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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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三)(5)
·千里之外,彭城郡中,秦璟立在廊下,仰望高悬的明月,良久未动一下··一只领角鸮振翅飞来,似认出秦璟,“波波”的叫了几声,收起翅膀,落到他的肩头。
小巧的脑袋转过来,大眼睛一眨不眨,胸羽蓬松,明显是在讨食··秦璟扫它一眼,转身回到内室··贺礼应已送到建康,未知容弟是何反应·夜风忽起,发尾轻拂,似一匹乌绢。
秦璟做到榻边,单手搭在膝上,不知想到什么,眸光深邃,瞳孔竟比夜色更黑··领角鸮扑向漆盘,张嘴叼起一枚肉干,两口吞入腹中·立在木架上的黑鹰陡然转醒,竖起领域,明显带着不满。
先是鹁鸽又是领角鸮,各个都来抢肉,还不能咬死当夜宵,从古至今,有它这么憋屈的鹰吗有吗·第一百六十一章 离开建康·清晨时分,建康城突然起了一片薄雾。
雾气似轻纱飘落,缓缓拂过城中建筑,聚于秦淮河上··河岸笼罩在雾中,仿佛一幅黑白的古画·几根光秃秃的木杆立在码头,木杆下是尚未挂起的旗帜和风灯,犹带着未尽的水汽。
篱门未开,船工没有急着上工,河岸边不闻喧闹人声··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瞬间打破清晨的寂静··清脆的鞭花连续炸响,两匹高头大马冲开雾气,沿着秦淮河北岸疾驰。
能见度虽低,赶车的健仆却压根不受影响,单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挽着鞭花,驱赶骏马加速飞奔··车驾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更加载几味丹药的气息··桓温靠坐在软褥上,脸色赤红,眼底遍布血丝。
死死盯着掌心,用尽全身力气,仍没法合拢手指··郗超坐在旁侧,看到这一幕,不禁心头大惊·他终于明白,为何大司马要着急离开·如被他人知晓……不,绝对不行·“明公,”艰难的咽了口口水,郗超谨慎道,“今晨提早离府,公主殿下定会知晓。
不用多久,城内亦会有消息传出·”·“我知道·”桓温皱紧眉心,拇指和食指终于动了··“待我回到大营,立即点兵将启程。
上表之事交给你·”桓温顿了顿,“切记,莫要让他人看出端倪”·“诺”·郗超垂下眼帘,心情复杂难言,不知该叹气还是该笑。
为重获大司马信任,他一直想方设法努力·不料想,愿望竟在这种情况下实现··大司马是真的信任他,还是别无他法,此刻无法深究·唯一能确定的是,大司马交代之事必须办好,如若不然,他恐怕没法活着离开建康。
说话间,车驾已穿过城中,直奔西城门··雾气笼罩之下,能见度极其低··早起的店铺伙计能听到马蹄声,却辨不清车身标记·待车驾过去许久,方才奇怪的嘟囔一声:“瞧着是红漆这么早,究竟是哪位着急出城”·恰好掌柜从门内走出,见伙计抱着门栓出神,皱眉咳嗽一声。
“发什么愣活干完了”·“哎”伙计打了个激灵,连忙解释道,“小人没想着偷懒,是方才过去一辆马车,瞧着像是红漆的车厢,心里觉得奇怪。”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和你有甚关系”掌柜眉头皱得更深,表情更加严厉,“快些干活,忙完这里去厨下帮忙。”
伙计连声音答应着,再不敢七想八想··掌柜转过身,思量伙计方才所言,当下心头一动,透过雾气眺望,马车早不见踪影·不由得生出疑问,城门未开,究竟会是谁·“阿木”·越想越不对,掌柜迅速穿过前躺,找到劈柴的健仆,吩咐道:“马上去乌衣巷禀报,就说有人出城,瞧着似朝中官员。”
健仆答应一声,抡起胳膊,当的一声,斧头楔入木桩··“我这就去·”·话音落下,抓起放在一旁的短袍,随意擦去脸上的汗水,大步走向侧门。
马车抵达西城门,乌衣巷和青溪里陆续接到消息··有人不甚在意,以为不是什么大事;也有人心生警惕,派人循着车行方向查探·赫然发现,车驾里不是旁人,而是当朝大司马桓温·“可是真的”·闻讯者犹不敢相信。
直至城门打开,马车奔赴大营,从城门卫处传出口风,证明确是大司马车驾,众人大吃一惊··以桓大司马的行事风格,出城该摆开仪仗,大张旗鼓才是··如今不声不响,一辆马车“偷跑”·智慧如谢安也不禁满头雾水。
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如杂乱的线头缠在一起,始终莫衷一是,找不出准确答案··桓府内,马车离开当时,南康公主就得到消息·下令健仆无需跟随,写下一封短信,放飞一只鹁鸽即宣告了事。
李夫人特地前往正室,看到留在榻前的香炉,确认香料已经燃尽,不由得嘴角微勾··“收起来吧·”·“诺”·“昨夜伺候大司马的人呢”·“回夫人,早起不见踪影,想是跟着出了城。”
“是吗”·绕过屏风,李夫人忽然停住,弯腰看向屏风一角,发现几点暗红的污渍·良久之后,长睫微掀,饱满的红唇弯起诱人的弧度。
“把这屏风撤了·”·“夫人”·“记得擦拭干净,锁入库房·”·郎君尚未离开建康,大司马的病还需瞒着。
死人的事不好传出,总要帮着遮掩几分··李夫人直起身,信步走到廊下,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任由秋风拂过鬓发··有郗超在侧,竟也疏忽到留下痕迹,想必情况危急,已是刻不容缓。
想到这里,李夫人收拢纤指,将花瓣攥于掌中,笑意涌入眼底··“阿英·”·“奴在·”·“世子那里可有动静”·“回夫人,昨夜宴前,世子已派人离府。”
“恩·”·李夫人满意点头,想到姑孰的乱局,不由得心情更好··“郎君身边有能人,世子的一举一动皆在预料·”·如此一来,想必阿姊可稍微放心,无需过于劳神。
