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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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三)(3)
·桓温了解司马昱,司马昱又何尝不了解桓温··一世枭雄,武功盖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名·想到这里,司马昱表情微松,放下笔,看着一丝墨痕流淌过竹简,轻轻颔首,终于现出一丝笑意。
咸安元年正月初七,朝会之上,天子发下两份诏书··“授鄱阳郡公主,武昌郡公主,寻阳郡公主,各领食邑五百·”·“大司马足疾,今后可乘舆上殿。”
第一份诏书属于天子继位后的程序··既然封了后妃,又给太后上了尊号,轮也该轮到皇子皇女··给皇子授封太敏感,很可能会让人联想到“立太子”。
皇女就没那么多忌讳,甭管是将要及笄还是牙牙学语,也无论生母是何出身,司马昱一视同仁,全部给予封号,却唯独漏了司马道福··此举可以看做司马道福已有封号,无需再封。
也能看成是天子对她不满,连封号都不愿意给··五百食邑并不多,三人加在一起也不过一个大县·只要不选在会稽、京口和姑孰三地,就不会触动士族和两位权臣的根本利益,不会引来任何反弹。
司马昱看了半天舆图,最终圈定射阳··此地近北,有遭遇兵祸的风险,但境内流民颇多,又靠近盐渎,税收之丰惹人眼红,分给三个郡公主绰绰有余··可惜司马昱忘记了,人心不足。
三个皇女年龄尚小,不会对食邑指手画脚,她们的母亲则不然·为巩固女儿的利益,必定会设法让家人插手县政··人心不足蛇吞象··手握射阳的厚利,目及盐渎的繁荣,难保不会心生觊觎,最终闹出乱子。
现下,司马昱没想太多,朝堂之上也无人提出异议,诏书顺利下发,后宫嫔妃叩谢皇恩,嫔妃身后的家族也是拊掌相庆,为即将到手的利益兴奋不已··比起封号之事,允桓大司马乘舆上殿,掀起的波澜委实不小。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此道诏令一出,满殿哗然··郗愔看向司马昱,又扫一眼桓温,眼神莫名复杂。·谢安王坦之心存担忧,王彪之和王献之同样表情愕然·王彪之更是起身出列,就要仿效废帝之时,对新帝好生劝解··什么人能乘舆上殿·官家这道诏令简直匪夷所思·如果切实执行,无异是公告天下百姓,桓温位高权重,甚至超过了当年的王导·令人意外的是,在王彪之开口之前,桓温当先出言,对天子之命坚辞不受。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实不敢受”·桓温言称惶恐,表情十分真挚,却没有行拜礼·是否真心敬重天子,感到惶恐,已是昭然若揭。
观察司马昱的表情,郗愔收回视线,嘴角闪过一丝讥讽。再看僵在当场的群臣,不免暗中叹息。·满殿之上竟没有一个明白人··可惜了天子这份“心”。
司马昱继续劝说,桓温仍执意不受,几次三番,谢安终于看出些门道,脑中灵光一闪,起身道:“大司马为国为民,北伐落下此疾·陛下之意虽重,无过大司马之功。
大司马当受此荣”·轰隆隆·一声炸雷当头落下,殿内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圆整双眼,下巴落地,被劈得外焦里嫩··出声的是谢安谢侍中·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就算要给桓大司马搭台子,也该是郗超之流。
谢安站出来……不是生出幻觉莫非陈郡谢氏已靠向桓温·列班朝中的谢玄,此刻也是满脸不解··他倒不认为谢安和桓大司马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是觉得,谢安突然行出此举,背后定然大有深意。
不理会刺在背后的目光,谢安坚持说服桓大司马,希望后者接受这份殊荣··桓温意志坚决,咬死不松口,坚决不接圣旨,甚至口出要返回姑孰·这绝非是托辞,完全是在当面威胁司马昱,如果不收回皇命,信不信他回姑孰调兵·百般无奈之下,司马昱只能遗憾的收回圣旨,赞扬桓大司马有贤臣之风。
“有大司马在,国事无忧矣·”·“陛下过誉,臣不敢当·”·直至朝会结束,仍有部分人云里雾里,不太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坦之就是其中之一··行出宫门,登上牛车之前,王坦之特地将谢安拉到一边,开口问道:“安石,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为桓元子说话”·谢安叹息一声,示意王坦之放开他,道;“此处不是详叙之地,文度如无要事,还请过府一叙。”
王坦之没有推辞··两人的车驾穿过御道,行过秦淮河北岸,很快抵达谢氏府邸··健仆跃下车辕,唤门房开正门··谢安王坦之先后下车,相携走进府内。
“快去备茶汤·”·谢玄跟在两人身后,命婢仆备下火盆和待客之物,尽快送到客室··待一切安排妥当,婢仆退到廊下,谢安留下谢玄,道:“无需关窗,关门即可。”
“诺”·王坦之没有着急询问,用过茶汤和馓子,净过手,方才开口道:“安石可否解惑”·谢安放下布巾,开门见山道:“文度可还记得,桓元子有意九锡之礼”·“记得。”
王坦之点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实在太快,没能立即抓住··“在文度看来,乘舆上殿比之九锡之礼如何”·王坦之愣住。
谢玄动作一顿,表情中闪过一丝明悟··谢安继续道:“如授九锡,无需多久,即会有禅位之言流出·届时,无论官家还是你我都将十分被动·授此殊荣则好坏掺半,纵然会拔高桓元子的地位,亦会为其留下跋扈之名。”
更重要的是,自曹操之后,九锡几乎同皇位画上等号·而乘舆上殿仅代表一种殊荣,更能暂时堵住桓温的口··再是嚣张跋扈,也不能步步紧逼,一边乘舆上殿一边嚷嚷着要九锡。
事情传出去,桓元子的脸皮要是不要·虽说只能拦下一时,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想通个中关窍,王坦之猛拍大腿,万分的后悔。
能不后悔吗·这么好的机会,竟然眼睁睁的放走·“文度无需如此·”谢安出声安慰道,“官家能下此诏书,可见胸怀韬略,无意真的禅位。”
“安石”王坦之面露骇然··这话能随便说吗·谢安笑了··在自家宅中都无法安心,他妄负一身高名。
“文度,此事满朝皆知,何须讳言·”·王坦之不说话了··谢玄垂下眼帘,看着空掉的漆盏,略微有些出神··“今日事不能成,桓温恐会再向官家施压。
为今之计,只能同郗方回联手·待危机暂解,我会书信一封送去幽州·”·“幽州”·谢安的话题转换太快,王坦之有些跟不上。
“为何”·“丰阳县公出仕以来,政、军之上颇有建树·其在地方很有名望,于朝中却根基不深·如能与之结好,未必不能成为助力。”
“安石想得过于简单·”王坦之很不赞同,“他终归是桓氏子,且同琅琊王氏有结好之意,未必会明白安石苦心·”·自去岁开始,琅琊王氏和幽州联手抢占建康盐市,太原王氏没少吃亏,根本不想同对方合作。
次者,寿春之事就是不小的障碍··桓容再是大度,也不会脑袋进水,对想要自己命的人放松警惕,甚至是结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未必。”
谢安摇摇头,视线转到桓玄身上·后者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识移开目光,察觉不对,又立刻转了回来,很有欲盖弥彰的嫌疑··“玄儿同此子交好,几度书信来往,曾闻其言‘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话虽直白却颇富深意。”
朋友·利益·“我曾留意盐渎,亦曾派人往幽州·观其收拢流民,开荒种田,大兴商贸,并且设立书院教化于民,委实有先贤之风。”
感叹之后,谢安又不免惋惜··纵然是晋室长公主之子,到底不为司马氏··“桓温素来忌惮此子,貌似父慈子孝,实则并非如此·如能借机交好,不求真的护卫建康,只要能暂时牵制姑孰,事情便大有可为。”
说白了,在谢安眼中,桓容依旧是一枚棋子··王坦之仍觉得此事不妥,谢安是在异想天开··谢玄心头微动,想到同王献之的形同陌路,再想到与幽州断绝的书信往来,不由得再次出神。
桓府·司马道福知晓三个姐妹都得封号,唯独漏下自己,狠狠发了一顿脾气,砸碎满屋玉器··婢仆瑟缩在墙边,大气不敢喘,一动不敢动,更不敢出言劝说··宫宴之后,司马道福被天子亲口禁足,南康公主也派人传话,如果她再惹是生非,就绑她去姑孰。
司马道福当场气晕,醒来不敢大闹,唯有对着满屋家具和婢仆撒气··刚消停不到两日,遇上天子授封皇女,司马道福又被给了一巴掌,当场气得发疯··满地碎玉,不说价值连城也是寻常难见,不乏宫中赏赐之物。
司马道福说摔就摔,压根没有想过,从今往后,能不能再得到同样的赏赐··“司马曜,司马道子,郗道茂……总有一日,总有一日”·摔到最后,司马道福没了力气,瘫软在矮榻上,单手握拳,双眼赤红的念着一个个名字,神态竟有几分疯狂。
·房门外,一个婢仆收回目光,无声的退出廊下,同一名健仆低语几声··当日,南康公主又被请入台城,李夫人获悉府内消息,得知司马道福的疯狂,浅笑道:“继续看着她。
让阿叶找机会露脸,不用太心急·”·“诺”·婢仆领命退下,李夫人靠坐在回廊下,一席斗篷裹在身上,纯白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衬得眉青如黛,唇红娇艳,笑容愈发惑人。
“建康的事该让郎君知道·”·抚过倚在腿边的鹁鸽,李夫人喃喃自语,倏尔美眸轻弯,指尖擦过鸽羽,引来“咕咕”两声··城外军营中,桓大司马除下佩剑,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明公”郗超抢上前两步,扶住桓温的右臂··“无碍,莫要声张·”桓大司马用力闭上双眼,待到晕眩稍减,方才推开郗超,走到榻前坐下。
“明公,医者的药不管用”·桓温摇摇头,搓了搓眉心,疲惫道:“前番已有好转,想是近日事多·”·郗超压根不信,奈何医者本领有限,只能开方缓解,无法彻底根治。
“将那几个医者看紧·”·“明公放心·”·郗超掀开帐帘,很快有医者送上汤药,桓大司马几口饮尽,头晕的症状稍有减轻,略微舒了口气,由医者重新诊脉开方。
“大司马不可劳神,还需多休息·”·“我知道了·”·桓温遣退医者,无心处理公务,打算小憩片刻··郗超告辞离开,帐中归于宁静。
婢仆点燃新香,淡淡的暖香飘散,桓大司马躺在榻上,很快进入了梦乡··远在幽州的桓容,不知自己又被盯上,正忙着接收第一批胡商送来的流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两名西域胡担下这笔生意,假借吐谷浑贵族的名义,从氐人手里交易羊奴,价格比寻常高出一成半··名为羊奴,大半都是附近的汉家流民··不用任何成本,就能得到大量的粮食海盐,甚至是精美的绢布,氐人部落几乎把胡商视为财神爷,主动帮忙“找人”不说,更带着商队躲开边境盘查。
运气不好,遇上边境守军也无妨,装作部落迁移即可··西域胡见事有可为,当即开出价钱,并且表示,如果能平安无事穿过边界,给出的好处再加半成··有好处的事自然不能错过。
部落中人趋之若鹜,差点为此打起来··第一次做这样的买卖,两人很有些提心吊胆·等过了氐秦边界,遇上接应的袁氏仆兵,心才落回实处··桓容没露面,和他们定契的是荀宥。
两名西域胡大吐苦水,历数沿途艰辛,希望尾款能再加两成··荀宥没有接话,而是笑道:“两位放心,看在两位忠心办事的份上,哪里出了变故,留在洛州的家眷也能衣食无虞。”
胡商的话卡在喉咙里··猛然记起一家老小还捏在秦氏手里,想要捞好处的心顿时歇了一半··打完棒子,见两人老实了,荀宥才开口道:“此次带回壮丁一百九十,女子三十,按照价格,你二人可得绢,亦可得盐粮。”
两个胡商提前商量过,全都要海盐和粟米··“北地天寒,又遇上灾年,加上上月征兵,部落里的勇士少去大半,盐粮都是奇缺·”·“一斛粮能换一个女子,两斛就能换一个壮丁”·“如果不是舍人吩咐,此次只是探路,带回的人数不可太多,再压一压价格,换来的人不会少于三百。”
胡商你一言我一语,将交易的过程叙说清楚··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荀宥时而点头,时而发出疑问,同时手中不停,将两人走过的路线绘成简图,并在重要的郡县处做出标注。
胡商以为他是在绘制商道,殊不知,今日的商道,明日就可能变成大军挥师的路线··“下次交易我会遣人通知·”荀宥落下最后一笔,对胡商道,“尔等暂时留在盱眙,切记严守消息,不可对他人言。”
“诺”·“舍人放心”·胡商连声应诺,临走之前,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开口道:“仆有一事,斗胆请舍人行个方便。”
“何事”·“仆长孙刚满五岁,尚未启蒙·”胡商顿了顿,小心看着荀宥的表情,“仆想送他入盱眙书院,未知是否可行”·“我会上禀使君。”
荀宥没有点头,也没有当场拒绝,“两日后给你答复·”·“谢舍人”·胡商十分感激,连声道谢··待两人离开客室,荀宥转过身,向屏风后走出的桓容揖礼。
“明公以为如何”·桓容斟酌片刻,看向跟在身边的四头身,道:“峰儿以为呢”·“他在向阿兄投诚。”
袁峰抓住桓容的衣袖,肃然道,“他不信任秦氏,也不信任阿兄·但他知道阿兄能给他更多的好处,故而想将长孙送到盱眙·”·“的确。”
桓容执起袁峰的小手,道,“还有一点·”·“还有”·“有句话叫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袁峰皱眉。
“正如你所言,他不信任秦氏,也不信任我,但又不能带着家人跑路,干脆将危险分散,为日后做打算·”·袁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阿兄,这句话是哪位先人所言虽有几分粗俗,却甚有道理。”
“这个嘛,”桓容抖了下衣袖,笑道,“是从民间听来·”·“果然贤者在民间”袁峰感慨··桓容:“……”这是一个五岁孩子该发出的感慨吗不对,他现在是六岁。
“阿兄,十五之后书院开课,我想随韩师习法家之学·”·“法家”桓容诧异道,“据我所知,袁使君素来崇尚道家,对儒学也有涉猎,你为何想学法家”·“道家无为,儒学我亦不喜,故而想习法家。”
袁峰正色道··“……好吧·”·见袁峰露出喜色,桓容默默的转开头,表情空白的望着屋顶··神童兼未来学霸长于己手,压力山大有没有·客厢前,秦璟托住飞落的黑鹰,解下鹰腿上的竹管。
随即将黑鹰移到肩上,抚过鹰羽,展开竹管内的绢布,其上只有寥寥数字:氐人发兵两万,战机将至,速归··第一百四十五章 准备敲竹杠·咸安元年,正月,晦日·清晨时分,盱眙落下一场小雨。
雨水淅淅沥沥洒落,转眼间朦胧整座城池·风过时,轻轻吹散透明的雨雾,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街旁的店铺陆续打开门板,伙计忙进忙出,肩膀很快被雨淋湿,随意用布巾擦了两下,连个喷嚏都没打,反而清醒许多。
