔的袍子肯定没好事·现在猜测得以证实,当即一口否决道:“你现在身上这件好看。”
·“粉色哪里好看了”紧紧扯着春衫衣角,许长安怒道,“再说粉的别人一看就知道了”·“知道什么”薛云深明知故问。
他凑过来贴近了许长安的耳边,收声成线地追问道:“知道粉色是你花冠的颜色,还是知道我们同——哎长安”·薛云深话没说完,就遭到了来自挚爱王妃的袭击。
忍无可忍的许长安,将手里的春衫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薛云深的脑门上,而后一甩袖,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只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背影颇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意味。
这会儿许长安因为恼羞成怒,而放弃了与薛云深抗争到底·等到进了城以后,已是追悔莫及··收到消息前来迎接的查将军倒还算克制,随后赶来的段慈珏,简直是当场报了许长安当日的点火之仇。
“衣衫都变了颜色,可见迫不及待的,不仅仅是殿下一人了·”段慈珏笑眯眯地开了口,紧接着话锋一转,突兀直白地问道:“不知授粉顺利否”·许长安微微一笑,正要反唇相讥,却不知楚玉从哪里角落里冒了出来,红着眼睛往他怀里扑:“公子可算回来了,楚玉盼星盼月亮,想公子都想得吃不下饭了。”
段慈珏笑容登时一僵··顶着段慈珏哀怨又仇恨的目光,许长安亲切地揉了揉楚玉的毛茸茸的脑袋,故意问道:“有这么想我,那有没有给我绣钱袋”·绣钱袋是楚玉的特殊嗜好,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跟谁学的,有一阵子热爱得很,给府里每个人都绣了,光是许长安,就得了梅兰竹菊四君子,春夏秋冬四季外加繁简易奢四类共十二只。
再加上许长安少时身体不太好,每次他生病,桌子高的楚玉就搬来圆木凳,一边看着他,一边绣装心意的钱袋,每落一针就要道一句公子平平安安··故而这么多年下来,许长安积攒了一大匣子钱袋同时,楚玉也养成了个惦记自家公子就开始绣钱袋的习惯。
先前四海波那回,许长安昏迷,有薛云深守着,楚玉挨不到自家公子的边,船上又不便,楚玉没能绣成·这次得了空,另外彩线齐全,便全心全意地绣了两只崭新的钱袋。
“嗯”楚玉重重地点了下头,认真道:“楚玉有绣哦·”·说完,他如视珍宝地打开了胸前的衣襟,掏出两只绣工精美的钱袋来。
那钱袋与以往的略有不同,精致花纹不居正中,反倒各自偏安一隅··许长安接过,将两只钱袋合到一起,发现恰好是一半是仙人球花,一半是牡丹花·两种牛马不相及的花,在这只小小的钱袋上,竟然相得益彰地仿佛本就是浑然一体。
“底下还有字”许长安瞧见细小的绣样,问道··楚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本来想让恩人写几个字,给楚玉照着临的,但是恩人不肯。”
顿了顿,楚玉又颇为紧张道:“公子,王爷会不会嫌弃楚玉的字太丑”·“当然不会·”许长安肯定道··原本只想令段慈珏醋一醋,却不料收到了这样一份大礼。
摸着精巧雅致的钱袋,许长安忍不住笑了下,他伸手弹了弹楚玉的脑门,待楚玉吃痛惊呼,才接着道:“我书童这样淳朴的墨宝,可谓天上地下独一份,欢喜还不及,怎么会嫌弃”·得了夸耀,楚玉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薛云深追上来·许长安走到他身边,亲自替他将钱袋系了上去··“长安这是什么——”薛云深嫌弃的语气,在瞧见钱袋上头的字时,来了个天壤之别的转折。
他喜滋滋地摸了摸“白头偕老”的字样,而后又发现许长安的绣着是“儿孙满堂”,当即眼笑眉飞道:“有劳楚玉,钱袋我很喜欢·”·“长安也很喜欢。”
薛云深紧跟着补充道··得了礼物的人和送了礼物的人,皆欢天喜地地往城内走,只余下个孤家寡人··段慈珏神情凄惨地盯着远去的主仆二人背影,嫉恨地险些掐断了手里的剑穗。
自从知道楚玉在绣钱袋,段慈珏着实悄悄乐了好几天·哪成想今日美梦变噩耗,那两只钱袋,竟然全同他没关系·同段慈珏的抑郁颇有点异曲同工之妙的,是许道宣的失落。
他前来接驾的在人群中搜索两圈,都没找着朝思夜想的小胖球,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如意还是气我不辞而别了·”许道宣蔫头巴脑地想着,过了片刻,复又重新振作起来。
他将钱袋倒了个遍,翻倒硕果仅存的一枚银踝子,而后用这枚银踝子买了拨浪鼓,虎头帽并一些小孩子玩具,兴冲冲地杀进了查将军院子里的厢房··哪料到,不大的厢房里,已是人去楼空了。
“执盏呢”·许道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后知后觉地想起迎驾的人当中,也没有执盏的身影··“执盏在你出发去蓬颓漠的第三日,离开了。”
段慈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许道宣茫然地回过头,嘴里愣愣地问:“那如意呢”·段慈珏避开了许道宣的目光,没有接话。
炽热的天气好像刹那间凉了下来,许道宣感觉浑身上下连绵不断地冒着寒气·他手里捏着拨浪鼓,不敢置信地颤声道:“执盏将如意带走了”·依旧没人说话。
许道宣张大了嘴,慌乱且不知所措地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突然道:“我要去找他·”·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他声音很轻,但面色十分坚毅,仿佛找居无定所的食人花下落,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菜一碟。
许道宣将手里的小玩意,胡乱地往衣襟里一塞,又狠狠擦了两把炭黑的脸,就要气势汹汹地出门··可惜下一刻,他整个人就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了··那道分外熟悉,许道宣不久前还在梦里听到过的嗓音,懒洋洋地问:“你要哪儿去”·闻言,许道宣毫无反应,若不是段慈珏见他嘴巴蠕动,特意凑过来,估计是听不清他那轻若无声的“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躺在屋顶上晒太阳的人,却明显不给许道宣逃避的机会·他轻巧地从房檐下跃下来,还未来得及拍一拍那个不告而别的怂包公子,就被猝不及防地搂住了··许道宣紧紧抱住了如意,如同抱着失而复得地珍宝般,嘴里无意识地重复道:“如意如意如意如意……”·第64章 饮酒过量对我们孩子不好·如意一动不动地任由许道宣抱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感到颈侧有一点湿意。
起先那湿意若有若无的, 犹如行将末路的细弱烛花, 到后来却哔剥一声陡然变大了·好似转瞬之间成了倒灌的海水,倏地将如意淹没了··海浪来来回回冲刷着,无声无息地将如意心底那点耿耿于怀冲走了。
在得知许道宣不打声招呼就去了蓬颓漠的时候, 如意发了通大火·那时他还是没牙齿的小胖球,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开执盏要抱他的手, 拒绝乳娘的喂养,甚至用扒拉枕头的方式, 将所有人赶出去。
他独自坐在大的显得有点空旷的床榻间,一旦发现谁有推门而入的企图就开始嚎哭,以此在漆黑的屋子待了一整晚··到第二天, 执盏忍不住在屋外轻声啜泣时,他打开了门。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无人明白他怎么会一夜之间恢复·连当日替他算魂的孟衔都曾道恢复之路太过漫长, 或许要花费十数年··可如意终究没有··在爆体而亡后, 如意用最短的时间发了芽, 又用最短的时间恢复了原样。
恢复成了,滕初没能见到的, 十四岁少年模样··感受着脖间的湿意,如意在心底叹了口气,心想他的公子还是这么傻,半点都没变··这样想着,如意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公子,为何半年不见,你还是同我一样高”·一句话,成功阻止住了许道宣的眼泪。
许道宣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大难重逢,他严谨认真的书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鼻尖挂着串可笑的清涕,许道宣沉默半晌,道:“我还比你黑了。”
这倒是事实··三人同去蓬颓漠,来回一整月下来,竟然只有道宣一个人晒地黑黢黢的·对比去的时候白皙如何,回来还如何的另两位,这简直是惨绝人寰的天理不公。
如意显然也没想到许道宣会这么回复,他看着面前如同黑炭般的自家公子,几度张了张嘴,发现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夸赞,只好徒劳无济地安慰道:“没事,大公子以前也很黑,公子迟早会像他那样白回来的。”
如意嘴里的大公子,说的是许长安的亲兄长,许道宁·在许长安与许道宣九岁时,许道宁领了圣上的差事,前去修决堤的堤坝··许道宁去时肤色白净,回来时若不笑,一张脸上只能看见两只黑白分明的瞳子。
当宛如墨汁的许道宁走过来,想伸手抱许道宣时,好悬没把眼巴巴等着大哥回来的许道宣吓哭··这事后来沦为了许家上下几十口人的笑柄,每年都要拿出来笑一两次。
