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三)(7)

分类: 热文
桓容 by 来自远方(三)(7)
·桓容管辖的幽州不同氐人接壤,长安想要派兵,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镇守荆州的桓豁·这位的军事才能不下桓温,治军很有一套··如今叔侄结盟,有了幽州的钱粮支持,暂时达不到北伐的条件,挡住几千氐人不成我问题。
之所以是几千,不是桓容低估苻坚,而是随着局势变化,氐人的边境被秦氏蚕食,国内的流民不断南下东逃,力量再不如以前·加上和秦氏、柔然的几场战争,要巩固边境安全,兵力更是捉襟见肘。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故而,能派出几千已经是桓容高看·说不定朝中意见不统一,将兵南下也是走个过场,出工不出力,甚至改换门庭另寻“雇主”。
桓容着急打发走慕容冲,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慕容冲南下后,丸都暂由慕容令掌管,期间镇压两次叛乱,趁机将慕容冲任命的官员换掉大半·参照历史,慕容令想做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和慕容评的战斗中,慕容垂逐渐占据上风··不想让这场战争结束得太快,桓容不介意给慕容垂的后方找点麻烦·至于效果大不大,看看慕容德之前的所作所为就能推断出几分。
只要慕容冲和慕容令闹起来,慕容垂必定会受到影响·如此有一来,北边的乱局休想短期结束··慕容鲜卑曾雄踞六州,慕容垂慕容德皆为将才,不能弱其实力,早晚将成大患。
桓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没有慕容鲜卑牵制,秦氏必定会扫清边境,进一步拿下氐人·但是,他宁可同秦氏刀兵相向,也不愿见到慕容鲜卑再入中原··“有舍有得。”
目送慕容冲离开校场,桓容深深叹息··感到衣袖被拉了一下,低下头,就见小孩正看着自己,满脸担心··“阿兄为何叹气息”·“为何啊”·桓容弯腰抱起袁峰,弯起嘴角,“想到今后要做的事,心中没底。”
“阿兄不用担心·”袁峰认真道,“学中先生有言,阿兄乃人中龙凤,仁德宽厚,必会得道多助·”·“是吗”桓容诧异。
袁峰口中的先生,是深谙法家学说的倔老头无疑·想想几次见面的情形,桓容真心没想到,对方对自己的评价会这么高··“阿兄,峰会尽快长大·”袁峰搂住桓容的脖子,允许自己撒娇一回,“慕容冲十岁临战,我也能到时,我为兄长扫清前敌,做阿兄帐下的陆伯言”·“好。”
桓容托了托袁峰,感受着怀里的重量和温暖,笑道,“我等着那一天·”·“阿兄放心·”袁峰认真道,“峰正习《六韬》,武艺尚有欠缺,兵法定当熟用”·“你不是想学法家”·“是啊。”
袁峰点头··“精力可济”·“可·”袁峰笑了··“莫要累到自己·”桓容叹息一声,“如果累得生病,我将你院中的竹简全部没收,一个月不许你进藏书的库房。”
“没收”·“全部收走·”·“阿兄——”·“撒娇无用·”·“阿兄……”·“没得商量”·桓容硬下心肠,抱着袁峰走出校场。
将小孩安置到厢室,召来蔡允凌泰,命其扮作私兵,“护送”慕容冲一行北上··“到了盐渎,将此信交给我兄·”桓容写成一封书信,交给蔡允收好,“船至加罗,可秘密上岸,依计划行事。”
“诺”·蔡允投靠桓容日久,始终没有太大建树·典魁钱实没法比,眼见许超周延等屡立功劳,官品飞升,心中当真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得到机会,做的又是老本行,激动和兴奋几乎抑制不住··当下抱拳应诺,正色道:“使君放心,仆定不负使命”·桓容点点头。
慕容冲在盱眙数月,即使受到限制,看到的听到的依旧不少·这次回去,和慕容令必有一番相争,是胜是败,一时还很难料··若是慕容垂插手,很可能火没烧起来就被熄灭,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派蔡允凌泰北上,是帮忙添柴泼油,顺便捞些人口外快··桓祎想出的办法,在晋地没法推广,没道理在三韩不能用·他要带回的是劳力和田奴,不做补充州兵之用,是不是汉家子并无关系。
不地道·桓容冷笑一声··之前交易回的人口,不乏慕容垂埋下的钉子,其中竟有五六个是汉人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不用想也知道。
你不仁我不义··没法立刻开撕,顺手扎两刀,对桓使君而言全不是问题··或许是怕桓容改变主意,慕容冲收拾行李的动作极快,送行宴后就带着护卫随商队上路,半点没有耽搁。
桓容特地出城相送,目送队伍走远,才对骑着小马一同出城的袁峰道:“阿峰,今日不去学院,要不要去坊市看看”·“阿兄不用处理政务”·“不用。”
桓容笑道,“贾舍人和荀舍人已在归程,为兄可清闲数日·”·听到此言,小孩立刻眼睛亮了··“峰想去糖铺”袁峰轻轻踢了下马腹,小马哒哒哒走在大马身边,时而打个响鼻,引来大马一瞥。
估计是觉得奇怪,这么矮,偏偏又不是马驹,目光都带着稀奇··谁说动物没有好奇心·桓容拍拍马颈,笑道:“好,就去糖铺·不过,糖不能多吃,否则会牙疼。”
“恩”·袁峰用力点头,小脸瞬间笑成一朵花·同时开始盘算,究竟该买哪一种,听说又制出一种新糖,加了牛乳,味道极好……·看着这样的袁峰,桓容不禁摇头失笑。
就在这时,远处飞来一只鹁鸽,发现桓容的队伍,立刻振翅加速,飞到近前“咕咕”两声,引来桓容注意后,盘旋一周,落到桓容肩头··“阿圆”·抚过鹁鸽后颈,解下鸽颈上的竹管,展开藏在其中的绢布,桓容猛地拉住缰绳,双眼圆睁。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巴掌大的绢布,上面仅有潦草的五个字,道出的消息却是石破天惊··大司马病危·建康,台城·勉强上过两次朝会,司马昱病情陡然加重。
医者被召入太极殿,十二个时辰不离·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不离殿中,欲要侍奉汤药,却始终无法靠近榻前··褚太后亲自来探病,却被徐淑仪和胡淑仪合力拦住,压根不许她入内殿。
“这是何意”看着挡在身前的宫婢宦者,褚太后沉下脸色··“何意”徐淑仪冷笑一声,“太后心知肚明。”
“淑仪慎言”·褚蒜子是太后不假,司马昱却是她的长辈·同理,徐淑仪仅是“妾”,但为王府旧人,如今万事不惧,根本不打算给褚太后面子。
天子病入膏肓,皇太子尚未定下,满朝文武都盯着太极殿··这个时候,徐淑仪不怕撕破脸,甚至期望褚太后能一怒之下,在殿门前闹起来··“慎言”徐淑仪冷笑连连,“太后,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是什么心,那两个奴子又是什么意,休当天下人都是傻子”·褚太后不言,双眼盯着徐淑仪,目光冰冷··“淑仪说出这番话,可曾想过后果”·“后果能有什么后果死吗”·徐淑仪上前半步,手指擦过褚太后的脸颊,“褚蒜子,实话告诉你,我不怕死,你没什么可以威胁到我。
反过来,你以为推那两个奴子上位,他们会遵守承诺,一心敬着你”·褚太后目光更冷,仿如淬毒的刀锋··“孝宗在位,你能够掌权多年,只因他是你的亲儿子。”
徐淑仪拉长声音,“东海王继承皇位,你再次临朝摄政,全因他生母已死,外家不振,没有外戚可以扶持·”·说到这里,徐淑仪勾起嘴角,笑容里尽是嘲讽。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可不一样·”·“那昆仑婢降位不假,人却没死·以她的出身,没几分心计,你以为能连生两儿一女,活到现在”·“之前伺候官家的美人滑胎,有传言那昆仑婢是被陷害。
无妨实话告诉你,事情全是她做的,官家半点没冤枉她·”·“褚蒜子,”徐淑仪似笑非笑,挑起褚太后的下巴,没有半分尊敬,“在你看来,奴子登基之后,是尊奉生他之人,寻求朝中士族支持,还是愿意由你掌控,做你手中的傀儡”·“没有东海王,或许事情还有几分把握。
现如今,”徐淑仪收回手,好整以暇的看着褚太后,“你还能轻易如愿”·话落,转身走回殿中,再不看她一眼··胡淑仪站在原地,开口道:“太后,您终归是官家侄妇,如今官家卧病,不方便见你,还请自重。”
比起徐淑仪,胡淑仪言简意赅,话中的含义却更加毒辣··褚太后就像挨了一记重拳,脸色煞白·立在殿前许久,心知无法迈进半步,终于不甘的转身离去。
殿门后,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目睹整个过程,脸色都有几分难看··徐淑仪经过两人,冷笑一声,视而未见··胡淑仪则停下脚步,意味深长道:“郗刺使已抵建康,两位殿下好自为之。”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互看一眼,都是牙关紧咬,握紧双拳··咸安二年五月,郗愔应征入朝辅政。·抵达建康当日,台城即下圣旨,宣郗愔入太极殿。殿门关上,君臣秘谈整整一个时辰。因宦者宫婢尽数遣退,无人知晓两人谈话的内容。·翌日朝会,天子强撑病体露面,当殿宣读旨意,追封琅琊王妃为皇后,并以其陪媵王淑仪为继后··事先没有半点预兆,满朝尽是哗然··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关头,天子不立皇太子,而是册封皇后·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道惊雷又下。
立司马曜为皇太子,以司马道子为东海王·原东海王司马奕降县公,移幽州··“大司马温、平北将军愔依周公居摄故事。”·旨意宣读完毕,殿中一片死寂。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雨倾盆·天子连下数道旨意,册封皇后,册立太子,降废帝,以司马道子为东海王,已让群臣措手不及·最后又放一记惊雷,以桓大司马和郗刺使辅政,仿周公故事。
也就是说,朝政尽数托于两人,他日司马曜登上皇位,会成为比历代先皇更贴切的“傀儡”·如果两人不满,大可以将他撵出台城·是废是立,全在两人一念之间。
这样的旨意,虽比不上将皇位拱手相让,却也不差多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司马昱留下后手,找来两位“周公”,而不是任由一人独大,将建康握于掌中,将朝中大权独揽一身。
西府军和北府军势均力敌,姑孰京口互为牵制,不想拼个你死我活,被他人得了便宜,桓温和郗愔都会小心谨慎,不会轻易起争执。·如此一来,建康勉强可保安稳,满朝文武也能暂时松口气··此外,王淑仪登上后位,搬入显阳殿,就是后宫理所当然的掌权者·碍于辈分,褚太后必须退一射之地··他日天子驾崩,司马曜登基,朝中有权臣辅政,压根不需要太后摄政。
即便要做做样子,请出的也会是王太后··至于褚太后,只能留在长乐宫,继续拨动流珠,枯对一部道经··殿中寂静许久,终于有朝臣鼓起勇气,起身道:“陛下,大司马未应征入朝,当遣人往姑孰传立嗣之意。”
翻译过来,桓大司马不在建康,事情就这么拍板真的好吗·司马昱迟迟没有回答,仅是一阵接一阵咳嗽·宦者递上温水,勉强压下些许,却是无力说话,否则又会咳得撕心裂肺。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事实上,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不能临朝·但受情况所迫,不想带着“遗憾”驾崩,必须提前安排好身后事··登基时立下的宏愿早已沦为泡影。
他所能做的,就是拼着最后这点时间,尽量平衡朝中势力,设法压制褚太后,避免一场可预期的兵祸··司马曜是不是能坐稳皇位,司马道自子是不是会心怀怨气,皇室内部是否将有一场争夺,司马昱全不在乎,甚至有几分乐见其成。
儿子不孝,联合外人,整日盼着亲爹去死··他又何必留下慈心,为两个不孝子铺路·太极殿上,寂静忽被打破··随着一人开口,群臣仿佛被按下开关,开始各执一词,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起来。