·桓容用过早膳,第一时间去找桓祎··推开房门,就见后者垂头丧气的坐在榻边,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长袍,发髻未梳,很是没精打采··“阿兄”·“阿弟来了”桓祎抬起头,眼下挂着两轮青黑,苦笑道,“我昨天酒醉,差点闯下大祸。”
甭管桓歆做过什么,他敢挥拳殴打,还是在嘉礼当日,事情肯定没法善了·阿父又在府内,说不好就要连累阿母和阿弟··酒醒之后,桓祎后悔不迭。
进而下定决心,此后绝不再醉酒··“阿兄何出此言”桓容坐到桓祎对面,将一碗熏肉放到桌上,“阿兄想必饿了,先垫一垫肚子,稍后有事要劳烦兄长。”
“什么事”看到熏肉,桓祎双眼发亮·想到昨天的种种,又不免神情一黯··“不急,阿兄先洗漱更衣,用过饭食,我再与阿兄详叙。”
“好·”桓祎答应得十分痛快··不提还好,一旦提起,本人也不免为满身的酒味皱眉·当下绕过屏风,命人备下洗漱之物,利落的更换的衣袍。
桓容坐在矮榻边,扫过伺候的婢仆和童子,开口道:“阿兄一夜未眠”·“回郎君,奴等不晓得·”一名婢仆开口辩解,“四郎君醉酒发怒,奴等被关在门外,实不敢违命打扰。”
“为何不报与我”·“郎君不让·”婢仆咬住下唇,声音微低··桓容再次开口:“阿楠在何处”·“回郎君,阿楠染上风疾,留在盐渎养病,此次并未跟随。
奴伺候四郎君三月,幸得郎君看重,郎君房内的事多由奴打理·”又是那名婢仆,回话时下颌轻抬,故意抿紧红唇,颇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阿楠病了”·“回郎君,是他贪凉之故。”
桓容眯起双眼,打量着婢仆,“你名为何”·婢仆脸颊微红,道:“回郎君,奴名阿宁·”·“阿宁”桓容轻轻颔首,“倒是个好名字。”
婢仆脸色更红··桓祎从屏风后走出,见到眼前情形,不禁面露诧异··“阿弟”·“阿兄,此女是从盐渎带来”·“对。”
桓祎点点头,坐到矮榻边,夹起一块熏肉大嚼,咽下后方道,“是县衙收拢的流民,我见她可怜,又认得几个字,就留在身边伺候·”··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如果我向阿兄讨要,阿兄可愿意相让”·“说什么让不让。”
桓祎咧嘴一笑,“一个奴婢罢了·只不过,阿弟需得告知阿母·”·桓容点点头,再次看向婢仆,后者早已脸泛春色,目如春水··“你意如何”·“奴愿伺候郎君。”
婢仆伏跪在地,刻意展现娇柔的身段··见她这般表现,桓容神情不变,桓祎停下筷子,笑容瞬间消失··“阿弟,这人不能给你·”·“为何”·“不是好东西。”
话音落下,婢仆脸色煞白,表情中满是不可置信··桓容挑眉道,“阿兄打算如何处置”·“送去田庄·”桓祎又夹起一块熏肉,“我数月在海上,没想到身边有这样的。
阿弟是看出她心思不对”·桓容先是点头,后又摇头··“我问话都是她在回答,显然得阿兄重视·然而,阿兄昨夜醉酒,醒酒汤未用,衣衫未换,身边是什么情形,她竟一问三不知,反而满口推脱之言。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实是有害无益·”·身处的环境改变,思考方式自然会随之变化··撇开身份,单以“职业准则”来讲,此人也是严重不合格。
何况她另有心思,将来难保不会为利益所动,生出二心,作出背叛之事··“郎君,求郎君怜惜”·被拖下去时,婢仆大声求饶,跪在旁侧童子却大感解气,就差说一声“活该”。
见桓容看过来,不觉脸色微白,到底不忿婢仆平日所行,开口道:“郎君,阿楠不是贪凉,是被浇了水,这才没能随行”·“哦”·“就是阿宁做的”童子豁出去,誓要让婢仆不得翻身,“她总在四郎君跟前转悠,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仆等以为四郎君喜她,不得不忍气吞声。
没料想,没料想……”·不等童子说完,桓祎瞪大双眼,差点被熏肉噎住··“我喜她我哪里喜她”·童子伏跪在地,讷讷不敢出声。
桓容叹息一声,道:“阿兄,这事怪不得他们·以后注意,莫要乱发善心才是·”·桓祎心中抱屈,却又无从辩驳,只能化郁闷为食欲,一碗熏肉眨眼见底。
“回到盐渎后,阿兄身边的人该清理一番·”桓容继续道,“我将奉阿母往盱眙,如果阿兄没有头绪,可向阿母和阿姨借人·”·“阿弟要接阿母离开建康”桓祎愣住。
“对·”桓容点点头,“我要和阿兄商量的就是此事·台城未必肯放人,要顺利出城,需得计划一番……”·签退婢仆和童子,兄弟俩关起房门,绞尽脑汁商量一番,最终定下计划,开始分头行事。
桓祎点出数名健仆,带着十余辆大车赶往城外··桓容命人准备车驾,送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先往青溪里··“阿父清早出城,消息传出后,必有眼睛盯着桓府,此时不便出城。”
桓容正色道,“阿母和阿姨先往青溪里,待时机成熟即可由暗道出城·”·青溪里的宅院经过改建,两条暗道均已延伸拓宽,想要不引人注意的离开,并非什么难事。
“届时,避开府外眼线,阿母在阿姨在僻静处登车,出城与儿汇合·”·桓容的计划很简单,却相当有效··秘密送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出城,不做任何停留,马上赶往幽州。
在途中送出表书,无论天子肯与不肯,事实即成,车队再不可能掉头··怒火中烧又如何·桓容身为郡公,奉养亲娘合情合理·更何况,封地是太后给的,爵位是天子封的,收回去不怕脸被扇肿·“阿父已经出城,想必很快动身。
事不宜迟,需得尽快行动·”·总之,只要送走亲娘和李阿姨,其他都不是问题··碍于消息不能泄露,必须悄悄启程,桓伊的笛曲怕要错过,希望今后还有机会。
桓容态度坚决,无论如何不能将亲娘留在建康··李夫人堪称神队友,各种敲边鼓,三句不离“郎君”,五句必提“秦氏”,彻底打消南康公主最后一丝迟疑。
生怕亲娘反悔,桓容麻溜起身安排,大张旗鼓摆出车驾,送亲娘和李夫人前往青溪里··桓熙和桓歆听到动静,同往府前相送··司马道福起得稍晚,正梳妆时,获悉“头顶大山”即将离开,不由得泛出喜色。