“这雨来得好”·几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州兵巡街而过,长矛敲击在地面,发出一声声钝响,在雨中传出很远··时辰尚早,城门未开,挑着担子的小贩不见踪影,坊市内不见往日热闹,长长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
唯有卖早膳的食铺变得热闹··有一家甚至排起长队,都是临近店铺的掌柜和伙计··铺子前,蒸饼和胡饼成摞摆上,粟粥和稻州粥热气腾腾,加上刺使府传出的包子花卷馒头,各个有拳头大,半点没有酸味,引得人馋涎欲滴,遇上就挪不开脚。
州兵路过一家包子铺,恰好一笼肉包蒸熟··伙计稍微掀了下笼盖,刹那间香气弥漫··州兵迈不动腿,各个腹中轰鸣,眼巴巴的看着什长,既然遇上了,能不能买两个再走·什长哼笑一声,大巴掌拍在一名州兵的头上,“瞧你们这点出息”·“阿兄,这不是饿了吗”州兵一边笑,一边捂着肚子,“再说了,这包子实在是香啊。
营里厨夫手艺好,可总图省事,除了蒸饼就是蒸饼,偶尔来一次馒头,大家都是疯抢,我抢不过旁人,每次都……”·“行了”什长冷下表情,又给了州兵一巴掌。
不比之前,这次是用足十成力气,打得州兵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在地上··“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根本”·什长干脆不走了,虎目扫过众人,硬声道:“咱们都是同乡,一起投身盱眙,这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你们都忘了”·“别说一日两餐,两三天都吃不上半碗馊食”·“现如今,每天两顿,蒸饼管饱不说,还有热腾腾的肉汤。
衣袍都是新的,天冷还有夹袄·掰着指头数一数,刚过几天好日子,就开始翘起尾巴,嫌东嫌西”·“做人不能忘本”·众人面现羞惭,出言的州兵更是低下头,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是啊,这刚吃饱几天肚子,就变得不知足·出了盱眙,甚至在幽州境内,同样有人吃不饱肚子··要不是刺使施行仁政,州内的士族豪强也被压服,这一冬过去,多少人会生生冻死饿死,又有多少会沦为私奴荫户·“什长,我等知错。”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知错不算,更要能改”·“诺”·众人齐声应诺,引来店铺伙计好奇的目光。
见打头的望过来,立刻转开头,心下念叨,这大好的节气,可别被人找了晦气··实事求是的讲,伙计的担忧纯属多余··州兵军规极严,其中一条就是不许骚扰百姓。
即便是投靠的胡人,也不敢以身试法·每次入西城都是公平买卖,相当的客气··“伙计”什长上前几步,取出装着铜钱的布袋,解开袋口,抓出一把铜钱,道,“这一笼包子我全要了,再加二十个馒头。”
“好勒”·见有生意可做,伙计立刻笑开了脸··瞧着雨水不小,好心道:“这天冷,都给您装布袋里,只是劳您再加两枚铜钱。
明后日将布袋还回来,这钱依旧给您·”·“装起来吧·”·什长点点头,又留下几枚铜钱··伙计大喜,刨去那两枚,余下的肯定就是赏钱。
“您稍等”·当下动作利落的取来两只布袋,将包子馒头装好··新出笼的包子馒头,个个热得烫手·伙计擦过手,一个一个捡起来,不时呲牙咧嘴,到最后还揪起了耳朵。
“有袋子也烫,您小心点”·“知道了·”·什长抓起布袋,想了想,又道:“稍后我再来一趟,给我留下两笼包子,再匀一笼馒头,我知道你家掌柜有手艺,面食做得极好。
你和他说是刘五要的,免得他骂你·”·伙计连声答应着,目送什长离去··掌柜恰好走出来,手里抓着屉布,见包子空了一笼,不禁面露惊讶··这一眨眼的功夫,一笼包子就卖完了·“是巡坊的州兵,姓刘的什长。”
伙计抬起空掉的蒸笼,对掌柜道,“他还要两笼包子,一笼馒头,说是都给他留着·”·“姓刘”·“说是刘五。”
“行,这事我知道了·先不忙,等他来了有热的·”·伙计好奇问道:“您认识这个刘什长”·“岂止是认识。”
掌柜面带怀念,“就在前年,我和他一起进的幽州·连续几天没东西吃,卖力气都没人要·不想做士族豪强的私奴,干脆躲到城外,差点去做了山贼。”
·伙计吓了一跳··“后来,遇上新刺使上任,征召州兵,我俩和同乡一起报名,结果他征上,我没成·”·说到这里,掌柜满脸都是遗憾,连声叹气。
“后来饷银发下,他分文没动,都给我送来,说是借给我,让我能有个生计·这才有了这个铺子·”·掌柜感叹一声,搓搓沾着面粉的手指,“亏得这个手艺,现如今,我也能贴补几个同乡,就是近来少见。”
掌柜说话时,天色已经放亮··城门开启,守在城外的村人和小贩一股脑的涌入城内,多数是赶往西城,想着今天过节,游玩的郎君和女郎定然不少,有闲钱的都不介意花上几个,生意定然会不错。
临近辰时,四城坊门篱门皆开,街上行人渐多,时而能见到牛车和马车··西城中的坊市更是人声喧闹,各种叫买声不绝于耳··安静一夜的盱眙城,陡然间热闹起来。
相比之下,南城则稍显寂静··巡城的队伍归来,交接的州兵早已准备好··营中备有热汤和蒸饼,多数州兵和私兵刚刚结束早操,正排队舀汤取饼··刘武提着两只口袋回营,在轮值的册子上按下手印,由文吏盖下印章,并未去领饭食,而是将半袋包子分给什内兵丁,余下带回到营房,找到正在整理行李的几个秦氏仆兵,道:“秦方,不是说午后才走”·“的确是午后,不过是早些准备。”
说话的仆兵转过身,一张四方脸,颌下留着短须,额前有一道长疤,一身的腱子肉几乎要撑破皮甲··“还好,来得及”·刘五长出口气,将两只袋子放到榻上,留下一句“给你的”,回身翻出一只钱袋,抓起来就往外走。
“等等”·秦方动作极快,一把抓住刘五的肩膀··“怎么回事至少说清楚·”·“这是西城徐铺的面食,还温热着,你和几个弟兄垫垫肚子。
我再去一趟,买回来你带着路上吃”·秦芳没动,让同伴取来铜钱,道:“拿着”·刘五不满,这是没拿他当兄弟·“让你拿着就拿着”·一个年纪稍轻些的仆兵塞过钱袋,拍拍刘五的肩膀,笑道:“大兄的意思是,你的好意咱们领。
不过,回去的可不是几个,你那点钱不够·这些都拿去,徐浦的包子有多少买多少·不然的话,就这十个二十个,咱们也不好意思当着兄弟的面吃·”·刘五明白了,拍着胸脯笑道:“成,我这就去”·换成旁人,这事未必能成。
毕竟徐铺的包子相当有名,这会的时间,怕是十几笼都卖出去了·但他和徐昆是老相识,交情匪浅·算一算时间,现做也是来得及··刘五离开之后,秦方等人继续收拾行李。
在盱眙几个月,和州兵私兵同吃同住,凡是州兵有的,他们一概不缺,单是夹袄就有两件,还有盐渎制出的皮靴,鞋底不硬还相当保暖,穿上就不舍得脱··“说起来,咱们这一走,未必能再见面。”
一名仆兵系好包裹,开口道,“秦雷几个都要跟着回去,十成十是兵力吃紧,氐人来者不善·”·“少说丧气话”另一个仆兵瞪他一眼,包袱一扔,打开布袋,抓起一个包子,三两口吃尽,腮帮鼓起一块。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些胡贼什么时候善了”秦方坐到榻边,也抓了一个包子··“早几年,坞堡夹在胡贼中间,日子更难过,一年到头不歇刀兵我大父和伯父,还有几个叔父,全都死在胡贼手里。”
秦方狠狠咬一口包子,就像是在啃敌人的血肉··“说什么与人为善,都是虚的你和野狼讲理,它们听吗还是一刀宰了,剥皮抽筋更实在”·几人纷纷点头,你一个我一个的分着包子和馒头,两只布袋眨眼清空。
“秦雷说堡里出了叛徒,五郎君丢了一条胳膊·”·“恩·”秦方咽下馒头,咕咚咕咚喝下半碗水,“那贼奴投靠氐寇,差点害死五郎君说是已经死了。”
“死了当真便宜他”·“对,合该砍头戮尸,丢去喂狼”·几人咬牙切齿,用力拍着桌子。
秦雷带人过来时,恰好见到这一幕·扫过空掉的布袋,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让秦方等人带上行李,随他去见秦璟··“现在就走”秦方愣了一下。
“昨夜又来消息,氐寇屯兵河东,逼近洛州·我等不回彭城,直接由谯郡赶往豫州,同七郎君回合·”·仆兵没有二话,当即抓起行李,大步走出屋外。
“还有一事,我需提醒尔等·”·秦雷忽然开口,对秦方等人道:“返回北地之后,非郎君下令,不得再与盱眙联络·”·秦氏和遗晋注定不能为友,桓容身为晋臣,除非政局变化,否则,双方盟约早晚作废,甚至会在战场上相见。
如果不想被弃之不用,这些曾到过盱眙的仆兵,势必要切断同这里的联系··“诺”·众人齐声应诺,扫一眼留在身后的布袋,用力咬了咬牙,神情瞬间变得坚定。
刘五扛着布袋,兴冲冲返回时,除了几名同住的州兵,秦氏仆兵早不见踪影··见到空掉的布袋,刘五有瞬间的怔忪,直到同队的王什长走到身后,拍拍他的肩膀,才勉强回过神来。
“你今日轮休,不在营内休息,跑进跑出作甚”·刘五转过身,肩上的袋子落到地上,用力搓了搓脸,勉强笑道:“没事今日秦方他们离开,本想送些西城徐铺的包子……”·王什长咧开嘴,笑道:“他们没口福,咱们吃”·抓起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对早闻到香气的州兵道:“叫不当值的都过来,当值的留出一半。
不够就掰开,大家都尝尝”·“好”·州兵大喜,立刻去通知众人··待屋内只剩两人,王什长按住刘五的肩膀,低声道:“刚才的话,今后莫要再说,也别提起秦方他们。
归根到底,咱们不同路”·刘五抬起头,眉心拧出川字··“使君是朝廷的官,他们可是北边来的·别看现在做着生意,彼此间十分客气,说不定哪天就要翻脸,直接刀兵相见。
你可要想明白点,别犯浑到时候,你自己搭进去不说,连累同什弟兄,死了都没脸见阎王”·刘五“恩”了一声,苦笑道:“我是没想那么多。”
“今后多想想吧·”王什长叹息一声,“我祖上做过曹魏的官,曾祖还曾做到主簿,到头怎么样这乱世里,朝不保夕,今天生明天死,全都不稀奇。
咱们是鸿运当头,才遇上桓使君这样的官,做人得惜福”·“我明白·”刘五硬声道,“咱们这些人的命都是桓使君给的,谁敢找使君不自在,我就和谁拼命”·王什长用力捶了一下刘五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眼,同时大笑,笼罩在心头的阴影瞬间散去,留在榻上两只布袋同被遗忘。
刘什长的两枚铜钱,注定是收不回来··刺使府内,秦璟已整装待发··临行之前,桓容以低价市出三百皮甲,五十辆大车,包括胡商送回的第一批流民,仅留下少数几名会手艺的匠人,余下都交给秦璟。
“我又欠容弟一份人情·”·“秦兄客气·”桓容摇摇头,笑道,“如果秦兄过意不去,他日攻下长安,可将苻坚珍藏的金银珠宝分我一半。”
“好·”·“真给我”桓容诧异·他只是说笑而已,没想到秦璟真的点头··“容弟几次相助,更赠良药救我五弟性命,休说一半,全给容弟又何妨”秦璟笑着看向桓容,话锋一转道,“只不过,容弟这次怕要失望。”
桓容眨眨眼,“为何”·“此次氐寇发兵不过是虚张声势·几场小仗不可避免,全力决战实不可能·”·“秦兄的意思是,战场会局限在边境”·“对。”
秦璟干脆执起长剑,用剑尖在地上勾画,很快画出一幅简图··“从长安传出情报,苻坚冬季征兵引来各部极大不满·不是王猛设法说服众人,怕长安内部已经生乱。”
听到秦璟所言,桓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觉得不太可能··“此次征兵,王猛并不赞同·”·“你是说,苻坚王猛不和”·“并非不和,仅仅是就征兵之事不能达成一致。
听说苻坚两度发怒,王猛托病三日不朝·”·桓容:“……”这还不叫不和·秦璟摇摇头,道:“日前家君攻下上郡,即是为激怒苻坚。
他果然中计,不顾群臣反对强行发兵·”·桓容眸光微凝··“来而不往非礼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王猛用贺野氏算计秦氏,差点害死秦玒。
秦策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好意思,他是个武人,讲究快意恩仇,仇要马上报,敌人要尽早砍··于是,张禹出计拿下上郡,激怒苻坚,再通过埋伏在长安的探子传播流言,本意是挑拨归附氐人的部落,不料想获得意外之喜,让苻坚王猛这对黄金搭档生出裂痕。
“王猛出面说服各部首领,苻坚亦会后退半步,君臣的嫌隙不会扩大·”秦璟的表情中带着遗憾,“想要再寻到这般机会,怕是难之又难·”·桓容没接话。
论起挑拨放火,谁比得上贾舍人·送走秦璟之后,他决心和贾秉讨教一番,换成自己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如行施为··长安人心不齐,拼凑起来的军队不会全力进攻,秦氏则不然。
秦策命秦璟和秦玚屯兵洛州,牵制两万氐兵,他再次亲征,从上郡南攻,继续从苻坚手里抢肉··“战事一起,氐寇边境不会太平·”秦璟凑近桓容,低声道,“容弟何妨派出商队,再往边境一行,想必能有斩获。”
桓容后退半步,看着秦璟,满脸都是怀疑··要是没有会错意,秦璟是让他趁机占便宜·有这么好的事·“此后数月,北地流民必然增多,杂胡也会生出摇摆之意。”
秦璟眼底带笑,“这样的买卖岂可错过”·“秦兄有什么条件”·“我会派人为商队指路,避开战场,找到靠近边界的杂胡。”
秦璟道··“事成之后,汉家子我要一半,杂胡另论·如抓到氐人贵族,多少能市个好价·我分文不取,全归容弟,当是抵偿人员损耗。”
桓容笑了··这算是联手割肉敲竹杠·“然·”·“……”需要承认得这么大方·秦璟点头,时间紧迫,没法委婉。
桓容斟酌片刻,觉得此事可为,半点不浪费时间,在送秦璟出城的路上,顺便定下契约··“秦兄一路顺风,愿此战旗开得胜”·“借容弟吉言”·秦璟策马上前,微凉的手指擦过桓容鬓边,低语一声“容弟保重”,旋即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桓容摸了摸耳垂,感叹一声,人果然需要锻炼·换做两个月前,此刻怕要脸红耳热·如今不过是心跳微快,脸色变都不变··回到刺使府,荀宥钟琳闻听此事,都觉得桓容有些草率。
“明公,此事风险不小·”·“我知·”桓容放下竹简,笑道,“但是,有秦氏仆兵带路,亦能了解入氐秦的捷径·”·和商人不同,秦氏仆兵探路,肯定是为战事做准备。
这是难得的好处··比起秦氏,东晋离长安更近··桓容的野心不止于幽州·渣爹都能掌控数州,他何尝不行而要争取更大的权力,军功、名望皆不可少。
幽州和长安有点远,但相邻的荆州归桓豁掌管,益州也渐渐有了生意往来·桓容正试图避开桓大司马和建康,凭借自身力量铺开一张大网··“明公是说”荀宥和钟琳互看一眼,都是双眼微亮。
“我什么都没说·”·桓容摊开手,继续归拢书信竹简·翻到李夫人送来的消息,知晓射阳被划归郡公主食邑,朝中的某些人正蠢蠢欲动,好心情顿时消去一半。
摸摸下巴,桓刺使开始认真思考··仅是按照一千五百户上税,他倒是可以考虑·毕竟还当着朝廷的官,总要给皇帝一点面子··但是,如果有不怕死的敢得寸进尺,他是让人打个半死还是全死实在麻烦的话,干脆和阿母通个气,把射阳划入封地,让司马昱给他闺女另找地方·那样一来,县公的爵位怕是不够,必须得是郡公才行。
想到这里,桓容挑了挑眉,手指在桌上轻敲,缓缓陷入了沉思··第一百四十六章 贾秉献计·咸安元年,二月,辛未·苻坚不顾朝臣不满,执意发兵两万,由并州刺使射声校尉徐成率领,吞屯于河东郡,与洛州隔界相望。
秦氏针锋相对,不让分毫··秦策下令,调武乡、上党,彭城甲士及新纳杂胡共一万三千,全部集结洛州,增三千精锐屯于上郡··苻坚失去一郡之地,又被秦策出言激怒,誓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战拿下洛州,洗雪前耻。