争执的重点不是该不该立嗣,也不是该不该立司马曜,毕竟圣旨已下,皇权尊严总要维护,不能逼着天子当殿改口··重点在于,由谁去姑孰送信,是不是该等桓大司马放出口风或是应征入朝,再行册立皇太子之礼,将司马曜送入东宫。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意见始终不能统一··朝会上闹哄哄一片,不少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就是不肯松口··自始至终,谢安正身端坐,未发一言·谢玄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叔父背影,不由得眉心紧锁。
王彪之和王献之交换眼色,同样没有加入这场无意义的“争吵”··能在朝堂上立身,官品千石以上,几乎没有笨人··家世是依仗不假,但和同僚打交道,每每亮剑交锋,自身的能力同样不可或缺。
众人的确在吵,而且吵得相当厉害·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甚至连争吵双方都十分明白,这场争吵注定没有结果··无论哪方吵赢,桓温的实力摆在那里,司马曜要入东宫,光有圣旨没用,注定绕不开姑孰。
之所以如此“投入”,不过是在摆明态度,各自站队··毕竟郗愔就在朝中。·同桓温不睦的士族、不想投靠桓大司马的朝臣,都在借机向郗刺使递上“投名状”。
同时也为日后的争夺埋下伏笔··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群臣吵得更加厉害··郗愔坐在右侧首位,闭目养神,犹如成竹在胸,始终一言不发。·司马昱咳得更加厉害,然而,无论声音多大,最后都会被争吵声压过去··看着殿中闹剧,司马昱一边咳一边讽笑,这就是国之栋梁,朕之股肱,何等可笑·司马曜和司马道子没有资格上朝,却时时关注朝会消息·听到司马昱现身朝会,更是派人守在殿外,一有消息立即回报。
不大一会,宦者急匆匆跑来回禀,说是朝会上吵了起来,文臣武将吵成一团,始终争执不出结果··“因何事争吵”·“回殿下,仆隐约闻听,是册立皇太子之事……”·宦者将听到的内容一一道来,司马曜脸色发红,鼻孔翕张,牢牢的握住双拳,几乎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你是说,父皇已下旨立我为皇太子”·“回殿下,正是·”宦者伏身跪着,额头紧贴地面,压根不敢起身,更不敢看司马道子一眼,“陛下连下数道旨意,册封王淑仪为皇后,立殿下为皇太子,并封……”·“什么”司马曜追问。
宦者咽了口口水,抖着声音道:“封七殿下为东海王·”·“东海王”司马曜愣住,转头看向司马道子,嘴角不自觉的上翘。
虽然以最快的速度压下,仍被对方看个正着··“阿兄很得意”司马道子阴沉道··“怎么会·”司马曜连忙摆手。
“那就是幸灾乐祸”·“阿弟怎会有此想法·”司马曜匆忙摇头··司马道子冷哼一声,突然站起身,一脚踹在宦者背上。
宦者不敢呼痛,只能用力咬牙,一动不动承受这份怒气··“阿弟”司马曜皱眉,“你这是做什么”·“做什么你管我做什么”司马道子抽出腰间佩剑,狠狠一剑砍在宦者身上。
因是木剑,宦者没有当场见血,但剑锋砸下,大片的青紫不可避免··宦者仍是咬牙,始终不敢发出半声··司马曜怒视司马道子··打狗还需看主人·宦者伺候在他身边,奉他之命往太极殿探听消息,司马道子怒气再甚,也不该当着他的面行出此举。
他是在打宦者·分明是在扇他巴掌·“阿弟,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司马曜沉声道,“如有任何不满,大可等朝会结束请见父皇”·“怎么,还没搬入东宫,就开始摆起皇太子威风”·司马道子冷笑,不顾司马曜的怒火,举起木剑,狠狠砍向宦者后颈。
不是后者预感不妙,下意识躲闪,恐怕要伤到颈骨,甚至当场毙命··“司马道子”·司马曜猛地站起身,终归比司马道子年长两岁,且身高体健,直接在气势上压过后者。
司马道子神情微变,不由得瑟缩一下··司马曜上前半步,劈手夺过木剑,一把丢在地上,揪起司马道子的衣领,恨声道:“你想做什么当着我的面杀人”·司马道子眯起双眼,不怒反笑,只是笑容扭曲,突兀的现出几分狰狞。
“阿兄何必明知故问”·东海王,东海王·纵然不立他为皇太子,也该是琅琊王,会稽王为什么偏偏是东海王这岂不是说,他注定和皇位无缘哪怕司马曜和司马奕一样被废,他照样摸不上太极殿的边·司马曜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突然一挥手,令殿中宦者宫婢尽数退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待殿门合拢,又将司马道子提高几分,逼得对方脸孔涨红,几乎喘不过气来··“阿弟,你貌似精明,实则蠢笨不堪·”·“什么”·“旨意是父皇所下,你的怒气对着我发”司马曜冷笑道,“司马道福离开建康,徐淑仪敢当面扇你巴掌,王淑仪被立为皇后,阿姨还在偏殿中受苦”·“你难道没有想一想,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司马道子咬牙,耿着脖子怒视司马曜。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故意装糊涂”司马曜继续道,“自你我踏入长乐宫,父皇再不会视你我如同往日·自你在太极殿前口出狂言,要将司马道福做成人彘,已是犯了大忌,纵然没有我,东宫的主人也不会是你”·司马曜语速飞快,却又字字清晰,犹如一枚枚钢针,狠狠扎在司马道子身上。
“我知你有心思,早早就开始演戏·既然从懂事就开始演,为何不继续演下去还是说没了耐性,以为父皇重病,我不得父皇喜,你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司马道子仍是不言,瞪着司马曜的目光极是恶毒。
“不想说点什么”司马曜略略松手··“你休要得意”司马道子恶声恶气道,“父皇册封王淑仪为后,她是先王妃陪媵,平日里虽不张扬,却比徐淑仪更难对付这次阿姨落难,背后就有她的手笔她今日是皇后,明日就是皇太后看看哀帝和废帝,你以为能得意多久”·司马曜松开手,任由司马道子摔在地上。
后者用力扯开衣领,捂着脖子咳嗽数声··“怎么,害怕了”待气息喘匀,司马道子举袖擦过嘴角,压根不顾形象,伸开双腿坐在地上,“你以为自己赢了不过是个傀儡等我到了封地,说不定活得比你更自在”·“阿弟,”司马曜居高临下俯视司马道子,“我登基之后,封你为琅琊王如何”·司马道子哈哈大笑,一个字都不相信。
“司马曜,我不是傻子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孩童,休想骗我”·“我知你不是傻子,也没想骗你·”司马曜摇摇头,坐到司马道子对面,十指交握,神情严肃,“我可以立誓,他日登基,立刻下旨封你为琅琊王。”
“真的”司马道子仍是怀疑··经过今日之事,两人算是撕破脸,司马曜完全没理由这么做·“没理由吗”·司马曜叹息一声,沉声道:“我不想做个傀儡,是不是理由”·司马道子眯起双眼,等着司马曜继续说。
“我知你不信,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字字句句发自肺腑,都是实言·”司马曜凝视司马道子,面容依旧憨厚,表情却变得阴沉··“父皇不喜你我,明知你我投向长乐宫,即便要立嗣也可从宗室挑选,为何偏偏选的是我”·“乍听旨意,我的确喜悦,回头再想,却是……”·司马曜苦笑一声,就像是吞了黄连,五官都开始扭曲。
“台城内有王皇后褚太后,朝堂上有大司马和平北将军,我即使平安登上皇位,也不过是几方争权的工具,活生生的傀儡甚至是靶子”·“运气好的,可以混混沌沌活上几年。
运气不好,和废帝落到一样下场,囚困半生,甚至丢掉性命·”·“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司马道子冷哼一声,当场翻起白眼。
“当然有关·”司马曜凑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硬声道,“你我乃是同母兄弟,自然该联手”·司马道子扭过头,表情中满是嘲讽。
司马曜不以为意,继续道:“道子,我在皇位,你可为王·他人登上皇位,你会是什么下场”·“你威胁我”·“我是在提醒你。”
司马曜五指用力,几乎在司马道子的手臂上留下青印,“台城之内,朝堂之上,你我兄弟才是一体理当互相扶持”·“待我登上皇位,封你为琅琊王,留你在朝堂,许你八公之位”·“桓温郗愔势大,彼此早有龃龉。”·“王谢士族看不起你我,照样看不上这两个权臣”·“台城之内,王淑仪登上后位,要掌大权,褚太后未必甘心。”
司马曜一句句分析,终于引得司马道子转头,目光频闪··“这些都是咱们的机会”·“咱们”·“咱们”·兄弟俩对视良久,司马道子终于开口,道:“阿兄,且容我想一想。”
没有当场答应,口气已经软了下来,释放出的信号很是积极··司马曜点点头,按住司马道子的肩膀,低声道:“今后的路,你我兄弟互相扶持,方才能继续走下去。
朝中可拉拢士族宗亲,京城之外,可派人联络与桓温郗愔不睦之人,借势为我所用。”·“谁可拉拢”司马道子皱眉··司马曜得意一笑,缓缓道出一个名字,“幽州刺使桓容”·幽州,盱眙·桓容接到姑孰密报,不得不同袁峰爽约,带着小孩速返刺使府。
见他神情不对,袁峰没有纠缠,而是乖巧的点点头,骑着小马随他回府··接下来的两天,桓容再向寿春调兵,飞往江州和荆州的鹁鸽不断··荀宥和贾秉归来之后,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立刻被桓容拉去议事。
“信中说,家君已向江州遣使·”·无论历史做出多少改变,桓大司马注定熬不过咸安二年··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场突来的大病不只拖垮了他的身体,更打破他培养桓玄为继承人的计划。
加上桓容在族中的地位越来越稳固,话语权越来越大,一切的算计都将落空··然而,就此交出全部势力,桓大司马终不甘心··知晓桓冲和桓豁同桓容交好,仔细思量之后,派人去江州,请桓冲往姑孰,来见他最后一面。
目的十分明确,西府军·等他咽气,西府军必须留在桓氏手中,绝不能交还建康·纵然朝中会有动作,但他相信,以桓冲的能力,应能同对方抗衡。
再有一点,凭借此事,可在桓冲和桓豁之间埋下钉子··对外,二人会合力抱全桓氏,对内,两人却再不能拧成一股绳·一旦发生争执,得益的不会是旁人,七成以上会是桓容。
或许一切都是巧合,桓大司马之所以这么做,仅是“习惯”使然··可是,送到幽州的密信和私印却让桓容无法忽视,一时间心绪烦乱,久久不能平静。
书信和私印摆在桌上,桓容独坐许久·他以为自己不会有半点感觉,事实却与想象截然相反··苦笑一声,手指擦过眼眶··这算什么·前头诸多算计,到头却来这么一出·拿起私印,摩挲着底部篆字,桓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此物在手,他可光明正大掌握桓氏私兵·依书信中的内容,桓大司马已于日前上表,举桓容为豫州刺使,掌幽、豫两州诸军事··“这算什么”·同样的四个字一遍遍在脑中回响,桓容闭上双眼,听着室外忽起的虫鸣,用力咬牙,直到嘴里尝到血味。
“来人”·“郎君”·“请贾舍人·”桓容摩挲着私印,眼帘低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无论桓大司马本意为何,也不论背后藏着什么样的谋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州兵必须挺进豫州··这是向世人展现刀锋,也是让朝堂文武明白,幽州有的不仅仅是财力·咸安二年,六月,天子立王氏为后,并以司马曜为皇太子,司马道子为东海王。
废帝降海西县公,移幽州··同月,天子连下四诏,征大司马温入朝··后者固辞,并上表言年老体衰,举桓冲掌西府军,镇姑孰;以桓容为幽、豫刺使,掌两州诸军事;请桓豁遥领扬州牧。
表书递上,群臣哗然,不明白桓大司马要唱哪出戏··联系在姑孰时的经历,王坦之恍然大悟,当下要去寻谢安·走到府门前,忽又停住脚步,改命人请族中郎君,关起来门来商议。
随着事态发展,桓温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再隐瞒不住··建康将有动作时,桓容忽以追缴胡贼乱兵为由,派幽州将兵进入豫州,顺势接管州内军政·未等天子任命,已将豫州握于掌中。
朝堂震惊,却无力追究,也不敢追究··桓大司马重病不能入朝,已将交代后事·郗愔这尊大佛却是活蹦乱跳,更被请入建康,手握天子旨意,将行周公辅政之事。·比起远在幽州的桓容,这才是心腹大患·知晓诸多变故,司马昱良久无声,忽又纵声大笑,带着无尽的凄凉。