当然,许道宣对此事印象深刻,也不全是出糗丢人了,主要是因为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许道宁恢复原来肤色,前后总归花了六个月··六个月,半年啊·许道宣默默算了算,从塞雁门到芜城,再从芜城返回皇城统共要花费的时间,最终崩溃地发觉,还是过不了被皇城市井百姓嘲笑的那关。
分外羡慕许长安晒不黑的许道宣,顿时感觉要饮恨此生了··好在许道宣并没能纠结太久,便让对他了如指掌的如意岔开注意力了··至于默默当了回围观者的段慈珏,早在许道宣转身抱住如意时,就来无影去无踪地悄悄溜走了。
到此时,除了孟衔与安子晏,及安子晏的书童窦太保,算是所有亲朋好友皆俱在·为了庆祝王妃两兄弟顺利开花成年,晚上查将军做东,在小院里办了场盛大的宴席,还特地邀请了塞雁门唯一一处风月雅所的歌伎来助兴。
自幼在牡丹皇城的脂粉香河里浸泡长大,许长安几人对所谓的歌伎兴致缺缺,反倒不约而同地好上了查将军的私酿··那酒总有股不同别处的香味,查将军让众人催促着,无奈地将仅剩的几坛全都挖了出来。
“长安,你不许喝了·”薛云深拦住了酒鬼的杯子,语气颇为严肃地劝诫道:“说不定你肚里已有我们的孩子,饮酒过量对他不好·”·“什么”话只听一半的查将军大惊失色,“王妃有了”·“没没没,”许长安连连摆手,他贪杯过头,终究是有点醉意,故而傻乎乎地笑了下,企图挽救薛云深的失言:“这还不到一个月,哪有这么快。”
“王妃醉糊涂了,”查将军悄声道,“植物授粉孕籽,不用一个月就能诊出来的·”·他这话说的小声,许长安醉晕晕的也没听清,但却让薛云深记在了心里。
“改日请个大夫,好好给长安诊下脉·”薛云深想着,趁许长安不注意,将他手底下的酒杯换成了茶盏··酒至中席,不少人都喝多了·查将军的两个副将合着歌伎的琴声,荒腔走板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查将军看着眼前的热闹场面,看着情不自禁相拥在一处的几对人,看着案角的瓜果,嘴角的笑容忽然泛起了苦意···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他想起了年少时失之交臂的心上人。
呜咽声悄然而起,渐渐掺进歌伎的琴声中,待许长安几人发现时,查将军已经抱着坛酒,哭得稀里糊涂了··“查将军这是怎么了”许长安撑着额头,问旁边一位副将。
满脸风霜的副将,沉沉地叹了口气,讲起了查将军的往事··雄心万丈的少年将军,立誓不退敌军不成家·可是谁也没想到,那场战争会如此难打,敌我双方胶膈不下,缠斗了好几年。
少年将军曾经有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双方约定,待少年将军功成名就,便是嫁娶之时··此事若是成了,的确不失为一桩美谈··只是后来,将军的爹娘见儿子为了个所谓的约定,回回浴血奋战,受了满身伤还迟迟不肯回家,于是修书骗将军祖父病重,着将军即刻返家。
将军自幼在祖父身旁长大,同祖父感情深厚·一听闻祖父病重,连夜赶回老家··却不料这不仅是桩骗局,更是桩蓄谋已久的父母之命··将军被双眼含泪的祖父,逼得同一位素未谋面的姑娘成了亲。
在婚宴的当日,将军所在的前锋军大败敌军,圣上大喜过望,几乎每位稍有官衔的将领赏了加官进爵,唯独身为前锋军副将的将军,一无所得··消息传来的时候,被反锁在新房内的将军大恸咳血。
再后来,将军的心上人知道将军成婚的事情,伤心之下远走他乡··心灰意冷的将军最终请命,自求降级调到了塞雁门,当了几年无所事事的守门将军··副将军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接着道:“说起来,查将军以前是王妃三叔麾下的第一猛将呢,谁能想到会沦落今日这个境地。”
“这王妃夸赞不已的桃花醉,就是查将军心上人亲手酿的·”·“查将军视若珍宝,每次开坛都只肯匀一小口与我们尝尝,这回还是得了王爷与王妃的恩赏,下官才有机会尝个清楚。”
“可惜桃花醉虽好,酿酒的人却已不在了·”·副将军唏嘘不已,许长安却越听面色越怪异··看着查将军额间的素色山茶,许长安忍不住问道:“查将军的心上人是不是一位叫凤回鸾的吊钟海棠”·副将军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只偶然听醉酒的查将军念过一个凤字,具体叫什么,下官并不清楚。”
副将这么说,许长安却更笃定了·他见薛云深满脸不解,便凑过去轻声道:“昔日同凤大哥同行的时候,我听他提过他曾经有位心上人,是株白山茶,两人心心相映,却被长辈们拆散了……”·许长安的细声讲述,混进查将军的哽咽,混进潺潺倒入酒杯的酒液,混进歌伎宽阔苍凉的琴声,混进银色的月光中。
许长安并未向查将军求证心上人是否是凤回鸾的事情,他有心想将此事当做回礼,赠与连日来对他们颇为照顾的查将··故而直到一行人离了塞雁门,查将军都始终不曾知晓,他眼里“胆大妄为”的墨王妃,特地为他准备了一份从头来过。
骨碌碌转动的马车里,薛云深对许长安道:“你确定那封信能送到凤回鸾手里”·无奈地别了眼仍抱有怀疑的薛云深,许长安第二次肯定道:“一定可以的。”
“凤大哥在跟我辞别时,曾经留了他的酒楼名字与我,说我什么时候有空再去临岐,要请我和他酿的酒·”·“他偷偷邀请你喝酒”薛云深明显错了重点,“什么时候邀请的,我为何不知道”·许长安:“……”·马车在墨王妃精疲力竭的解释中,驶向了大周朝最北方的芜城。
一个月后,许长安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坐落于冰山脚下的芜城··此时正是最炎热的六月,许长安却觉得好似忽然之间进入了大雪纷飞的凛冬··见自家公子冷得浑身发抖,楚玉想了想,麻溜地翻出才收起来不久的厚被,给穿了雪白狐裘的许长安披上后,又找来暖手筒。
楚玉本想自己暖热了再给许长安,结果一对上薛云深的视线,立马识相地双手捧过头顶,献到了薛云深眼前··“楚玉真懂事·”薛云深毫无诚意地夸道,他接过暖手筒,自己先颠颠地捂热了,而后才心满意足地将许长安两只冰凉的手揣了进来。
没过多久,马车进了芜城··许长安靠在薛云深怀里,掀开了马车帘一角··或许是经历过出灭魔药的致命伤害,芜城残余下来的房屋建筑,即使几经修葺,依旧带着遮不住风霜,裸露出来的土壤带着不详的黑色。
街上随处可见汩汩消融的雪水,约莫是天气寒冷的缘故,芜城寥寥无几的百姓走货商,身上皆穿着兽皮制成的厚厚裘衣··许长安看了会儿,就放下了帘子··此时马车已经行到了芜城的守将军府,楚玉下去自报家门,那料到那门房进去不到片刻就出来了。
“你说什么”楚玉问,“我家三老爷不在芜城”·许长安出嫁那日,柳绵看着远去的仪队,禁不住边叹气边责怪许慎:“都是你取的好名字,说什么从女辈不走男辈,现在好了,长安也跟长平一样嫁出去了”·“当初明明是你说要个平安顺遂的好名字,”许慎反驳夫人,“再说走男辈,你忘了道宣”·柳绵被堵地许久没说话,过了好半晌,才幽幽叹息道:“这都是命啊……”·第65章 你居然敢背着我偷野男人·许惜的确不在芜城。
去年他一举打下邻国大梁的三座城池,直接将大周朝的疆域往北扩展了数千里··大梁含恨内退, 几度蠢蠢欲动, 意欲夺回失去的领土·却不料祸不单行,大梁今年更是碰到百年难遇的大旱,牧草不丰, 河流枯竭,数不尽的庄稼作物遭了秧, 导致难民暴增。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大梁皇帝不得不下令开仓济民,各地粮仓存粮近乎是一月之内剧减过半·连续重创之下, 大梁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大周朝,屡屡派兵骚扰大周朝边塞。
是以在两国边界极为不稳的情况下,许惜自请去了最北边的, 周梁交界的簌都··敬宗皇帝的钦准朱批前两日才下来,故而许长安几人对此事并不知情··许长安半掀开帘子, 听站在马车小窗外的楚玉细细说完了前文后续。
他略一沉吟, 征求薛云深意见:“那我们是在芜城住一晚, 还是趁天色尚早直接出城”·薛云深手里梳拢着许长安的头发, 闻言眼皮都不抬地直接道:“出城。”
他近日不知怎么就爱上了绾发雅事,常常自降身份地当个心灵手巧的“梳发丫头”, 翻来覆去地折腾许长安乌黑柔亮黑的发丝··方才透过马车小窗的缝隙,瞧见芜城的民风打扮不同,人人脑袋上都梳着精致的小辫,向来不放过任何臭美机会的薛云深,当即心痒难耐,出手如电地打散了许长安原本好好的发髻。
压根没有头发在人手里的觉悟,许长安动了动,刚想点点头,结果立马引来了一句低声警告:“别动·”·薛云深百忙之中抽出空,将许长安扭过去的脸拨了回来。
他俯身在许长安嘴角亲了口,而后安慰道:“再忍忍,马上就好了·”·许长安:“……”·许长安只好就着半身不遂的姿势,以目不斜视的面无表情,吩咐楚玉道:“你去同道宣说声,三叔已前往簌都,今日我们便不在芜城久留,即刻出城。”
楚玉脆生生地应了,十分诚实地假装没发现自家公子的艰难处境,扭身就窜到后头的马车边上去了··于是车轮停歇不过片刻,又重新碌碌转动起来··马车内,薛云深替许长安理了理散下来的长发,终于放过了快要坐立难安的王妃:“好了。”
“快看看怎么样”说着,薛云深献宝似的递来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坦诚而言,许长安曾经一度为堂堂王爷,随身携带铜镜的举止而感到痛心疾首,后来时间一长,耳濡目染之下,竟然已经可以非常镇定自若地面对随时随地掏镜子的薛云深了。
铜镜镜面光滑,清晰地映照出眉目疏朗的青年··许长安额角漆黑的长发悉数被撩起,均匀地分成几股,分别细细地编成辫子,反顺至脑后,只在鬓角处留了缕青丝,柔柔地衬在脸侧。
忍不住反手摸了摸,许长安发现头发是用丝带固定着,底下还坠着粒小巧的明珠··等等,明珠·许长安心里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僵硬地转过身,视死如归地问道:“明珠哪儿来的”·薛云深很是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示意许长安看他急中生智之举:“刚刚拆下来的。”