·秦策以洛州牵制氐兵主力,亲带精锐从上郡南攻,意图将平阳收入囊中,并趁机割裂河东郡,将这两万氐兵包了饺子··从舆图上看,西河郡西侧突入秦境,加入上郡之后,正好半圈住平阳。
三千骑兵突入,没有大军增援,平阳定然守不住··王猛几次劝说苻坚,奈何苻坚执意不听·为躲开王猛,甚至大冬天外出打猎·面对找上门的部落首领,王猛咬碎大牙,照样要想方设法安抚,不能让长安生乱。
这种情况下,军队能打胜仗才怪··秦璟自幽州返还,星夜兼程,过彭城不入,赶在秦玚之前抵达豫州,进入颍川郡,同留在郡中的两个兄弟汇合··彼时,秦玸忙着处理政务,调集军队,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秦玒有心帮忙,奈何伤重在身,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和秦玸一样熬油费火,实在是有心无力··刘媵从西河赶来,仔细询问过良医,接手照顾秦玒,顺便看顾秦玸每日用膳,叮嘱太守府内的婢仆,“七郎君日夜忙碌,膳食外多加两餐点心。”
一番忙碌之后,刘媵命人送上婢仆和健仆的名册,将府内上下重新梳理,查出实据,清出去的人超过两个巴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轻的罚做田奴,添补开荒的人手;重的无需多说,直接打一顿棍子,往城外一丢,下场就是落进狼腹。
有婢仆是胡族出身,对占据豫州的秦氏心存不服·暗中议论秦玒的伤势,颇有几分解恨··刘媵听到回报,二话不说,直接将几人抓到院中,当众拔了舌头。
手段狠戾,震慑作用委实不小··不过几天时间,太守府上下为之一肃,再听不到任何闲言碎语,也没有暗中刺探的影子,更没有哪个奴仆敢生出二心··谁敢再不长眼,那些丢到城外的就是榜样·秦璟入府时,刘媵正在查看新送到的药材。
三辆大车停在院中,木箱摆放一地,屋门敞开,空气中都弥漫着草药的气息··“阿姨·”秦璟大步上前,正身揖礼··“郎君到了。”
刘媵放下一只木盒,擦了擦手,命婢仆将捡出的半箱送到后宅,笑道,“阿嵘和阿岚整日念叨,可算是把人盼来了·这一路上可还好”·秦璟点点头,道:“未遇上大麻烦,只是有两股杂胡似要西投,被我拦了下来,暂时送去彭城看管。”
刘媵冷哼一声,显然对此早有预料··“那些杂胡今天投明天叛,见了好处左右摇摆,算不上稀奇·倒是二郎君和三郎君手下的羌、羯还算识趣,一路将慕容涉赶去柔然,堵住鲜卑南下的要道,得了你父赞许。”
“慕容涉逃去柔然”秦璟诧异··“昨日传回的消息,你在路上,可能不晓得这事·”刘媵顿了顿,低声道,“原本是去高句丽,不料慕容垂突然出兵封住边界,慕容涉不敢和他起冲突,只在对面骂了一阵,就带着残兵跑去投奔慕容评。”
刘夫人和刘媵皆非寻常女子,早年间上过战场,经历过乱兵,九死一生,政治和军事嗅觉极其敏锐··秦氏的势力越来越大,埋伏在暗处的危机也越来越多。
刘媵此来豫州,除了照顾秦玒,更为提醒几个郎君,邺城攻下,燕国陨灭,慕容垂和慕容评却还活着··这两人活着一天,就是对秦氏莫大的威胁··“你父的意思是,和氐寇速战速决,提防慕容垂出兵。”
秦璟点点头,这和他的设想不谋而合··问题在于,氐人是否愿意“配合”·只是苻坚的话,事情有七成把握,再加一个王猛,怕是三成都不到。
“阿姨,可还有其他消息”·“这要去问阿岚·”刘媵摆手道··两人说话间,秦玸和秦玒已得到消息··前者丢掉手头政务,兴冲冲的跑了过来。
后者被勒令不许出门,急得直在地上转圈,奈何亲娘之威非同小可,只能要紧牙关,继续在屋里转圈··“阿兄”·秦玸从廊下跑来,面色微显憔悴,精神还好。
“你总算来了”·秦璟诧异挑眉··不是认出秦玸眼角的痣,知道眼前确确实实是老七,他八成会错认成秦玦·实在是秦玸性情沉稳,少有如此跳脱的时候。
最直接的证据,面对这样的七郎君,刘媵都有几分惊讶··寒暄过后,秦璟先去看过秦玒,稍事休息,从秦玸手中接手豫州军务,以最快的速度查阅兵侧,巡视军营,将带回的部曲和仆兵编入军中。
忙碌两日,仍没等到秦玚,秦璟决定不再等,而是尽快出发··“我明日率军赶赴洛州·”·“这么快”·看着自己的断臂,秦玒面露郁色,低声道:“如果我没受伤,定可随阿兄同上战场。”
秦玸看向秦玒,想要开口劝慰,却被秦璟拦住··“谁说独臂就不能杀敌”·“阿兄”秦玒抬起头,心中生出希望。
“这次不成还有下次·”秦璟沉声道··“你安心养伤,等伤养好,和我一同去打长安·拿下苻坚王猛,再去打慕容垂·阿父既已称王,收回旧地哪里够,自然要拓土开疆”·秦玒和秦玸顿时双眼发亮。
“不用担心没仗打·”秦璟笑看两个弟弟,一个个列举,“氐人和慕容鲜卑之后,还有柔然、吐谷浑·拿下两国,还有极西之地·”·“你们应当记得,阿母曾言,汉盛之时,兵锋所指皆为国土,马蹄所至即为汉疆。
汉人可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如今百年战乱,汉室衰微,欲重振华夏,可不是几场大战而已·”·秦玒和秦玸热血沸腾,仿佛能预见日后纵马驰骋,创下盖世奇功。
“至于你的手臂,并非全无办法·”·“果真”·“我岂会骗你”秦璟笑道··“春秋战国时,有大匠能制假足,行走同常人无异。
公输传人现在盐渎,且有能制机关的相里氏,待战事结束,你可与我同赴幽州·”·“如此一来,又要欠容弟的人情了·”秦玸叹息一声··秦璟没说话,只是将随身的一张绢布取出,递到秦玸手中,示意他细看。
·“待我赶赴洛州,你可派人前往新蔡,为幽州商队引路·按此绢所写行事·”·秦玸收起绢布,正色应诺··秦玒好奇探头,秦玸干脆将绢布展开。
“这都是真的”秦玒没见过桓容,对他的印象多来自兄弟之口,见到绢布上的内容,惊讶之色尽显··“自然是真·”秦璟道,“盐渎商船很快将至,皮甲大车送往洛州,耕牛送回西河。
所需金银绢布自彭城出,提前给阿岩送个信·”·“阿兄放心·”·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再有一事,”秦璟转向秦玸,正色道,“长安不稳,氐人未必肯决战,却不会轻易撤兵。
若是陷入坚持,恐会拖过春耕·阿岩性情跳脱,不擅处理政务,春耕之事不可耽搁,你多费心·”·话落看向秦玒,“你不过断了左手,右手还能写字。
别偷懒,多帮帮阿岚·”·“诺”·秦玒秦玸齐声应诺··秦玸知晓自己的责任不轻,不敢有半点马虎··秦玒一扫郁气,握紧右手,正如阿兄所言,不过是一条胳膊,不妨碍他写字练武,有什么好颓废平白让人笑话·“阿兄,我听你的”·秦璟点点头,正要起身,忽听秦玸道:“阿兄,大兄也要去洛州。”
“大兄”秦璟微感诧异··秦策亲自领兵,秦玖作为嫡长子,本该坐镇西河,为何要来洛州·“这个……”秦玸犹豫片刻,低声道,“大概是久不上战场,想多杀几个贼寇。”
借口很蹩脚,刚懂事的孩子都不会相信··秦璟勾起嘴角,垂下长睫,道:“如此也好,有阿兄在中军指挥,我便可卸下重担,一战杀个痛快”·“阿兄”·秦玒和秦玸同时皱眉。
比起相差十余岁的秦玖,他们和秦璟更加亲近·自然而然会站在秦璟一边,对秦玖突临洛州感到几分不妥··“阿嵘,阿岚,你们要记住,”秦璟按住两人的肩膀,正色道,“外边的敌人还有很多。”
“可……”·“听话”·用力揉了揉两人的脑袋,秦璟笑道:“记住祖训,咱们都姓秦”·兄弟俩互相看看,到底点了点头。
短暂交代几句,秦璟起身走出室外,恰好在廊下见到刘媵··“阿姨,此处风冷,为何不入厢室”·刘媵摇摇头,叹息一声:“委屈郎君了。”
秦璟不言,片刻才道:“阿姨言过了,我为秦氏子,自当如此·况且,我与大兄和睦,阿母才不会劳神·”·秦玖光明正大的临战立功,证明他还顾念手足。
纵然有小人在一旁鬼祟,有秦策和李夫人压着,兄弟之间尚不会“伤筋动骨”··秦璟选择后退,是无奈也是明智··刘媵再度叹息,看着秦璟,终究没有再说。
“如阿姨无事,璟先告退·”·刘媵没有拦人,目送秦璟穿过回廊,想到刘夫人私下所言,不禁摇了摇头··“孩子大了,终于会有自己的心思。”
“坞堡且罢,他日夫主称王,甚至更进一步,恐怕……这样的事,前朝还少吗”·想到这里,刘媵顿觉心头发沉··正思量间,一名婢仆从廊下走来,附到刘媵耳边低语几声。
“消息确实”·“确实·”婢仆肃然道,“人在半道上被劫走,刘蒙几个暗中跟着,果然送去阴氏别院·”·“好,当真是好。”
刘媵冷笑道,“既然想死,何须拦着·”·婢仆垂首不言,等着刘媵吩咐··“给西河送信,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夫人·夫主出征在外,这些人还不打算消停,真当夫人和我都是泥捏的”·“诺”·婢仆应声,转身下去安排。
刘媵满心怒火,想到已经问出口供,又送回颍川的贺野斤,不禁冷笑··取下瓒在鬓边的金钗,按下钗头的彩宝,一声清鸣,钗头和钗身分离,竟连着一把细长的利刃。
秦策答应过,等到贺野斤没了用处,全权交给她来处置··今天气不顺,正好拿来消火··利刃翻转,幽幽泛着蓝光,窄面上映出一双妩媚的黑眸··眸光如水,透出慑人的寒意。
幽州,盱眙·贾秉自建康返还,休息一夜,早早来见桓容,详叙此行诸事··“大司马收下禅位诏书,明公暂时无忧,仍需提高戒备,不可大意·”·“朝堂风波诡谲,新帝不比废帝,行事颇有章法。
郗方回手握北府军,王、谢士族自成一体,数方争权,一时难定·”·贾秉面带遗憾,似乎在为不能趁机放把火感到可惜··桓容转过视线,全当没看见。
毒士的后代果然非同凡响··该说遗传基因骗不了人·“公主殿下移居青溪里,钱实等日夜轮值守卫,清理各方耳目·院墙重新修缮,并清理出暗道,稍有不对即可关闭府门,遇上兵乱亦能安全脱身。”
“青溪里乃宗室士族聚居之地,各家均有护卫健仆·明公的家宅位置靠近里中,纵然防守不住,也有充裕时间自暗道脱身·”·“仆已联络数姓,其中吴姓居多。
朝堂微末,却可彼此联络,通晓建康消息·”·“仆归来时,琅琊王氏已拿下四成建康盐市,数名郎君入朝,和太原王氏渐成水火·”·“新帝敕封三个皇女,划射阳为郡公主食邑。”
说到这里,贾秉忽然顿住,狭长的眸子浮现笑意··“仆当恭喜明公·”·“有何可喜”·“肥羊即将入瓮,何能不喜”·“秉之说笑。”
桓容咳嗽一声··他很清楚,贾秉说的绝非郡公主外家,而是晋室天子司马昱·用肥羊来形容天子,未免太那啥了点··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贾秉不以为意,老神在在的端起漆盏饮了一口,眼底笑容更盛。
“明公,送上门的买卖,错过可是不美·”·“秉之可有计教我”·“教不敢当·”贾秉放下漆盏,收起笑容,正色道,“无论官家何意,人心不足是为常例。”
桓容点头··“三名郡公主中,鄱阳生母是李淑仪,出身低微,不足为据·武昌、寻阳之母皆出身士族,哪怕仅为中品,仍不可小觑·”·“此言有理。”
桓容接道,“据悉武昌郡公主外家为王氏,虽非太原王和琅琊王,也是颇有底蕴·”·“明公所言甚是·”贾秉继续道,“琅琊王妃早死,官家未立皇后,后宫嫔妃中,除李淑仪出身太低,都紧盯椒房之位,其背后家族亦以椒房贵戚自居。”
贾秉移开茶盏,沾着茶水在桌上勾画··“士族权盛,王与司马共天下·大司马和郗刺使掌控府军,权柄日重·官家想要争权,势必要扶立外戚,如先朝的褚氏和庾氏。”
“但是,除李淑仪之外,其他宫妃未有皇子·”桓容出声道··没有皇子扶持,到头来还不是给他人做嫁衣·“非也。”
贾秉淡然道,“大司马年逾耳顺仍得两子,官家如何不能术士之言可信亦可不信·况且,李淑仪身份低微,其子自然要奉皇后为母。
日后太子登基,更将享太后尊荣·”·简言之,司马昱画出一张大饼,但凡有点野心都会上钩··当然,这事有个前提,皇姓仍是司马··桓容咧嘴,突然感到牙酸。
“外戚之家,想要更进一步,必得全心拱卫皇室·官家分封郡公主食邑,何尝不是为几家增添财路·”·有钱才能好办事··纵观东晋地界,哪里税收最丰,不言而喻。
桓容皱眉,神情变得不善··这么说,不是司马昱一时糊涂,而打定主意从他手里抢肉·“明公,”贾秉沉声道,“此事不能退。”
“我知·”桓容道,“如果谁敢插手射阳地方,我绝不姑息”·“不只如此·”贾秉摇摇头,“要么从源头杜绝,迫使官家另选食邑,要么将事做绝,放人进来,趁机拿住把柄,将其家族连根拔起,杀鸡儆猴。”
桓容:“……”·明明办法一样,为何从贾舍人嘴里说出来就这么渗人·“从源头杜绝,难免要费些章程·以明公的人望和军功,请封郡公未为不可。
然行此举会引来大司马和朝中忌惮,更会树立新敌·”·桓容神情微变,他的确没想到这点··“若选后者,则可省去诸多麻烦·”·贾秉的意思很清楚,幽州是桓容的地盘,把人弄进来,随意盖个罪名,搓圆捏扁任他说了算。
心狠点,来一个“里通胡贼,图谋不轨”,全家都要砍头流放··东晋地盘不大,流放的地界也不多·最知名的就是朱崖州,即是后世的海南岛。
到了宋朝,这里都是流放的热门地点,何况几百年前的东晋··只要桓容动手,背后肯定有人帮忙插刀··论起朝堂上的利益纠葛,不比士族家谱简单多少。
“秉之的意思我明白了·”·既然要做,那就做绝··吃过几次教训,桓容深谙这个道理··“仆请明公手书一封送往建康,有殿下从中安排,想必能事半功倍。”
所谓安排,不过是挑选最好下刀的那只肥鸡··借助南康公主的手,再动一动埋在建康的钉子,促使事情加速,尽快让他们朝射阳“下手”··如此一来,桓容才能正大光明的盖帽子,抓着鸡脖子威胁猴子:说,你服是不服·“好。”
桓容没有迟疑,“事情宜早不宜迟,尽快解决射阳之事,另有要事待办·”·贾秉微感诧异··“明公所言何事”·“我和秦氏做了一笔买卖。”
桓容铺开竹简,选了一支笔,随意道,“趁着秦氏和氐人交战,从长安附近市回人口·如果能抓到氐人贵族,还能顺手换些金银·”·贾秉顿住。
“明公所言确实”·“啊·”桓容落下一笔,头也没抬··贾秉眯起双眼,“性度洪量,仁而果决,孙仲谋乎”·“秉之说什么”桓容没听清,抬头看去。
“仆言明公睿智·”贾秉拱手,笑容格外明朗··看着这样的贾舍人,桓容激灵灵打个寒颤··“秉之可否别这样笑”·“为何”笑还不对·“太过吓人。”
贾秉:“……”·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说有就有·桓容的书信递送建康,恰逢寒食节··建康城中,家家户户不生烟火,台城之内亦以干饭和醴酪为食。
司马昱登基不久,遇寒食节不朝,终于亲往长乐宫,向群臣释放出信息:晋室关系渐有缓和,只要太后安心留于长乐宫,必当享有尊荣··只不过,以褚太后的性格,此事明显有一定难度。
朝堂上风雨不歇,君臣并立,各家争权,台城内同样不得平静·权力是一个恐怖的漩涡,一旦身陷其中,想要拔出脚来几乎成为不可能··唯一的例外是司马奕。
他的确脱身而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付出的代价是成为废帝,终身囚禁在方寸之地·这样的下场,司马昱和褚太后都不会接受·所以,他们会继续争、继续夺,直到彻底分出胜负,掌握整座台城为止。
“陛下·”·“太后·”·褚氏是太后,司马昱是皇帝,按照惯例,该是后者先问候前者·偏偏司马昱的辈分高于褚太后,撇开尊号,褚太后还要唤他一声叔父。
如此一来,两人见面难免尴尬,彼此称呼就是个不小的问题··好在两人历经风雨,都非等闲之辈,片刻尴尬之后,由褚太后先开口,司马昱自然还礼,随即坐于殿中,彼此寒暄,气氛热络,笑容温和,半点不见几月前的剑拔弩张。
“眨眼又是一岁·”褚太后感叹道,“今年春雨连日,想必是个丰年·”·司马昱颔首,端起茶汤送到嘴边,貌似饮了一口,实则借长袖遮掩,连碗边都没沾。