“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啊”·“天不佑晋室”·留下最后两句话,笑声戛然而止··宦者小心上前,看着已无气息的司马昱,哆嗦着跪在地上,发出一声哭音:“天子大行”·咸安二年六月甲寅,晋天子司马昱驾崩。
是日建康惊雷,乌云聚拢,酝酿多时的一场大雨,终于倾盆而下··第一百八十章 桓容的决心·古有言,自天子至庶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则养,死则哀,三年之丧,天下之达礼也。
依照古礼,司马昱驾崩,亲子当服丧三年··然汉文帝革丧礼之制,丧期一度更改··汉末天下大乱,魏晋建制皆循汉礼·魏武帝临终有遗命:“天下未安定,未得遵古。
百官当临中者,十五举音,葬毕便除·”·更严令,凡驻守各地的将领不得擅离·无需临朝哭丧,以防予敌可趁之机··魏武帝驾崩于正月庚子,当月辛丑入殡,丁卯即葬入皇陵,整个葬礼的持续时间不到一个月。
自此之后,魏、晋天子均以此为制,凶礼不过一月··晋室天子驾崩,举国哀三日,百姓三日后即除服··不过,新帝临朝仍需深衣素冠,宫中不设乐,且要降席撤膳。
服满一月方可易服开宴,重新设乐··满打满算,司马昱登基不到两年··说句不太好听的,屁股还没坐热就驾鹤西归··司马曜被立为皇太子,远游冠刚刚戴上,东宫还没住过一天,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太极殿的主人。
·变化实在太快,完全来不及兴奋,压力骤然袭至,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百官服丧,免冠戴巾帻··朝会停三日,群臣一边忙着天子大丧,一边还要准备新帝登基。
郗愔入朝辅政,无论司马曜愿不愿意,对他都需存几分恭敬。如若不然,郗刺使完全可以大手一挥,凭着先帝旨意,仿效周公故事,光明正大将他赶下皇位,另推一个“听话”的新帝。
司马昱临终前的这道圣旨,就像是一把锋利的长刀,随时可能落下,砍断司马曜的脖子··好在郗愔有权臣之实,尚无篡位之志。·司马曜只需咬牙忍耐,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寻到空隙暗中动作,总能有出头之日··至于会不会出头之前就被废掉,亦或是郗愔之后另有权臣顶上,司马曜暂时没想那么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摆出憨厚的面容,做一个提现木偶,按照郗刺使的意思,在诏书上落笔盖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这个过程中,司马曜发现一桩怪事,传国玉玺仍在,乘舆六玺不缺,唯独少了一枚天子金印··因汉末战乱,传国玉玺一度落入胡人手中,乘舆六玺也渐渐失去实在意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魏晋天子下诏是用天子金印··永嘉之乱后,元帝渡江建立东晋,传国玉玺收回,大部分时间,诏书上盖的仍是天子金印。
司马曜找了一圈,又召来宦者询问,始终未能寻到金印下落··确定金印不见,司马曜遣退众人,独自坐在殿中,沉思许久,表情越来越阴沉·单手握拳用力捶在桌上,犹不解气,猛地站起身,狠狠一脚踹过去,矮榻瞬间翻倒。
宦者宫婢守在殿外,个个噤若寒蝉··司马道子正好走来,见到这个情形,嗤笑一声·不顾宦者阻拦,一脚将人踹开,推开殿门,大步走了进去··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回身行到宦者身边,见后者仍跪在原地,冷冷一笑,直接踹在他的头顶。
“凭你也敢拦我”·宦者不提防,猛然向一侧栽倒,沿着石阶滚落·后脑被磕破,鲜血缓缓流淌,染红了身下的青石。
司马道子连眉毛也不动一下,仅是一句“收拾干净”,立刻有内侍上前将人拖走·是生是死全凭天命··即使能活下来,也不会继续到太极殿伺候。
走进内殿,瞧见满室凌乱,司马道子随意的拱了拱手,道:“月后就是登基大典,阿兄正该春风得意,这是发的哪门子火气”·司马曜不出声,背负双手,不停在室内踱步。
脚尖踩到一卷竹简,发出一声轻响·气不顺,当即踹飞出去,压根不管是不是关乎天子入殡的奏请··见他这个样子,司马道子收起戏谑的表情,皱眉道:“阿兄,究竟发生何事”·“什么事”司马曜停下脚步,咬牙道,“天子金印”·“什么”·“我说,天子金印没了”·“怎么会”司马道子满脸愕然,“那之前的诏书……”·“都是用玺。”
司马曜走累了,踢开矮榻,坐回蒲团上,示意司马道子上前··“父皇驾崩,遇凶礼奏请可用玉玺,等父皇入葬之后,这事肯定瞒不住·”司马曜咬牙道。
“阿兄可问过伺候父皇之人”·“问过了,都是一问三不知·”司马曜用力捏着拳头,“从王府跟来那两个,早在四日前就吊死房中,为父皇殉。”
司马道子陷入沉思,可思来想去,始终没有太好的对策··“这事……”·正说话时,殿外突然禀报,言徐淑仪为天子殉··“添乱”司马曜嘟囔一句,下令道,“将事情禀报显阳殿,再去长乐宫递个信。
既为父皇殉,便追为淑妃,待大葬之日一同送入皇陵·”·“阿兄,岂可这么便宜她”司马道子很是不满,手拂过右脸,似还能感到当日火辣辣的疼痛。
“不这么做还能怎么样”·“怎么样”司马道子眼泛寒光,“随便扣上一个罪名,言其畏罪自尽,直接丢去乱葬岗喂野犬顺便将弄死那奴子的事推到她身上,正好将阿姨移出偏殿。”
司马道子越说越觉得可行··司马曜摇摇头··“这事不成·”·“怎么不成”·“登基大典尚未举行,我还不是皇帝。
再说了,就算坐上皇位,也不能肆意妄为·”·“这怎么叫肆意妄为”·“父皇有遗令·”司马曜垂下眼帘,看着掌心攥出的红印,“徐淑仪不殉则罢,自愿身殉,势必要葬入皇陵。
宫中有记载,这事不可能瞒住·”·司马道子咬牙切齿,“事情就这么算了”·司马曜叹息一声,“我之前就说过,做事最好想想后果。
出一时之气,很可能引来大麻烦,得不偿失·尤其是这件事,我不可能不遵遗诏,你也别起其他的心思·被人抓住把柄,留在建康的事必将遭群臣反对·”·“阿兄是要反悔”·“动动脑子”司马曜瞬间爆发火气,“你就没想一想,司马道福还在姑孰她是桓元子的儿妇”·“如果真照你说的办,朝中议论不提,司马道福必不会善罢干休她如今受桓氏庇护,父皇大葬必定回建康奔丧,真照你说的办,她必定会大闹一场。
你我还要借桓容的势力,这个时候和桓氏撕破脸,是自己把路堵死”·司马道子很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司马曜言之有理··甭管司马道福和桓济怎么样,表面上看,她始终是桓氏的媳妇。
公然不遵遗诏,将主动殉葬的徐淑仪丢去城外喂狗,不只会刺痛司马道福,更会引来桓氏不满·并非桓氏多么看重晋室公主,而是会牵扯到新帝对一族的“态度”。
行出此举,是否是拐弯抹角羞辱桓氏是否是在挑衅·无论坐实哪一点,司马曜的皇位都将坐不稳··再者说,就伦理而言,徐淑仪是司马曜的庶母。
亲爹刚死不久就对庶母下这般狠手,事情传扬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他·想到这里,司马曜不禁心头一跳,怀疑的看向司马道子··对方是真的气昏头,对徐淑仪的两巴掌“念念不忘”,还是想借机给自己下套泼脏水·面对司马曜阴沉的目光,司马道子不自在的动了两下,更让前者观出心虚。
不由得在想,将他留在建康,并许诺琅琊王的爵位,究竟是找来帮手,还是给自己留下隐患··若是隐患……·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兄”·“……无事。”
压下陡然而起的恶念,司马曜沉声道,“徐淑仪的事你莫要再管·目前最紧要的,是查出金印下落·父皇入皇陵之日,百官哭丧·皇室宗亲和诸州刺使不能亲来,也会派遣国相州官。”
说到这里,司马曜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遇上幽州来人,务必要代我之言,如果桓容肯扶持于我,他日可许他丞相之职”·“丞相他也配”司马道子叫道。
“噤声”司马曜表情一厉,“他怎么不配”·“他……”·“他是南康大长公主之子,堂堂的淮南郡公,手握幽、豫两州,财力、兵力、人望样样不缺传言桓元子病入膏肓,朝中无人能对抗郗方回。
我不拉拢他还能拉拢谁”·“幽州,如果我能掌控幽州……”司马道子喃喃道··司马曜目光微闪。
“放心,会有那一日·”·司马道子猛然抬头,双目直视司马曜,“阿兄说真的”·“自然·”司马曜道,“等我坐稳皇位,撵走郗方回,桓容必成士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届时,大可联合朝中,寻个错处,将他降爵夺官·豫州可用来安抚桓氏,幽州自会交给阿弟·”·“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兄弟俩击掌为誓,同时仰头大笑,做起一场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美梦。
长乐宫中,褚太后放下道经,看着伏身跪在面前的阿讷,厉声道:“你再说一遍”·“回太后,仆得王皇后命,将入显阳殿伺候·”·“显阳殿”褚太后目光愈厉,“你这是要背叛我”·“仆伺候太后几十年,谨慎小心,兢兢业业。
不敢言功劳,总也有苦劳·”·阿讷抬起头,再不见往日的恭顺,表情中带着讽刺,“太后是如何对仆,说丢就丢·不是幽州刺使大度,仆坟头的草已经比人高了。”
“你是在怨恨我”·“不敢·”阿讷继续道,“仆命虽贱,总还想多活几日·皇后殿下掌理宫中事务,召仆前去伺候,仆自当从命。”
“你以为王氏真会信任于你”·“回太后,仆从未这么想·”阿讷垂下目光,姿态毕恭毕敬,脸上的嘲讽之色却是越来越浓。
“仆知自己几斤几两,不敢求皇后殿下信任,只求对殿下有用·至少不会将仆视为废子,随时可以丢到一边·”·“阿讷,”褚太后缓和语气,“你在长乐宫为大长乐,出了这里,争得过显阳殿之人吗”·“太后是否忘了,天子大葬之后,王皇后即为王太后。”
简言之,长乐宫必将易主··按照常理,褚太后当为太皇太后··奈何王皇后比她辈分高,太皇太后的架子自然摆不成·而且,随着长乐宫易主,大长乐另投,她在台城内的地位会相当尴尬。
说不定,连太皇太后的名义都不会有,直接被移入偏殿,对着道经苦熬至死··看着脸色发白的旧主,阿讷头垂得更低,心中却诡异的畅快·为抑制因兴奋而起的笑容,表情竟有几分扭曲。
宫中丧钟敲响,建康城内一片缟素··司马昱登基不久,却做过多年丞相,且有“名士”的美誉,在民间的名声向来不错··为天子服丧之日,城中不闻乐声,勾栏酒肆关门闭户。
布市中,绢绸收起,白麻布脱销·家家户户挂起白灯,并在门前插上青草·平日里热闹的廛肆,三日内近乎无声··随着大葬之日临近,自各州赶来的车驾越来越多。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梁王等宗室仪仗,也不是从会稽赶来的士族家主,而是自幽州南下的南康长公主·自秘密离开建康,这是南康公主首度在京城露面。
见到红漆皂缯的马车,看到护卫在车身左右的精锐甲士,再观车前女官,城门守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南康公主安坐车中,虎女跃下马车,递出木牌,脆声道:“大长公主殿下为天子哀,自幽州归”·车队入城之后,径直前往青溪里。
此番归来,南康公主颇多感慨·然而,想到宫中和士族高门的反应,又将突起的悲凉压下,振作精神,第一时间向宫内奏请,请见王皇后··事实上,桓容很不想亲娘回建康。
南康公主却是笑道:“瓜儿放心,我这次回去,随时可以离开,无人再敢阻拦·”·桓容仍不放心,除五十虎贲外,另派五百私兵护卫车驾·并给随行的钱实下令,如有不对,就算是撞开城门,也要将亲娘护送出建康。
李夫人随行,启程之前,特地调制出两种新香,交代贴身婢仆收入木箱·为让桓容放心,特地在牲畜身上用了一回·看到“试验”结果,桓容头皮麻了整整一日。
阿姨威武·可以断定,谁敢找亲娘不自在,绝对后悔后半生·严重点,连后悔的机会都未必有··“郎君尽管放心·”·临行之前,李夫人特地安慰桓容,“郎君手握两州,实乃一方诸侯。
夫主垂危,终究威慑不减·新帝尚未登基,郗将军人在建康,朝中宫中必求稳为上·这个时候,无人敢强留殿下·”·桓大司马一度病危,终究还没有彻底咽气。