瞧见明晃晃黄澄澄,无处不华美,唯独少了正中一粒珠子的亲王玉冠,许长安有那么一瞬间,哀莫大于心死··“很好·”许长安四大皆空地想,“将御赐的亲王玉冠弄成这样,不敬之罪捞着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约莫是见许长安的发式好看,薛云深抬手又掰了粒珠子下来,边灵活地嵌进发带里,边催促道:“快长安,给我也挽一个你那样的。”
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薛云深再次暴殄天物,许长安此刻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能找三叔把玉冠修补成原样吗”·可惜事已至此,现在想也无用,只得到了簌都再找三叔救命,以免落个不敬之罪。
许长安自我安慰着,手上认命地拢住了薛云深的头发··“行了·”许长安道··几乎是在他笨手笨脚地替薛云深梳好发式的同时,马车外头传来了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紧接着不出半息,一道浑厚的嗓音从前方传了过来:“请留步·”·“停车·”有人拦路,许长安扬声道,他探身推开马车门,发现外头站着位匆忙赶来的正三品参将。
“阁下几位可是远道而来的许大将军亲眷,许三公子与许小公子”参将问··由于视线被阻挡的缘故,参将并未能看见隐在许长安身后阴暗处的薛云深。
许长安也不多言其他,他虽然奇怪参将的动机,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微微颔首道:“正是我们兄弟两人·”·“幸好赶上了,不然险些误了大将军的交代。”
参将说着,道明了来意··原来是许惜在动身去簌都之前,曾经叮嘱参将,若是许长安两兄弟过来,让他派人护送一番··参将话说的情理之中又滴水不露,以许长安三叔的性子,的确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故而许长安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谢过了参将的好意,收下他特地带来的一队骑兵··这回气氛与先前的轻松惫懒不同,夹杂在肃杀骑兵中间的马车,近乎肃穆地继续行进着。
端坐在马车里的许长安,心里隐隐觉得那位参将不对,思来想去,却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皱着眉头好半天没说话··薛云深将玉冠随手放进了手边的暗柜,他拉住许长安的手,试探地问道:“长安,你是不是在想——”·“那位参将——”·两人异口同声的话语,被一声咯嘣巨响截成了两段。
与段慈珏同马车的楚玉听见动静,连忙红着脸从段慈珏掌心抽出手指,颇有身先士卒自觉的跑下去看了看情况··与此同时,另外一辆马车上的,薛云深的亲随——薄暮也跟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被这么一打岔,许长安只好暂时停下与薛云深的交谈,推开了马车门··只见不远处,一辆简陋非常的牛车,因为融雪路滑而迎面撞上山体后,当场散成了七零八落的狗碎。
一位大寒天仅着了件薄薄单衣的青年,正在楚玉与薄暮的帮助下,狼狈地从牛车底下爬出来··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青年站稳身形,顾不得拍打弄脏的衣物,忙着先弯腰道谢:“在下前去簌都办事,不料行路如此之难,今日里已连着摔了好几回了。
幸有二位小哥施以援手,否则摔得鼻青脸肿的在下,怕是一时半会爬不出来·”·“公子太多礼了·”楚玉抿唇笑着,往旁边侧了一步,并不受青年的礼。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薄暮依葫芦画瓢地避开了青年,接着对楚玉道:“我去禀告二位公子,你在这里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楚玉点了点头,薄暮对青年笑了笑,便回转了。
听完前后,许长安略一思索,望向了薛云深:“他既然也要去簌都,不如我们捎他一程”·薛云深懒洋洋以手撑额,目不转睛地盯着许长安。
听见问话,他可有可无地颔了颔首,道:“你决定就好·”·“往后这样的事情,你都自己拿主意,不用过问我·”顿了顿,约莫是怕许长安误解,薛云深又补充道:“我的意见便是你的意见,万事以你为准。”
见他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许长安忍不住摇了摇头,转头对薄暮道:“去请人过来吧·”·待如意一走,薛云深立马一改懒散模样,他过去将车门一关,返身逼近了许长安:“方才你笑是不是因为不信我的话”·“我哪有笑,”决不肯轻易遭受诬陷的许长安,当即反驳道,“分明是你唔——”·又一次忘了长教训,许长安只好喘息着,吃了这个掠夺掉他所有呼吸的哑巴亏。
可惜交颈缠绵不到片刻,便让迅速赶来道谢的青年打断了··“多谢二位贵人好心,在下姓迟,单名一个砚字,迟是行春犹未迟的迟,砚是砚温融冻墨的砚。”
青年自报家门完,又道:“不知可否请教贵人名讳”·“不可·”薛云深眸色深沉地从许长安嘴里退出来,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没等错愕的青年有别的什么唠叨,薛云深又十分不耐烦地扬声道:“薄暮你带他去别的马车·”·“那怎么行,在下还没当面道谢呢·哎小哥,小哥你莫要举着我走,你且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小哥……”·薄暮恨铁不成钢地举着这位空有一副皮囊,却半分不知“看人脸色”的青年走了。
这当口,被亲得迷迷糊糊的许长安回过神,当即拢紧了不知不觉中被扒拉开的衣襟,企图负命顽抗··瞧见许长安如临大敌的模样,墨王殿下很是伤心,伤心之下便没有接着动作,只探身凑过去,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许长安的嘴唇。
许长安一开始还扭头躲来躲去,到后来被亲得烦不胜烦,直接伸手一推,翻身坐到了薛云深身上··眼底飞快划过得逞的光芒,薛云深微微挺了挺腰部,在王妃的面红耳赤中,摸进了他亵裤里头……·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许长安被薛云深按在狭窄又漏音的马车里头,足足攒了四千金。
做到后头,许长安都不清楚自己被连皮带肉地吃了几次,只知道从内到外都是薛云深的味道,都是薛云深的香气··夜色在吟哦中悄然降临,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的许长安醒来,没见着薛云深的人。
他身上清爽干净,并没有半分粘腻之感,显然是薛云深在他睡着时清理过了··扶着酸痛的腰起来,许长安披上狐裘下了马车,在段慈珏别有深意的目光中,坦然自若地叫来了楚玉。
目睹楚玉屁颠颠跑走的段慈珏:“……”·“公子您可算是醒了,您不知道您都快睡了一天了·王爷也不让我在跟前伺候,万一您梦中渴了要喝水都没人给您端来……”楚玉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看了看脚下滑不溜秋的小路,又道:“这边雪多不好走,我扶着您去那头。”
许长安没有动··楚玉不解地回过头,嘴里疑惑道:“公子”·盯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人,许长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懂示意的楚玉立马闭紧了嘴巴,主仆二人无声无息地摸了过去。
随着距离慢慢缩近,不远处两人的姿势越来越清晰·看清情势的许长安发现,他先前可能误解了··正面相对的两人之间杀气汹涌,薛云深手里挟着片花瓣,抵在了青年喉咙处。
而许长安,也借助于日精月益的视力,看清了青年额间的花样··是朵傲雪凌霜的雪莲··第66章 酸葡萄滋味过人长安最喜·许长安向来耳目过人,即使在这种双方特地压低嗓音的情况下, 依旧将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此事当真与你没关系”薛云深沉沉的语气传了过来··不远处, 被墨紫色花瓣抵住致命处的青年迟砚,闻言似乎笑了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地道:“自我曾祖父退位让贤, 率领雪莲一族退回雪山,至今已过了两百年。”
“三皇子殿下, 不瞒您说,雪莲一族延续到今日, 只剩下我一人了·”迟砚说着,停顿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以一种异常轻松地口吻继续道:“我若是真的图谋不轨, 哪怕有幸打下了这江山,又传给谁呢”·“您贵为皇子, 自幼有天赋异禀的美名, 总不会看不出来, 我是株开了花也没有生育能力的雪莲吧”·约莫是最后一句话触动了薛云深,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衣裳污脏的迟砚,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暂且信了你这回。”
“我不管你去簌都有什么目的,”指尖微错,薛云深把玩着墨紫色花瓣,颇含警告的意味地道:“只希望你好自为之·”·知道多说无益,迟砚并没有再过多解释。