“祭农之后即为春耕,皇后之位空虚,祭桑之礼需太后主持·”·褚太后没有推辞··司马昱嫡妻早丧,自去岁登位,仅封了几个淑仪,椒房空虚至今。
事实上,他本可以立后··王淑仪、胡淑仪和徐淑仪皆出身士族,都曾为他生儿育女·虽然儿子早夭,依身份背景照样能登上后位··司马昱迟迟未下决定,不过是将后位当做钓饵,鱼竿握在手中,钓着三人背后的家族。
想要更进一步,势必全力扶持于他·无法同士族和权臣对抗,那就想方设法分化拉拢褚氏和庾氏一度鼎盛,在朝中掌握权柄,说一不二·没道理他们能做的事,联合三家都无法达成。
司马昱决心重振晋室,不求一言九鼎,至少要移开头顶的利刃,不被“篡位”和“禅位”逼得夜不安枕食不知味··“陛下,”褚太后抚过腕上的玉镯,状似无意道,“郡公主的食邑定下,为何没有余姚”·“在嫁入桓府前,余姚已受册封。”
司马昱淡然回道··“这次是封食邑·”褚太后提醒一句··封号和食邑完全是两码事··前脚长乐宫宴生事,后脚就被撇到一边,授封都被落下,余姚会怎么想不怨恨天子,九成会怪在褚太后的身上,以为是她不满自己,从中作梗。
褚太后并非惧怕司马道福··事实上,司马道福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她担心的是宗室舆论··一旦被扣上“狭隘”“不慈”之类的帽子,想摘都摘不掉。
有司马奕的先例,她必须步步谨慎,不能被抓住任何把柄··褚太后攥紧手指,正要再开口时,忽闻殿外宦者上禀,南康长公主和余姚郡公主请见··“南康和余姚怎么碰到一起”·南康公主搬入青溪里,满朝皆知。
两人一同请见,不是凑巧就是另有目的··褚太后扫了司马昱一眼,见对方未有表示,当即道:“快请·”·话落,似突然想起什么,嘴角掀起一丝笑纹,莫名带了看好戏的意图。
宦者退到殿外,传达太后之意··南康公主没有多言,迈步入殿,脊背挺直,长裙铺展,发上金钗熠熠生辉,气质肃然威严··司马道福落后一步,想到近日来的传言,不禁咬住下唇,心中涌现一股怨恨。
两人行至内殿,南康公主仅向褚太后颔首,转而向司马昱福身:“叔父安·”·司马道福不敢造次,恭恭敬敬行礼,老实的坐在南康公主下首··“数日未见,南康气色尚佳。”
正月晦日之后,南康公主托病不入台城·褚太后派人去青溪里,人都没见到就被打发回来,一时间成了笑话··司马昱对此不置一词,更无责备之意,立场可以想见。
今日入宫,南康公主的态度更加明显··对褚太后十足怠慢,却以晚辈礼见司马昱,这让后者更为舒畅,不顾褚太后难看的脸色,当面道出此言··无论本意如何,听在知情人的耳中都是讥讽,赤裸裸的嘲笑。
“日前受了风寒,用过几副药才略微好些·”忽略褚太后僵硬的表情,南康公主笑道,“劳烦叔父挂心·”·司马昱关心道:“冬冷春寒,还要当心。”
“诺”·两人闲话几句,司马道福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完全成了背景,不免心中焦急··她特地派人守在青溪里,等着和南康公主同入台城。
不然的话,纵然禁足结束,进入宫门,能不能见到天子还是两说··宫宴上一场大闹,事后的不同处置,让她彻底明白自己的处境··身边的婢仆战战兢兢,看着就心烦。
唯有阿叶忠心,劝她息怒,不能负气伤了自己·又为她分析利弊,让她逐渐明白,在阿父的心目中,皇子始终重于皇女,从宫宴后的处置就能看出一二··“殿下被禁足,那位可是一点事都没有,甚至还得一套笔墨,几件玉器,青溪里都传遍了。”
“天子重视皇子,那个昆仑婢也水涨船高,在台城内耀武扬威,还故意放出消息,引得城内沸沸扬扬,出门的健仆都有耳闻·”·“殿下,要想改变处境,必须要取得权势。
何妨忍一时之气,效仿汉朝馆陶公主”·提起旁人,司马道福或许不晓得·论起馆陶公主,她却是一清二楚··窦太后的亲女,汉景帝的同母姊,汉武帝的姑母兼岳母。
在窦太后和汉景帝活着时,馆陶公主的权利之大,地位之高,纵观两汉,再没有一个公主能出其左右··后来的平阳公主也是仿效她的手段,为天子寻美,才有了卫子夫的出现。
明白阿叶的暗示,司马道福不禁心中火热··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她对桓济失望透顶,却对王献之求而不得·能设法抓到手中的,就只有地位、财富和权利·没有南康公主的政治头脑,也没有褚太后的果决狠辣,但她有另一个优势,她是司马昱的亲女·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再不情愿,也要唤她一声“阿姊”。
司马道子年纪尚幼,可暂时丢到一边·司马曜已是外傅之年,并且长得高大健壮,可比舞勺少年··“年少慕艾·”·四个字闪过脑海,司马道福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以己观人,想到未及豆蔻,初见王献之时的心动,设想司马曜沉迷美色的不堪情形,顿时心中一畅,郁气一扫而空,不由得笑出声来··至于阿叶为何如此聪明,她毫不在意。
阿叶出自琅琊王府,未入桓氏前就跟着她,生死全操于她手·如果一直忠心,司马道福不介意给她一场富贵·胆敢生出二心,下场只有城外的乱葬岗·对司马道福而言,处死一个奴婢,无异于碾死一只蝼蚁。
“余姚”·正想得出神,不期然被唤了一声,司马道福抬起头,发现在场三人都看着自己··南康公主挑起眉尾,褚太后和司马昱都是神情莫名。
“为何发笑”·三人正说到上巳节,司马道福突然笑了起来··南康公主知晓李夫人的安排,仅是挑了挑眉,未置一词·司马昱和褚太后被笑得满头雾水,半点不晓得方才所言有何可笑。
·司马道福脸颊泛红,讷讷的不出声,和之前判若两人··看着这样的司马道福,褚太后满心怀疑,只是嘴上未言·司马昱却是叹气,不免又生出慈父之意。
司马道福是他第一个女儿,难免骄纵了些·宫宴上的举动虽有些出格,罚也罚过,事情也该过去··见她这个样子,不免对引发事端之人生出不耐··不是看在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就算司马道福将李淑仪打杀,司马昱眼都不会眨一下。
甚者,如果他还有儿子在世,世子之位也不会落到婢生子头上,遑论今后的一国储君··司马昱十分清楚,桓温推他上位,就是看他没有嫡子,两个庶子又是昆仑婢所出。
他在位时尚好,如他不幸早死,不用等桓温发难,同姓司马的诸侯王就会生出不满··被一个婢生子压在头上,而且是个昆仑婢仅是琅琊王也就罢了,若是成为储君乃至登上帝位,岂不是让人笑话·晋室妄称汉家正统,竟让有“外族”血统之人登上九五,胡人都会笑掉大牙·一旦晋室内部生隙,难保永嘉之乱不会重演。
虽说诸侯王没有军权,但权臣和氏族可不是摆设·趁机占队争权,祸事无可避免··想到这里,司马昱不免生出一阵寒意·对将会引来麻烦的李淑仪更觉厌烦,甚至对扈谦都生出埋怨。
王府中的女子何其多,为何偏偏是一个昆仑婢即便是媵妾身边的婢仆都比她好上十倍百倍·留意到司马昱的神情,司马道福知晓机不可失,将浸入姜汁的衣袖擦过眼角,当着太后和天子的面痛哭悔过。
“余姚错了”·“让太后烦扰,父皇忧心,是余姚之过”·司马道福性情骄纵跋扈,少见如此软弱。
事出反常必有妖··褚太后看向南康公主,分明在问这是怎么回事,刚消停几天又要起幺蛾子·南康公主垂下眼帘,全当没看见··司马昱见女儿哭得可怜,哪怕知道她有几分作戏,对比李淑仪在宫中的种种举动,仍不免心软。
正要出言安慰,偏听宦者上禀,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来向太后请安··司马昱表情微沉··这个时候·“阿弟来了”司马道福擦着眼泪,被姜汁辣得眼圈通红,倒真有几分可怜,“父皇,让阿弟来,我要当面向阿弟道歉。”
“你是长姊,该让道子向你赔罪·”·司马道福低下头,狠狠握紧十指,才没有当场笑出声来··司马昱犹自不觉,褚太后忽感揪心··她真被眼前这位压得喘不过气,只能在长乐宫里读道经·事情错了吧·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走进内室,正身向天子太后行礼,又同南康公主和司马道福见礼。
之所以如此行事,原因很简单,除开司马昱,褚太后、南康公主和司马道福姐弟全是平辈··如果桓容在场,肯定会觉得坑··两人落座之后,司马道福率先哭着道歉。
“日前阿姊酒醉失态,对李淑仪口出无状,酒醒之后极是后悔·今日向阿弟赔罪,还请阿弟原谅阿姊无心之过,莫要放在心上·”·司马曜和司马道福瞪大双眼,同觉得世界玄幻。
眼前这人是司马道福·不是谁假扮的吧·见两人迟迟不开口,反而满面疑色,司马道福下了狠心,用力擦着眼角,泪落得更急,不到片刻时间,眼睛几乎肿成核桃。
司马昱看不下去了··人总会同情弱者,加上对李淑仪不喜,更加觉得女儿可怜,儿子得理不饶人··“余姚悔过,你二人也当反省·”司马昱扫了司马曜一眼,转向司马道子,“当日余姚确有失态,但你举止鲁莽,不尊重长姊,也非全无过错。”
司马道子心思缜密,压根不像是个孩童·知晓硬抗没好处,从善如流起身赔礼··“弟当地鲁莽,实是心忧阿姨,请阿姊莫怪·”·“阿弟哪里话。”
或许是姜汁的刺激,司马道福演技飙升,收都收不住·一场“姐弟尽释前嫌”的好戏演得淋漓尽致··司马昱知道三个儿女都在玩心思,但他不打算深究,也不能深究。
皇权之下,亲情向来薄弱··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自从有了郗超挑拨,父子、兄弟之间不同以往·哪怕是表面作戏,好歹能维持晋室和睦的假象。
再者说,司马道福嫁入桓氏,如果能聪明起来,设法帮扶晋室,生出再多心思司马昱也不会在意··一场大戏演完,几人面前的茶汤都已变凉··宫婢送上新茶糕点,南康公主慢悠悠开口:“叔父,鄱阳三人的食邑都在射阳,是否有些不妥”·司马昱顿住。
的确,这事是他做得不地道·可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道理·更何况,王、胡、徐三家正开始活动,贸然更改地点更不妥当··“南康,圣旨已下。”
褚太后出言道··早在诏书宣读,她就盼着这场好戏·此刻出言绝非好意,而是想要火上浇油,更激起南康公主的怒气··“我知圣旨不能更改。”
南康公主语气不变,双手合在腹前,袖摆轻振,绣在绢上的蝴蝶似展翅一般··“那是为何”·“瓜儿是我所出,身上流着司马氏的血,为晋室出力也是应当,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司马昱神情尴尬,褚太后表情愕然··这是南康的作风·肯定有哪里不对·“不过,”南康公主话锋一转,“射阳之前是什么样子,想必陛下十分清楚。
别说税收,一千五百户能否凑齐都是未知·”·司马昱颔首··南康公主所言俱为实情,朝廷统计过人口,数据历历在目,压根无从抵赖··“现如今,射阳人口渐丰,百姓富足,一千五百户上缴的钱粮不是小数目。”
南康公主顿了顿,声音微沉,“北地战乱,秦氏和氐人打了起来,边界州郡难保安稳·幽州和秦氏相邻,距氐人也不远,倘若遇上乱兵入境,恐是一场灾祸。”
“不提幽州,豫州、宁州、益州都派人入京,催朝廷能增发军饷,并且言之凿凿,仅凭一地钱粮无法彻底挡住乱兵·”·“这个关头,边界各州钱粮都在告急,我闻陛下下旨,免去益州和宁州整年粮税。”
·话说到这里,南康公主终于加快语速,亮出刀锋,“幽州本就饥苦,我记得,州兵的军饷和兵甲都是我子自筹,朝廷未出一分一文·”·“如今战祸临近,朝廷免宁、益两州税粮,更补发军饷,豫州亦可调拨府军钱粮,唯独幽州例外,不仅没有,反而要划出一千五百户食邑”·“陛下,此举当真妥当”·“若是乱兵南下,我子缺钱少粮,抵挡不住,罪过谁来承担”·司马昱被问得哑口无言。
褚太后既感到快慰又觉得无奈··司马道福和司马曜姐弟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再蠢也该明白,南康公主向天子发难,句句占理,压根无法反驳··三人握紧双拳,都在暗中希望,南康公主能逼得天子收回成命。
食邑的好处又落不到自己身上,反而会助长旁人气焰,增加对手筹码·出声帮忙想都不要想,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此时此刻,三人立场一致,全然不顾父子亲情,仅从自身利益出发,已然现出坑爹的预兆。
见火候差不多了,南康公主放缓口气,道:“我知皇命不能更改,然边境安稳实是重中之重,不得不言,还请陛下恕罪·”·“南康一心为了晋室,朕岂会怪你。”
司马昱知道必须给出一个答复,要不然,南康公主的话传出去,他多少会担上“压榨臣子”“不顾百姓死活”的罪名··“射阳之事的确是朕考虑不周,明日朝会之上,朕会下旨免幽州一年粮税。”
南康公主并不满意··又是一番较量,司马昱免幽州三年粮税,许桓容自留商税,并自朝廷补发州兵军饷,南康公主方才谢恩··目前而言,截留税收是各州不成文的规则。
但为面子考量,总要交上部分··请下这份圣旨,桓容相当金牌在手,完全不用理会世人目光,可以在幽州大展拳脚,将征税所得纳入囊中,不怕他人眼红发热··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发展势力,武装起一支强军。
有人想摘果子·来啊·敢伸爪子他就敢剁·至于射阳的食邑,同样很好解决·采用贾秉的计策,把人弄进来盖帽子,绝对一盖一个准·说你没有“里通胡贼”,更没有“图谋不轨”·桓刺使冷冷一笑,我的地盘我做主,我说你有你就有,没有也有不服咬我啊·于是乎,南康公主入台城一趟,幽州截留钱粮过了明路,更得一笔外财,补发半年军饷。
车驾回到青溪里,带着书信的鹁鸽振翅北飞,好消息很快送到盱眙··同时,司马道福开始大肆收集美人,命人教导礼仪歌舞·桓济身在姑孰,不知她所行,桓熙和桓歆冷眼看着,都觉得此举蹊跷,却又想不出原因。
直至上巳节,司马道福将司马曜请入桓府,安排一场宴会,献上几轮歌舞,更以数美相赠,谜底方才揭晓··经阿叶提醒,司马道福不只给司马曜送美,连亲爹也没落下。
甭管宫中嫔妃怎么想,是不是在背地里咬牙切齿;也不论建康是否又传出流言,多少人在议论余姚郡公主给宫中送美人,司马道福得到的赏赐做不得假,漏了许久的封号也随之授下。
“新安长公主,食邑五百户,实封新安郡·”·尝到好处,司马道福轻易不肯收手··阿叶又为她出计,并有道人献上一瓶丹药··司马道福犹豫片刻,对权势的渴望终于压过亲情,握着药盒的手不断攥紧,沉声道:“寻几个健仆试一试。”
“诺”·得知桓府情况,李夫人微微一笑·随意捻起几粒谷子,挥袖撒到院中··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群雀鸟从枝头飞落,争相啄食。
听到熟悉的环佩声,李夫人侧过头,正遇南康公主自廊下行来··到了近前,南康公主停住脚步,抚过李夫人身上的绢袄,道:“廊下风冷,阿妹在这多久了”·李夫人轻轻摇头,攥住南康公主的袖摆,轻轻靠在公主身前,笑道:“阿姊,春日景好,可与妾共赏”·说话间,清风穿过廊下,长袖飘动,裙摆流云。
几片花瓣随风舞过,轻轻落在乌黑的发间,更显得娇颜绝世,美人倾城··第一百四十八章 做执棋之人·上巳节后,司马昱连发两道圣旨,一道免幽州三年粮税,许州治所自留商税,令发半岁军饷;一道增新安郡公主食邑三百,虎贲五人。
诏书既下,满朝哗然··司马道福已有食邑五百,如今又增三百,实封不仅超过姊妹,甚至在两个皇子之上··新安郡治于扬州,遥领州牧的不是旁人,正是桓大司马。