扶正蔽髻,插上两枚金钗,裙摆微扬,急匆匆前去相送··殊不知,南康公主这一走,竟是远离建康,直赴幽州·两人再见面,早已世易时移·桓府的一切尽皆模糊,带着桂花香的秋风消失无踪,回忆今时今日,唯有秦淮河水漫漫流淌,融进岁月无声的叹息。
建康城外,桓大司马返回营地,立即点齐部将,下令拔营返回姑孰··军令如山··即便怀揣不解,众将仍齐声应诺,退出军帐抓紧安排··郗超留在帐中,由桓大司马口述,提笔写成一份表书。
对比桓温亲笔,竟是不差分毫··“送上表书后,景兴可暂留建康,待郗方回上表之后再动身·”桓大司马一身朝服,宽大的袖摆垂下,正可遮住僵硬的手臂。
郗愔躬身揖礼,捧着表书离开军帐。·少顷,有虎贲来报,桓祎率人来到营外,言是奉南康公主之命送绢帛金银往族中,特来城外拜别··“让他进来·”·桓大司马身染重疾,越是焦急越不能露出痕迹。
桓祎被迎入军帐,跪地行稽首礼··明知此举并无不妥,桓大司马仍觉得别扭,总觉得对方似乎知道什么,不想同他多说,只想尽快将人打发掉,早走早好··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承想,平日里嘴拙口笨的儿子,今天竟一反常态,舌灿莲花,滔滔不绝。
正事说完还不走,开始东拉西扯,有的没有的都要说上一通··实在没有话题,竟说起出海的经历,并认真向桓大司马讨教,遇上“诸如此类”的风险应该如何应付。
桓温气得肝疼··他又没出过海,哪里知道这些·仅是危险也就算了,又提什么大鱼的吃法,什么海鱼三吃,他竟不晓得自己在儿子心中如此“平易近人”,可以当面讨论膳食·桓温不自在,桓祎更不自在。
嘴里胡诌八扯,心里算着时间,眼见桓大司马越来越不耐烦,很有拔刀的趋势,不禁急得头顶冒汗·就在没有话题可聊,眼见对方要开口撵人时,终于有虎贲来报,桓容在营外求见。
桓祎暗暗松了口气,心知桓容出现,代表事情成了一半·阿母和阿姨定然已经登上车驾,说不准已经出城··艰难控制住脸上表情,看向桓大司马,正色道:“阿父,阿弟来了,正好一起谈谈海鱼之味。”
桓温:“……”·他不想谈海鱼三吃,只想谈儿子三杀·好在桓容比桓祎识趣,进帐后并不废话,直言将返幽州,特地来向桓大司马辞行。
“族老均已拜会,族人处有兄长代劳·儿离幽州日久,实不敢多留,拜别阿父之后便启程北行·”·选在同一天走,朝中的目光多会集中在渣爹身上。
等回过味来,亲娘和阿姨早就过了广陵··桓温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没有晕倒,以最快的速度打发走两个儿子,顾不得许多,立即拔营启程··桓容和桓祎一路奔驰,候在约定的地点。
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南康公主出现·以为事情生变,正要返回城中,忽见两辆马车行来,赶车的是几个不起眼的健仆··典魁和许超目标太大,钱实要留在青溪里掩人耳目,这些健仆相貌寻常,属于落入人堆转眼不见的类型,更能方便此次行动。
兄弟俩迎上前,车门从内推开,现出两张牡丹娇颜··“阿母·”·“阿姨·”·为行路方便,南康公主未戴蔽髻,只挽着矮髻,瓒一枚凤钗。
简单的打扮,依旧蛾眉皓齿,绰有余妍·李夫人不佩簪钗,仅在鬓边簪一朵绢花,映衬耳下琥珀,愈发显得方桃譬李,国色天香··“事情妥了·”桓容策马上前,笑道,“阿父刚刚启程。”
“好·”南康公主点点头,“咱们也走吧·”·“诺”·桓容桓祎同时应诺··桓祎带出十余辆大车,绢布金银不过是幌子。
车厢打开,藏于内的私兵健仆尽数跃出··典魁和许超活动几下手脚,晃晃脖子,能听到骨节咔吧作响··车厢固然宽敞,奈何人数太多·想要尽快出城,只能委屈挤上一挤。
“幽州商船将于半个时辰后出发,按计划在广陵城外汇合·”桓容策马行在车边,道,“为加快行路,要委屈阿母和阿姨了·”·“无妨。”
南康公主推开车窗,眺望辽阔大地,似有几分恍惚,又有几分难言的伤怀,无意中发出一声感叹··“今日一别,未知何日再归·”·“阿姊,”李夫人轻笑道,“难道不该是终于一别吗”·南康公主垂下眼帘,理清思绪,轻笑道:“你说得对。”
困于建康半生,本以为将终老于此,无法踏出城门半步·不想能有离开之日,何言愁绪,该高兴才是··车队继续前行,留下蜿蜒的辙痕··桓容扬起马鞭,宽袖被风鼓起,烈烈飞舞。
骏马高声嘶鸣,四蹄撒开,仿佛一道闪电,冲开最后一片薄雾,飞驰向北,奔向既定的前路··第一百六十二章 各方反应·啪·一只漆盏重重摔在地上,凉透的茶汤泼溅而出。
宦者和宫婢伏跪在地,下巴抵在胸前,脸色隐隐发白·近身伺候的宦者更是两股战战,额前滑下冷汗,噤若寒蝉··啪·又是一声钝响,随即是连串重物落地的声音。
最后,矮榻被掀翻,摆在榻上的竹简砸在地上,系绳断裂,成卷散开··“臣温恭禀……”·几卷竹简刚巧落到眼前,宦者仅是扫了两眼,当即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
片刻时间,殿内犹如台风过境·司马昱仍是怒意难消,双手成拳,脸颊控制不住的颤抖··“欺人太甚”·以司马昱的性格,如此暴怒完全不可想象。
知晓原因的宦者,无不面如土色,汗水溻透中衣··今日朝会之上,桓温和桓容的表书接连送到,引得满朝大哗·文臣武将齐刷刷看向天子,想看一看,面对这种情况,司马昱会作何反应。
桓温早有表态,不受丞相之位,决意返镇姑孰··然而,他终归是“臣”,权倾朝野也是一样·天子不下明旨,说走就走,行到半路才送出上表,分明是不将朝廷放在眼里·桓容更加过分。
他本是幽州刺使,返回辖地并无不妥·问题在于,他走便走了,偏要把南康公主带出建康·更要命的是,事先没有一点迹象,直到奔离建康百余里,才派人送来表书,敬谢天子洪恩,封他郡公爵,如此才能将南康公主请至幽州奉养。