他端着副仿佛理应如此的神情,面色坦然地朝薛云深行了个礼:“谢过殿下·”·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对话到此结束,薛云深似乎是心情不佳地挥了挥手,打发迟砚走了。
迟砚折身往回走,见到小路正中许不避不让的许长安,略略错了下神,倒也没说什么,只拱手朝许长安打了个无声的招呼··许长安颔了颔首,以作为回应··待迟砚身影远去,让楚玉小心翼翼扶着的许长安走到了薛云深身边,他没急着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疼地挟来了薛云深指间的花瓣。
“谁!”·正在沉思的薛云深,仿佛被突然冒出来的冰凉手指吓了跳,好悬没做出什么有辱斯文的事情来·等他眼尾余光瞥见熟悉的雪白狐裘,确定身侧之人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道:“天寒地冻,你不好好在马车里待着,怎么过来了”·语气颇为责备,宛如训诫妻子孕中不知爱惜身子的丈夫。
许长安让这么一提,登时又想起出来的目的··奈何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的楚玉,此时为了避嫌,早已躲得远远的了,唯剩下一位墨王殿下,还能施以援手··无奈之下,许长安只好劳烦薛云深大驾,请他帮忙拢着狐裘,好让自己解决下三急之一。
哗哗的水声响起,许长安舒坦地出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抖抖,斜里就伸出来一块素洁的手巾··大概是心里想着事,薛云深难得没有逮着机会就打蛇随棍上,他微微低着头,侧对许长安的侧脸认真又温柔。
动作轻柔地用手巾擦干净小长安,薛云深示意许长安提起裤子:“好了·”·回过神来的许长安,当即又是慌乱又是赧颜地整理好了衣裳··“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处理完手巾回来的薛云深,见许长安耳尖都红了,边拉着他往就近的河流走,边自然而然地道:“更深的我都碰过。”
许长安被他理所应当的态度堵得有点说不出话,又不想继续纠缠此问题,只好见机不对先明哲保身地转移话题:“方才你找迟砚做什么”·“你腰部酸痛,便别弯腰了,站着就好。”
薛云深阻止了许长安企图蹲下身子够河流的举动,只准他干伸出手··河水冰冷,薛云深却似乎毫无感觉,他先洗净了手,而后才从袖子里另外摸出条洁净手巾,拿水打湿了又拧的半干。
细致又快速地替许长安擦着手,薛云深道:“那队骑兵有问题·”·许长安一点就透,当即反问道:“你怀疑与迟砚有关”·“嗯,”薛云深应了声,“我原本以为跟他有关,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是株开过花成了年,却无法有后代的雪莲·”·没看出迟砚额间花样有任何不同的许长安,忍不住微微折了下眉头。
他联想到某些无法授粉的植物,试探地问道:“迟砚是不是无花蕊”·空有花冠,而无花蕊,则此生绝无后代可能··薛云深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并没把此事往心里去。
他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连许长安的指缝都没放过·直到确定擦干净了,他才握着许长安的手指搭进温暖的玄色斗篷内··许长安却想得更深些。
以薛云深见怪不怪的态度来看,像迟砚那样天生无法拥有孩子的植物人,要么随处可见,要么就是种族特性··可片刻前,迟砚的自我剖白言犹在耳·从他的话里,可以轻易分析出雪莲原本也是庞大的种族。
那么,是什么害他们人数锐减,又是什么导致他们失去生育能力这种未知的东西如果蔓延开来,会不会影响其它种族的植物人·许长安心里揣着个无比沉重的疑问,连什么时候回了营地也不知道。
被派来互送的一队骑兵,与他们眼中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们,泾渭分明地分散在两处··许道宣热情洋溢地招呼了几次对方,无一例外得到了拒绝·这会儿正颇为受伤地蔫在如意身上。
难为如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又要看着火上的烤雪兔,又要照顾自家公子情绪,顺便还得剥掉烤熟的地瓜皮,好吹凉了喂自家公子··这么多繁杂而交错的事物,如意处理得很是得心应手,一时之间竟也没有手忙脚乱。
见到与薛云深相携而来的许长安,许道宣三两口吃掉如意喂他的地瓜,嘴里哈着热气地道:“长安你快来我给你和殿下——”·话说到一半,又让如意塞来的一口香气四溢的金黄地瓜堵住了嘴。
许长安仔细辨了辨,依稀听出含糊不清的后半句是“留了份大的·”·拉着薛云深在众人之间落了座,许长安接过许道宣特意预留的,一个足有碟子大小的地瓜,分成了大小两份,将大的递给了薛云深。
薛云深下午奋力讨好王妃,恨不得将图册上学来的十八般武艺,都在狭仄逼人的马车内上演个遍,故而的确是耗费了不少体力,此时也饥肠辘辘得很··薄暮瞧了眼自家王爷吃东西的速度,知道王爷是饿着了,忙不迭将蒸好的甜糯八宝饭端来了。
那八宝饭甜得腻人,许长安尝了两口,就不肯再吃了,反倒是对里头作料的酸葡萄干很喜欢··薛云深见许长安挑来挑去的费劲模样,忍不住跃跃欲试道:“你放下筷子,我来挑。”
颇有眼力劲的薄暮,手里攒着袋刚从马车里拿出来的葡萄干,转身就看见两位主子脑袋挨在一起,正聚精会神地挑着酸葡萄干·他默默了站了会儿,又把袋子放回去了。
今夜唯一的肉食是段慈珏与楚玉的功劳,他们二人一位负责打野物,一位负责跟在屁股后头捡,分工明确,效率高超··地瓜是薄暮早先预备的,除此之外,他甚至还带了锅碗瓢盆,以及不少自己的“同类”——大米。
至于许道宣出了什么力……·雄心壮志想要再去打一头黑熊的许道宣,被如意押着,老老实实捡了够不眠不休烧两天两夜的柴火··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这样看来,什么都没做就干等着吃的,只有许长安薛云深与迟砚三人了。
薛云深与许长安,不说身份,在带了三位书童随从的情况下,理所应当是不用再像之前那样亲力亲为的··想通这层的迟砚,一面狼吞虎咽烤雪兔,一面信誓旦旦地保证明天他去狩猎。
段慈珏质疑地看了两眼迟砚的小身板,在楚玉鼓着脸的瞪视下,摸了摸鼻子,把到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那我就先谢过迟兄了·”段慈珏临时转了话锋,言不由衷地客套道。
身侧的楚玉闻言,当即喜笑颜开,亲手喂了段慈珏一口地瓜··“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迟砚摆了摆油乎乎的五指,说完发现没人应他,不由暂时停下了风卷残云。
哪知不扫视一周还好,一扫视就发现孤家寡人的,竟然只有自己与那位叫薄暮的随从··迟砚与薄暮两人,隔着三对人,两个火堆,遥遥交换了一个惺惺相惜的眼神。
趁用膳的功夫,许长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骑兵,发现对方虽然做的隐秘,但时不时望过来的视线,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监视··这群骑兵,并不如那个参将所说那般,仅仅是保护他们。
许长安想起薛云深先前说的这群骑兵不对劲,心里隐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群骑兵,是敌国大梁派来的··倘若真是这样,那芜城的参将,恐怕也有问题。
许长安不动声色,只在众人纷纷回了马车,准备就寝时,才跟薛云深提了提··“他们的外貌看不出来有丝毫不妥,大梁子民与我周朝百姓,有没有什么可供辨认区分之处”许长安问。
薛云深摇了摇头,道:“大梁国内节气与我国虽然略有不同,但植物都是相同的,并没有任何差异·”·“他们眉心处的花样也看不出别的不对……”许长安喃喃说着,慢慢在薛云深怀里,满腹心事地睡着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午后··骑兵副队在许长安刻意接触下,也不再前几日那样态度恭敬而冷硬··许长安借着送热茶的机会,同副队攀谈起来·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倒也没讲别的,只围绕着芜城的一些民俗风情说来说去。
“冬日竟然比现在还要冷”许长安装作诧异无比的样子,惊呼道:“那你们冬日可要怎么熬过去”·副队见这位皇城里来的公子哥露出吃惊表情,心里很有些得意洋洋。
故而顺着原本打算到此为止的话题,又说了下去··“您那是不知道,冬天我们都往地下住的,地面太冷……”·副队兴头起了,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许长安饶有兴致地听着,可惜没听多久,就让另外一位骑兵打断了··那位是领队的骑兵似乎对副队的行为颇为不满,大声喊了句副队的名字··“哎就来”副队边应边扭过头,因为动作匆忙,隐在盔甲底下的一道黑线露了出来。
仓促之间,捕捉到黑线的许长安,当即呼吸一窒··第67章 小滚滚偷偷露出一截马脚·纵然只是一扫而过,亦足够许长安看清黑线的模样了··——不是画上去的那般, 可轻易拭去。
黑线牢牢盘卧在副队的后颈处, 狰狞凶狠,且带着不详的气息··它就像21世纪的手术缝合线,经由医术精湛的外科大夫, 分毫不差地将副队原本一分为二的肌肤,缝合到了一处。
许长安总觉得副队皮囊底下, 还藏着别的东西··这个认知甫一出现,便在许长安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更糟糕的是, 他微微凝滞的呼吸几不可察,却依旧引起了副队的注意。