对桓大司马来说,八百户粮税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招呼不打一声,就将公主食邑增至八百,是否胆肥了点·关系到面子问题,众人料定会计较一番。
让人惊奇的是,桓大司马一声没出,任由诏书发下··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满头雾水··不禁生出猜测,司马道福嫁给桓济,桓济又是桓温亲子,这里面兜兜转转,或许是左手出右手进,未必如表面看起来简单。
说不准,天子和大司马早在背地里达成协议·殊不见,前脚将公主食邑选在射阳,后脚就免去幽州三年粮税,更许自留商税·仔细算算这笔账,桓容压根就没有吃亏。
不过,众人也有担忧··桓豁掌荆州,桓冲治江州,桓大司马领豫州,桓容控幽州··铺开舆图,桓氏掌控的州郡连成一线,皆为冲要之地·不考虑父子兄弟前的嫌隙,财路不缺又有强兵,桓氏隐然成为国中之国,不容小觑。
如果再将益州和宁州拉拢过去,后果几乎不可想象··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诏书宣读之后,桓大司马当殿上奏,“近岁梁、益多贼寇,乱地方之治,害民匪浅。
当地治所不能派兵剿灭,实乃无能渎职,当依律拿下,交三省一台严问·”·“宁州刺使周仲孙深谙兵法,文韬武略,不世之臣·两度随天军北伐,破成汉之际,立下赫赫功勋。”
“今民受贼寇之苦久矣·臣请陛下下旨,以宁州刺使监梁、益二州诸军事,兼领益州刺使,剿匪除贼,安抚百姓,以彰陛下爱民之德·”·尾音落下,满殿寂静。
郗愔不出声,谢安王坦之同样未有行动。其他人心知不妥,却没有出言相争的勇气。·司马昱坐在殿上,目光扫过群臣,心中失望难掩··“陛下。”
郗愔终于开口,出乎众人预料,没有同桓温据理力争,而是赞同其言,“宁州刺使确有干才,臣附大司马之议·”·刹那之间,殿中变得更静,落针可闻。
似约定一般,郗超等先后出班,附和桓温奏请··司马昱孤立无援··一旦桓温强硬起来,他没有任何胜算·郗愔又莫名的改变立场が他更没有方对的余地。·无奈,只能当殿下旨,准桓大司马奏请,需宁州刺使兼领益州,监三州军事··如此一来,自西向东,沿长江一线,除了郗愔掌控的徐、兖等地,均为桓氏及其盟友掌控。·满朝文武知晓其害,奈何手无兵权,有兵权的又不愿意站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子下旨,桓大司马达成所愿··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官家和大司马压根没有达成默契·分明是桓大司马设了套,引司马昱踩入其中··想必司马昱不践前诺,不授九锡,反而想方设法拖延,甚至设计削弱大司马民望,使后者生出不满。
无心再用怀柔手段,以雷霆之势拿下三州,明摆着告诉天子,安心做个提线木偶且罢,如果再敢起旁的心思,后果自负·朝会之后,桓大司马未回城外大营,而是改道青溪里,前往桓容的宅院。
自南康公主搬入青溪里,迟迟不肯回到桓府,夫妻不和已经摆上台面·慑于桓大司马之威,无人敢大肆传播流言,仅有寥寥几个婢仆暗中说嘴,隔日就被送去田庄,全家都从城内消失。
自从,桓府上下口风更严··车架停在府门前,早有健仆候在一旁··桓大司马推开车门,望着高过十尺的院墙,再看墙内突起的角楼和木台,不由得眸光微凝。
这是寻常宅院·分明是按照防御外敌建造·他曾到过此宅,那时门前还挂着庾氏匾额·墙内如何暂且不论,仅就外部而言,绝对经过多番改建,并有通晓机关的能人巧匠经手。
这么短的时间,究竟是如何做到,又是如何隐瞒消息·思量间,南康公主已从院中行来,绢袄长裙,裙边如流云铺展,蔽髻上瓒金钗,流苏轻轻摇曳,带起耀眼的光环。
“夫主大驾光临,南康未曾远迎·”·见到嫡妻,桓大司马朗笑道:“你我夫妻二十余载,何必如此生分·前闻细君不适,如今可好些”·“劳夫主挂念,妾甚好。”
两人寒暄几句,做足场面·随即行入府内,大门合拢,挡住一干窥探的视线··桓大司马留心观察,对府内的布局更觉惊异·哪怕是他亲自监造的姑孰城,也未能做到如此地步。
无论走得多慢,回廊总有尽头··两人行到正室,李夫人长身玉立,相距五步福身行礼··“夫主请上座·”·三人落座,婢仆送上茶汤糕点,移开立屏风。
院中种着几株四季桂,浅黄的花瓣堆满枝头·遇轻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空气中溢满甜蜜花香··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大司马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后用竹筷夹起一块糕点,金黄的颜色,似用糯米制成,咬在口中,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不似调了蜜,仍有丝丝的甜味··南康公主挥退婢仆,李夫人亲手调起茶汤··室内陷入静谧,除了水开沸腾的汩汩声,再不闻其他··用过一盏茶汤,桓大司马取过布巾拭手,顺带擦去胡须上的水渍。
三年的时间,短髭已留成长须·乌黑的发变得斑白,眼角皱纹横生,昔日的俊朗被衰老取代·如果桓容当面,必定会大吃一惊··这哪里像老了三岁,分明是三十岁·“细君此前送信入营,言有要事相商”·“确是。”
南康公主颔首,道,“瓜儿从幽州来信,有笔生意需夫主帮忙·如果夫主有意,不妨一同为之·”·“什么生意”·“夫主以为这糕如何”南康公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指向盘中糕点。
李夫人上身微倾,夹起一块糕点,放在小碟中切开,现出流淌的内馅··素手执起青筷,腕上玉镯垂落,袖摆轻轻拂动,一举一动皆可入画··“甚好。”
桓大司马实话实说··“这就是瓜儿说的生意·”·“糕点”桓大司马皱眉··“甘味·”南康公主摇头浅笑,移过小碟,道,“此糕未加蜜,除桂花外,另加了糖,入口才会如此甘甜。”
“糖”桓大司马诧异,“这又是何物”·南康公主侧头示意,李夫人取出一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大小不一的糖粒,灰白的颜色,有些似粗盐。
“夫主尝尝”·李夫人取出一只银勺,舀起一粒递到桓大司马面前··不到指腹大的糖粒,咬在口中咯吱作响,甘甜的滋味慢慢扩散,和蜜水的滋味截然不同。
“这就是糖”·“对·”南康公主颔首道,“瓜儿偶得此物制法,欲市以南北,料其大有可为·夫主以为如何”·桓容早惦记制糖,奈何诸事缠身,一直没能脱出手来。
不想桓祎给了他一个惊喜··某次出海,桓祎跑得有点远,遇上一艘外邦商船,意外寻来甘蔗,还带回两个黑皮的印度人··这个时候,印度分为数个邦国,许多邦国的名字早淹没在历史中,桓容听都没听过。
但是,他们却掌握着制糖技术··哪怕材料耗费极大,制出的糖掺有杂质,颜色发灰,和后世的白糖截然不同,也足够桓容兴奋得蹦高··有杂质不要紧,技术简陋也没关系。
只要掌握技术核心,有足够的原料,凭借能工巧匠,早晚能提升工艺·第一批糖制出,并不尽如人意··颜色不够白,入口的味道也不够甘醇。
两个菠萝头却各种膜拜,以为见到神迹,用生涩的汉话表示“这样白的糖他们从没见过,一定是神迹”··第二批稍有改进,第三批则停滞不前··桓容倒没太过心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不是专业人才,总归要下边的人摸索,急没多大用处,反而会造成反效果·能去除大部分杂质,让甜味变得纯净,灰点就灰点吧,反正大部分人吃的盐都是灰的,何必着急上火。
·制糖作坊扩大之后,石劭提醒他,以幽州目前的实力,不可能独吞这笔财富,必须找人合作··琅琊王氏有意盐市,但势力难出建康,暂时不做考虑。
收到谢玄来信,桓容曾一度考虑陈郡谢氏,很快又打消念头·以陈郡谢氏的立场,加上江左风流宰相对晋室的态度,除非对方改弦易辙,要不然,这个盟约不能结,结下也不会牢靠。
小士族和吴姓不能选,选了是给自己找麻烦··思来想去没有着落,桓容有些上火··最终是贾秉提议,何不同桓大司马做这笔生意··桓容当场愣住,以为贾舍人在开玩笑。
贾秉态度严肃,半点没有说笑的意思·见桓容不明白,干脆从多方面进行分析,列举缘由·更提议,最好将郗刺使也列入名单··“天下是为棋盘,世间人皆可为棋子。
明公今非昔比,当为执棋之人·”·“友人尚需底线,敌人大可利用·”·“天下之大,不局一南北之地·财帛动人,如此暴利,神仙亦会动心。”
“多方势力联合,牵一发而动全身·线头掌于明公手中,他日生出龃龉,旁人伤筋动骨,明公可保无虞·更可坐收渔翁之利·”·“再者,益州刺使同大司马不睦,与郗刺使亦有嫌隙,早晚会被拉下官位。
明公无需多费心思,倒是宁州刺使有才有谋,极会做人,不妨加以拉拢·”·“明公且看,不出数日,朝中定将生变·届时,明公可暗中笼络各方,有财路为盾,短期之内,幽州自能安然激流之外。”
长期·那时羽翼丰满,谁来都不惧·桓容被贾秉说服了··事实上,听过贾舍人的分析,他既有激动又有恐惧。
执天下之棋·虽有逐鹿之心,但是,刚下手就玩这么大,当真好吗·贾舍人表示“好”,玩就该玩大的··和几个外戚撕扯太降格调,以桓容的志向和身份,该同桓大司马、郗刺使这类猛人掰腕子才对。
其他宵小如同蝼蚁,压根不用他多费心··“螳螂凶猛,终归是虫,早晚落入雀口·射阳之事不过皮毛癣疥,仆等自会料理妥当·明公当以朝中大事为先。”
桓容还能说什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只能咬咬牙,硬着头皮写成书信,请亲娘出面和亲爹周旋·同时派人联络郗愔,送去一小罐白糖,不提往日之事,单就生意进行商洽。·郗愔的回信很快。·这笔生意他很有兴趣,按照桓容说的合作方式,利润他要四成··桓容没答应,咬死三成,多一分都不行·并且要求,每次到幽州运货的必须是刘牢之,其他人他不认··见事情没得谈,郗刺使倒也干脆,直接签下契约,交给刘牢之送去盱眙,顺便带回预定的第一批白糖。
桓大司马知晓郗愔和桓容恢复联系,却不晓得两人是在做生意。·如今,坐在青溪里宅院,看到幽州出产的白糖,听完南康公主所言,联系近日之事,终于有几分明白··还是那句话,暴利当前,神仙都会动心。
“瓜儿甚是聪慧·”桓大司马的心情很是复杂··最不该成器的,偏偏最是成器·相反,被寄予厚望的反倒扶不上墙·该说世事弄人,命该如此·“夫主过誉。”
“非也·”桓温摇摇头,又舀起一颗糖粒,送入口中细嚼·随后饮下半盏茶汤,道,“此事可为·待我返回营中既与瓜儿书信。”
南康公主颔首,心知事情初定,内中细节还需商议·但她相信,以桓容目前的能力定然不会吃亏··“另有一事,瓜儿出仕三年,现为一州刺使,我意为他提前行冠礼,夫主意下如何”·行冠礼意味成人,在族中会有更大的话语权。
桓容官品千石,有县公爵,掌握一州之地,虽然不满二十,考虑到诸多原因,提前行冠礼也是无可厚非··关键在于,桓温会不会点头··果然,听到此言,桓大司马表情微顿,没有马上出言,而是陷入了沉思。
南康公主端起茶盏,垂下眼帘,掩去瞬间闪过的情绪·不是考虑此事,她未必乐意桓容同这老奴再有牵扯··傻子都该晓得,市糖会是何等暴利·金山银山送出,老奴也该点头。
“此事需告知族中·”·“自然·”·见桓大司马有松口的迹象,南康公主现出几许笑意··“瓜儿游学会稽,曾拜于周氏大儒门下。
若是提前行冠礼,该请大儒取字·”·桓温想说,我是他爹,取字该由我来··南康公主揣着明白装糊涂,硬是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开玩笑,这老奴是什么名声让他取字绝不可能。
亲爹·亲爹也不行·南康公主不松口,桓大司马没有强求·反正冠礼还早,事情不急··李夫人推开茶盏,合上陶罐,扫开落在袖摆的几片花瓣,嘴边现出一丝浅笑,细微得来不及捕捉。
幽州,盱眙·一只鹁鸽飞入刺使府,带来建康的消息··桓容读过短信,不禁皱眉··提前行冠礼·那他岂不是要回建康·袁峰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卷诗经。
读到淇奥一章,抬头看向桓容,出声道:“阿兄·”·“恩”·“在阿兄眼中,何为君子”·“这个问题太高深,我没法回答。”
袁峰面露诧异··这个问题很难·桓容夹起一块糕点,放到袁峰手边,道:“明日上书院,可以请教韩公·回来再请教几位舍人,你就会明白。”
“诺·”·袁峰点点头,用木勺舀起糕点,一口一口咬着·吃完了,饮过半盏温水,又道:“其实,我以为阿兄当称君子·”·一边说,一边指着竹简,道:“读到这句,我想到的只有阿兄。”
看到竹简上的诗句,桓容不由得记起某个雨夜,下意识捏了捏耳垂··还好,不烫··与此同时,北地战鼓终于敲响··洛州的秦氏甲兵率先发起进攻,打了氐人一个措手不及。
领兵的氐将不甘心落败,意图组织反击,奈何人心不齐,战斗刚一打响,就有两个幢主带兵后撤,跑得比兔子都快··秦璟和秦玖分别率领一支骑兵,从侧面进行包抄。
氐人见势不妙,大部分战也不战,掉头就跑··不到两个时辰,偌大营盘就跑得一干二净,沿途留下皮甲兵器不计其数,更有大量辎重堆在营中,尸体反倒没有几具。
秦玚率后军赶到,秦玖和秦璟正在打扫战场··兄弟三个互相看看,都是无语望天,很有些莫名其妙··说是计策吧,实在不像··但秦氏甲兵固然威武,氐人同样不弱,没道理刚一接战就跑。
“到底怎么回事”·两万个人,眨眼就跑没影了·好歹也反抗一下吧·“不太清楚·”秦玖摇摇头,一把将长枪插在地上,比秦玚更加莫名。
噍——·鹰鸣声骤然响起,一只黑鹰从云中飞来,在半空盘旋两周,俯冲而下,落在秦璟肩上··秦玖收回手,略显得尴尬··这只明明是他养大的,颈后那搓白毛就是证据·秦玚拍拍兄长的肩膀:“习惯就好。”
秦璟解下鹰腿上的绢布,扫过两眼,神情骤然一变··“怎么”·“是上郡有变”·秦璟没有回答,而是将绢布递给秦玖,道:“是长安。”
“长安”·秦玖面露诧异,展开绢布细看··上面赫然写着,五部逆反,指苻坚篡位,欲拥其侄为主·王猛遇刺,性命垂危。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兄弟三个互相看看,果真胡风强悍,一言不合就造反,不服不行··第一百四十九章 惊雷·河东郡一战,两万氐兵望风而逃,秦氏兄弟几乎不废一兵一卒,就拿下整座大营,缴获粮秣无算,甲胄兵器千余件。
消息传回上郡,秦策立即率兵南攻,仅用不到半月的时间就拿下定阳,进而包围平阳,使得城内人心惶惶,汉人联合羌人趁机起事,抓住平阳太守,打开城门,迎秦策入城。
军情如火,战事告急的消息飞入长安,却如石沉大海,没能砸起半点水花··援兵·苻坚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派出援兵·不到两月时间,拓跋鲜卑、羌部、乌丸等相继反叛,乱兵里应外合,长安的大火一场接一场,日夜不熄。
各部首领不满苻坚日久,尤其是助苻坚夺取皇位的羌部,更是对他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刀砍了他的脑袋,以谢死去的族人··原来,苻坚登上皇位之后,为邀仁名,一度宽赦反叛部族,非但不严加惩治,反而几次三番优抚,甚至加官发赏。
与之相对,扶持他的部落似被遗忘,少有赏赐金银的时候··或许在他看来,这些部落忠诚于己,是自己人,不用太废心思·殊不知,这份“区别对待”最易埋下祸根,只等时机成熟,定会一朝爆发。