这是感谢还是挑衅·无论晋室还是朝中文武,都不希望南康公主离开建康·从她嫁给桓温,战乱、兵祸都经历过,始终没踏出建康半步·如今倒好,招呼不打一声就走,而且一走就是千里。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派人去拦·凭什么借口·如果桓容还是县公,接走南康公主的确有些困难·可他已是郡公,位比诸侯王,接生母至封底奉养,身份地位都站得住脚,更是满腔孝心。
横加阻拦,是想被世人的口水淹死·无人以为事发仓促,桓容不会留有后手··以己度人,一旦朝廷派人去拦,不用多久,天下人都会晓得,什么叫“假仁假义”,什么叫“欺负人”,什么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晋室倡导孝义,却拦着臣子进孝,更涉及元帝的嫡长孙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场精彩大戏··两封表书读完,司马昱脸色铁青·在朝会上发作不得,回到寝殿,关起门来,怒火立时爆发。
伺候的宦者宫婢首次见到这般光景,都是惊吓不小·好在经历过司马奕的疯癫,心理素质经过锻炼,第一时间伏跪在地,最大程度避免被怒火波及··司马昱怒火盈胸,愤恨到极点。
殿中的漆器、陶器和玉器被砸得粉碎,仍不见他停手·直至门外传来声音,言是长乐宫宦者请见,碎裂声才宣告停止··“长乐宫”·喘着粗气,司马昱坐到矮榻后。
发怒时不觉得,突然间停下,眼前似有光斑闪烁,胸腔内似风箱拉动,呼吸都带着痛意·更兼手脚酸软,仿佛耗尽体力,坐都坐不稳··眼见司马昱栽倒,宦者大惊失色。
顾不得害怕,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爬上前,小心扶起司马昱,颤抖着声音道:“陛下”·“扶我起来·”司马昱咬牙道,“不许声张,殿中人都看好了”·“诺”·宦者扶起司马昱,跪在地下的众人匆忙起身,没有工具就用帕子包住双手,捡起碎裂的陶片和玉片。
连帕子都没有,干脆徒手,只要小心些,总能避开锋利的断口··大概过了两盏茶的时间,殿门大开,大长乐被召入内··阿讷略微躬着身,目不斜视·行过仍留着碎陶残渣的地面,表情变也未变。
距离司马昱尚有五六步,阿讷躬身行礼,口称“拜见陛下”··“你来何事”·“回陛下,太后请陛下移驾长乐宫,有要事相商。”
“要事”司马昱皱眉,声音有些沙哑··“朝会上的事,现已传至宫中·”阿讷顿了顿,小心道,“太后获悉大概,心下很是担忧。
故请陛下移驾,共同商讨对策·”·褚太后的意思很明白,甭管彼此之间有什么分歧,如今必须一致对外··桓温返回姑孰,桓容又将南康接走,晋室手中的底牌越来越少。
这个时候继续内斗,无疑是找死之举··听完阿讷的话,司马昱思量片刻,开口道:“太后之意朕明白·你回去禀报太后,待朕处理完政事,即会前往长乐宫。”
“诺”·阿讷再行礼,恭敬退出殿外··司马昱站起身,向心腹宦者使了个眼色·后者是他从王府带来,伺候他三十余年,自是忠心不二。
“清理干净·”·宦者应诺,重重点头·心中十分清楚,需要清理的可不只是砸碎的器物··长乐宫中,褚太后听闻回报,不禁诧异道:“太极殿里真是这个情形”·“回太后,确是。”
“真是没想到……”褚太后喃喃念着,侧身靠向榻边软枕,映在墙上影子随之拉长,微有几分诡异··“清虚寡欲好一个清虚寡欲”·话音落下,褚太后突然翘起嘴角,笑出声音。
笑声不断加大,最后竟抑制不住,当场笑出眼泪··“阿讷·”·“仆在·”·“你说陛下可能在服食丹药”·“回太后,仆仅是听到一点风声,并不敢确认。”
“那就去确认·”·褚太后垂下视线,轻轻拨动木制流珠,指尖擦过头珠,继而掉转回拨,口中念着道经,心思却不在经书之上··阿讷恭声应诺,小心退出内殿。
脚步迈出殿门的刹那,十指攥紧,发出一声冷笑··台城内风波骤起,台城外也不平静··获悉桓容不声不响启程,谢玄王献之均感诧异·确认南康公主被接走,青溪里宅院已空,两人的反应大同小异,都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容弟此举稍有不妥·”·谢玄深受谢安影响,并不希望晋室倒台··如今却好,不只桓温有逆反之心,桓容也不是善茬··不声不响接走南康公主,明显早有谋划。
凭此断言桓容想造反,或许有几分牵强·但是,以他此番举动,言其“忠心朝廷”更不可能··谢玄心绪不平··先是王献之,紧接着又是桓容,凡他知心相交之人,无不渐行渐远。
刹那之间,他竟有些迷茫·恰似清晨的薄雾,灰蒙蒙的笼罩在眼前,不慎陷入雾中,一时看不清前路··正烦躁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木屐声。
不到片刻,谢安出现在门前··“叔父·”谢玄正身行礼··谢安笑道:“阿奴躲在这里,我找你许久·”·谢玄不解,问道:“叔父寻我何事”·“日前得一副残局,和文度言,必在五日内解局。
如今已过三日,仍是毫无头绪·我知你素喜棋艺,正好来帮帮叔父·”·说话间,谢安除下木屐,迈步走进室内·同时命童子摆上棋盘,单手执棋,全凭记忆摆设棋局。
残局摆好,谢安捻起一粒白子,示意谢玄执黑··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奴,叔父是不是被人笑,全要看你了·”·“叔父,玄心情烦躁,恐无法执棋。”
谢玄实话实说,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哦”谢安挑眉,笑问,“因为何事”·“朝会之上,桓氏父子两封上表。”
谢玄认真道,“难道叔父不担心”·“担心有何用”谢安反问道··“这……”谢玄词穷。
“事已至此,正如这副残局,无论黑子还是白子,取胜不易,败却简单·”谢安放下棋子,双眼直视谢玄,“阿奴,你要记住,以谢氏的立场,不可能做观局之人。
一旦入局,必须拼尽全力·”·“为了晋室”谢玄皱眉道,“值得吗”·谢安摇摇头··“晋室虽弱,好歹国祚百年。