经过他的安排,荆州、江州、豫州、幽州连成一片,可以说,长江中游最主要的州郡全部在桓氏掌握之下··有西府军和桓氏私兵,再加上初露锋芒的幽州甲士,桓氏的力量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比之前更令人恐惧。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个时候,就算是郗愔也不会轻举妄动,更不会轻易同桓氏起干戈,遑论手中没有兵权的建康士族。·司马昱是晋室天子,又是皇室长辈,他去世,于情于理,南康公主都要前往奔丧。
在中途遇上司马道福,两队合成一队,同入建康城··比起几月前,司马道福神情憔悴,身上少去几分傲气,多出些许沉稳·身边跟着阿叶和幽州送去的婢仆,琅琊王府和宫中送出的都被打发干净。
两人一同入城,实在有些出乎预料··只不过,正如李夫人之前分析,纵观整个建康,无人敢动两人一下,反而会客气上十分·恭恭敬敬的将人迎来,再恭恭敬敬的送走。
桓大司马的确病重,也已安排好后事·但他终归没死,谁也不敢保证,事情会不会突然出现变数··猛虎虽死,威严犹存··何况这头猛虎还没彻底咽气。
压力之下,朝堂气氛更显沉闷·按照谢安和王坦之的想法,恨不能明日就将司马昱送入皇陵,后日就把南康公主送出建康··桓容留在盱眙,时刻关注建康和姑孰的消息。
接到桓冲送来的书信,独自沉思许久,命人召贾秉荀宥等人,开口道:“待家母从建康归来,我会上表为家君请九锡·”·贾秉荀宥互相看看,都是目光微闪。
“明公已经决定”·“是·”桓容攥着一只绢布制的荷包,里面放着两枚印,一为天子金印,一为调桓氏仆兵的私印。
“我意已决·”·无论桓大司马本意为何,他都必须做出回报·此举也为向族人证明,他是站在桓氏一边,而不是晋室··换成后世封建王朝,这样的想法可谓大逆不道。
然而,现在是东晋,是士族门阀掌权的时代··对桓容而言,想要彻底掌握桓氏,光靠桓冲桓豁说好话没用,必须进一步展现出实力,让桓氏一族看到,他有能力接过桓大司马的位置,进一步将桓氏发展壮大,带上更高的地位。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司马昱尚未葬入皇陵,司马曜已经搬入太极殿··王皇后没有着急移宫,仍居显阳殿··司马奕废帝时,宫妃皆随行姑孰。
司马昱是长者继位,登基两年仅收了四五个美人,余下都是琅琊王府旧人··如今李淑仪降位,几同宫婢·徐淑仪殉葬,仅剩胡淑仪为伴,未免有几分萧索凄凉。
闻南康公主请见,王皇后打起精神,沉闷数日,难得有了一丝轻松··“我以为她会晚上几天,至少要到月底·没想到这么快·”说话间,王皇后放下竹简,看向陪坐在身侧的胡淑仪。
“从幽州赶来的确需要些日子·”胡淑仪叹息一声,“想是接到消息就动身了·”·王皇后点点头,命宦者请南康公主入内殿,并让宫婢送上茶汤点心。
“她回建康,你我也能有个说话的人·”王皇后看向殿门,笑容里藏着一丝酸楚··“谁说不是·”胡淑仪颔首道,“阿妹倒是省心,就此随官家去了。
阿姊和妾却要守着这里·不晓得要过多少时日·”·宦者离开须臾,一身素服的南康公主走进内殿,双手拢在身前,向王皇后行晚辈礼··因天子大丧,南康公主未戴蔽髻,仅以玉簪束发。
淡扫峨眉,嘴上未涂胭脂·连日赶路,抵达京城后未来得及休息,神情略有疲惫,风华依旧不减半分··“无需多礼·”王皇后柔声道,“快来坐下。
从幽州过来,一路可还顺利”·“谢皇后,一切尚好·”·宫婢早已摆上蒲团,送上茶汤糕点··南康公主正身而坐,端起漆盏沾了沾唇,就当是饮过。
早习惯清淡的茶汤,再饮不下这般浓郁的味道··王皇后和胡淑仪都没在意··事实上,摆出这些仅是礼仪,做做样子罢了··凡宗室入宫,送到跟前的食水基本都是原样送上,原样撤下。
唯有大宴时才会动一动筷子·除非故意找不自在,否则没人会刻意追究··待南康公主放下漆盏,王皇后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新安可同你一起回来为何不一同入宫”·“是我让她留在府里。”
南康公主解释道,“闻先帝驾崩,她几乎哭了一路,人憔悴得不成样子·此时不便入宫·”·王皇后叹息一声··“她是个孝顺孩子。”
顿了顿,又道,“徐淑仪为天子殉,追封为淑妃·待大葬之日,将随天子一同入帝陵·”·“什么时候的事”南康公主微有几分惊讶。
仔细想想,却也算不上奇怪··“就在昨日·”王皇后疲惫道,“三省正在拟旨,人还在停灵·既然新安回来了,怎么说也要见上一回。”
南康公主点点头,沉吟片刻,道:“距大葬尚有几日,我回去后会告知新安,让她尽早入宫一趟·只不过,她同皇太子东海王不睦,若是遇上怕会闹起来,还要皇后派人提点照顾。”
“放心·”提起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王皇后表情变冷,语气更冷,“那两个不孝的东西,只要我还活着,绝不让新安受半点委屈”·“阿姊。”
胡淑仪开口劝道,“日子还长,莫要气坏身子·”·“我知·”王皇后声音微哑,端起茶汤饮了一口,压下骤起的怒火,对南康公主道,“让你看笑话了。”
南康公主摇摇头,问道:“我在幽州时听到些风声,只是不敢全信·皇太子和东海王真的投向长乐宫”·“岂止·”王皇后冷笑一声,“那两个心思不小,却是蠢笨如彘。
如非先帝提前防备,连下几道圣旨,得意的还不知道是谁”·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话中指的是谁,不用细想也能知道··“皇后何时移宫”南康公主问道。
“不着急·”王皇后放下漆盏··“等一应事情了结,将天子和阿妹送入皇陵,我会亲自挑一处殿阁安置褚蒜子·怎么说也是哀帝之母,两度摄政,经历半生风雨,总该让她过几天清闲日子,无需像先时那般劳心劳神。”
“皇后这份好意,她未必领情·”·“不领情又如何”王皇后笑道,“待我上了尊号,她不低头也要低头那两个奴子自顾不暇,又没有好处,哪会轻易出面相帮。”
王皇后看着司马曜和司马道子长大,对他们的了解甚于褚太后··她十分清楚,之前两人投向长乐宫,不过是受“利益”和“好处”驱使。
如今褚太后势微,随时可能被移到一处偏殿,就此远离权利中心,凄凉后半生,不趁机撇清已是谢天谢地,哪里还会主动往前凑··“不说这些闹心事了·”王皇后话锋一转,道,“日前大司马上表所请,先帝已下旨应允。
只是三省压下,怕要拖上几日·”·“无碍·”南康公主道,“他们总不敢公然抗旨,不过拖上几天,早晚都会派人往幽州宣旨·”·只要郗方回在建康,这事一定会成·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司马昱的本意是“求稳”,不想桓温重病,郗愔一家独大。不想让他独掌大权,必须扶持另一股势力与之抗衡。·建康士族不掌兵权,有天生的短板··手握西府军的桓氏就成最好选择。
故而,司马昱抱憾而终,临终前仍不忘下旨,许桓温所请·三省拖延归拖延,却不会真的压下这份遗令··南康公主半点不担心··从她抵达建康后的种种推断,别说先有盟约的琅琊王氏,就连陈郡谢氏和太原王氏都隐隐透出几分“善意”。
是不是要接受,她不会代替桓容做主·却也没有忽略,而是将消息传回幽州,端看桓容会如此处置··话题转到幽州,不免提到盱眙坊市·南康公主特地召来虎女和熊女,让她二人讲述坊市内的货物店铺以及新奇趣闻。
“双生子”胡淑仪特地打量一番,“这样的模样,又这般灵巧,着实难得·”·虎女和熊女略有些紧张,咽了口口水,迅速镇定下来,依照阿麦的提点,伏跪在地,低垂视线。
直到被叫起,方才抬起头,跪坐在殿下,开口讲述盱眙见闻··“坊市设商铺几十,南北杂货海外方物不一而足·”·“北地的皮毛、西来香料、南来的珍珠,都能在坊市内寻到。
还有胡商市来的琥珀、彩宝、象牙、犀角、玳瑁·”·“幽州海船定期出航,每次市出绢绸漆器陶器等,运回珊瑚、金银、谷麦和牲畜·”·“大船出航市货物,小船结伴出海打渔。
曾有渔夫捕得超过十尺的大鱼·”·“幽州的白糖极受欢迎,运到北地和西域价比黄金·曾有胡商以大车运载金银,仅为换回一袋白糖·”·两女声音清脆,渐渐放开,将坊市内的种种说得活灵活现,引得王皇后和胡淑仪连声惊叹。
“往来城中的胡商极多,北边的鲜卑、氐、羯、羌乃至匈奴都不稀奇,近来常见西域诸胡,时而能遇上波斯商队·”·“坊市的美酒和白糖最为胡商喜爱。
尤其是西域胡,因路途遥远,还要穿过氐人和吐谷浑管辖之地,每次都有百余护卫随行·”·“护卫里有白肤长毛、浑身臭味的杂胡,乍看似慕容鲜卑,却不被后者承认,遇上都要远远避开,言其衣冠乃汉,绝非这些浑身酸臭气的蛮夷。”
“坊市里特地开辟一条长街,杂艺坊、歌舞坊和酒肆常见于此·除歌女舞女,俊秀的乐人,还有北来和西来的胡姬奴隶·日前有波斯商人送来一批胡女,各个身段妖娆,竟能说上几句汉话。”
天子驾崩,不设乐,不宴饮,幽州也不例外··但这不妨碍两女凭记忆讲述··王皇后和胡淑仪听到最后,惊讶之外更有几分向往··“当真想去幽州看上一看。”
“总有机会·”南康公主道··王皇后转过头,双目对上南康公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张口欲言,到底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虎女和熊女讲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宫门将落,方才堪堪停住··南康公主起身告辞离开,王皇后拉住她的手,殷切道:“南康,留在建康这几日,多入宫来同我和阿妹说说话。”
“皇后……”·“世事无常,待你返回幽州,未知何日能再见·现如今的晋室之中,明白人太少,糊涂人太多,也只有和你能说几句贴心话。”
“诺·”·南康公主应诺,道:“皇后保重·”·王皇后点点头,目送南康公主走出内殿··许久长叹一声,对胡淑仪道:“南康半生虽苦,终有麒麟儿可以依靠,此后必无忧矣。
你我亲子早夭,又不能随先帝而去,这后半生仅能在台城内苦熬,何时方得以解脱”·胡淑仪没说话,仅是倾身靠近,握住王皇后的手··世人皆道天家尊荣,殊不知,荣耀的背后尽是枯寂冰冷。
身在局中,不可能轻易脱身·唯有咬紧牙关,一路摸索着前进,直至寻到生路,亦或是困死局中,如先帝般溘然而逝··南康公主走出显阳殿,不期然遇上司马道子。
虽然背后敢骂“老妇”,当面之时,司马道子却是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挑衅·或许是南康大长公主的威严,也或许是忌惮桓氏和幽州实力,司马道子主动行礼,态度十分客气。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从姊安好·”·看着司马道子,南康公主挑了下眉尾,上下一番打量对这种“套近乎”的举动颇感滑稽··“东海王有礼。”
想到日前所闻,思及他和司马曜的种种作为,不由得心生厌恶,开口道,“我一老妇,担不起东海王尊称·”·司马道子脸色发绿··“不妨提醒东海王一句,天子大葬之后,诸侯王需得尽速离京。
以大王的年龄,必要有朝廷派遣国相·不知大王心中可有人选 ”·不等司马道子出声,南康公主又道:“不过,事情也有例外·或许新帝孔怀情深,将大王留在京城。
如此,有没有封地皆是无妨,国相也不必再置·”·留下这番话,南康公主绕过司马道子,径自离宫而去·后者站在原地,思量这番话背后的含义,脸色变了几变。
留在京城,没有封地,不置国相,自然不会有自己的势力,更不可能有私兵·孔怀情深·好一个孔怀情深·他差一点就信了·“司马曜”·司马道子腮帮绷紧,指尖攥入掌心。
南康公主行到宫门前,登上马车,眺望被暮色笼罩的台城,嘴角轻勾,旋即关上车门··当真如王皇后所言,心思不小,人却蠢笨不堪··“回府。”
“诺”·咸安二年,九月,天子大葬··是日,京城一片素白,送葬的队伍行出台城,经过御道,百官沿途相送·至城中,百姓跪送道边,皆衣麻布,哀哭阵阵。
司马昱生于东晋大兴三年,乃元帝司马睿幼子··永昌元年封琅琊王,历任散骑常侍、右将军、抚军将军等职·褚蒜子临朝听政,为抗衡桓温,升任抚军大将军,进位丞相,录尚书事,一度权倾朝野。
至司马奕被废,终被推上帝位,年号咸安··纵观一生,司马昱历经元、明、成、康、穆、哀、废帝七朝,宦海沉浮,执掌权柄·登上帝位,立誓振兴皇朝。
奈何世事弄人,亲子不肖,后继无人,落得个壮志未酬身先死,抱憾而终的下场··他做皇帝的时间太短,为官的时间却很长··建康百姓记得他为官时的作为,皆自发往路旁相送。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行在队伍中,看到眼前一幕,听到震耳欲聋的哭声,均是神情复杂,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谥简文皇帝,庙号太宗·”·此乃朝中议定,司马曜仅需落印即可。