趁着苻坚冬季调兵,引来多数朝臣不满,羌部首领率先举兵反叛,拓跋鲜卑和乌丸最先响应,更有苻柳旧部随之起事··苻坚施行“仁政”,允许叛将重新为官,叛军驻扎长安附近,成为悬在头顶的砍刀,不折不扣的催命符。
幸亏城内没有慕容鲜卑,要不然,以慕容垂等人的战斗力,估计长安此刻已沦为废墟··叛兵在城内烧杀抢掠,氐人贵族官员抛弃平日成见,联合起来拱卫皇城··乱兵之中,以苻柳旧部为首,高举“清逆贼”的大旗,斥苻坚杀兄篡位,推举苻生之子重登九五。
得知乱兵的口号,苻坚气得咬碎大牙··“指朕篡位好大的胆子”·苻生在位两年,暴虐残忍,尽诛顾命大臣,杀得城内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自己起兵夺位是顺应人心,救万民于水火·“逆贼谁是逆贼不是朕,你们早死于暴君手中”·“苻柳是什么东西叛国投靠鲜卑的贼子”·“乱兵当诛一个不留”·苻坚暴怒,偏偏王猛遇刺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暂代丞相职位的阳平公苻融规劝几句,全无半点效果。
看着如台风过境般的大殿,苻融暗中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能奖惩分明,杀尽叛国之徒,震慑心怀鬼蜮之人,长安哪会有今日之乱··“陛下,为今之计,只能是……”·不等苻融说完,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顷,内侍担着一张藤榻,战战兢兢停在门前··看到榻上之人,苻坚顿时大喜过望··“景略,你醒了”·王猛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
命内侍抬他入殿,并非是出于旁意,实在是身体虚弱,站都站不稳,遑论独自行走··“陛下·”王猛在榻上行礼,没说出半句话,已是咳得不像样子。
“快,将丞相抬入殿中升火盆”·苻坚大声斥命,不顾苻融在侧,脱下绣有龙纹的外袍,当场盖在王猛身上··“陛下”王猛大惊失色,挣扎着就要起身,“不可,万万不可”·“景略休要多言”·苻坚压住袍角,压根不顾王猛抗议。
王猛眼中含泪,既是感动又是无奈··龙袍是随便穿的吗·若非知晓苻坚为人,九成会以为他在挖坑,为日后“狡兔死走狗烹”埋下引子。
内侍动作极快,殿中迅速被清理干净,火盆点燃,暖意弥漫,甚至有几分燥热·苻坚苻融额头冒汗,王猛咳得不再那么厉害,饮下半盏温水,终于能顺畅的说话··“陛下,乱军貌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
苻柳旧部和羌部叛意坚决,余下不过从众而已·”·一句话出口,苻坚双眼微亮,烦躁的情绪立时缓解··苻融暗暗点头··这些话他也说过,奈何苻坚听不进去。
“乱兵肆虐,劫掠长安多日,早引得百姓不满·”王猛咳嗽两声,饮下一口温水,尽量将话说得清楚明白··“陛下何不下旨,绞杀叛军者有赏,得主谋人头封爵。
随众叛者,如立即悔过改投朝廷,可既往不咎,留下一条性命·”·若是别人下此诏令,哪怕是向有贤名的司马昱,都不会有太大的效果··换成苻坚则不一样。
“柔仁邀名”为后世诟病,现下却能代表“信用”··几次宽宥反叛部落,给世人留下仁慈印象,潜意识中认定,只要苻坚说不杀,肯定能保住性命。
对多数乱兵来说,反正该抢的也抢了,该杀的也杀了,没法真正推翻苻坚,干脆顺坡下驴·哪日觉得不满,再叛也不耽误··听完王猛的建议,苻坚很是心动,苻融却面色严肃,很有几分不赞同。
似明白苻融所虑,王猛向他摇头,示意稍安勿躁,继续对苻坚说道:“陛下,乱世当用重法·陛下有统一中原,荡平华夏之志,切不可再妇人之仁·否则,此次长安之乱就是教训。”
苻坚面露不愉··任谁被说“妇人之仁”都不会高兴··“陛下恕罪,臣无意冒犯·”王猛请罪之后,沉声道,“恳请陛下下一道密旨,乱平之后,无论被擒亦或投降,无论出自哪部,凡部落首领贵族及有官位者,全部就地革杀,不留一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苻坚满脸愕然,下意识道:“如此一来,朕岂不背信”·王猛摇摇头。
“除恶务尽·野草不除,遇风必长·况且,臣言密旨,无需昭告天下·”·简言之,人杀掉,后患尽除,苻坚仍可保有仁义之名,背锅侠早已就位。
“还可鼓动城中百姓·”·王猛咳得厉害,声音愈发沙哑,回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竟有几分阴森··“乱兵为祸肆虐,长安百姓早生不满。”
“秘密遣人藏于百姓之中,遇乱兵过时出声鼓动,怨恨必定沸腾,甲兵阻拦不住,非陛下治国,不过民心而已·”·说完最后一个字,王猛又开始咳嗽。
脸色煞白,很快又腾起一片晕红,显然是发起高热··“叫医者”·苻坚连忙上前,王猛强撑着睁眼,一字一句道:“陛下,除恶不尽,后患无穷”·医者匆匆赶来,王猛再度陷入昏迷。
看到丞相身上的龙袍,众人心中一震,旋即收敛情绪,全力为王猛诊治·唯恐出现半点差错,自己将要人头落地··“陛下,丞相所言极是·”·趁医者忙碌的空隙,苻融劝说苻坚,目前没有其他办法,采纳王猛所言方为上策。
苻坚犹豫半晌,终于提笔拟成旨意,一道张贴宫门之外,并于宫墙上高声宣读;一道秘密发至宫卫和虎贲手中,只待时机成熟,立即着手实行··“陛下,臣请派人入叛军营中游说。”
苻融继续道,“可命其指认刺杀丞相凶徒·”·“好·”苻坚点头同意,“你亲自安排·”·“诺”·苻融行事果决,不到半日时间,消息遍布城中,甚至传出城外。
叛乱诸部获悉旨意,知晓投降可免大罪,难免有几分心动··正如王猛事先预料,乌合之众终归是乌合之众·短暂的强横,不过如镜花水月,一旦水面掀起波澜,瞬间会变得支离破碎,最终沦为虚幻。
乱兵人心不齐,很快生出内乱··苻融趁机添柴,派人许以重金,加紧互相挑拨,终于有两支杂胡转投,长安的乱局出现转机,燃烧多日的烽火终于有了熄灭迹象。
可惜的是,王猛醒得太晚,苻坚动作太慢··等到多数乱兵转投,苻柳旧部和羌部业已逃离长安,秦策更率军同三个儿子汇合,拿下上郡、平阳及河东三地,从氐秦手中抢来一大块地盘。
秦氏大军的营盘距并州治所不到百里·州内大小官员陆续逃走,留下不设防的城池,转眼就会沦为战利品··奇怪的是,秦策下令三军扎营,任由城池空着,半点没有进城的意思。
升帐之时,秦玖和秦玚不解询问,秦璟则沉默不言·秦策老神在在的看着舆图,对随军的谋士道:“张参军,你来说·”·“诺”张禹拱手应诺,开始向众人解释此举的用意。
“此城背后就是咸阳郡,一旦咸阳郡破,长安东侧门户大开,我军自可长驱直入·”·张禹刻意顿了顿,视线扫过帐中,见众人聚精会神,方才继续道:“然而,氐寇不比慕容鲜卑,非轻易可下。”
“慕容鲜卑日暮西山,早有灭国之患·先有慕容垂、慕容德北上自立,后有慕容评带兵出走,城防不比往日,自可一战而下·”·“氐寇截然相反。”
“无论苻坚为人如何,确有治国之能·自他登位以来,励精图治,任用王猛等有能之辈,屡次施行仁政,近来更因书院等事大获民望,国主之位尚稳,非轻易可以撼动。”
“长安虽乱,却非不可平·”·“王猛身死,或可趁乱压境·今闻其伤势好转,长安兵乱有平息迹象,实不宜大举发兵,恐被其利用,借机收拢人心,祸水东引。”
之前王猛下大力推动流言,往秦氏父子身上猛泼脏水,多少总有一定效果·加上借用幽州的政策,苻坚更得民间赞誉··如今乱兵刚平,百姓犹有怒火未熄。
若是被挑拨引导,难保不会视秦氏为仇敌··“留并州而不下,非是裹足不前,实乃以此为钓饵,逼苻坚王猛再次征兵·”·自己主动拿起刀枪和被人逼着上战场完全不同。
并州位置太过重要,扔着不管,随时会被秦氏拿下,如要守住,兵力绝不能少于三千··之前长安兵乱,冬季征兵就是引子··如今又逢春耕,汉民要种田,胡人要放牧,朝廷再次下令征兵,一征就是几千人,不出乱子才怪。
张禹话落,满帐寂静··什么叫狠·这就是·最大的疑问解决,秦策做了几句总结性发言,宣布“作战会议”结束,谋士武将陆续离开,仅留秦璟三人,商议驻兵之事。
“阿父,彭城事务繁多,阿岩又是跳脱性子,一两日尚罢,时间长了恐不耐烦·”秦璟开口道,“驻军之事当交两位兄长,儿请返回彭城·”·秦策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看向秦玖和秦玚,问道:“你们呢”·秦玚想了想,有意回荆州。
秦璟给他提了醒,今时不同往日·驻军河东不只象征军功,更代表军权·别看现下没什么,留到日后难免成为麻烦··秦玖为何放下西河不守,请命奔赴战场事情背后的弯弯绕,彼此心知肚明,仅是不宣于口。
一旦说出来,多年的兄弟怕会出现裂痕,更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既然无意那个位置,何必自找麻烦·“阿父,儿和四弟一样,打算回荆州。”
看看两个弟弟,秦玖欲言又止,握紧双拳··秦策良久不言,突然间爆发,猛地挥拳砸上桌面,两指宽的桌角生生裂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还没死”·暴怒声传到帐外,巡营的甲士不禁抖了两抖,立即加快速度,远远绕开大帐。
听这吼声,秦王怒气非同小可,还是快点走,避免被火燎到··大帐中,秦玖面红耳赤,秦玚和秦璟低着头不说话,显然都被吓了一跳··“大敌当前,你们不想着收复疆土,倒开始玩这些心思,当我瞎了吗”·秦策怒发冲冠,一下接一下捶着桌面,砰砰作响。
看那架势,更想捶在三个儿子身上··“祖宗的训诫都忘了家训都抛到脑后史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秦玖:“……”·秦玚:“……”·秦璟:“……”·看来亲爹真怒了,否则也不会这样无差别攻击。
自己是狗肚子,亲爹……不成,不能想,想了就是大不孝··秦策怒火中烧,压根没意识到把自己也骂了进去,指着秦玖道:“你回去之后,马上把后宅那几个女人送走要不然,我让你阿母和阿姨动手还有手下那个姓阴的,说什么谋士,就是个鼠辈小人,直接一刀砍了”·秦玖想要开口,被亲爹一瞪,到底没敢反驳。
“还有你,”秦策看向秦玚,“荆州那么点地方,值得你去守着河东交给你,给我守住了,敢放一个氐人进来,我抽你二十鞭子”·秦玚想哭。
这是亲爹吗·“再就是你”秦策瞪着秦璟,“回去就给我成亲”·“阿父,儿不能成亲。”
“你敢”秦策瞪眼,鼻孔翕张··秦玖和秦玚刷地转头,满脸都是佩服··敢反驳盛怒中的亲爹,阿弟好胆,阿兄佩服·“儿有意中人。”
秦璟表情平静,半点没被吓到··秦策愣了一下,旋即道:“那更好,直接娶回来”·“不行·”·“为何”·“身份。”
秦璟言简意赅··“莫非是庶人”秦策顿了顿,道,“无碍,不能为嫡妻,做个婢妾也可·”·“非是庶人。”
“奴仆”·“也非·”·秦策无语了··消遣你老子·“非是身份太低,而是太高。”
太高·秦策不解皱眉,秦玖和秦玚同样满头雾水··即便是南地顶级士族,秦氏照样配得上·所谓身份太高,着实有些说不通。
“阿父莫要操心,儿自有计较·”秦璟淡然道,“况胡贼未灭何以家为一日不能荡平中原,儿便一日不成亲·”·秦策顿感头疼。
“阿子,你不成亲,女郎总会定亲·”等到定平中原,对方怕早已出嫁生子,黄花菜都凉了··“阿父放心,不会·”·“不会定亲”·“不是女郎。”
哦,这就……啥·眨眼放出一记惊雷,秦璟表情不变,语气都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适合出兵跑马。
秦策愣在当场,半晌没反应过来··秦玖和秦玚互相看看,怀疑自己听错,要么就是秦璟说错··“阿弟,你再说一遍”秦玚抖着声音开口。
“阿兄没听清”·“对,没听清·”·“哦·”秦璟点点头,单手按住剑柄,道,“阿父听清即可。”
话落,直言彭城事急,不便于河东久留,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大帐,回营点齐兵将部曲,准备启程返还··秦策回过神来,秦璟早没影了·打发走剩下的两个儿子,独自坐在帐中。
怒色消去,表情中现出一丝疲惫··是真是假·难道老四真不打算成亲,无奈才给出这个借口·想到这个可能,秦策狠狠磨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阴氏”·之前还想多留几天,如今看来,早该将其拔除,顺便给其他人提个醒,休要认不清身份,做些不该做的,否则,不是一两条人命就能抵偿·秦策果断迁怒,阴氏倒霉撞上枪口,从龙之功没得着,整个家族都将走向灭亡。
有多大的胃口吃多大碗的饭··没有足够的能力,撑强硬塞的结果,百分百不会有好下场··秦玖和秦玚走出大帐,前者还想说些什么,后者却无心去听。
“阿兄,我还有事,暂且告辞·”·目送秦玚离去,察觉到他的冷淡,秦玖握紧双拳,思及祖训和秦策的教诲,不禁涌起一阵悔意··与此同时,桓容正忙着巡视新开的荒田。
幽州地广,实行三年免税政策,百姓开荒的劲头极高·烧荒的烟气时常缭绕,州兵和仆兵加紧巡逻,避免不慎烧起大火··每日天不亮,田间地头就出现人影。
有健壮的耕牛,加上新式木犁,翻地无需多大力气·壮丁不足,妇人老人和半大的孩子也能轮番下地··对众人来说,苦点累点不算什么,乱世之中,谁没吃过苦·能种出粮食,喂饱肚子才是根本。
天色放亮,桓容的车驾出现在地头··有村人在地边休息,认出桓容,立刻伏身行礼··“使君来了”·车驾过处,村人流民都是面带激动,诚心实意的感激。
更有两名老者相携,要伏身行拜礼··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连忙跃下车辕,亲自将老者扶起··“老人家万万不可”·“使君仁德,活人无数,我等无以为报,必定尽心尽力开荒种田,打下更多粮食”·老者牙齿松动,满面沟壑。
只观相貌,恐是古稀之年·但桓容十分清楚,时下人寿命不长,加上常年流离失所,三四十岁便现出老态,五十岁可称高龄·活到六十的都不多,古稀之年更是少之又少。
·既然下了车,桓容干脆步行··看着去岁的荒地陆续开垦,苦草衰败的景象尽被整齐的田陇取代,不免生出几分期待··待到秋后,想必是遍地金黄,一派丰收景象。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咕咕两声··桓容抬起头,循声望去··一只圆旁的鹁鸽由南飞来,认出他的位置,扑扇着翅膀落下,蓬松胸羽,小脑袋蹭了蹭,稳稳的站在桓容肩上。
鹁鸽颈上系着竹管,桓容没着急看,而是告辞众人,返身回到车中,方才展开绢布··看字迹是亲娘所写,内容不长,一是告诉他加冠之事已定,让他安排好幽州诸事,尽速返回建康。
再则,提及天子下诏进桓大司马为丞相,留在建康辅政·桓大司马固辞不受,并上表请还镇姑孰··“渣爹要回姑孰”·桓容放下绢布,很有几分怀疑。
诏封丞相,把渣爹留在建康,十成是想借机削弱兵权·无论能不能成功,司马昱的确有几分胆色··以渣爹的行事作风,没将诏书直接呼到对方脸上,而是选择回姑孰,未免显得奇怪。
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亲娘又为何着急为他行冠礼·越想越不对,桓容写成一封短信,放飞鹁鸽,决定尽快安排幽州诸事,启程奔赴建康。
第一百五十章 前往建康·五礼成于西周,一为吉,二为凶,三为军,四为宾,五为嘉·宴、飨、冠、婚均为嘉礼··汉代以来,男子皆二十而冠,意为成人。
西晋泰始十年,有司议奏,十五成童,可生子,以明可冠·又举汉、魏遣使冠诸侯王为例,明制诸侯王可十五加冠··桓容虽非诸侯,却是南康长公主之子,授封县公爵,统辖一州之地,食邑超过三千。