如今偏安南地,亦为汉室象征·若权臣篡位,登基改制,士族宗室可甘于人下”·谢玄没出声,神情微动··“如若不甘则兵祸将起,乱兵四出则苍生遭难。
永嘉之乱必将重演,百姓颠沛流离,生灵涂炭·”·收起轻松的表情,谢安看着谢玄,一字一句道:“甚者,北敌南下,据此大好河山·如是汉姓,或有三分余地。
如若不然,泱泱华夏,尧舜禹汤之土,岂非要落入胡人之手”·“阿奴,晋室孱弱却非不可扶持·权臣势大,终有倒下之日·纵然前路多艰,为苍生百姓亦要试上一试。”
谢安手腕悬空,啪的一声,棋子落下,死局仿佛有了生路··“其间的道理,你可明白”·谢玄没有立即出声,而是低头看向棋盘,良久方才颔首。
“叔父,玄明白·”·谢安笑着颔首,又捻起一粒白子,落到棋盘右角··“……叔父·”·“恩”·“之前言是对弈。”
“恩·”·“为何连下两子”·“啊,确是·”·“……”·“落子无悔,更改不得,换你来下,我尽量克制。”
谢玄:“……”这词是这么用的吗·无语良久,谢幼度赫然发现,就乱用词语一事上,叔父和容弟或许会有共同语言。
与此同时,桓熙和桓歆得到消息,知晓桓大司马返回姑孰,桓容带着亲娘和李夫人北上幽州,京城之内就剩下兄弟俩,不由得头皮发麻,暗道不好··晋室和桓大司马早有共识,后者的妻、子留在都城,变相作为人质,维系脆弱的和平。
南康公主被接走,无疑是给了晋室一巴掌,顺便在“和平条约”上狠踩两脚··换做一年前,桓熙腿脚未伤,桓歆身在姑孰,或许还能看看笑话,甚至激动一下,如果晋室问责,亲爹可以借机动手,成为九五至尊。
现下的情况完全不同··再是后知后觉,两人也该意识到,自己彻底成了废子,沦落成留在建康的靶子··两人日夜都在祈祷,盼望亲爹千万不要这个时候动手。
不然的话,他们十成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压根没法囫囵个离开建康··越想越是害怕,桓歆几乎不出房门,对着桓容猛扎小人··桓熙一日赛过一日阴沉,想到提前派去姑孰的忠仆,禁不住嘿嘿冷笑。
他不好过,旁人也是休想·假如那两个奴子出事,大君还会轻易舍弃他·先前不过是为争一口气,如今却是为了保命·无论如何,那两个奴子都必须死·纵然他不能继承大君的位置,可他会有儿子。
只凭这一点,桓济就无法相比·而桓歆……想到冠礼宴上的种种,桓熙再次冷笑,单是桓氏族中的那一关,他就休想过去·贾秉未同桓容离京,而是暂留城内,简单做一下收尾工作,再随商船北行。
大概是事情顺利,时间充裕,在登船之前,贾舍人沉吟两秒,唤来健仆吩咐一番··“就照这么办,可记清了”·健仆抱拳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未几,城中流言纷起,重点提及桓大司马父子情深,离开之前不忘请桓容桓祎入营,父子畅谈半个时辰··“大司马舐犊情深,淮南郡公至情至孝·”·“如此来说,长公主殿下居建康至今,正该往亲子封地。”
“大司马尚在,不是该去姑孰”·“这你就不懂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况且大司马军政繁忙,身边又有娇妾美婢,大长公主去了姑孰,哪有往幽州舒心。”
“的确如此·”·“听闻大司马特地将幼子接到身边教养·”·“可不是,我和你说……”·类似的流言不断传开,百姓八卦桓氏父子和桓大司马后宅的种种,有心人则会深想,甚至开始脑补,桓温当真不喜嫡子莫非是在世人面前演的一场戏·殊不见前脚刚有风声,后脚桓容就能得利·先是盐渎出仕,后是改盐渎和盱眙为封地,紧接着官升刺使,掌一州军政,最后则是提前加冠,天子下诏升爵,实封食邑三千,与亲父比肩。
一门两郡公,可比诸侯王··这样的荣耀直追王导王敦,如何不令人瞠目··细想之下,有人猛拍大腿,恍然大悟,哪里是父子不和,分明是演技高超,骗傻子呢最直接的证据,桓大司马和桓容同日离京,前者吸引众人视线,后者自然能从容安排,确保不出半点纰漏。
越想越是这样,怒斥桓温父子不地道的同时,对扮演傻子的晋室报以无限同情··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被人这么算计,心肝肺还好吗·流言越传越广,甚至连朝中文武都开始怀疑,桓大司马究竟是不是在演戏。
可惜当事人远在姑孰,镇日同汤药为伍,为护住性命不遗余力,没能第一时间知晓传言·不然的话,肯定会砸碎药碗,狠狠骂一句:演你个X演,老子是这样的人吗·无奈流言太快,人又太远,等桓大司马反应过来,姑孰内部都开始传言,其实大司马并非不喜嫡子,而是“爱之深责之切”,种种刁难是为磨练。
桓温当真砸了药碗,又遇马氏和慕容氏双双到来,跪地哭诉桓玄和桓伟恐将不好··“夫主,郎君全身赤红,鼻内流血,医者却找不出病因·为脱卸罪责,竟言是奴之过,不该给郎君服用大补之物夫主,您……”·不等马氏和慕容氏哭完,桓大司马双眼一翻,被生生气晕过去。
医者婢仆匆忙上前,见大司马人事不省,都急得脸上冒汗··谁也没有注意到,因马氏前来,室内多出一股暖香,桓大司马愈发显得暴躁,这才控制不住脾气,气怒攻心,当场晕倒。
作为流言的源头,贾秉从容布置一番,在建康留下数个暗桩,其后扮作商旅登船,自水路前往广陵,同桓容一行汇合··青溪里宅门紧闭,钱实率私兵由暗道离开。
自始至终,守在府外的探子都没发现不对,依旧守着空宅,纳闷里面的人都去了哪里··幽州商船行过津口,交足过路费,未受任何阻拦,顺利行过运河·行至广陵城外,停靠码头,挂起幽州的旗帜,顺利接到桓容一行。
补充过食水,大船继续北上,过青、兖两州,在幽州边境同桓祎分开··拜别南康公主,桓祎率一队护卫返回盐渎·临行之前叮嘱桓容,如有哪里不对,立刻给他送信。
“阿兄放心·”桓容笑道,“到九月时,阿兄务必要来盱眙·我兄弟好聚上一聚·”·“阿弟放心·”·目送马队行远,桓容下令众人卸船,改换马车进入幽州。
“阿母,现在幽州境内,陆路更加方便·”·“你安排即可·”南康公主走下商船,眺望不同于建康的景色,看到在码头卸货的商队,不禁眉头舒展,笑意映入眼底,“本以为幽州贫瘠,不想如此繁荣。”