看到落下的是传国玉玺,请旨的官员不免动容·回到部中后,与同僚提及此事,众人私下议论,又翻找出之前几道圣旨的记录,查阅一番,很快发现不对··“都是传国玉玺”·“没有天子金印”·“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此事奇怪··仔细又一想,多数觉得自己多心·八成是司马曜身边无人提心,一时疏忽·万万不会想到,天子金印竟被送走,此时压根不在宫中·唯一生出的疑问的,是同在值房的谢玄。
斟酌之后,他并没有当场出言,而是回府后告知谢安·后者身为侍中,总能设法确认··可惜的是,事情太多,时间太赶·司马曜察觉端倪,又以“悲父逝”为借口,对谢侍中避而不见。
几次三番下来,谢安顿觉蹊跷,三分怀疑变成五分··究竟是司马曜一时疏忽还是另有缘故·纵然比上传国玉玺和乘舆六玺,金印的重要性仍是非同小可。
希望是他多想,如若不然,事情必然不好收场··在司马曜的遮遮掩掩和谢侍中的狐疑中,司马昱葬入高平陵··从各地赶来的宗室和地方官员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暂时留下,等着参加新帝的登基大典。
郗愔暂时返回京口,将事情交代清楚,并亲选守将,确保自己入建康辅政,北府军仍牢牢握在郗氏手中。·南康公主和司马道福准备启程··前者接到幽州书信,知晓桓容有上表之意,故不能久留,以免成为靶子。
后者是不耐烦看司马曜春风得意的样子,早就想走,一刻都不愿多留··李夫人调制的新香暂时没能用上,颇有几分遗憾··待车队行出建康,朝廷上下齐齐松了一口气。
可惜的是,这口气松得实在太早·南康公主前脚离开建康,桓容的上表后脚就到,成为送给司马曜登基的第一份大礼··“大司马方内固疆域,外能恢经略,三度北伐,下成汉、破氐秦、败鲜卑,战功彪炳,有功社稷,则当九锡以彰功德。
臣幽州刺使容,请陛下赐臣父上公之尊,予九锡之荣·”·这封表书送上,犹如一记旱天雷,不只炸昏了新帝,更炸晕了满朝文武··桓容上表不久,桓冲桓豁随之行动,凡同桓氏有旧或是意图投靠的文武,纷纷上奏附和。
一时之间,新帝登基的风头全被压过··没人想着请示司马曜,册封司马道子为琅琊王的圣旨也被丢在三省落灰·众人心中所想,整日所念,都是九锡之事。
究竟该附和上表还是出言反对,多数人举棋不定··直白点说,桓容这份上表并不仅仅关乎桓大司马的荣耀,宣于朝堂,分明就是一声“站队”的号角。
同意还是反对·站到桓氏一边还是准备投向高平郗氏·两边不靠,那就是王谢士族一路·姑孰接到消息,桓大司马长叹一声,困难的动了动手指,声音模糊,几乎辨别不清。
守在榻边的郗超却看得分明,桓大司马分明在笑,笑容复杂,似欣慰又似苦涩··消息传到彭城,又由彭城送往西河和昌黎··秦璟站在城头,抚过落在肩上的苍鹰,举目向南眺望,倏尔展颜。
秦玓恰好从身后走来,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停住脚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上一刻浑身冒冷气,下一刻就笑成这样··养眼归养眼,可还是很吓人啊有没有·第一百八十二章 交锋·“阿弟。”
秦玓试探出声,秦璟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已消失无踪·一如北地骤起的朔风,冰冷彻骨,却让前者大大松了口气··冷归冷,冻人归冻人,到底看着正常。
“阿兄今日不出城”·“已派出斥候·”秦玓站到秦璟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眺望,好奇道,“阿弟方才在看什么”·“没什么。”
秦璟摇摇头,单手附上城砖,玄色长袍被风鼓起,袖摆翻飞,肩上的苍鹰振动双翼,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去岁天寒,草原牛羊冻死无数·今岁朔风又起,恐天灾再生,需提防柔然诸部南下扰边。”
“确实·”秦玓的神情变得严肃,思量片刻,道,“慕容评和慕容垂打不了多长时间,等分出胜负,一方腾出手来,昌黎和平州附近会更不安稳。”
“未必·”秦璟勾起嘴角··“怎么说”·“日前慕容冲自南返还,和慕容令必生龃龉·不设法将事情解决,丸都早晚要乱。
即使慕容垂能大败慕容评,收拢败兵扩充实力,三韩之地也未必安稳·”·说到这里,秦璟顿了顿,声音略低,“况且,慕容评老女干巨猾,未必真会被慕容垂彻底击溃。”
正如慕容垂要防备慕容德,防备背后被插一刀,慕容评也不会将后背完全坦露在柔然诸部面前,必定会藏着一部分实力,避免遇到战事不顺,被其他部落趁机下刀子乃至吞并。
慕容冲返回丸都,没有慕容垂压制,必定会与慕容令起争执··自慕容冲南下,慕容令的动作着实不小,借镇压高句丽乱民之机,丸都的官员被换了八成,慕容冲的心腹更是一个不剩。
·这事做得并不机密,昌黎都听到几丝风声,何况是身在库莫奚的慕容垂··应付外敌的同时,还要担心儿子和侄子在身后开打,昔日的吴王、今日的高句丽之主,估计也是心累。
“慕容冲回丸都了”秦玓表情发亮,“如此一来,慕容垂肯定要头疼上一段时日·”·“对·”秦璟递出绢布,中途又收回去,从中间撕开,后半张藏入怀中。
秦玓:“……”给就给,不给就不给,半张算怎么回事·“阿兄”·“……”好吧,半张就半张再犹豫,说不定半张都看不到。
接过绢布展开,秦玓双眼不由得瞪大··寥寥几行字,记录的内容却着实不少··其一,慕容冲北返,随幽州商船行海路北上,未经秦氏辖地,无需担心商路被鲜卑刺探。
其二,幽州大批开荒,今岁丰产,稻米粟麦堆满粮仓·然因安置流民所需,自下月开始,市往北地的粟米恢复契约所定,非特殊情况不再增加·当然,之前定好的借路费不会赖账,必定一分不差送到彭城。
其三,幽州和秦氏的生意一切如常,不会因北地局势的变化发生改变·同时,桓容也希望秦璟能信守承诺,氐人……·后边的内容已经被截去,猜破脑袋未必能想出。
秦玓实在好奇,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秦璟·希望对方能看在“兄弟情分”上,好歹通融一下··秦璟不为所动,轻咳一声,就是不将绢布取出。
“阿弟,后边到底写了什么”不给看,说说总行吧·“氐贼招揽柔然数部,草原边界暂时安稳·敬道忧心其会南下,故有言,他日氐人犯境,希望我可以出兵,两面夹击,再取氐贼数郡,甚者,”秦璟顿了顿,加重声音,“兵临长安。”
“他真这么说”秦玓倒吸一口凉气··“对·”秦璟伸出手,示意秦玓“交还”绢布··“阿弟,我知你同桓敬道交好,然而此事,”秦玓有些犹豫,“还是郑重些好。
如要出兵,需得提前上禀大君·不,最好现下就送信·”·“阿兄何意”秦璟皱眉··“别误会,我非是不赞同出兵。
能兵临长安,我是求之不得·”秦玓解释道··“不过,你也晓得,大兄有意洛州,为此常驻河东郡·虽然大君一直没点头,但从西河传来的消息看,他一直没有死心。”
“所以”·“所以”秦玓皱眉,不满的捶了一下秦璟的肩膀,道,“你同我装糊涂大兄驻军河东郡,对面就是并州如果要出兵长安,肯定绕不开这里。
不想办法将他请回武乡,这事未必能成·”·“阿兄怎知不成”秦璟掀了下嘴角··“当然不成”秦玓瞪眼,“桓敬道同坞堡合作,信的是谁是你不是你出面,哪来的粮草海盐,哪来这几年的生意”·秦璟没出声,静静的看着秦玓,知晓兄长真的急了,否则也不会口出“坞堡”之名。
“阿弟,秦氏和幽州定契,说白了,是你和桓敬道的生意·别人没法插手,也不能插手·大君知晓内容关窍,故而一直没做从西河派人,将此事全交于你。”
“这回涉及到出兵,比生意更需慎重·桓敬道只会信你,换成任何人,这实都未必能成·”·“信任吗”秦璟低声念着,表情中闪过一丝莫名。
秦玓抓抓头,叹了口气··“我向来口拙,不擅长说话,但我看得清楚,是你,桓敬道才肯给出这份诚意·换成别人,这次出兵的事肯定不成,更别说兵临长安。”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到时候,彼此互相防备,两路进兵,通力合作·不先打起来就算不错·秦玓语速飞快,神情认真,甚至带着两三分焦急。
秦璟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忽然有些走神··忆起盱眙的那个清晨,手指擦过下唇,耳边似又响起桓容的那句话:“秦玄愔,你可别死了!”·刹那之间,心头似被蝶翼扫过,不由自主的颤动。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人生二十余载从未曾体会,实难用语言描绘··秦玓话说到一半,发现秦璟“正大光明”的无视自己,当场走神·剩下的半句话哽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难受劲别提了。
“阿弟·”·秦璟走神··“阿弟”·秦璟继续走神··“阿弟”秦玓声音拔高三度。
秦璟终于转头,笑吟吟的看着兄长,吓得对方倒退两大步··“阿兄怎么了”·“怎么了我还想问你怎么了”秦玓揉了揉后颈,“话说到一半,你怎么突然走神还笑成这样,是想起什么了”·“没什么。”
秦璟抚过苍鹰,笑道,“只是想起同人有约,他日必当战场相见·在那之前,需得珍惜大好人头·”·啥·秦玓愕然瞠目。
这很好笑·正常人会笑得出来·秦璟挑眉,没有出言解释,也不打算解释··“近日长安唯有向南调兵的迹象,尚有充裕时间可以上请阿父,商议河东驻军之事。”
秦璟说话时,朔风越来越大,天空乌云聚集,隐隐出现大雪的征兆··“如果大君点头,我会与幽州书信,再详议此事·”·“可……”·“阿兄,大兄终归没有跨过界限。”
秦玓还想说什么,见秦璟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拍了拍秦璟的肩膀,叹息道:“好,就照你说的办”·话音未落,忽然扣住秦璟后颈,凑到他的耳边,低声道,“无论如何,我是站在你这边。”
秦璟闭上双眼,重又睁开,随即用力点了点头··似对秦玓突然靠近不满,苍鹰振动双翼,转过头,没有任何预兆,照着秦玓的手背就啄了过来··幸亏秦玓躲闪得快,如若不然,必会当场见血。
“这家伙我可没少喂你,到头来只和阿峥亲近·”秦玓不满的瞪眼·说话间又摸了摸脸,自言自语道,“就算是看长相,我也长得不差啊……”·秦璟默默看了一会,又默默的转头。
按照容弟的话来讲,阿兄这性子,活脱脱的不着调··朔风越来越冷,天空飘起大雪··漫天银白中,远处地平线忽然传来一阵奔雷之声··秦璟刚刚走下城墙,闻听甲士来报,顿时表情一变,和秦玓互看一眼,不顾漫天飞落的大雪,急匆匆登上城头,极目远眺。
“这样的天气,是犯了失心疯吗”·确定是草原部落来袭,兄弟俩不敢等闲视之··城头号角吹响,弓弩手和甲士迅速就位·留在城外的边民迅速返还,赶在贼寇袭至前躲入城内。
实在来不及的,便选就近的坞堡躲藏··自秦玓驻守昌黎,城墙被加高加固,城外陆续建起小型坞堡,供开荒和打猎的边民居住并防备贼寇来犯,如今就派上用场··“阿兄,你来守城,我带人去迎敌。”
秦璟放飞苍鹰,正色道··“我去”秦玓抓住秦璟上臂,“之前都是你去,这次我来”·“阿兄,你乃守将,不可轻易离城”秦璟皱眉道,“此番贼寇来者不善,我率五百骑兵出城,如果挡不住,阿兄可从容布置,将来犯者击退”·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高。
但从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以及席卷银白的黑色长线就能看出,来犯的胡贼绝对不少··“斥候没有及时回报,怕已凶多吉少·阿兄,不是犹豫的时候,大局为上”·话音落下,秦璟转身走下城墙。
早有部曲捧来盔甲,牵来战马··秦璟披上玄甲,紧了紧臂甲上的皮绳,点齐五百骑兵,翻身上马·单臂倒拖长枪,猛地一拉缰绳,战马打着响鼻,前蹄腾空,瞬间人立而起。
“开城门,随我出城”·“诺”·五百人的声音整齐划一··仆兵推动木杆,拉动绞索,厚重的木门向两侧开启。
吊桥放下,五百骑兵如一道洪流,自城中奔涌而出·飞驰过吊桥,速度越来越快,犹如一支锋利的长箭,瞬间离弦,猛然扎入敌阵··秦玓立在城头,亲自擂起战鼓。
呜——·号角声再起,苍凉的声音,伴着一声声战鼓,穿透漫天飞雪,响彻北方大地··“杀”·贼寇奔袭而至,灰黑色的皮袍,古怪的发型,脸颊和手臂上黑红色的图腾,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柔然·骑兵冲锋,有进无退··战场搏杀,有来无回·两千贼寇,五百玄甲骑兵,犹如两支捕食的狼群,猛冲向对方,拼死撕咬。