·背对许长安的副队,向领队投去了迟疑不决的眼神·领队没说话, 只是牵扯缰绳的动作大了许多,好巧不巧地露出了腰间封在刀鞘里的弯刀··收到示意的副队, 知道此事无法挽回, 神态有一瞬间的不忍。
但很快, 所有情绪都被他抹得干干净净··带着同之前无任何差别的笑容, 副队回头,对许长安道:“队长着我有事处理, 公子您请便吧·”·“那便不叨扰了。”
许长安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恰好这当口,等得越发不耐烦的薛云深开始明目张胆地喊“夫人”了,许长安只好颇为无奈地笑了笑,顺势无知无觉地转了个身,将后背空门大喇喇地送到了副队跟前。
副队略显浑浊的瞳孔倏地一缩··紧接着许长安听见耳边传来凌厉的风声,他眉心的花剑尚未来得及完全抽出,便先让一个人掳到了怀里··与蜂拥而至的熟悉香气同时袭来的,还有颇为不满的哼声。
薛云深竖掌轻轻一拍,将许长安抽至中途的花剑推了回去,而后展臂一捞,把许长安整个人圈了进来··准许王妃同那个长相丑陋,愚笨不堪的副队交谈了这么久,薛云深自觉已经很是深明大义了。
他心底本就憋着股闷气,碍于许长安的殷殷叮咛不好发作,眼下见了主动送上门来的副队,哪里还肯手下留情··削铁如泥的利器刺入骨肉的噗嗤声响起,副队几乎是眨眼间就让薛云深拿花瓣削去了脑袋。
张开狞恶大嘴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开了,预料中的滚烫鲜血却并没有洒出来,少了颗脑袋的副队仍然直挺挺地站立着··搭在薛云深肩头的许长安,匆忙之中回头看了眼,发现副队的躯体竟然只剩下一具空壳子了。
血肉白骨,全被掏得干干净净,唯独留下栩栩如生的鲜活皮囊,伪装出原主尚在人世的光景··与此同时,被砍飞的脑袋里,连滚带爬地滚出来一团白花花的圆形物。
那东西似乎还是活的,才从脑袋里爬出来,就先急着嗬哧嗬哧地舔吃着身上掺杂红色棉絮的白糊状物·它吃东西的速度十分惊人,约莫是半息的功夫就舔完了所有的白糊状物。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圆形物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出大变活人的戏码··那团露出青灰色原貌的东西,不断扭动着拉长,变宽,最终蜕变成了高近一丈、面目丑恶的男人。
“可憋死老子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巧玲珑的许长安一行人,男人打雷般唾了声,唾沫星子落下来,直接下了场腥臭的雨··唯恐殃及池鱼的薛云深见状,抢先一步揽着许长安,退离了臭雨的范围。
而目睹了这一切,自诩见多识广,无坚不摧的许长安,终于无法控制地泛起了恶心,当场干呕一声··“长安”·“公子”·着急又担忧的嗓音纷纷传来,许长安单手握着薛云深坚实有力的臂膀,另外只手朝众人摆了摆,示意并无大碍。
“怎么了可是伤到了哪里”薛云深焦急地问··许长安攒住薛云深的手指,摇了摇头,道:“没伤着,只是有些恶心。”
薛云深整个人先是松了口气,过了会儿,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又猛地倒吸口冷气··“长安你你你,你该不会是——”·怀了两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紧要关头,睃见薛云深手中牡丹花瓣的其他骑兵,在乍然的呆愣过后,终于回过神地大叫起来。
“牡丹花”·“是大周朝皇室”·“说不定是个皇子”·先前薛云深浑身裹在玄黑大氅里,又总与许长安厮混,身上免不了沾染了许多仙人球的气息。
再加上他自与许长安厮磨欢好后,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仙人球的看家本领——假装自己是一肧抷球形的黄沙··是以混淆视听的结果,便是骑兵直到这个时候,才惊觉一行人里头有位皇室。
恰好此刻事情业已败露,副队亦现了原貌,无路可退的领队面目一狞,当即打着呼哨,招呼余下的骑兵从四面八方围上去:“兄弟们抓住那个皇室”·大战一触即发。
薛云深不得不暂时捺下其他,他原本踌躇满志地想大展神威,让柔弱的王妃刮目相看,却发现一晃神的功夫,王妃连花剑都抽了出来··薛云深:“……”·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些挫败呢。
经此一役,清楚了解到王妃实力有多强横的墨王殿下,为了避免成为吃软饭的小相公,立志发愤图强,好早日实现与王妃并肩而立,交相辉映的人生大志··咳扯远了,说回现在。
早在薛云深出手时,散落四周的段慈珏几人已纷纷停下了打情骂俏,各自以一种看似放松,实则蓄势待发的姿势,护卫在许长安与薛云深两人周围··因而当二十之多的骑兵接连攻上来时,一行八人足有七人游刃有余,仅剩下一位左支右绌,噼噼啪啪闹得不可开交。
那位宛如孤军奋战的勇士,正是前朝仅剩的唯一一位后人,迟砚阁下··迟砚简直快郁闷死了··这一行人,不是食人花这样的大杀器,就是霸王花捕蝇草魔鬼仙人球一类本身就十分强悍的存在。
要说牡丹看似美丽可欺,但偏偏他是皇室,惹急了还能拿出皇室的祭天术··剩下一位刺软趴趴的准王妃,迟砚原本还欣喜于有人同自己一起拖后腿了·片刻后,他看着许长安紫光倾荡的一剑以身化亿,好悬没掉下两颗金豆豆。
一边暗暗发誓此生再不以貌取人了,迟砚一边将目光投向了薄暮··这位原身是稻谷的随从,总该除了烧饭并多大作用了吧··哪料到薄暮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拥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不仅能轻而易举地取走对方项上人头,还能以箭对箭,对穿对方飞速射来的箭矢后,顺便射中对方眼珠子。
“一圈看下来,竟然还是自己最没用·”迟砚吃力地抗住骑兵气势汹汹砍来的一刀,几乎快被内心的绝望淹没了··兵器交戈声持续不断,战局即将明了的瞬间,迟砚忽然觉得后颈炸开似的疼。
“啊……”控制不住的痛呼溢出唇齿,冷汗几乎是立竿见影地渗满了迟砚额头·他拼命克制住整个人死死蜷了起来的欲望,伸长了手企图去抓后颈处的东西。
“迟公子”·距离最近的薄暮听见动静,匆忙射出最后一箭,扭头看了过来··却不想看见了此生最难以忘怀的一幕。
一只先前见过灰色的圆形物,扒住了迟砚的后颈,正挣脱他手指,拼命往里头钻··薄暮顾不得心中发凉,下意识回手就去摸箭筒··不料却摸了个空的薄暮恍然想起,方才最后一支箭,已经让他射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刻,闻声望来的许长安厉声喝道:“扯开他的手”·薄暮连忙照做··扯开痛到恨不得变形的迟砚手指,并不是件容易事,但是事情再拖延半息,那个青灰色的东西就要钻进他身体里去了。
“迟公子,您松一松手,我家王妃一定能替您除了这玩意,您听我的暂时先放开……”·“不我不放,一放,一放它就要钻进去了·”迟砚满头冷汗地拒绝。
薄暮好悬被这宁死不放的语气气了个坐地升天,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又哄又骗地拉开了迟砚曲指成爪的手指··许长安提剑一横,墨紫色光波荡漾,锋利剑锋险而又险地擦着迟砚后颈处的皮,削了过去。
青灰色的东西触到墨紫色光剑,只来得发出一声短促又尖利的叫声,便被削离了迟砚的身体,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一动不动了··“迟公子你怎样”薄暮急忙扶起顷刻间脸色就颓唐下去的迟砚。
迟砚苍白着脸,嘴唇哆嗦道:“不怎样,它还在我身体里·”·薄暮闻言一凛,当即借了段慈珏的剑,抬手就要划开迟砚的衣裳··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场面太血腥,我们还是不要看了。”
“楚玉乖,我们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公子,你忘了见血就晕吗”·大同小异的话,分别出自不同人之口。
许长安、许道宣及楚玉三人,纷纷被打着各种幌子,实际上就是不想他们看见其他男人身体的自家那位拖走了,仅剩下薄暮一人处理迟砚后颈里的东西··在薄暮剜出迟砚体内残存的东西时,许长安和薛云深两人也查探完了所有骑兵尸体。
无一例外,每位骑兵后颈处都有道黑线··“这究竟是什么植物”薛云深盯着地上青灰色东西,神情十分厌恶地自言自语道:“怎么从未见过”·“是生石花。”
旁边的许长安语气沉重地回答道··21世纪的生石花是极具观赏性的小型多肉,到了彩云间,却变成了手段残忍的穷凶极恶之徒··“生石花”薛云深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心里隐隐觉得对这三个字似曾相识。
等他终于记起哪里见过这三字时,脸色顿时变了:“生石花不是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灭了族么”·第68章 要不要告诉王妃他怀孩子·生石花,天生擅长伪装, 一旦钻进其他植物体内, 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原植物人啃掉,只留下一个壳子,好用来冒名顶替。
由生石花伪装的植物人, 后颈处的那道黑线是唯一一处破绽,除此之外, 几乎露不出任何马脚··生性残忍的生石花,好以其他植物人为食, 这与魔物无异的行径,终究引来了众怒——三百年前彩云间所有国家,对疆域内的生石花下了灭族令。