桓容笑了··“阿母未曾见到盱眙和盐渎,到时就会发现,城内的大市小市更加热闹,还有胡人开的酒肆,从更远处来的西域人,光是市卖珠宝的铺子就不下二十余间。”
“果真”·“当然·”·桓容亲自扶南康公主登车,旋即退后一步,给李夫人让开道路·待两人在车上坐稳,方才继续笑道:“到盱眙后,我陪阿母去珠宝市,凡是看到喜欢的,都给阿母买下来。”
“彩宝镶一颗扔一颗,琥珀玛瑙都磨成珠子,给阿母和阿姨弹着玩·”桓容越说越起劲,更低声道,“遇上大块的翡翠,让工匠凿成人样,阿母不顺心就戳几剑,腻歪了再找”·南康公主笑不可仰,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夫人也是单手掩唇,笑得花枝乱颤··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响起嘹亮的鹰鸣,桓容诧异抬头,发现一只圆胖的鹁鸽由北飞来,身后紧跟一只苍鹰··“阿黑”·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次捡漏·鹁鸽和苍鹰飞近马车,在半空盘旋两周,先后飞落。
前者站在车辕上,昂首挺胸,转过头咕咕叫了两声,好似在说:瞧见没有,就该是这个方向,跟着我没错·后者憋屈的收起翅膀,落在马鞍上,惊得骏马嘶鸣两声。
听到鹁鸽叫声,郁闷的扭过头,能辨别香料了不起老子不和食性诡异的鸽子一般见识·“阿圆,来·”李夫人自车厢内取来肉干,抚过鹁鸽的后颈,笑弯双眼。
半月不见,鹁鸽又圆了一圈,飞起来依旧灵活·小脑袋转过来,翅膀扑扇两下,格外的讨人喜欢··南康公主扫过鹁鸽,眉尾轻挑,重点关注有炸毛倾向的苍鹰。
“瓜儿,这是你养的那只鹰可是从盱眙来”·听到询问,桓容表情微顿,看到鹰腿上系的竹管,咬了下腮帮,知道事情早晚瞒不住。
“阿母,这鹰是从彭城来的·”·“彭城,秦氏四郎驻军之地”·桓容点点头··不到两息,四周温度陡降,活似跨越初秋直接进入寒冬。
“阿母”桓容不确定的抬起头··南康公主没说话,视线扫过苍鹰,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动物对危险有敏锐直觉,何况是往来南北,时常遇到胡人的苍鹰。
仅被扫过两眼,当场竖起翎羽,发出一声鸣叫··桓容吓了一跳,不解的看向苍鹰··南康公主笑意加深,“是只好鹰·”·旋即收回目光,和李夫人一起投喂鹁鸽,方才的一幕仿佛都是幻觉。
危机感减弱,苍鹰收起翎羽,在马鞍上移动两步,贴近桓容,警惕的看着马车··危险·绝对不能靠近·桓容扯扯嘴角,试探性的梳过苍鹰背羽,解下鹰腿上的竹管,取出绢布细读。
看过两遍,桓使君莫名想要叹气·事情凑到一起,该说省了麻烦还是流年不利·“阿母,北地又起战火,幽州恐遇乱兵,儿需尽快返回盱眙。”
“是秦氏和氐人”南康公主问道··“不是·”桓容摇摇头··“秦氏和氐人目前陷入僵持,短期不会决战。
是北逃的慕容评和慕容垂,究竟为什么会开战,信中没说·另外,有几部杂胡蠢蠢欲动,秦兄来信提醒我,需提前做好防范,以防有杂胡趁机犯境·”·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仔细观察亲娘表情,奈何看不出个所以然。
桓容收起绢布,继续道:“此外,秦氏有意增市盐粮·”·燕国被秦氏所灭,地盘都被后者接收,残余力量却未被尽数剿灭··慕容垂盘踞高句丽,始终是心腹大患;慕容评联合柔然王,积蓄力量,随时可能再入中原。
杂胡就像墙头草,难免朝秦暮楚··秦氏势大尚罢,一旦陷入危局,辖境内恐将人心不稳,必有胡族生出反意··两百年乱世,今日称王明日成囚,今日威风赫赫,明日沦落成泥,任由万人践踏,皆是稀松平常,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
·相比之下,东晋虽然孱弱,汉家正统的地位却深入人心··哪怕皇帝只能做个傀儡,士族与皇族共天下,司马氏的大旗始终没倒·即便权臣外戚一个接一个粉墨登场,各方势力在朝堂上你争我夺,遇上外敌来犯仍会短期放下成见,齐心协力拱卫建康。
这种凝聚力非寻常可比,足以让北方的邻居各种羡慕嫉妒恨··“慕容鲜卑”南康公主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需得加快行速。”
“不如我先启程,留州兵护卫阿母和阿姨慢行”·“不用·”南康公主摇头笑道,“我非弱不禁风·”·李夫人将鹁鸽放到腿上,笑着补充道:“当年被掳出成汉,我曾随大军赶路。
没有马车,还徒步行了半日·郎君尽管下令,无需太多顾忌·”·桓容还想劝说,奈何两人心意已决·实在没办法,只能叮嘱亲娘,如有不适务必要出声。
“放心吧·”·车队启程,苍鹰振翅而起,盘旋一周向北飞去,很快化作一个黑点,眨眼消失在云端·鹁鸽转动小脑袋,舒服的靠在李夫人身边,压根没有飞走的意思。
桓容坐在马背上,想到怀中的绢布,心中似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时间七上八下··信上提了三件事,一是慕容垂和慕容评开架,很可能大打特打,不死不休;二是秦氏要扩大生意,每季购买的盐粮增加四成;第三,则是秦璟不日将携秦玒南下,寻幽州大匠制造义肢。
或许是对“危机”的预感,也或许是其他原因,下意识的,桓容瞒下秦璟即将南下之事·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秦氏兄弟抵达幽州,必会往刺使府拜会,十成要和亲娘当面。
他的确想就鸾凤钗同秦璟谈谈,但以目前来看,这似乎不是个太好的主意··该怎么办·写信让他晚点来·行不通啊。
桓容摇摇头,心中叹气··早来晚来都是来,估计亲娘不会真的提剑砍人的……吧·实在想不出对策,思绪像一团乱麻,桓容的表情愈发严肃,一个劲的挥鞭策马。