北伐立有大功,官品超过千石,同诸州刺使并列··南康公主要为他提前行冠礼,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台城朝中未有异议··倒是桓氏族内出现不同声音。
“男子二十及冠乃是古礼,岂可轻易更改·虽为长公主所出,终非晋室王爵·”·族老产生分歧,部分认为此事可行,桓容提前加冠对族中有利;部分持不同意见,认为这不合规矩。
余下模棱两可,属于墙头草类型,无意提前站队,端看旁人是否能争出高下,视情况再做决定··桓冲桓豁同桓容交好,彼此有生意往来,自然持支持态度··桓秘则不然。
因同桓大司马不睦,积了一肚子郁气,旗帜鲜明的站在反对一方··事实上,以桓秘的头脑,不该如此鲁莽·奈何桓大司马遣人告知族内,就桓容加冠之事,他同嫡妻意见一致。
这还有什么可说·桓温同意的事,桓秘当然要反对··于是乎,桓氏兄弟分成两派,彼此书信往来,据理力争,争执不下,着实让外人看了一场热闹。
直到五月,桓冲桓豁变得不耐烦,语气变得严厉,字里行间现出威胁之意,桓秘无法强争,终于败下阵来,支持他的族老也纷纷改弦更张,不再暗中使绊子··有这个结果,不是桓冲桓豁更会说理。
事实上,两人联合起来也辩不过桓秘··归根结底,实力证明一切··桓秘恃才傲物,同兄弟的关系始终一般·更因同殷氏交好惹怒桓温,官职被一撸到底,赋闲在家多年,论个人实力,压根比不上几个兄弟。
桓大司马不出面,桓冲桓豁单拎一个出来,都能一巴掌将他拍扁,轻松碾压··对比如此鲜明,但凡是长脑袋的,都该知道怎么站队··“穆子不改其志,终无复起之日。”
“元子镇姑孰,遥领扬州牧,在朝中说一不二·朗子和幼子各掌一州,官品两千石,手握兵权,亦不可小觑·”·“阿容乃是嫡子,舞象之年便已出仕,睿智果决,治理地方颇有建树,颇有民望。
后又随军北伐立下战功,同辈之中首屈一指,堪为翘楚·”·族老们十分清楚,桓温和南康公主属于政治婚姻,随着桓温势力愈大,夫妻关系愈发紧张,终至相敬如冰。
桓温年届四旬,始终未有嫡子··桓熙身为长子,其母虽是妾,祖上也曾为官,只是家道中落,未能得中正品评,父兄皆郁郁而终··生母姓氏不显,到底家门清白。
桓温上表请立世子,算是合乎情理··只是谁都没能想到,南康公主三十生子··众人暗中揣测,以为桓熙世子之位将受挑战·哪里想到,南康公主压根不屑于争,入台城一趟,桓容便得县公爵。
父为郡公,子为县公··貌似尊荣无比,实则暗藏危机··事实证明,南康公主此举大有深意·不让桓容继承亲父爵位,从某种程度上,是在弱化父子之间的联系。
当初,多数人以为公主出身晋室,此举是骄傲使然·如今方才明白,南康公主想的压根不是娘家··甭管桓大司马还是晋室,都别想视桓容为棋子·要不然,她当真会亮出刀锋,当场拼个你死我活。
几次较量之后,桓秘彻底哑火,桓容加冠之事就此定下··南康公主不假他人之手,亲往乌衣巷拜访,请谢氏族长谢安为赞冠·至于加冠,无需烦劳别人,天子司马昱早做出表示,愿意亲自出面。
虽说皇权衰微,司马昱终归是一国之君,由他为桓容加冠,意义非同一般··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除此之外,南康公主特地遣人往江州,请桓冲亲笔写成醮文,在冠礼上宣读。
至于桓大司马,凡事无需操心,冠礼当日露面即可··桓大司马会怎么想,旁人又会如何议论,公主殿下压根不在乎··五月下旬,桓容将幽州政务暂交荀宥钟琳,上表朝廷,请暂归建康。
以他目前的身份,无召不可擅离开州地,擅自返回都城更将获罪·然而,法令虽严也看对象·例如桓大司马和郗刺使,还不是说走就走,招呼都不用和皇帝打。
“无论如何,不好让人挑出理来·”·再者,司马昱亲自为他加冠,面子情总要做上几分··刷刷几笔写成上表,桓容还算满意,交给荀宥润色,随后抄录竹简,交私兵快马加鞭送往建康。
值得一提的是,长安兵乱让苻坚心烦,却间接促成了桓容的“人口买卖”··自从乱兵袭扰城中,逃离长安附近的百姓一日多过一日·胡商压根不用多费心,更不用四处搜罗,只需守株待兔,两三天就能收获百人。
经过仔细鉴别,将心怀不轨的剔除出去,再将胡人另外安置,余下的汉人均被送往晋地··因提前打过招呼,看在白糖和新式耕具的份上,桓豁大开方便之门。
商队过境十分顺利,耗费在路上的时间缩短一半,更没遇上州兵截留,五月上旬抵达盱眙,带来的人口超过六百··队伍中多是十四以上三十以下的壮丁,还有三个被捆在车上的胡人。
据悉是羌人贵族,因部落反叛氐人,投降之后被清算,惊险逃得一命·结果慌不择路,没被氐人追上,反而落到胡商手里··桓容看过名单,留下半数壮丁和全部妇人,老人和孩童也全部留下,余下皆交给秦氏来人,包括三个羌人贵族。
“烦请转告秦兄,我将暂返建康,预期一月将归·日前信中所提,我已交托石劭,待我归来再与他书信·羌人如何处置,秦兄可自便·”·原本想趁机捞一笔,可惜时间不等人。
不如送给秦璟,还能再得一份人情··“诺”·送走秦氏来人,递上表书,桓容迅速打点行装,准备自陆路南下,经侨州入广陵,转水路入建康。
表书尚在途中,桓容已过兖州··因郗愔不在京口,兖、青两州诸事暂由郗融掌管。知晓桓容过境,郗融派人中途去迎,请对方入京口一叙。·“多谢郗太守美意,容尚有要事,途中不便耽搁,他日再同太守一叙。”
别说时间紧,就是不紧,桓容也无意再入京口··接到回信,郗融叹息一声,并没有强求·特地派将领沿途护送,直到桓容一行离开侨州,进入广陵,方才掉头离去。
“可惜不是道坚兄·”看着队伍走远,桓容不禁感叹··桓刺使“挖才”心切,对某个墙角向往已久··之前有盟约,不好轻易动手。
如今不算一拍两散,也仅靠利益维系,随时可能翻脸,挥锹挖墙毫无压力··“明公为何这般看重此人”贾秉没见过刘牢之,仅是风闻其名,知晓其有将才,其他并不了解。
“秉之当面即知·”桓容推开车窗,靠在车壁上,任由暖风拂过面颊,嗅着风中花香,笑道,“如能将他请来幽州,日后攻城拔营无忧矣·”·“明公评价如此之高”·桓容点头。
北府军中的猛人,淝水之战的主力,率精兵大破梁城,在苻坚兵败后收复数郡,这样的功绩,纵观两晋都数得上号··虽说一生波折,屡次倒戈,但原因复杂,多为时局所迫。
桓容相信,有贾秉荀宥等人在,刘牢之一旦入瓮,想倒戈都找不到机会··“伯伟可为猛将,却非帅才·魏起颇富智谋,仍需磨练·”桓容半闭双眼,支起一条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求贤若渴啊。”
贾秉没出声,翻开一卷竹简,记录下桓容方才所言··“秉之在写什么”桓容好奇道··“明公言录·”·“为何”·“他日明公建制,史官需有所载。”
写下最后两笔,贾秉吹干墨迹,交给桓容,“与其到时费心,不若详细记录,以防出现孙盛之事·”·桓容默然··北伐归来,桓大司马权柄日重,城下献俘虏之后,风光一时无两。
秘书监孙盛妙手文章,与做出《搜神记》的干宝齐名·笔下著有《魏晋春秋》,录到太和五年,具实记载北伐经过,废帝之因,对桓大司马多有批驳,无半分讳言。
文章传出,世界人如何评价不论,桓大司马实是怒不可遏·郗超亲自过府言说厉害,孙盛油盐不进,长袖一甩,坚持尊重事实,不肯曲意逢迎,直接将郗超轰了出去。
“昔太史公固笔史,方有鸿篇成文·桓元子跋扈蛮横,我亦非懦弱之辈”·简言之,有能耐你来啊,老子不怕死·桓温怒上加怒,你和谁老子呢·当即命人将孙盛的儿子抓来,一通威言恐吓,后者没有亲爹的勇气,只能唯唯应诺,答应一定说服亲爹,将文章重新写过。
“孙盛不肯曲笔,孙潜携子跪于前,仍是不愿松口,言史家书法无可擅改,竟至拂袖离去·”·事发时,贾秉恰好在建康,知晓事情的详细经过··“其后,孙盛更将文章修改抄录,命人送去北地。”
说到这里,贾秉语气微沉,明显不以为然··“晋同胡寇势不两立,大司马功过无论,北伐两捷不假·其书大司马之过,虽具实情,然言辞过激,宣扬君臣不睦,无异涨胡贼气焰。”
“此文传扬,于国无益·”·站在各自的立场,不能说孙盛有过,也不能说贾秉无理··孙盛追求事实,不肯曲笔,的确令人佩服·但他将文章传到胡人手中,无论从那个方面看,都有些欠考虑。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哪怕事实如此,大家也都知道,终归没有摆上台面··坚持事实值得钦佩,偏派人送去北地,而且时机不对,落得被苻坚讥嘲·桓大司马名声不好,晋室的名声就好听·自家人打架,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不好让外人看笑话,遑论是意图吞并华夏的胡人。
桓容摇摇头,叹息一声,“所以秉之才做此记录”·“然·”贾秉点头··“孙盛刚直不改,不肯曲笔。
孙潜慑于大司马之威,为保全家门,取得孙盛手稿私下修改,模仿笔迹散于建康,并亲自送至大司马前面,言是其父手笔·”·事实怎么样,彼此心知肚明··桓温不可能真举刀杀人,要的不过是个台阶。
有了这篇新文,正名打嘴仗的事自然有人代劳··“孙盛所著原文,仆曾经看过·文采非凡,确是佳作·”贾秉道··“凡涉及大司马章节,少有赞誉之言。
明公亦被大司马所累,被指以仗势倚权,军中逞威,夺部下之功·且无念亲情,无忧孔怀,有女干枭之相·”·桓容无语了··任谁被这么骂都不会开心。
如果背后骂几句也就算了,大张旗鼓抄录散布,闹得世人皆知,难怪渣爹要暴怒,神仙都会窝火··“孙潜改过的文章,是否有涉及我的内容”·“有。”
贾秉点头道,“照录原文,一字不改·大司马亦未责问·”·桓容:“……”渣爹果然够渣敢情骂自己不行,骂别人就没关系·“明公无需担忧。”
贾秉淡然道,“于今乱事,有女干枭之名未必是坏事·纵观历代开国之君,可有仁慈之名”·夏商周太过久远,从春秋战国到亲王扫六合,从楚汉之争到魏蜀吴三分天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开国之君都和“仁慈”不沾边。
刘皇叔属于特例··桓容捏捏眉心,回想先时的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到如今无视亲情、有女干枭之相,他和好名声真心不沾边··“罢·”·骂就骂吧,闹心也没用,不过是多添一层烦恼。
在他决心问鼎逐鹿时,好名声就同他无缘·史书如何记载,随他去好了··马车一路前行,至广陵停靠码头,换乘盐渎大船··船身达十数丈,高过百尺,不像寻常河船,更似能远洋的海船。
大船停靠码头,引人争相围观··见到桓容走下马车,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是桓使君”·“桓使君”·“幽州刺使桓容”·人群当下沸腾。
桓容身在盱眙,日常埋首政务军务,尚不知各项政策已传遍临州·尤其是创办书院学校,免学费接纳庶人流民,更是引起轩然大波··幽州不提,临近州郡遍地传言,有流民乃至村人富户拖家带口,想要前往幽州,奈何州兵不放行,使钱都没用。
相邻的侨郡感触最深··先时幽州地广民贫,时常面对鲜卑侵扰,属于不能安居之地··现如今,慕容鲜卑被灭,秦氏同桓容有生意往来,边境短暂安稳,无需日日担心兵祸。
桓容大力发展商贸,寻来耕牛,改造农具,配合朝廷旨意免去农税,减免商税,幽州日渐繁荣,流民更是少见踪影··以前大家都一样,吃糠咽菜,一天一顿都吃不饱,还要隔三差五断炊。
自桓容上任以来,州治所施行善政,郡县官员受过教训,有前车之鉴,不敢阳奉阴违,百姓实打实的得到好处··吃不饱的人越来越少··只要肯干活,能下力气,甭管男女都能找到活干,哪怕是五六岁的孩童,都能用捡拾的枯草和朽木换钱。
“听闻幽州发粮,不分黄籍白籍,全部一视同仁”·乱世将近两百年,西晋短暂统一,很快又被战火打乱··这样的世道,人想要活下去,总要有个盼头,有个希望。
看不到半点光亮,心会变得麻木··桓容给了这个希望··无需刻意推动,随着往来的行商,幽州的消息开始一传十、十传百,临近的州郡都开始晓得,桓使君行善政,不乱发役夫,不苛收重税,州内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安居乐业。
桓容一路疾行,中途少有停留,自然不会知晓详情··车驾行到广陵,在码头登船,碰巧被一名行商认出,当着众人喊破身份··人群先是一静,旋即似被触动开关,齐齐向码头涌来。
更有小娘子取下簪拆环佩,用手绢包着掷向马车··桓容有经验,当下举袖挡脸,对贾秉道:“秉之,劳你替我挡一下·”·虽不知广陵人民为何如此热情,但三十六计走为上,桓刺使长袖一遮,快行数步登上船板。
众人不知端的,加上距离有些远,以为站在车前的就是桓使君,绢帕簪钗一并飞出,瞬间将贾舍人淹没··护卫健仆反应迅速,挡住涌来的人群,将贾舍人“救”出花海。
登上大船,贾秉取下发上的一枚木钗,难得笑道:“托明公之福,仆也能有今日·”·桓容扯了扯嘴角,很有几分尴尬··不承想,今天不过是开胃菜,等船队抵达建康,桓容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汹涌的人潮,怎样才是爆发的热情。
第一百五十一章 扛得住·咸安元年,六月·季夏时节,水道变得格外拥挤··南来北往的船只穿行河上,满载着北地的皮毛香料,南地的珍珠珊瑚,间有胡船夹杂期间,挂着特色的旗帜,喊着雄浑的号子,伴着飞溅起的白色水浪,组成一幅独特的画卷,彰显运河上繁忙的景象。
两艘北来的商船加快速度,船工和健仆都赤着胸膛,古铜色的胸膛流淌汗水,伴着踩动船桨,拉起船帆,肩背的肌肉隆隆鼓起,一块块黝黑发亮··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面容刚硬的船主站在甲板上,一人脸上还带着刀疤。
遇上旧相识,都是遥对彼此拱手,面上似很客气,背过身立即沉下表情,低声喝道:“超过去休让那厮赶在前边”·两人均来自北地,船上货物相似,且数量庞大,每次狭路相逢,为争夺买家,必然有一场龙争虎斗。
自从秦氏攻下邺城,将慕容鲜卑赶回祖地,燕国的辉煌早成旧事··采纳谋士意见,秦策采用与民休养的政策,大力推行垦荒种田,在国内发展商贸,境内汉、胡都得好处。
农人耕种,商人市货,被战火摧毁的城池村庄重新焕发生机·经过口口相传,往来境内的商队越来越多,规模不及晋地,却远远超过氐人统治的疆域··苻坚失去边界三郡,长安的贸易也不似往日繁荣,日子相当不好过。
秦策率兵出征,不忘命人统计境内户数,重造户籍·借鉴晋国政策,对户籍进行分类·黄籍为汉,不分村人流民,有乡邻宗族作保均可入籍·白籍为胡,多为改汉姓换汉名的杂胡,并有少数投靠的鲜卑部族。
“入白籍十年,于郡县置有房舍产业,足额缴纳粮税商税,有里中作保,可改入黄籍·”·得知这项政策,桓容诧异半晌··这分明就是晋朝版居住证·有这项政策在,就有分化融合的基础。
对比幽州施行的政策,着实高出一个台阶··思量许久,桓容不得不承认,秦氏久在北方,手段确有独到之处,值得自己学习··盐渎大船行过运河,犹如巨兽碾过水面。
遇其经过,河上船只纷纷避让,让开中心水道·唯恐不小心被擦到碰到·若是倒霉点,被水流困住,损失定然不小··见到这艘庞然大物,争先的船主顾不得斗气,匆忙令船工让开通路。
许多货船船主和搭乘的船客走上甲板,眺望船身过处,瞪大双眼,不由得发出感叹:“好大的船”·“看船上的旗,似是幽州来的”·船只行远,众人尚在议论纷纷。
有消息的灵通的转转眼珠,得意开口道:“我知道船上是谁”·“怎么说”·“休要卖关子”·众人心中好奇,纷纷开口询问。
“日前广陵传出消息,幽州刺使桓容过境·据悉,他所乘的就是一艘巨船,船厂十几丈,几可远洋海上·”·“幽州刺使”·“可是舞象出仕,文治武功非凡,随大军征北,在战场上生擒鲜卑中山王,未及冠便升任幽州刺使,执掌一方的那位”·“就是他”·哗·众人顿时一惊,旋即变得激动。