现在, 这早被灭族,理应销声匿迹的生石花, 却再次出现了··“当年有人暗中帮助生石花躲过了一劫·”许长安用异常笃定的口吻道, 他联想到芜城那位参将, 再想到远在簌都的三叔一家子, 忍不住有些提心吊胆。
“不仅如此,当年帮助生石花的人, 即便不是如今的大梁皇室,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薛云深说到一半,敏锐地察觉到了许长安情绪变化··就此截住话头,薛云深抬手揽住了许长安的肩膀,边安抚地拍了拍,边宽慰道:“别担心,三叔不会出事的。”
话虽如此,但要许长安完全不担心,也是不可能的··薛云深对此心知肚明,他见许长安脸色好了些,便扬声喊来薄暮··“回王爷,迟公子体内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说到这里,薄暮欲言又止地顿了顿,才接着道:“只是随身携带的止血药怕不够用……”·“够撑几日”薛云深问。
薄暮深深弯下腰,低声回道:“五日不到·”·五日不到,那就是要在四日内赶到距离最近的小镇,好补充药物为迟砚续命··好在大梁虽然地广人稀,经济不甚繁华,散落在城池与城池之间的小镇倒布置地合情合理。
故而四日内无法赶不到最近的城池风都,赶到下一个小镇却是可以的··可是这是在不考虑芜城的情况下··退一万步讲,哪怕现今芜城城内仅仅只有那株占据了参将身体的生石花,亦足够引来大患了——一座城池里头的最高将领是敌人派来的细作,光是想想,就十分毛骨悚然了。
更何况,芜城背后就是万重深山,只要有一株生石花隐进其中,薛云深他爹敬宗皇帝就夜夜不能安睡··因为永远预测不到,生石花盯上的下一位会是谁··这也就意味着,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赶至风都请救兵了。
许长安前后串联,将所有细枝末节都想了个清清楚楚··那厢,薛云深已经快刀斩乱麻地做了决定:“你去告诉许道宣他们,处理完这群生石花的尸体,立马出发去风都。”
“另外,除开长安,所有人,包括我在内,轮流赶车,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丰都·”·“是”·得到交代的薄暮,当即挺胸收腹地大声应了个是,自去传话不提。
等薄暮走远,许长安才斜斜扫了薛云深一眼,刨根问底道:“为什么要除开我”·薛云深忍不住嘿嘿笑了几声,而后笑容一收,煞有其事道:“不告诉你。”
许长安:“……”·在“他竟然有事瞒我”和“要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之间,许长安毫不犹豫地选了另外一个·他眉峰一剔,荡荡笑了起来,眸中蕴含的澄澈眼波,流光四溢般盈盈欲下。
故意将音调拉得又绵又长,许长安凝视着薛云深的眼睛道:“不告诉我便算了·”·薛云深浑身一松,刚想讲两句别的,就又听见许长安道:“你一个人憋着吧。”
·薛云深:“……”·薛云深不说心中的猜测,其实是有道理的··在还没有经过确定诊断之前,若是提前告诉了王妃,万一到时又诊出来不是怀孕,岂不是空欢喜一场·自认铜墙铁壁、无坚不摧的薛云深表示,如果真是空欢喜,还是让他一个默默承担罢。
许长安没捺住戏谑了薛云深一把,幸而他颇懂见好就收的道理,谑完就算,没再乘胜追击,只施施然地在楚玉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留在原地的薛云深,沉默着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家王妃是个伶牙俐齿又小心眼的人物。
“轻易惹不得啊·”薛云深忍不住喟叹出声··不远处,不小心将对话听了个全的许道宣,登时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一行人日夜兼程,披星戴月,互相换着赶了整整四天四夜的路,终于在第四天深夜赶到了风都。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此时早过了夜禁时分,城门紧闭·夜深霜寒,薄暮与楚玉两人在城下喊了半天门,没得到丝毫回应,无奈之下,只得抬出了薛云深的身份。
手上执着薛云深的信物,薄暮提气扬声道:“城上将士听令,我乃墨王殿下随从,王爷亲临风都,还不快快开门迎驾”·***·作为风都守将,连着忙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眯了会儿眼的宫将军,大半夜被仆从自床上挖起来,委实是很有怨言的。
这怨言等他听了通报,说城外来人自称是三皇子时,倏地变成了火冒三丈··“好啊,”宫将军咬牙切齿地骂道,“才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冒充的。”
“林副将何在”宫将军气势汹汹地点兵点将··“将军,您忘啦您昨儿晚上为了犒劳林副将,将您珍藏多年的酿豆腐拿了出来,结果惹得林副将肠胃不适,这会儿正在医馆里躺着呢。”
宫将军一哽,立马换了个副将:“曹副将何在”·“这个……”仆从小心翼翼地觑了自家将军的脸色,尽量委婉地提示道:“曹副将日前为国捐躯了。”
听到这个,睡眼惺忪的宫将军登时神清志醒··曹副将原名曹大旺,是宫将军直系,一手提拔出来的副将,好不容易看着他成了家立了业,两日前一家老小,连同才三岁的婴孩都被那遭瘟的畜生给害了。
惨失左膀,宫将军大恸,与另外一位林副将,连着追查了两天两夜,才把那混进人堆里的生石花给找了出来··宫将军抹了把脸,疲惫道:“去牵马来,我上城墙看看去。”
“哎”仆从应了声,走了没两步,又转回来,迟疑不决道:“将军您不带人跟着吗”·宫将军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低声道:“不了。”
等仆从牵马过来,老当益壮的宫将军动作敏捷地翻身上了马,而后轻轻叱了声,飞快消失在夜色中了··另一头,薄暮喊得口干舌燥,半晌没见城门打开,正有些惴惴不安时,忽然听得城墙上传来句声若洪钟的叱骂:“兀那小儿,竟敢假扮三皇子今儿就教你尝尝爷爷的厉害”·薄暮以及马车里其他人:“……”·“这个将军实在勇猛。”
薄暮与楚玉不约而同地想道··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胖墩墩的宫将军站在墙头,口若悬河辞不带重地将薛云深骂了个狗血淋头·薄暮几次意欲强行插嘴,屡屡因为嗓门不够大而败下阵来。
好不容易等宫将军停歇下来,薄暮正要一鼓作气,却遥遥望见宫将军大手一挥··紧接着,两个硬邦邦的字音随风传了过来:“放箭”·训练有素的将士得了指令,当即拉弓如满月。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低沉嗓音,挟着与生俱来的天然威势,怒喝道:“放肆”·将士手中淬了寒光的箭矢,险险停住了··宫将军耳朵被震得生疼,一时之间竟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模模糊糊地看见一道墨紫色的身影从马车里出来。
“宫灯长寿花,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本王究竟是谁·”·平心而论,为了避免吵醒浅眠的许长安,薛云深声音的确不算很大,但足够耳目素来灵敏的植物人听见了。
前提是,他刚刚没有束声成线地对着宫将军的耳朵··于是听又听不见,看又看不清的宫将军,急得铜铃大的眼睛更大了,他挥手招来最近的士兵,让人大声将紫袍男人的话重复一遍。
“将军下面真是三皇子殿下啊您下令开城门吧”·宫将军什么都没听清,以自以为小的嗓门回道:“我听不清你再说一遍”·耳朵险些被震聋的可怜士兵:“……”·迫于将军- yín -威,士兵不得不壮着胆子,再次重复咆哮了一遍,这回用足了吃奶力气,连城下的薛云深头听了个清清楚楚。
奈何宫将军还是没听清··眼见宫将军又要自以为小声地说话,士兵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睛··不过预想中的打雷声并没有想起··没听见声音但是看懂了嘴唇动作的宫将军,慌忙提着他那没穿齐整的官服,边屁滚尿流地从城墙上滚下去,边声若雷霆道:“迎驾迎驾快开城门”·等宫将军满头大汗地率领着一干士兵,以蝗虫过境之势滚到薛云深脚边时,好巧不巧地将许长安吵醒了。
“怎么这么大的轰隆声”许长安揉按着额角,从马车里探出半边身子··夜幕浓稠,狐裘胜雪的青年,犹如盈盈皎月,自漆黑的车内露出身形。
夜风轻柔拂过他仍带有睡意的精致眉目,只在悬着玲珑明珠的额间略一停留,便烟消云散似的吹远了··这一刻,斗胆抬起头来的风都士兵,都以为自己见到了月中仙。
然而下一刻,月中仙忽地被人推进去了··“仔细受了风着凉·”薛云深找了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将许长安按回了马车··听见墨王殿下声音而回过神来的士兵们,纷纷将脑袋垂得更低了,唯恐没人发现自己直视了王妃容颜。
薛云深原本想,那句话怎么说着,好好让宫将军尝尝他的厉害,但不巧许长安已经醒了·为了王妃的身体考虑,薛云深不得不先放过了耳聋眼花的宫将军··“起来吧。”
薛云深抬了抬手··宫将军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嘴里道:“夜深不便,还请王爷暂时到寒舍将就一晚,明早起来,待下官收拾了城内原巡按的府邸,再请王爷……”·“免了,这几日就住你那儿。”
薛云深打断了宫将军,冠冕堂皇道:“免得兴师动众,又劳民伤财·”·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耳朵嗡嗡响完的宫将军,听见此话,只得陪笑道:“谢王爷体恤,王爷爱民如子,乃是我大周之幸。”