刀戈相击,锋矢相对,仅是一个照面,赤色的血大片飞溅而起··数名贼寇滚落下马,不闻半声惨呼,已被冲锋的马蹄践踏成泥··骨头碎裂的声音融入朔风,同刀戈声交相应和,伴着漫天银白和飞溅的殷红,组成一曲悲壮的哀乐,在昌黎城下拉开序章。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璟一马当先,凡长枪扫过,拦路的贼寇尽落马下··两次冲锋,贼寇凭借兵力优势,渐渐将玄甲骑兵截断,但始终无法将后者彻底包围,彼此的伤亡都在加大。
就在这时,又一阵号角声响起,区别于昌黎城的战鼓和号角,听在耳中无比陌生··地平线处,又一支大军逼近··一样的皮袍,一样的武器,却是不一样的图腾,为首的将领更身着皮甲,打出氐秦的战旗。
氐人·无论秦璟还是秦玓,都万万没有想到,氐人会绕过西河的防备,从草原直扑昌黎·最可能的解释,柔然部落背叛王庭,亦或是柔然王同苻坚达成默契。
无论哪一种,都是超出预料,令人措手不及··没人能够想到,氐人放弃被攻占的边界郡县,绕到秦氏背后狠狠扎下一刀·至于慕容鲜卑是否参与其中,此刻无暇去想,也没能力去想。
秦璟和秦玓能做的,唯有死守昌黎,不让贼寇踏入半步·五百骑兵陷入重重包围,自天空俯瞰,仿佛汪洋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阿弟”·秦玓站在城头,目龇皆烈。
他十分清楚,不是秦璟带兵出城,伏兵不会轻易露面,城中人也不会知晓来犯的贼寇竟超过五千·噍·苍鹰振翅穿过朔风,猛然俯冲而下。
一个贼寇被抓瞎双眼,痛叫着滚落马下··苍鹰一次接一次俯冲,每次都有贼寇落马·可是,对五千贼寇来说,这点损失小到可以不计··两支贼寇合兵,五百甲兵被彻底包围,一个接一个倒下。
秦玓站在城头,紧紧咬住腮帮,口中充斥腥甜,手指牢牢扣着墙砖,指甲迸裂,却分毫感觉不到半点疼痛··幽州,盱眙·桓容走到廊下,接住半空飞落的鹁鸽·刚要解下鹁鸽颈上的竹管,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没留神之际,束发的玉簪滑落,摔在廊下,一声轻响,瞬间断做两截··皱了皱眉,桓容俯身捡起玉簪··乌黑的发如瀑布垂落,似顶级玄绸··“怎么回事”·看着断开的玉簪,桓容面露不解,只是心悸的感觉久久不散,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继而响起贾秉的声音:“明公,建康传回消息,三省合议,奏请天子许明公上表,授大司马九锡·”·桓容转过身,将玉簪藏入袖中,另以葛巾束发,发尾随意搭在肩后。
“诏书可曾拟定”·“闻交吏部郎袁宏具草·”·“袁宏”桓容想了片刻,“可是曾制文讽趣家君那位”·“正是此人。”
桓容面现讽笑,嗤道:“真亏他们能想得出怎么没找孙盛那位才是真的刀笔锋利,写成的《魏晋春秋》都传遍北地。”
贾秉笑道:“明公可要再上表”·“暂时不用·”桓容双手拢在身前,看向院中一株桂木,笑容渐渐转冷··“郗方回已从京口返还,依先帝遗诏,不受八公也为丞相。
建康还要靠姑孰牵制京口,不会真的翻脸,顶多将事情拖一拖,找些无关痛痒的麻烦·”·“明公睿智·”贾秉拱手道,“然大司马病况渐重,恐拖不了太多时日。
再者,对新帝释出之意,明公可有决断”·“司马曜”桓容摇头失笑,“秉之何必拿此事说笑。”
什么丞相之位,先看看傀儡能做几天··他要做百日梦,别人不好拦着·可也休想拖自己下水··司马曜兄弟是什么样的性格,从仅有几面就能推断。
和这样的人合作,他是脑袋进水,嫌日子过于自在··“不用理他·”桓容摆摆手,道,“当下要务是确保家君得受九锡·另外,命人留意一下台城,是否有朝臣注意到天子金印之事。”
“诺”·第一百八十三章 出乎意料·贾秉离开之后,天空飘下一阵冷雨··桓容回到内室,重新翻开竹简,却是许久看不进一个字。
最终拧了下眉,叹息一声,将政务丢到一边,取出断成两截的玉簪,摩挲着断口,眺望窗外雨幕,良久出神··阿黍托着漆盘走进,正好见到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将调好的茶汤放到矮榻上,无声的退到一边,点亮三足灯,驱散阴雨中的昏暗。
暖光摇曳,桓容被光芒吸引,骤然间回神··忘记手中还握着玉簪,拇指被断面划开一条口子,沁出鲜红的血珠··“嘶——”十指连心,一阵锐痛传来,桓容禁不住冷嘶。
“郎君可无碍”阿黍连忙放下三足灯,凑到近前查看··伤口不到半寸,血流得不多,只需止血涂药,基本不用包扎··阿黍一番忙碌,犹不放心,就要让人去请医者。
“不用,只是划了一下,并无大碍·”·桓容拦住阿黍,看着附在拇指上的药膏,再看看放在一侧的玉簪,心慌的感觉再次升起,下意识咬住腮帮,眉心皱出川字。
“郎君”·“是我自己不小心,已经涂了药,用不着去请医者·”·“可是……“·压下骤起的心慌,桓容捏了捏额角,道:“无需大惊小怪,以免惊动阿母,让阿母担忧。”
“诺·”·“让人留意一下,”桓容顿了顿,“如果有鹰从北飞来,立即禀报·”·“诺”·见桓容确无大碍,阿黍又点亮两盏三足灯,将室内照得通亮。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收起玉簪,决定明后日派人入坊市银楼,看看是否能用金银镶嵌,将断面重接起来··至于亲自前往,桓容压根想都不敢想··现如今,桓容轻易不出刺使府。
即使出门,必定也是车门紧闭,车窗落下,并叮嘱健仆私兵,挑人少的路走,绝不往人多的地方挤··不是他不亲民,官大就高高在上,实在是百姓过于热情,围住就不放人。
十次出门,九次要成人形花架··这样的经历,非寻常可以表述·如非必要,桓使君绝不想再体验一回··随着幽州仁政在豫州实行,商贸逐渐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桓容的名声更盛往昔。
如今出门,人形花架算是客气,若是不小心被“逮到”,必定是银钗银簪齐飞,手镯彩宝并砸,那叫一个惊险刺激··桓容有过一次体验,唯一的感觉是:自己能不能平安恢复,是不是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被宝石砸死的人·想到这里,桓使君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看看堆在一旁的竹简,实在没心思处理,干脆一把推开,回身取来一张绢布,提笔饱蘸墨汁,悬腕其上,思量许久,方才落下第一行字··窗外风雨渐急,簌簌的冷风摇动桂木,枝头金黄花瓣被雨砸落,又随风飞起,最终落到地面,浮在雨聚而成的水洼之上,倏尔被水珠砸散,时而又连成一片。
天空愈发阴沉,乌云久久不散··可以预见,这场雨会持续许久,或将会下上整夜··桓容写完书信,放下笔,吹干绢上的墨迹··起身走到窗边,看看昏暗的天色,再看看木架上梳理羽毛的鹁鸽,无奈摇了摇头,收起绢布。
这样的天气,鹁鸽不适合北飞,说不定被射下做了晚餐·还是等阿黑回来吧··心思既定,桓容正要回身,一阵冷风忽然袭来,鼓起袖摆,卷起垂在肩后的黑发。
“阿嚏”·桓容打了个喷嚏,匆忙落下木窗··阿黍正巧返回,不禁当场皱眉·未等桓容出言,已退回廊下,吩咐婢仆往厨下取姜汤。
不到片刻时间,婢仆提着食盒归来··“郎君该当心些,以免着凉·”阿黍亲自送上姜汤,“郎君请用·”·姜汤摆到面前,熟悉的味道蹿入鼻端,桓容咬住后槽牙,下意识瑟缩一下。
不用场,就知道味道会有多销魂··能不喝吗·桓使君怀抱最后一丝期望··阿黍摇摇头,显然不行··咽了口口水,桓容眼一闭牙一咬,当场端起姜汤,咕咚咕咚喝下肚——这是“美好”的想象。
事实上,仅仅一口,桓使君就被辣得流泪··好心归好心,味道真心折磨人·然而,姜汤味道不好,效果却是相当好··一碗下肚,桓容额前沁出一层薄汗,手脚都生出暖意。
“郎君,天色不早·殿下吩咐,让郎君用过膳食早些歇息·事情虽多,也不是一天能够忙完·”阿黍道··“我知·”桓容起身抻了个懒腰,对阿黍不赞同的目光视而不见,晃晃脖子,几步绕过屏风,道,“不用让人在内室守着,都去歇息吧。”
“诺·”·阿黍熄灭多数灯火,仅留下一盏,单手托着退出内室··内室没留人,外室却有两个婢仆守着··室内烧着火龙,并不会觉得冷。
两人无需守上整夜,只需一个半时辰,自然会有他人接替··屏风后,桓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始终睡不着·等迷迷糊糊有了睡意,已是半个时辰过去。
奈何心中有事,饶是睡梦之中,眉心依旧紧紧蹙着,始终没有松开··雨水久久不停,到后半夜,竟夹杂起雪子,随风敲打在窗棱上,带起一阵阵轻响··伴着这场冷雨,整整大半个月,盱眙笼罩在雨雾之中,一天冷似一天。
可无论天气多冷,入城的商队始终不见减少,坊市依旧热闹·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汇聚,不只交易货物,更带来各地的消息··“北边又在打仗了·”·“北边哪天不打。”
·一名售卖合浦珠的商人嗤笑一声,眉也不抬,一一清点过箱中绢布和彩宝,小心收起两袋白糖,命健仆将木箱合上捆紧,片刻不可离人··“北边打了多少年,哪有安稳的时候。
那些胡贼天性凶狠,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没一天消停·”·“不只是胡贼·”提起话头的商人看看四周,低声道,“这次可是秦氏”·“秦氏”听过秦氏大名的商人同时一愣,“ 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没听到风声”·“我也是听到几耳朵,并不十分确定。”
商人道··“怎么说”·“在昌黎和平州那边,听说氐贼和头然联合出兵·”商人顿了顿,“听说慕容鲜卑也插了一脚。”
“他们不是正闹内讧难道不打了”·“这事说来也奇怪·”商人蹙眉道,“听说氐贼和柔然集合几千人,打了昌黎一个措手不及。
慕容鲜卑突然从东边冲了出来,帮着秦氏一起打退来敌·”·“什么”·众人面面相觑,表情中都带着不信。
燕国是被秦氏所灭,双方结下死仇··北逃的慕容鲜卑会帮秦氏完全不合常理落井下石还差不多··“所以我才说这事奇怪。”
商人摇摇头,“只是最近没有往北的商队,大家都避着那一片·如若不然,还能得些确实的消息·”·“这倒也是·”·众人闲话少许,等雨势渐小,也就没了说话的心思,纷纷令健仆和护卫打点行装,准备启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接近十二月,南地尚好,北方的路却是越来越难走·想赶在元月前赚上一笔,日夜兼程不说,更得顶风冒雪··众人在城门前道别,调转方向各自离去。
刺使府内,桓容接到北来的消息,尚不及细看,就被急匆匆赶来的贾秉和荀宥打断··“明公,传旨的队伍已出建康”·桓容攥紧绢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挂心信中所言,很想立即写成书信,询问秦璟伤势如何·然而……用力闭上双眼,重又睁开,桓容将绢布藏入袖中,又把鲜肉送到苍鹰跟前,开口道:“且入内室。”
“诺”·咸安二年,十二月·晋帝司马曜下旨,以明年为宁康元年,大赦天下·尊王皇后为王太后,追尊先帝元后为顺皇后。
并许幽州刺使桓容所请,以“功于社稷”授大司马桓温九锡··诏书拟就,经过几番删改,拖延将近两月,终于发下··司马曜看过一遍,落下玉玺。
看到竹简上的印章,谢安和王坦之同时拧眉·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次次都是传国玉玺,当真是司马曜年少不知事·无论两人如何想,诏书既下,不能继续拖延,总要派出使者前往姑孰。
选来选去,最终选到了谢玄和王献之身上··谢玄曾在桓温幕下为官,颇得桓温赏识,此去想必不会受到太多为难··王献之同郗氏结亲,貌似和郗愔是天然联盟,实则不然。因与桓容交好,琅琊王氏同桓氏和郗氏的关系都有些微妙。·此次本可由王彪之前往,王献之却主动请缨·族中一番争论,最终到底接受了这个结果·自此,琅琊王氏的“领军人物”又添一人··如桓容预料,琅琊王氏不只重回朝堂,在族内也将一番龙争虎斗。
鹿死谁手,面前尚且未知··只不过,这种争斗不会危及到“性命”,败者再不甘心,也会在胜者面前拱手,为家族尽心尽力··魏晋时期,“家族”这个观念被诠释得淋漓尽致,后世再难仿效。
主意既定,谢玄和王献之接受任命,早早打点行装,点齐随行之人,启程赶往姑孰··两人刚刚离开建康,消息已飞送盱眙··知晓圣旨内容,桓容并未松口气,反而皱眉道:“仅宣旨意御赐之物没有送到一样都没有”·贾秉颔首,半合双眼,似对桓容的反应早有预料。
荀宥开口道:“仆等以为,明公可再上表,谢天子之恩·”·“谢恩”桓容沉吟片刻,忽然笑了,“的确该谢恩。”