在外人看来,十足是担忧北方战事,心中焦急·而真实情况如何,只有当事人自己晓得··车厢内,李夫人合上车窗,微微一笑,轻声道:“阿姊以为如何”·南康公主放下竹简,手指擦过褪色的系绳,挑眉道:“阿妹指什么”·“秦四郎君。”
“现下不好说·”南康公主眉心微蹙,捏了捏额角,“总要当面见过才是·”·李夫人颔首,道:“以今日之事来看,郎君同秦四郎君常有书信往来。
其驻军彭城,想要见上一面,倒也不是难事·”·南康公主点点头··“幽州地处边界,同北方接壤·瓜儿的实力仍显不足,未接收桓氏私兵之前,最好维持同秦氏的盟约。”
似想起什么,南康公主笑容变冷,声音微低··“等那老奴去了,可趁势接管豫州·哪怕为平衡京口势力,朝廷也会捏着鼻子答应·”·“京口”李夫人一下下梳着鸽羽,柔声问道,“阿姊以为郗方回会生谋逆之心”·“谋逆未必,权倾朝野却是必然。”
南康公主靠向车壁,想到如今的晋室,难免有几分郁色··“单轮战力,北府丝毫不逊于西府·早年间甚至略胜一筹·之前是老奴压着京口,郗方回不被视为大患。
待他一去,高平郗氏未必甘于寂寞,届时,建康又会上演一出好戏·”·“郎君亦可趁势而起·”·“太早,也有些太险·”南康公主摇摇头,“永嘉之乱后,晋室丢掉半壁江山,偏安南地至今。
元帝渡河之初,很长一段时间内,侨姓不被吴姓接纳,甚至大加排斥·权大如王导还要被吴姓讥讽·”·提起这段逸闻,南康公主眸光微闪··“当年的吴姓何等张扬,轻易压过侨姓一头,如今盘点建康,势大的还有几个倒是琅琊王氏,依靠王导和王敦兄弟,创下‘王与司马共天下’。
此后王敦起兵叛乱,朝廷非但不敢治罪,反而对王氏加官进爵·”·南康公主叹息一声,似是无奈,又像是讥讽··“王敦和王导故去,琅琊王氏日渐没落,底蕴仍存。
如今重入朝堂,未必不能同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争上一争·”·“能有这份底气,全赖王导创下的根基·而能在南地扎根,最终压过侨姓士族,与他最初的耐心和隐忍分不开。”
“阿姊是想让郎君仿效汉高祖”·南康公主颔首,轻声道:“瓜儿曾言,他想结束这个乱世·”·没有兵祸,没有战火。
华夏山河一统,百姓安居乐业,再不会流离失所··那样的世界,她很想亲眼看一看·纵然要抛弃晋室,被史书唾骂,她也要助儿子一臂之力··“结束乱世”李夫人喃喃道,笑容逐渐隐去,神情变得复杂。
“对·”南康公主合上双眼,不再出言··车内良久无声,倏尔响起两声鸟鸣··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鹁鸽被放到一边,李夫人倾身靠近,袖摆擦过桌角,纤指落在南康公主的前臂,沿着祥云的纹路缓缓滑下。
“阿姊的愿望定能达成·”李夫人垂下长睫,笑容愈发明艳,“郎君定能问鼎中原,结束百年战乱·”·南康公主睁开双眼,笑道:“说是容易,做起来却难。
待安顿下来,我会书信几位从兄和从侄,看看晋室内是否还有聪明人·”·只要长着脑袋,就该晓得建康是一滩浑水,不该轻易搀和进去·想在权臣和士族争权时保住自身,必要寻到有力同盟。
不然的话,就会像武陵王司马晞一样,成为两方势力争斗的牺牲品·纵然保住性命,后半生却要在战战兢兢中度过,更会背上“不义”之名··“阿姊想要联合诸侯王”·“并非一定要联合。”
南康公主笑道,“只要他们聪明些,不要和瓜儿为敌·他日朝中发难,瓜儿就能少许多掣肘·”·最直接的效果,褚太后和司马昱无法借宗室施压。
有诸侯王站在桓容一边,舆论不会一面倒,“乱臣贼子”四个字亦能从史书上划去··李夫人点点头,回手推开车窗,微凉的秋风吹入,瞬间卷起鬓边的乌丝。
“阿姊,你瞧·”·天边出现一片火云,辽阔的大地似被映红··“明日必是好天气·”·车厢内的情形,桓容并不知晓··为尽快抵达盱眙,队伍日夜兼程,过城镇不停。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坐在车内,眺望沿途经过的城镇和村落,虽未靠近细看,仍是惊讶连连··自桓容赴任幽州,政令一条接一条颁布,治下百姓均得实惠··州治所大量招收流民,奖励开荒,并以盱眙为中心大兴土木,实行以工换粮,成效十分显著。
州内饥民日益减少,布满荒草的农田被重新开垦,大片种上粟米稻麦·破败的城池被重新修建,陆续安排下官员·经过一番休整,虽不及昔日繁荣,却也有了店铺开张、商旅往来。
值得一提的是,幽州的吴姓陆续投向桓容,成为治理地方的中坚力量··荒凉的村落逐渐有了人气,每逢傍晚,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更有老人坐在院前,笑看童子们玩耍打闹。
路过一处村落,队伍停下休整··州兵往村落寻水,许久未能返还··桓容觉得奇怪,以为生出变故,不想远处突起一阵嘈杂人声,取水的州兵归来,身后还跟着二十余名百姓。
“怎么回事”·桓容面露诧异,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推开车窗,表情同样带着不解··“敢问可是桓使君当面”·一名老者越众而出,须发花白,满面沟壑。
面容苍老仿如古稀,腰背依旧挺直,手上提着几只野物,目测有三四十斤··桓容看向老者,见对方手无寸铁,貌似并无恶意,示意许超和典魁不必紧张,上前半步道:“某乃幽州刺使桓容。
敢问老人家如何称呼”·“果然是桓使君”·老人放下野物,俯身就拜·跟在他身后的汉子随之下拜,高呼“见过桓使君”。
桓容吓了一跳··这并不是第一次,可他依旧不习惯·连忙上前扶起老者,触及老者的手臂,当下“咦”了一声·这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老人家快起来。”
老者坚持不起,朗声道:“桓使君不知,我等自北来,之前家小被氐贼所掳,不得已投身氐贼帐下·幸得使君遣人往北,我等才能救出家小,脱离胡寇之手。”