“听闻幽州免税三年,可是真的”·“粮税确免,商税未免,亦少于临州·”·“我曾至盱眙市货,知晓详情。”
一名年约四旬的行商开口道,“盱眙城今非昔比,城内布局不同建康,里巷之外更有坊市,廛肆聚于西城,商铺鳞次栉比,商贩入坊都要领木牌,出来后按定额抽税。”
“每次都要”有人惊异道··“自然·”行商抚过下颌短须,表情略有得意,很有“老子见过世面,尔等一群土鳖”的优越感。
“这样岂不是多交许多”一名商人开口道,“加上杂税,哪里比邻州少,更要多上一截·”·“此言差矣·”·行商摇头,解释道:“商户店铺集中,坊市间有州兵巡事,未有人敢欺行霸市,哄抬或是横压货价。
且有职吏轮值,遇有纠纷立即解决·不只价格相当公道,更有律条为凭·”·“说起市货交税,每次均有文券·凭此文券,各项杂税尽数省略。
然不得伪造借用,如被查出,必罚以重税·三次不改者,不许再往盱眙市货·”·众人再次惊叹··如此算来,的确能省下好大一笔钱··“盱眙不设津,代之以坊吏,仅查违禁之物,不收过路杂费。”
“坊内设有商局,局内立有标牌,每隔五日统计南北货价·”·说到这里,行商愈发得意,视线扫过众人,道:“诸位可知,单珍珠之价,盱眙同建康就差这个数。”
行商比出三根手指,代表三匹绢布··寻常船客不觉如何,仅是看个热闹,同船的商人大感惊异··“两地相聚甚远,五日可知货价”·“自然。”
行商背负双手,提高声音,“如非亲眼所见,我亦是不信·”·旁人自然做不到,桓容有鹁鸽在手,只需提前安排下人手,传送消息相当便利··众人议论纷纷,同船的商人都被说动心思,打算离开建康之后,必定要往盱眙一行。
“盱眙再繁荣,能比得上建康”一名船客怀疑道··行商摇摇头,似不屑与之争辩·见其仍在喋喋不休,身边的童子忍不住了,开口道:“休要不信盱眙的繁荣超出想象,岂是尔等井蛙可知”·“你、你怎能骂人”·“不过说你见识浅薄,怎是骂人”·童子振振有词,见行商没有组织,更是口若悬河,列举往来幽州的胡商,重点提及西域商,并举出坊间的酒肆食铺和各式店铺,声音清脆,一口洛阳官话说得极溜。
“这么大的包子,白麦磨的,包着大块的肉馅,一口咬下去满嘴油香·”·“蒸饼和胡饼没有一点酸味,能放上好几日·用火烤更是香脆。”
“熏肉摆在店里,根本不用吆喝,能排成百步长队·那些胡人挤在一起,为市货差点动手打上一架·”··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用说益州的茶、宁州的漆器、江州和荆州的绢布、番禺的珍珠珊瑚,更有北来的牛马驼羊,西来的香料琥珀彩宝。
单是两人高的兽皮,在坊内就不少见”·童子看一眼行商,见后者微微颔首,顺势说道:“我家郎主市得三张狼皮,一张熊皮,两箱兔皮,都上等。
预期到建康市出,肯定能卖得高价·哪位有意,可在下船后往小市,郎主店铺即在市中·”·这番话很有技巧,既点出行商手中有好货,价值不菲,又指出其在建康有依仗,最好别打歪心思,否则没有好果子吃。
待众人被提起兴趣,行商拍拍童子的头,“做得不错·”·同样的情形发生在不同的船上··桓容绝不会料到,这次入建康,竟是无意间打了一回广告,令幽州之名更盛,入秋之后,往来的商旅足足多出一倍,税收翻了两番。
随着往来人数增多,坊市布局和多种政策亦被借鉴··最先采用的不是建康,也非秦氏掌控的西河,而是士族聚居的会稽··打个比方,嗑寒食散是风尚,但风尚不能当饭吃。
再是清风朗月,终究不能餐风饮露,更不能抛开家族,摆脱俗世烦扰··以陈郡谢士族和太原王氏为代表,不动则可,否则不定声势不小··幽州的做法搬到会稽,潜移默化间,涌起大量以为家族为基础的商贸集团,提前发展海上贸易,大船纷纷建造,远洋海外,凡所到之地,均掀起一股狂潮。
在晋朝海商眼里,化外蛮夷活生生诠释两个字:土鳖··再加两个字:真正土鳖··海洋贸易提前出现,繁盛超过汉时丝绸之路··于此,桓容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商贸繁荣,国库丰盈·忧的诸多名士抛弃养生问道,纷纷下海经商,记录在史书之中,着实是有些不好看··春秋笔法一下·这是能春秋的吗·难道说大家都仿效秦时徐福,出海寻找仙岛去了·那成船捞回来的金银怎么解释·桓祎尤其如此·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现如今,桓容尚不知巨变即将到来,仍为冠礼之事烦心·虽说亲娘送来书信,言诸事已安排妥当,但以渣爹的X性,又有郗超在一边酝酿坏水,未必不会出幺蛾子。
“秉之,可能想个办法,让家君移开注意,最好能着急上火,没心思关注于我”·“简单·”·“多简单”·“火烧姑孰如何”贾秉舍人放下茶盏,满面认真,百分百没有说笑。
“……当我没说·”·真心的,不该带这位··上次没烧了建康,这次难保不出差错··船行数日,终于抵达建康··未过篱门,先遇见挂有士族旗帜的船队。
听私兵回报,桓容立即走上甲板,举目眺望,见对面六艘楼船,并有七八艘寻常木船·最醒目的几艘,分别挂有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的族旗··船身精心打造,两侧立有挡板,不露半分狰狞。
但他相信,一旦遇上危险,楼船会立刻变作兵船,两侧挡板撤开,亮出寒光闪闪的箭矢和刀锋,给对手迎头痛击··“容弟”·王献之出现在船头,迎江风而立,衣摆长袖随风飞舞,道不尽的俊逸洒脱,气质非凡。
谢玄立在另一艘船上,峨冠博带,凤骨龙姿,彰显风流俊雅··另有几名熟悉的郎君出现在船上,遥对桓容招手·同样的大衫长袖,风度翩翩·俊颜似玉,笑容爽朗,活脱脱能亮瞎人眼。
这番动静着实不小··桓容可以想见,等他进了城,秦淮河两岸必定人潮汹涌,迈步都难··该感激诸位来迎,还是怒其坑人不浅·桓使君无语良久,到底叹息一声,拱手揖礼,扬声道:“诸位兄长盛情,弟不胜感激”·王献之笑容更盛,谢玄亦是扬起嘴角。
两人一起“发光发亮”,明确诠释出“闪亮生物”是何概念··贾秉站在桓容身后,相距一步感叹:“芝兰玉树,果真非凡·”·桓容抽了抽眼角,很想告诉贾舍人,某年某月某日,也是在建康,他被某位“玉树”坑害不浅。
遥记凌空飞来的腰鼓,梦中都会被吓醒··大船行近,各家楼船让开道路··纵然是王谢这般底蕴,对比盐渎造出的大船,仍不免显得“渺小”。
即便放下船帆,盐渎大船仍高出一大截·行过时掀起水浪,稍小些的舢板渔船都会被卷入,轻易不得脱身··“快看”·有年少的郎君随兄长前来,见到追逐水浪的鱼群,不由得双眼发亮。
船只行进间,三只江豚忽然破水而出,直立而起,喷出透明的水箭,嘴巴张开,似是在大笑一般··“这里怎么会有江豚”·“不知。”
桓容立在船头,看到这熟悉的一家子,既有感动又有无奈··“自入江就跟着,怎么能认出我来”·江豚自然不会回答,反身入水,同时深潜。
透过清澈的水面,犹能见到流线型的背影··大船继续前行,有津头贼曹乘船行来,见到这么多的士族楼船,压根不敢靠近·知晓是桓容一行,更是吃惊不小,匆忙俯身行礼,赶往篱门处通知,快些打开水闸,吊起门栏。
“这么大的船,估计建康都要热闹上几天·”·果不其然,之前士族郎君“组队”出城,里巷间已是议论纷纷··获悉众人所迎乃是桓容,大街小巷纷纷拥出人群,尤其是尚在闺中的小娘子们,皆是桃腮晕红,结伴行到河边,彩裙被江风鼓起,手持鲜花柳枝,眺望远处河面,神情间满是期待。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遥盼一载,郎君终于归来”·“我心甚悦”·不到片刻,河边已经是人山人海。
河上的船只纷纷靠岸避让,让开中间水路,以供大船通过··“来了”·伴着激动的人声,几艘大船连成一线,似巨龙破江而来。
最先两艘挂有吴氏和周氏的旗帜,中间三艘分别是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三艘楼船之间,是桓容所乘的盐渎商船,最后则是殷氏、郗氏楼船,以及小一些的木船。
搁在平日,随便一艘都可成为江景··现如今,有盐渎商船亮相,楼船也只能成为陪衬··船队出现时,人群霎时一静··各家郎君走上船头,欢呼声立时沸腾。
不顾水深,小娘子们纷纷踏入河中,唱着古老的调子,高声道:“妾心悦郎君,郎君可知”·娇音随风流淌,伴着奔流的河水,凝成一曲古朴的乐音,随风沉淀,凝入历史画卷,永不会褪色。
“郎君,可再歌一曲”·伴着话语声,柳枝鲜花自两岸飞出,船队行经处落下一场花雨··不到数息时间,清澈的河面仿佛铺了一层花毯。
小娘子们手挽着手,高声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衿,悠悠我思·纵我不在,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歌声婉转,借一曲《子衿》唱尽对郎君的思念··歌声一遍又一遍回响,高歌的小娘子越来越多,最后,河边不闻人群嘈杂,仅剩下古老的调子,牵连着少女情丝。
桓容看看谢玄,又看看王献之,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一人之声自然比不过两岸歌声··偏偏有江风骤起,几尾江鱼跃出水面,浪花飞溅中,映起五彩光晕。
“容弟至情至性,为兄佩服·”·王献之洒脱一笑,随之高声唱道:“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谢玄看向昔日友人,再看立在船头,温雅俊秀的桓容,终于展颜,单手敲击船舷,随之和声:“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三人先后开口,同行的郎君均是一愣,旋即当场失笑··由王氏郎君带头,纷纷唱起《桃夭》··声音或低沉或清朗,迎着江风,伴着水浪,道不尽的魏晋风流,士人潇洒。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人群后停着十余辆士族车架··南康公主放下车帘,对李夫人笑道:“瓜儿长大了·”·李夫人弯起双眼,轻轻摇了摇绢扇,笑靥如花。
琅琊王氏的马车中,几个妯娌同时看向郗道茂,直将后者看得脸色晕红,方才道:“小郎风华无双,阿姒有福·”·相距十步之外,司马道福放下车帘,用力咬住下唇,满嘴都是苦涩。
求而不得,心实难甘··阿叶眸光微闪,低声道:“殿下,世间郎君何其多,殿下如有馆陶公主之威,何愁没有董郎”·“你说得对。”
司马道福闭上双眼,旋即睁开,不甘之色尽褪,现出一抹扭曲的笑,“小郎已有家宅,登岸后必往青溪里·速速还府备上重礼,我将往阿姑处请安·”·“诺”·船队靠近码头,人群的热情愈发高涨。
建康的百姓似群聚于此,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桓容早有准备,从船上移下马车,以最快的速度登上车辕,准备让健仆开道··不料想,动作再快,却快不过飞来的簪钗绢花。
开道的健仆被人群堵住,劈头盖脸都是脂粉香··见此情形,谢玄王献之等微微摇头,看那表情,分明在说“图样图森破”··不同于桓容,几人都乘坐牛车,车盖没有,四面通风,任由绢帕飞落,绢花满身。
仅由健仆护卫守在旁侧,挡下飞来的锐器··相比较下,反倒是行速更快··桓容傻眼··见牛车渐渐远去,看看预先准备的马车,忽然有被雷劈之感。
“秉之·”·“明公·”·“再为我挡一次可好”·“不好·”·贾秉的回答干脆利落,桓容无语望天,说好的君臣信任呢·贾秉转过头,依明公所言,化成蝴蝶飞走了。
桓容:“……”·实在没办法,干脆豁出去往车辕上一站,任由绢帕飞落,绢花满身··不就是当一回人形花架吗·来吧,他扛得住·第一百五十二章 归府·下船一辆马车,红漆皂缘,彰显地位。
不到片刻时间,车身尽被鲜花柳枝覆盖,生生变作一辆花车··车厢不提,连拉车的马都未能幸免·变身脂粉香,鼻孔直喷粗气··不是健仆拉紧缰绳,双臂抱住马颈,极力进行安抚,怕会当场发飙尥蹶子,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成一场踩踏之祸。
护卫健仆拉住骏马,小心在前开路··人群迟迟不散,反而越聚越多·待王谢郎君的车驾不见踪影,桓使君仍未能突出重围,只能以龟速向前移动··坐在车辕上,桓容笑容僵硬,身边的饰物鲜花堆成小山。
除了常见的木饰和银饰,竟有不少金饰彩宝,显然是哪姓氏族女郎一时兴起,混在人群中,凑了一回热闹··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从码头到巷尾,不到两百步路,愣是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健仆不敢伤人,急得额头冒汗·照这个速度,天黑未必能入青溪里··看一眼天色,桓容咬了咬牙,对典魁许超道:“伯伟,季伟,你们去开路,不用说话,瞪眼即可。”
“诺”两人抱拳··“等等”桓容又想起什么,出声道,“还有一事·”·“但请使君吩咐”二人回头。
“除去上袍·”·“除去……上袍”·“对,爆衫·裤子就不用了,总要注意影响·”·典魁&许超:“……”·即使不甚明白,使君的命令仍要执行。
两个猛士互相看看,同时扯开衣襟,除掉上袍,露出黝黑的胸膛,宽阔的肩背,大步走向车前··随着两人的动作,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仿佛小山一般··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叹。
“真壮士也”·惊呼声中,小娘子们连连后退··郎君养眼,熊罴且免,看多会长针眼··犹如摩西分海,道路开始变宽,健仆抓准时机,扬起马鞭,车速立刻变快。
两尊人形兵器当前开道,桓容略松口气,取下落在肩头的鲜花,一股清香飘入鼻端,好奇之下轻轻一嗅··眉目如画,笑容俊雅··一缕黑发拂过额角,晚霞中的少年竟变得不真实。
时间仿佛定格,四周声音微顿,旋即如洪水爆发,又如惊涛拍岸,一阵高过一阵··“郎君,我心悦你”·开出的道路再次合拢,小娘子们爆发出惊人的热情,赫然冲开人形兵器的阻挡,手挽手包围马车。
桓容僵在车上,突然意识到,什么叫不作不死··贾秉退入车厢,车窗合拢,无声无息··桓容悲愤回首:秉之,这是一个谋士该做的·车内没有半点回音。
很显然,贾舍人决心沉默到底,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人群迟迟不肯散去,桓容实在无法,二度做了人形花架,被“观”足两个时辰··待到终于被放行,桓容回首眺望,惊魂未定的得出结论,所谓看杀卫玠,或许真不是夸张。
做一个魏晋时期的名人,当真是不容易·为保证生命安全,必须德智体全面发展,心理素质更要过关··马车冲出人群,一路疾行,赶在篱门落下前抵达青溪里。
彼时已过晚膳,家家正门紧闭,灯火透出墙外,照亮绕屋而过的溪水·时而有小鱼游过,鳞片反射微光,组成一条银色彩带,映衬空中银河,别有一番意趣··季夏依旧炎热。
晚风拂过,没有半丝凉意,愈发闷热难耐·桓容坐在车厢里,扯了扯领口,只觉得颈侧微痒,很是难受··“郎君莫要抓·”阿黍找出一瓶药膏,取下木塞,一股草药的芬芳瞬间飘散,“郎君,这是华医者调配的药膏,可涂抹在颈上。”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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