十分擅于见风使舵的宫将军,绝口不提方才自己口出狂言,痛骂了这位大周之幸··第69章 这位公子你肚子里有只球·芜城情势不明,派兵驰援一事迫在眉睫。
回去的路上, 简单寒暄过后, 薛云深立即同宫将军说了途中遭遇,并勒令宫将军连夜派兵··按理,薛云深一介没有任何官职在身的闲散王爷, 宫将军完全可以无视他的命令。
奈何宫将军做错事在先,不仅一时口快痛骂了薛云深, 还自称是他早已驾鹤仙去的皇祖父·薛云深若想追究此事,一个大不敬之罪扣下来, 宫将军阖府上下一个都跑不了。
因而深谙夹着尾巴做人道理的宫将军,二话不说拍着胸脯就答应了·等到要点兵点将时,才发现手底下无人可派··两位副将, 一位捐躯报国了,一位正上吐下泻地躺在医馆里, 剩下几位校尉, 要么是被仓促提拔上来, 作战经验欠妥的泥腿子, 要么是又老又衰,上马奔腾二十里就得嘎嘣的脆骨头。
少的难担大任, 老的无力回天,青黄不接到宫将军险些潸然泪下··宫将军思前想后,发现此事非他亲自领兵不可,于是招了招手,唤来仆从:“去请夫人过来。”
那厢,坐于明亮厅堂内的许长安,见宫将军面色来回转换,终于察觉到了宫将军的窘迫·他心思转了转,出声问道:“将军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宫将军掂了掂量,觉得好心请副将吃酿豆腐,反倒害得副将腹泻不止,实在算不上什么难言之隐。
为了避免讲出去坏了自己在墨王殿下那里的好印象,宫将军索性打着哈哈道:“小公子说哪里话,我请拙荆过来不过是有事情交代·”·宫将军不敢称本官,自有一番道理。
他虽然消息不够灵敏,平时也不是特别好打听,但是对墨王殿下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风韵事迹,还是有所耳闻的·更何况亲眼目睹了墨王殿下对许长安的殷殷关切,他若是还猜不出许长安就是传说中钦定的墨王妃,那他这数十年的眼力,可真白练了。
许长安听了宫将军的话,并不太信·他伸出藏在狐裘底下的手指,悄悄拽了下薛云深的袖子,又朝段慈珏几人的方向努了努嘴··薛云深与自家王妃向来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先前听闻曹副将的惨事时,薛云深心底便存了几分担忧,现下又得了许长安的暗示,当即反手擒住许长安意欲松开的手指,大义凛然道:“宫将军,我这里有两人可助你一臂之力。”
“段慈珏与薄暮,”薛云深另外只手五指并拢,朝着两人方向示意道:“一位乃是当朝骠骑大将军的独子,虎父无犬子,这点将军大可放心·另一位是我亲随,自幼跟在我身边,一身箭术可谓是百里穿杨,今日这二人暂且借与你调遣。
“待破了芜城危局,你再将二人带回即可·”·薛云深的这番安排,看是是仓促间做的决定,事实上,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段慈珏出身在武将世家,将来肯定是要子承父业。
想要弃笔从戎,眼下驰援芜城,便是个机会··至于薄暮,他是代替薛云深去的··宫将军压根没想到薛云深短短几息内,就看穿了风都人手不够的尴尬处境。
他张了张嘴,想要婉拒好意,哪料话一出口,便是本能的谢恩:“谢殿下援手·”·企图打肿脸充胖子但失败的宫将军:“……”·此刻,宫将军心情很有些复杂。
他一面暗自唾骂自己管不住嘴,一面不由自主地以审视目光打量段慈珏与薄暮二人··“嗯叫段慈珏的年轻人目光坚韧,四肢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不知道有没有练得他爹那身好本事……”宫将军满意地点了头,视线往旁边挪了挪,充满怀疑地想:“这个随从瘦骨嶙峋的,手指看起来一折就断,真的能拉开弓”·薄暮完全不知道宫将军在腹诽什么,察觉到宫将军的目光,遂礼数周到地拱了拱手。
宫将军看着薄暮鸡爪子似的手指,内心的忧虑情不自禁地更重了··然而数日后,正是宫将军眼中鸡爪般的手指,挽弓如满月,在生死瞬间的危难时刻,救了他一命。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了··“楚玉·”段慈珏朝楚玉做了个细微的小动作·他得了薛云深的调遣,难免要同楚玉分离小段时间,故而有些话想同楚玉说。
看懂小动作的含义,楚玉期期艾艾地望向了许长安:“公子……”·这时恰逢宫将军年过半百的夫人过来,许长安便挥了挥手,让楚玉段慈珏两个到一边说话去。
“长安,”在宫将军低声叮嘱夫人的声音里,薛云深亦开了口·他侧过头来,好似烟雾朦胧般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许长安,嘴里缓声道:“我仍然觉得不够妥当。”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许长安却一听就明白了:“你想亲自领兵去芜城”·薛云深没接话,他眼睛盯着许长安依旧平坦的腹部,过了好一会儿,才犹疑不决道:“不说日后袭承皇位,身为王爷,在百姓水深火热之时,我理当身先士卒。
可是……”·许长安从未见过薛云深如此为难,忍不住回握住了他的手指,温言道:“你若想去,去就是了,我在这里等你回来·”·顿了顿,许长安又安抚道:“楚玉道宣他们都在,不必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才是正经。”
闻言,薛云深猛地搭住许长安手腕,使力一拉··许长安猝不及防,连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薛云深拉坐到他膝上了··“长安,”薛云深埋头于许长安颈间,近乎呢喃道:“若是你身体不舒服请了大夫,一定要将诊脉结果告诉我。”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薛云深说话声音太小,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坐在他腿上的许长安,光顾着困窘去了,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就满口答应了:“好好好,但是你先让我起来。”
·许长安连着推了好几下,薛云深总算松开了手··下一刻,仓皇站起身,还没得及将染红的耳尖降温的许长安,倏地让人堵住了嘴唇··不小心瞥见两人举止的许道宣,掩饰地干咳一声,拉扯着探头探脑的如意转过了身。
等那令人耳红心跳的动静停了,宫将军也嘱咐完妻子,点好了士兵,随时可以出发了··“等我回来·”薛云深说着,又低头恶狠狠地啃了口许长安的嘴唇。
有道是分别再难,终究还是要分别的··薛云深不再看许长安,他朝段慈珏与薄暮打了个手势,言简意赅道:“跟上·”·顶着宫将军诧异的目光,薛云深大踏步地走上前去了。
夜风掀起他墨紫色的袍裾,在空中翻转出掷地有声的痕迹··出征的人走了,剩下来人让宫将军夫人招待着用过宵夜,也各自准备就寝了··楚玉自段慈珏走后,一直没说话,等到服侍许长安洗漱好,才再也忍不住似的闷闷不乐道:“公子,您说人们为什么要打仗呢快快乐乐的活着不好么”·许长安看着满脸困惑不解的楚玉,知道他是的确不理解这个问题,不由笑了下,克制住好为人师的冲动,尽量浅显地解释道:“人们打仗,有些是为了更多的领土,财物,人口和粮食,也有些是只是单纯为了实现称霸彩云间的欲望。”
“有句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善恶之争,同样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权欲之夺,这是无法避免的·”·楚玉皱着眉头,努力思考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楚玉不懂。”
“没有财物没有粮食,我们植物人依然可以变回原形,靠日光与土壤活着·公子说的那些,”楚玉偷偷觑了眼许长安的脸色,小声道:“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楚玉不明白有什么好哎哟”·许长安禁不住屈指弹了楚玉一个脑袋瓜,他靠在床头,眼睛望着陌生的床帏,心里想着的却是连夜又往芜城赶的薛云深。
“你说的固然没错·”良久,就在楚玉以为自家公子被问住的时候,听到了淡淡的嗓音··“植物人是可以只依靠日光、土壤与水源生活,但是以原形活久了,就会忘记很多事情。
霸王花会忘记自己可以一跃三丈,睡莲会忘记自己能以身化囚笼,曼珠沙华不再记得自己有迷惑人心的能力,罂粟花也不清楚除了上瘾自己还另有*情作用·”·“甚至于魔鬼仙人球,牡丹花,捕蝇草,吊钟海棠……所有你认识的,见过的人,都会忘记他们原有的,血脉遗传的能力。”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遗忘举炊、织布、炼铜、酿酒、制盐、驯养牲畜……所有你现在用到的,都将被遗忘地彻彻底底,到那时,他们甚至连肉不能生吃都不知道。”
“等时间再过的久一点,植物人就会忘记最重要的一点——他们可以变成人·”·“楚玉,”许长安收回目光,看向已经呆愣住的自家书童,“你告诉我,不会变人的植物人,是什么”·“是……是植物。”
楚玉低声道··许长安赞许地笑了笑,接着道:“没错,就是植物,最普通的植物,不会变人,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他们和路边的任何植物,都没有区别。”
“这个时候,植物人便真真正正地消亡了·”·没去看如遭重击而魂不守舍的楚玉,许长安自顾自继续道:“所以你刚刚问我,人们为什么要打仗。
打仗是强者吞并弱者,是合适取代不合适,是整个彩云间在向更高层次的文明迈进·”·“为了长长久久地将植物人的文明延续下去,冲突必不可少·我们的确无法阻止战争,但在我们的努力下,或许终有一天可以实现天下太平。”