事情明摆着,想借桓氏对抗郗愔,九锡就不能免!·他本以为建康不乏聪明人,就算是拖也该有个限度,不会太过分,以至于激怒桓氏·不料想,对方的确聪明,亦或是太过聪明,真打算踩线·只有一道圣旨算怎么回事·这是打算继续拖延,一直拖到桓大司马驾鹤西归不成·桓容磨着后槽牙,一股怒气油然而生。
北边不安定,建康又是这个态度,真当他没脾气,是个只会哈两声的狸花猫·“劳秉之代笔·”桓容冷笑道,“切记,一定要道明我对天子感恩之意。”
“诺”·之前的上表多数由荀宥和钟琳草拟,语气还算客气·换成贾秉,“客气”依旧,字里行间却透出威胁,足够让看到这份上表的人脊背发凉,冒出一身冷汗。
“事情宜早不宜迟·”·桓容十分清楚,这是建康在试探,试探他究竟有多少底气,会不会真的翻脸·归根结底,还是他年纪太轻,出仕时间太短,威慑力不足。
纵然手掌两州,依旧让人下意识看轻··换成郗方回,他们敢吗·“上表写成之后,直接送去建康·”桓容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朝廷会是什么反应”·翻脸·他的确不会马上翻脸。
但是,挥刀砍上几下,放出几碗血完全不成问题·“明公,海西县公已至盱眙·”贾秉草拟表书时,荀宥忽然提起司马奕,“宅邸安置在南城,明公可要见一面”·“暂时不用。”
桓容摇摇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事情总要一件一件的办·反正人在盱眙跑不了,先晾上几天,等到九锡之事了结再见也不迟··事情议定,贾秉荀宥分头行事。
桓容得出些许空闲,取出绢布细看··苍鹰吃完鲜肉,飞到木架上梳理羽毛,遇鹁鸽飞落,嫌弃的移开两步··鹁鸽跟着移动,引来苍鹰更大不满,鸣叫一声,颈羽竖起。
见没什么效果,惹不起躲得起,飞到矮榻前,哪怕在桌面上滑,也不愿同鹁鸽过于亲近··听到声响,桓容抬起头,好笑的抚过苍鹰背羽,挥袖挡开鹁鸽。
随后提笔写成一封短信,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来·”·取出羊皮搭在前臂,桓容站起身,托着苍鹰走到廊下··天空正降冷雨,苍鹰却半点不在乎,轻轻蹭了桓容一下,振翅盘旋两周,穿过冰冷的雨幕,向北飞远。
桓容站在原地,目送苍鹰消失在雨后··眼底的温和逐渐被冰冷取代,取下前臂的羊皮,手指一点点攥紧,两个字似从齿缝中挤出:“苻坚”·昌黎·当日一战,秦璟身陷重围,身边的甲士尽数战死,秦雷等五六名部曲留到最后,各个身负重伤,几乎无力再战。
正危急时,躲在坞堡的边民忽然杀出,没有战马皮甲,仅靠锄头长刀,以命换命,试图杀开一条血路,救出陷入死地的秦璟··城头号角吹响,秦玓双目充血,双拳在城头砸出血痕。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出城随我杀敌”·“郎君”·“休要多言,如大君问罪,我一力承担”·留下一千五百甲士,秦玓率领八百骑兵冲杀而出。
不是他鲁莽行事,也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而是他十分清楚,秦璟身陷重围,边民不惜性命,他不能继续留在城内·大局为重··可坐视百姓被屠戮,又算什么大局·八百骑兵冲向来敌,一往无前,全部抱定必死的决心。
氐人的队形被冲乱,但也仅是暂时··兵力对比过于悬殊,秦玓冲到秦璟身边时,八百骑兵仅剩三百··“阿兄”秦璟苦战半日,身上的铠甲、手中的长枪尽被鲜血染红。
开口时声音沙哑,喉咙似被砂石磨过··秦玓挑飞一个氐兵,同秦璟背靠背,甩掉枪头的血迹,道:“阿弟,此战非善,我不可能看你去死·秦氏儿郎理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今日昌黎城下,我与你共死”·秦璟未再出言,只是向秦玓颔首,战马被斩便下马步战。
部曲仆兵接连倒下,最后仅剩兄弟二人··长久的鏖战,倒在两人脚下敌人超过百余,两人身上也添出数道伤口·为护秦璟,秦玓的臂甲被砍碎,左臂已经抬不起来。
秦璟的肩甲断开,留下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仅凭一千多人,氐人和柔然部落被生生拦在城下··只要秦璟和秦玓一息尚存,他们就休想再上前半步·就在这时,地平线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千余骑兵呼啸而来,身上的皮甲和手中的长刀均昭示鲜卑部族身份··秦璟和秦玓的心不断下沉,仅能用最后的力气握紧长枪··昌黎城已是危在旦夕··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意料,鲜卑骑兵没有冲向昌黎城,而是调转刀口,直扑氐人和柔然联军。
看到眼前一幕,秦玓和秦璟同时愕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一百八十四章 大鹏振翅·鲜卑骑兵突然出现,氐人和柔然联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战事不利,死伤逐渐增大,几支柔然部众率先有了退意··和建立统一政权的氐人不同,柔然虽有王庭,诸部依旧各自为政·多数时间,柔然王并不插手部落内的事务,就连调兵出征也是由部落首领商议后决定。
之前慕容评借兵,就有柔然部落不同意,压根不理会柔然王的命令·今次同氐人合作,也是几支部族绕开王庭,直接同长安使者商定,柔然王压根被蒙在孤立,诸部连派人通知一声都没有。
去岁雪灾,今岁天寒,草原上的日子很不好过··牛羊大批死去,部落存活极其困难·加上西北的敕勒部开始东迁,和柔然诸部接连发生几场冲突,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
起源于东胡、鲜卑和匈奴的部族尚能支撑,余下的杂胡部落陆续有老人孩童冻死饿死··氐人这个时候上门,时机抓得正好,双方一拍即合,借熟悉地形的优势,截杀秦氏派出的斥候,甘冒朔风大雪进攻昌黎。
氐人出兵是为报三郡被抢之仇,顺带的,如果能占下昌黎,对西河就是不小的威胁,今后双方再战,便有了两面夹击的可能··柔然部落纯粹为了劫掠··他们对南下中原没有兴趣,只想抢到足够多的粮食布匹,供部落熬过严冬。
战斗最开始,借兵力优势,胜利天平不断向联军倾斜··令人没想到的是,昌黎边民竟会不顾性命,拼死冲出坞堡,和贼寇绞杀到一起·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秦氏援兵未至,慕容鲜卑竟从东杀来·究竟是慕容评还是慕容垂,一时之间无法确定。
但是,有了这支骑兵搅局,联军再想轻松攻下昌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就在柔然部落心生退意,氐人也开始举棋不定时,一支打着商人旗号的车队突然出现在战场上。
二十多辆大车一字排开,车身一侧的挡板升起,健仆躲在挡板后操控机关··不等贼寇反应过来,箭矢如雨袭至··这个时候,兵力的优势变成劣势··凡是被笼罩在射程内的氐人和柔然人,完全来不及反应,眨眼即被射落马下。
侥幸未死的也会被受惊的战马践踏成泥,在惨呼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呜——·城头号角响起,守城的将领当机立断,率甲士冲杀而出··三方合围,柔然人最先溃逃,氐人独木难支,领兵的幢主下令撤退,舍弃被困住的百余人,掉头向西奔去。
秦璟和秦玓身负重伤,被贼寇重重包围,却始终没有倒下·氐人想以两人为质,都无法近身半步·绳索飞出,如数被长枪挑飞、佩剑斩断··三番两次,始终未能得手。
眼见鲜卑骑兵和城内甲士冲杀而至,氐人将领不得不放弃生擒两人的计划,调转马头,扬鞭逃窜··“穷寇莫追”·秦璟以长枪支地,铠甲被鲜血染红,不顾受伤的右肩,牢牢扶着伤势更重的秦玓。
甲士向两人身侧聚拢,刀口调转,防备来意不明的鲜卑骑兵·二十多辆大车依旧停在原地,和对峙双方都保持一定距离··从上空俯瞰,三方各占一角,似一个不规则三角形,气氛依旧肃杀,不比战时轻松。
“阿弟,”秦玓靠在秦璟身上,拼着最后的气力,低声道,“需防备鲜卑攻城·”·“我知·”秦璟紧了紧撑在秦玓背后的手,抓牢对方的背甲,道,“阿兄可还能支撑至少要等到回城。”
·秦玓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尽量站稳··风雪渐小,商队领队最先出声:“仆等自南来,途径此地,遇贼寇劫掠,不忍边民受难,故而出手相助。”
这番话貌似不咸不淡,实则已表明立场,他们站在秦氏一边,鲜卑骑兵如要趁火打劫,肯定要尝一尝箭雨的滋味··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虽然没打出旗帜,但在此时北上昌黎,且有这般力量,除了幽州商队不做他想。
秦璟向出言的商队首领致谢··距离有些远,看不清五官相貌,声音却有几分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北上··两方达成默契,鲜卑骑兵的处境变得微妙··好在后者并不打算进攻昌黎,更不想同秦氏交恶。
事实上,他们是来投奔秦氏,正愁没有投名状,氐人和柔然部落就联手搭桥,给了他们机会··担心秦璟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领军的幢主打马上前,不用部下跟随,行出大概百余步,扬声道:“秦将军莫要误会,我等并无他意,实诚心前来投效,还请将军收留”·投效·秦璟神情一肃,秦玓亦是眉心紧拧。
没得到回应,鲜卑幢主不以为意,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某名染虎,乃前燕国太傅,庸王评麾下·”·“庸王北归祖地,某一路跟随·”·“去岁庸王同吴王交战,某奉命守卫大营,提防他部偷袭。”
说到这里,染虎攥紧缰绳,脸颊抖动,显然是想起深恶痛绝之事··“不想,柔然部未有动作,投奔庸王的渔阳王却是十足小人不顾庸王收留之情,暗中勾连慕容垂,火烧辎重,并劫持庸王家眷”·染虎越说越气,如果慕容涉在场,必定会生啖其肉。
“某等得到消息,立即赶往救援,结果,结果,”染虎双眼泛红,恨声道,“庸王已然兵败,被吴王斩于阵前家眷尽被屠戮,三岁的小郎君也被弓弦绞死”·染虎的声音在朔风中回响,仿佛一阵阵孤狼的哀鸣。
“某等来不及救出庸王,唯有立誓为庸王报仇留在库莫奚必定被吴王追杀,故南下昌黎,愿投效将军,只求给某等一个容身之地”·“某等愿为马前卒,为将军冲锋陷阵,万死不退只求他日能手刃慕容垂慕容涉,为庸王殿下报仇雪恨”·话音落下,染虎翻身下马,不顾雪冷,跪地稽首,久久不起。
秦璟召来两名甲士,命其扶住秦玓,单手抓起扎在地面的长枪,排开众人,不顾伤重,一步一步走到染虎面前··相距两步,秦璟停住··“邺城乃秦氏攻下,你不恨我”·染虎摇头。
“成王败寇·”·“慕容评败于慕容垂,岂非如此”秦璟俯视染虎,不放过他的任何表情··“某忠于庸王。”
染虎抬起头,双目直视秦璟,没有任何隐瞒,“庸王早有北归之意,是国主不听即如此,落得什么下场都是自食其果何况,某前曾听闻渔阳王暗语与谋士,国主未亡于城破,而是投靠氐人,藏于长安。”
比起秦氏攻破邺城,染虎更不耻于慕容暐此举。·秦璟皱眉··攻下邺城之后,压根没发现慕容暐的踪迹,其后也没有任何消息,他是如何跑去长安?甚者,为何探子未送出一点消息?·“此事仅是传言,真假无法确定。”
染虎继续道,“某等真心实意投靠,请将军收留”·秦璟看了染虎许久,在对方忐忑不定时,忽将枪头搭在染虎肩上··染虎立即会意,直接握住锋利的枪尖,任由掌心被划破,将流出的鲜血擦在脸上,画上额间。
“某向天神立誓,诚心投效,为将军手中利剑,身前盾牌”·秦璟收回长枪,同时蘸血划过脸颊,沉声道:“我接受你的誓言,他日兵下慕容垂,必将他和慕容涉交你斩首”·“谢将军”·染虎伏跪在地,再行大礼。
他身后的千名鲜卑骑兵同时翻身下马,以长刀划破掌心,将鲜血涂在脸上··从今日起,他们将奉秦璟为主,如染虎所立的誓言,做他手中利剑,为他身前盾牌··鲜卑是草原民族,天性勇悍,崇拜强者。
纵然南下多年,天性仍不会改变··唯有强者才能让他们臣服··故而,他们是对秦璟立誓,奉他为主,而非整个秦氏·誓言在前,只要秦璟下令,他们会向任何人挥刀,绝不会有片刻犹豫。
因鲜卑骑兵的出现,幽州商队就变得不起眼·此后行商口口相传,提及昌黎之战,多会提到千余慕容鲜卑,少有人说到这支古怪的车队··昌黎城之战的消息传出,秦策立即做出一番布置,派遣身边大将赶往昌黎,接替秦玓和秦璟的守城之责,严令二人闭门养伤,伤不养好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此后,又对平阳、河东的兵力布置做出改动,平阳增兵五百,河东增兵八百,秦玖被调回武乡,暂不掌兵,秦玚代为河东镇守,秦玸改镇平阳,秦玦代守彭城··秦玒移守荆州,在秦玚镇守河东期间,替她处理州内事务。