“尽管那时,我们的国家依然可能不是最强大的·”·许长安说完,伸手揉了揉楚玉的脑袋:“这些你现在还不明白,等过几年,你再长大些,就会懂了。”
楚玉懵懵懂懂点了点头,他仍有许多不明白,但是见自家公子一脸倦色,便也没再多问··待伺候许长安睡下了,楚玉躺在外间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这个夜里,同样没睡着的,还有策马疾驰的薛云深··翌日,用过早膳,许长安向宫将军夫人问了路,着如意与楚玉抬着失血昏迷的迟砚上了马车,前往风都最大的医馆。
昨夜薄暮特地向宫将军讨了些伤药,重新给迟砚上了才走,因而迟砚现今脸色固然带着失血后的苍白,气息却仍是平稳的··许是经历过战火,风都不像大周朝内的城池,整座城内充溢着一股无由来的惶惶不安,几乎每个过往行人的脸上都无法避免地带着缕焦躁。
这些行人原本是大梁的子民,一夜之间,因为风都被纳入大周,而摇身一变成了大周的百姓··看见轱辘驶来,带有明显大周特色的马车,他们虽不曾愤恨地瞪着,但目光之中也并无多少善意。
许长安望着这些人,心里忽然弥漫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感觉··两国交战,最无辜最受牵连的便是百姓·想让原大梁国的百姓放下芥蒂,与陆陆续续迁来的大周子民和睦共处,首屈一指要安排的事情就是战后重建,好安抚民心。
但显然,大周朝这点做的不尽如人意··马车平稳又快速地驶远了,如意驾着马车,在一家挂着望子的医馆门口停了下来··医馆的青衫小童站在屋檐下,啃着粒红艳艳的山楂果,他眼尖地扫见被抬下马车的迟砚后颈处有血迹,当即把嘴里的果核一唾,大呼小叫地嚷嚷道:“爹爹外头有位重伤的病人”·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一位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闻声匆忙自医馆内间赶出来,招呼道:“快快快,快抬进去”·被若隐若无的血腥气惹得喉咙翻涌,许长安见蓝布帘子垂着,楚玉有些施展不开,便强压住恶心,上前两步,伸手撩开了帘子。
大夫跟在如意后头,与许长安擦肩而过··“这位公子……”正要踏进内间的时候,大夫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与此同时,内间里头转出来一道颇有些熟悉的人影。
许长安一愣,当场又惊又喜地叫出声:“林大哥”·腹泻一整晚,好不容才止住的林见羽,捂着干瘪的肚子,诧异道:“小公子”·大夫看了看许长安,又看了看林见羽,疑惑道:“林将军同这位公子是旧识”·“正是,陈大夫您——”·林见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让陈大夫打断了:“那正好,既然将军认识,便不必担心小人被疑信口雌黄了。”
说着,陈大夫扭头对许长安道:“这位公子,您有滑胎之像·”·第70章 安胎药请务必按时按点吃·故友重逢,还未来得及寒暄, 就让平地一声雷给震傻了。
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 许长安近乎手足无措地问道:“滑胎您的意思是我肚子里……我肚子里有孩子了”·如果说滑胎两个字让许长安懵住了的话,陈大夫接下来的好悬没让他无地自容。
陈大夫一听话音,就知道面前这位眉目疏朗的青年, 将来说不定又会是个糊涂娘,当即没好气地应了声, 语气颇为严厉地训诫道:“年纪轻轻的,又在孕子初期, 不要过多贪图床笫之乐。”
顿了顿,陈大夫又接着道:“您且把手给我,待我仔细诊了脉, 再给您开些安胎药回去·”·想起近些日子常常欲求不满,昨下午还主动缠着薛云深一晌贪欢的许长安, 顿时哑口无言。
他心里几乎是一片茫然, 完全不知道腹中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只下意识伸出了骨肉匀称的手腕··陈大夫摸脉很快, 差不多是指头刚搭上去没一会儿,就收回了手。
“幸好公子身子骨还算健壮, 加之平日里饮食小心,不曾误食过什么易滑胎之物·”陈大夫边说诊脉结果,边折进柜台里提笔开药方,“虽有些胎像不稳,但只要日后细心调养,胎儿并无大碍。”
“太过瘦削将来会产子不易,公子回去记得叮嘱府里厨子,教他多煲些养身汤·您既已是双身子的人,自然比不得从前,入口之物要多加注意,切忌食用辛辣刺激物。”
说着,陈大夫将药方递了过来·递到一半,他想起病人是位自己怀孕都不知道的不靠谱,于是直接无视了许长安伸手来接药方的双手,硬生生中途换了个方向,把药方塞给了一直没出声的林见羽。
“林将军为人细致,比公子妥当,我便越俎代庖将药方交给将军,前不远就有个药铺,将军回去的路上即可顺道抓了药·”·遭到无声嘲讽的许长安:“……”·许长安默默收回了手。
“内间污糟凌乱,您身子贵重,就别进去了,留下两位随从照应足够了·”陈大夫下了逐客令·他想了想,忍不住又补充道:“若想孩子平安诞下,您可记牢了,怀孕前五月,绝对绝对不能再同房。”
说完,陈大夫也不管许长安是什么反应,扬声喊来自家的胖儿子,示意他送送两位病患··“二位请吧·”小童似模似样地做了个手势。
被扫地出门的两位“患难之交”,在小童的殷勤相送下,重新站到了医馆门口··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了一会儿,还是林见羽主动打破沉默,提议道:“那小公子我们抓药去”·初听闻许长安怀孕,林见羽委实是有些震惊的。
但过了片刻,他想起墨王殿下对许长安的珍视程度,又觉得理所应当··故而在许长安点头同意之后,林见羽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到了药铺··抓了药,得了嘱咐,林见羽接过药包,他见许长安仍是有些没回过神来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道:“殿下知道这事了么”·许长安摇了摇头,道:“他不知晓。”
“昨晚殿下、宫将军以及慈珏,连夜赶去了芜城·”许长安道,“宫将军临出发前,特地嘱咐等你病好了,便将风都一切事务交与你打理。”
从寥寥几句话中敏锐嗅到不寻常的气息,林见羽眉头一皱,追问道:“殿下连夜赶去芜城,可是芜城出了什么事”·许长安没接话,他身上披着雪白狐裘,双手拢在暖手筒里,若不是那满头墨一般的乌黑长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要融进远处的雪山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见羽才听见许长安轻声道:“芜城原参将,让生石花吃了·”·以许长安的心性,他绝不会在芜城局势不明的情况下,拿有喜这样迟些说亦无伤大雅的小事,去扰乱薛云深的心思。
纵然这样做有言而无信的可疑,但对许长安来说,薛云深平安归来,才是最重要的··林见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层,两人没再说话,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宫将军的府邸。
许道宣正望眼欲穿地趴在厅堂内的方桌上··他早上起来不知怎么回事,脸色枯黄,整个人很是精神萎靡·到用早膳时分,情况更加糟糕了——他吃不下去东西,还总跑茅厕。
此事惊动了宫将军夫人,那位总笑眯眯的老妇人过来一看,当即有些哭笑不得··“许三公子这是水土不服了,空腹四个时辰,如果还不好……”·宫将军夫人委婉吐露,府里后院有处简陋的沙地,平时是用来养蜥蜴的,许三公子若是不嫌弃,可暂时与它比邻而居。
甜文生子重生情有独钟·许道宣听完以后目瞪口呆,视死如归地表示还是拉肚子算了··总之,众人苦口婆心,轮番上阵,许道宣坚决不肯和一条虫子争领地,无奈之下,也只好作罢。
这会儿,许道宣终于看见出门的三个人有一个回来了,当即一蹦三尺高,冲上来道:“长安”·林见羽一见他那横冲直撞的架势,当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为了避免他撞到许长安的肚子,林见羽不得不说服自己忘记当初那场刻骨铭心的刺痛,几经自我安慰,才总算是舍生忘死地挡在了许长安面前··“诶”没嗅到许长安身上的浅淡香气,反而被一条突然横出来的胳膊挂住了脑袋,许道宣愣愣地转动眼睛,看到一身粗布短衫的林见羽,立马艰难且惊喜地发出声音:“林大锅”·林见羽紧闭双眼,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剧痛,不由睁开了眼睛,正好看到许道宣整个人被迫地挂在自己胳膊上。
“抱歉抱歉·”林见羽忙不迭地将许道宣从胳膊上摘了下来··许道宣摆了摆手,咳嗽着让许长安扶到一边喘气去了··林见羽轻车熟路地取了茶具,倒了杯茶推给许道宣。
许道宣惨兮兮顺着脖子,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就听见林见羽充满疑惑道:“怎么一年没见,道宣公子还是不见长高”·嘴里问着,林见羽手上还不忘比划高度。
被戳痛穴的许道宣满怀悲愤,发誓绝不回答这个屈辱的问题··却不想林见羽犹嫌不够,祸水东引地朝许长安一示意道:“比您小的小公子都长高了许多·”·仅仅比许长安大了半个时辰的许道宣:“……”·许道宣已经可以预感到,等回了皇城,那群相熟的同窗公子哥们会说什么了。
说实话,林见羽本是好意,只是不巧低估了身高此事在许道宣心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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