作出这一番安排,秦策大举调兵,从西河攻入秦境,半月之内连下三城,压根不给氐人喘息的机会··城内守军被杀得一干二净,援军也被伏兵袭杀,沿途铸起六座京观,明摆着告诉苻坚;老子年不过了,就是要玩命报复你改天必要到长安造一座京观·几战打下来,边境的氐人被打得没了脾气,连连向长安发出急报。
除了军情之外,字里行间都是埋怨,可谓是怨气冲天··究竟是谁出的馊主意·联合柔然突袭昌黎,胜也就罢了,结果非但没胜,反倒败得彻底。
半点好处没占到,反而惹来秦氏的疯狂报复·出主意的躲在长安什么事都没有,自己留在边境挨刀挨枪·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秦策摆出架势,誓要与氐人决战。
以秦氏仆兵奔袭的方向,近乎要一路打到长安··苻坚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匆忙从各处调兵,希望能挡住这股进兵的势头,消磨掉对方的锐气,让战争进入拉锯,好歹胜回两场。
不料想,秦氏在东边发起进攻,柔然部落又玩起背后捅刀的把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提盟约·不好意思,和你定盟的是杂胡,属于边缘部落,咱们祖上是匈奴,和他们不是“一家”。
所以,盟约直接丢一边,该抢的继续抢,该杀的继续杀,氐秦北边烧起一场接一场战火,始终没有熄灭的迹象··鲜卑王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根不打算管。
遇上机会还要添几根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显然,氐人的举动触动了王庭“脆弱”的神经·内部不听调遣,还可以当做自家的事处理·氐人横叉一脚算怎么回事·早听说苻坚有一统北方之志,怎么着,燕国的地盘被秦氏占去,转头开始拉拢杂胡部落,打草原的主意·谁都不是傻子,别以为柔然部落松散,各部首领不听调遣,王庭就是任意揉捏的软柿子·接到柔然王庭的“国书”,苻坚气得当场吐血。
这都哪跟哪·他脑子被驴踢了,放着大好中原不要,跑去争那片荒凉之地·好说歹说,甚至许诺出不少钱粮,总算安抚下柔然,使北边稍微安稳。
等苻坚打起精神,准备同秦氏好生较量一番,不想西边又起火了··灭掉张凉之后,派去镇守姑臧的氐将突然扯旗造反·接到消息的当时,苻坚整个人都懵了。
看着急送长安的飞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理由,完全没理由啊·他对什翼犍不薄,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官给官,这XX吃得满嘴流油,感谢不说一声,回身就给他一刀·苍天无眼·甭管苻坚如何悲愤,到底吐出几口血,姑臧反叛已成定局。
什翼犍自立为代王,斩杀忠于苻坚的官员和将领,更趁苻坚不备打下广武郡,占据半个河州··东有秦氏西有叛兵,各部将领又是抱怨连连,苻坚焦头烂额·实在没办法,王猛拖着病体请见,和苻坚进行一番长谈,不顾医者之言,熬油费火查看军情,为苻坚出谋划策。
经过一番调兵遣将,甚至是拆东墙补西墙,金银大把花费,粮草大批送出,总算使得边境安稳下来··此时铺开舆图,苻坚差点哭出声音··原本还算不小的地盘,近乎缩水三分之一·东边被蚕食的郡县超过两个巴掌,西边的叛兵牢牢盘踞张凉之地,更时刻觊觎河州,说不准哪天就会再砍几刀。
王猛知道苻坚的心酸,却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好言劝说,为今之计不是派兵报复秦氏,更不是收回前凉之地,而是想方设法安定国内··须知胡人政权都有天生短板,组成的成分太杂,不如东晋王朝有向心力。
一旦有火星烧起,很可能牵连一片,使得人心不稳,长安大乱··按照桓容的话来讲,多米诺骨牌推倒,究竟何时停下,完全是个未知数··细思王猛之言,苻坚不由得悚然。
一改平日作风,不再行“邀名”之事,而是使出雷霆手段,连杀数名有异心的朝臣,同时将早先投靠的渤海王慕容亮推到台前,借他收复境内的鲜卑部落,使得杂胡不敢轻举妄动,以免落得族灭人亡的下场。
经过这番忙碌,长安总算安定下来··此时已是宁康元年,距昌黎之战足足过去了三个月··接到北地的消息,桓容心情大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全都不是问题。”
什翼犍为何会背叛,又是出于什么理由背叛,苻坚想不明白,桓容却是一清二楚··归根到底,不过是财帛动人心,加上谋士鼓动巧舌,促其野心膨胀,不甘继续为人驱使,干脆打起反旗,据地自立。
中原战乱百年,英雄辈出,投机取巧者也是粉墨登场··桓容做的并不多,甚至没用幽州商队出面,只是借几名西域胡商,十几箱黄金,就在苻坚的后院烧起一场大火。
“所谓乱世,当有乱世之法·”·收起绢布,桓容夹起一条鲜肉,送到苍鹰嘴边··“未知秦兄伤势恢复如何,或许该送几箱药材·”·嘴上说着,手上未停,一条又一条鲜肉送出,见苍鹰吃得畅快,蓬松胸羽,桓使君笑弯双眼。
就在这时,阿黍匆匆来报,南康公主请桓容去东院··“可知何事”·桓容放下竹筷,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姑孰传来消息,郎主已去。”
阿黍低着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表情也未见哀伤··“是吗”·桓容叹息一声··事实上,早在去年十二月,桓大司马便已病逝。
只是秘不发丧,直到桓氏私兵调至豫州,由桓容完全掌握,朝廷授下九锡,整个过程走完,确保没有出现任何差错,方才传出哀讯··料到有今日,桓容仍不免感觉复杂。
桓大司马故去,桓冲将代他镇守姑孰,掌握西府军·桓豁镇守荆州,遥领扬州牧,桓氏一族并未四分五裂,反而比先时更加“抱团”,不肯被外人所趁。
思及种种,桓容禁不住叹息一声··桓大司马英雄一世,即使未偿夙愿,没有登上九五,终得九锡,也算是一种安慰··既然亡者已逝,往日恩怨都将随风而去。
留下的人仍要前行,在乱世中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无论能不能走到尽头,至少努力过,终归不会后悔,更不会留下遗憾··“走吧·”·抚过苍鹰背羽,桓容信步穿过廊下。
脊背挺直,目光坚毅,袖摆随风振动,仿佛大鹏振翅,即将乘风而起··第一百八十五章 说服·时逢元月,盱眙少见晴日·难得几天未落雨雪,却是冷风阵阵,更觉得阴寒。
穿过廊下时,冷风迎面席卷,似能穿透骨髓·桓容加快脚步,行到东院门前,恰好见虎女和熊女手持金丝绞成的粗绳,引两头猛虎入笼··两虎尚未成年,个头已经不小。
纵然被驯养,每日仍要关入笼中,以免伤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郎君·”·笼门关好,两头猛虎开始享用鲜肉·虎女和熊女福身行礼,侧身让到一边。
一月前,高岵率族人抵达盱眙城,凭桓容留下的木牌,入南城大营··见识过州兵的铁律、私兵的勇猛以及桓氏仆兵的血性,高岵严令族人,操练必尽全力,日后有机会临战更要冲锋在前。
“我等初来乍到,未立一功,依仗的不过是先祖留下的练兵之法·如想在桓使君麾下站稳脚跟,光会练兵列阵无用,必要有实在的功绩”·许超、魏起和马良等均是由伍长晋身,立功之后方才升为什长,如今仅两人升为队主。
高岵等人未立寸功,刚来自成一队,并调拨近百州兵操练,自然让未见过战阵的将兵不服··幽州尚武,军营之中更是凭本事说话··众人不服高岵,常借操练比武挑衅。
三番两次下来,多少见识过对方的本领,彼此都生出忌惮··最直接的后果,操练更加努力,路过营门,总能听到声声大喝,伴着抡起飞石的嗖嗖声,以及兵器扫过的破风声。
气氛能够感染人··大营上下铆足一股劲,州兵、私兵、仆兵皆不甘落后·连投奔的羯羌都被带动,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只要桓容一声令下,甭管朝哪个方向进攻,将兵都会嗷嗷叫着往前冲,绝无一人怯战。
既然应征拿饷,自要战场上见真章··立功才能升官,升官才可封妻荫子,继而兴旺家族·再者说,大家一样操练,一样比武,别人勇往直前,自己临阵退缩,一顶“懦夫”的帽子扣上,同乡、同族都会被带累·这样的事没人能够做出,也万万不能做出。
“不是桓使君,家人能吃上饱饭族人能有一处安身之地甚至开荒种田,经营坊市买卖”·“我等既然投军,自要报效使君”·“不思活命大恩,岂是人子所为”·在贾秉和荀宥等人的推动下,幽州上下尽知桓使君而不知晋室,如果哪天桓容兵指建康,将兵百姓都会眼也不眨一下,抄起兵器跟着使君进发。
战旗所指,管你是不是皇族宗室,管你是不是士族高门,统统都要趴下·豫州刚入治下不久,固然有尚武的风气,民心依旧有所保留··贾秉向桓容建议,无需将州内官员全部撤换,以免造成人心不稳,可以一点点向内掺沙子,从幽州的豪强士族,到随袁峰投效的袁氏旧人,均可向州内安排。
“三方角力,自无暇生出他念·明公只需稳坐棋盘,执棋落子即可·”·之所以敢这样安排,全因豫州地理位置特殊·东临幽州,西接荆州,南靠江州,三面都是桓氏势力,州内官员想生二心另谋他主都不可能。
除非向北跑··而以为目前秦氏和幽州的关系,十有八九前脚刚投,后脚就被绑成粽子押回来··投靠氐人·这个念头压根想都不用想。
未曾出仕也就罢了,但凡能被朝廷选官,皆有家族为根基,舍弃家族投靠胡人,祖宗都会被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没用太长时间,豫州的形势渐趋平稳,纵有一两个不平的声音,也没溅起多大的水花。
这让等着看热闹的某些人很是失望··所谓的“某些人”,既有与桓容不睦的对手,也有桓熙桓济等同父兄弟··每每想到这里,桓容都觉得费解。
要说看不清形势,未免有些牵强·可以家族为先的当下,如此数鼠目寸光的确让人无语·难怪历史上会联合桓秘加害桓冲,最后事败被流放,估计双眼早被嫉妒和不甘蒙住,智商常年不在线。
相比之下,琅琊王氏、太原王氏能根基牢固,人才辈出,延续几百年,形成独特的门阀政治,绝非没理由··想到自己要面对桓冲一样的“难题”,桓容难免有几分头疼。
桓冲好歹是叔父,处置桓熙桓济不用留手·自己是这几个“智商不在线”的兄弟,动手难免被世人说嘴··先前非议桓大司马的刀笔,此刻怕早已盯上自己。
但因此退缩,放任桓熙桓济等胡闹,桓容绝对做不到·与其等他们闹出乱子,给外人可趁之机,还不如自己下手··反正都有“水煮活人,喜食生肉”的凶名,再加一两桩又有何妨。
历史是任凭人打扮的小姑娘··等他手握大权,俯瞰世间众生,让史官春秋一下,想必不是什么难事··换做三年前,桓容绝不会有此类想法·现如今,他彻底融入这个时代,走上和预想中完全不同的道路,不能以此间规则行事,早晚会被对手吞噬。
思绪翻腾,额际一涨一涨的疼··桓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突起的烦躁,除下木屐,迈步走进房门·在外室暖了片刻,方才行入内室··彼时,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坐在屏风后,展开姑孰送来的书信细读。
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屏风前,一身素色长袍,发束葛巾,竟是许久不见的郗超··桓容诧异挑眉··看看侧身行礼的郗超,又看看白玉镶嵌的屏风,不禁暗道:这位怎么会来盱眙,难道不怕亲娘仍记前事,将他一剑扎个对穿·“见过郎君。”
郗超在桓温幕下多年,官至侍郎·在桓温活着的时候,即便品位高于他的官员,都要对他客气几分·如今桓温去世,他又同郗愔决裂,估计日子不会太好过。·想到这里,桓容无声叹息,拱手还礼,又问候过亲娘和李夫人,方才正身坐下··“郗侍郎前来报丧·”南康公主声音微哑,“你父病发突然,来不及见最后一面·你需尽快动身前往姑孰,同你几位叔父和族中商定丧葬之礼。”
·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桓容 by 来自远方(三)(7)】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