听到这番话,桓容面露恍然··眼前这些人都是从长安附近“买”来·看情形,并非没有抗争之力,九成还建有坞堡,只是不慎被氐人攻破,家小被掳,才被迫成为氐人贵族的奴仆。
表明身份之后,老者再次感谢桓容,将带来的野物送上,更让人抬出一张虎皮··虎皮经过硝制,不将虎尾算在内,展开超过两米·整体呈橙黄色,布满数指宽的黑色横纹。
另有汉子提出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只幼虎,一并送到桓容面前··“我等尚未开垦出田地,好在有一把子力气,能到林中猎几头野物换粮·这只大虫是偶然所得,皮子伤了,不算上好,只能给使君垫脚。”
“还有几张狼皮,实在是拿不出手·”·“待秋末,仆等设法猎头熊,熊掌切了给使君下酒·”·虎皮垫脚·狼皮拿不出手·熊掌下酒·咕咚咽了口口水,桓使君汗如雨下。
太凶残了有没有·古人生猛·“这两只幼虎刚睁眼不久,是大补之物·”·啥·桓容瞪大双眼,对上不比猫大的小老虎,汗流得更急。
大……补·“使君不喜”老者诧异道··“……”这让他怎么说·就在这时,一名婢仆上前行礼,在桓容身后低语两声,“郎君,殿下和李夫人甚喜此物。”
桓容看一眼幼虎,又望一眼车厢,很有些为难··老虎还小,养一段时间倒也可以,但长大之后怎么办·放虎归山绝不可行·谁敢这样“爱护动物”,绝对会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继续养着,必须要打造个坚固的围栏,派专人饲养,每天按时投喂··后世常见某某X东土壕晒照,老虎狮子换着养·自己也算是一方诸侯,养两头老虎,应该、可能、也许不成问题·“使君”老者很是疑惑,担心这礼送得不对。
桓容收回狂奔的思绪,笑着安抚老者,表示这份礼物很好,他很喜欢·当下命典魁接过竹篮,再取绢布铜钱··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老者不肯收,送出的是一番心意,岂能当做寻常市货·“老人家一番心意,容甚是感念。
然秋季不长,寒冬将至,养育家小不能全靠打猎·”桓容认真道,“容身为幽州刺使,治下百姓皆是容之属民·如不能让百姓安居,容于心何忍”·“使君……”·“这些还请老人家收下,入城换得厚布粟米。
再者说,要继续打猎,趁手的武器总要购置几件·”·桓容十分清楚,如果没遇上自己,这张虎皮定会卖到城中,换来的钱粮足够一村人过上整月·如今虎皮给了他,是老者一番诚心,不可能不收。
唯有给足绢布铜钱,减少对方的损失··桓容一番话落,老者胡须颤抖,又要再拜··“使君仁慈”·“老人家快起来”·老者被扶起身,看一眼跟来的壮丁,下定决心,开口道:“闻使君之前征召州兵,未知是否招满”·“老人家之意”·“如使君不嫌,族中成丁皆愿投身军中,为使君冲锋陷阵”老者肃然道。
“这……”·“使君,某等不才,祖上曾侍温侯,列营陷阵·今虽名声不再,勇气仍存·还请使君收下某等”·温侯·陷阵营·三国第一猛人帐下精锐·桓容咽了口口水。
该怎么说·鸿运当头不足以形容,完全是天上掉金砖,咣当一声砸在脚前,弯腰就能捡·第一百六十四章 亲娘威武·老者姓高名岵字伯岩,刚及半百之年。
看着年逾古稀,不过是面相显老,实际上身板硬朗,健壮非常·常年在北方生活,屡次同胡人交战,身手不亚于二三十岁的壮丁··有意率族人投靠桓容,在州兵中占据一席之地,自然要显露一番本事,不被军中将领看轻。
“仆祖上侍温侯,从死下邳·身后留下一套练兵之法,流传数代,已是残缺不全·仆仅习得两成,今在使君面前献丑,还请使君不弃”·老者话落,随他来的壮丁纷纷抱拳,齐声请桓容观阵。
“好”桓容笑道,“既如此,便让我帐下司马率两什兵卒冲阵,如何”·桓容官居刺使,升郡公爵,有忠武将军衔,做事无需缩手缩脚。
只要他愿意,别说增召几十州兵,纵然是几百几千,建康顶多派人问一问,压根不会下明旨斥责··一来是地方大佬有此惯例,早成朝廷的默认规则;·二来,晋室孱弱,连续数代皇帝都成摆设。
兵权掌控在权臣和地方大佬之手,想要维护国境安稳,必须要依靠后者·下旨斥责征兵,实非明智之举··尤其桓容身份特殊,一个不好就会追随亲爹脚步,和晋室一拍两散。
之前有南康公主为质,好歹有所依仗·如今人被接走,失去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下旨斥责是过了嘴瘾,后果未必是晋室能够承受··无论褚太后还是司马昱,都没有糊涂到这般地步。
如老者所言,村中多是陷阵营后代,桓容百分百乐意招纳·对方请求当场列阵,展现一下本领,不由得心头微动,正中下怀··不过,听到仅有两什州兵进攻,老者摇摇头,身边的汉子互相看看,都有几分不以为然,傲气可见一般。
“敢叫使君知晓,昔日在北地,遇胡贼来犯,堡内仅有两百壮丁列阵,即能挡住三倍之敌·”高岵认真道,“非是堡内出现叛徒,氐贼未必能攻陷城门,掳走我等家小。”
“伯岩的意思是,两什州兵不足”·“使君,不是仆等托大,纵无铠甲长兵,仅凭手中短刀,仆等亦能对阵一队州兵”·高岵研习的战阵源于汉末,同陷阵营大同小异。
多年同胡人对战,阵型发生些许变化,对抗骑兵手到擒来·州兵多是步卒,即便再精锐,冲击力也无法同骑兵相比··列阵的壮丁超过三十人,不求剿灭,仅为阻挡,高岵亲自压阵,有充足的信心挡住一队步卒。
一队·桓容诧异挑眉··东晋兵制沿袭两汉,五人成一伍,两伍为一什,二十什为一队··一队州兵就是两百人,凭三十人能够拦住·“使君,仆愿冲阵”·对方口出狂言,许超和典魁都是面现怒色,腮帮抖动。
钱实守在车驾边,护卫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安全,并未上前搀和··贾秉坐在车辕上,看着高岵,再看看许超典魁,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不禁微微一笑,单手撑着跃至地下,几步走到桓容身侧,开口道:“明公,何妨从其之愿”·“什么”·“陷阵之威早有流传。
高伯岩口称能对敌二百,应有相当底气·无妨令典司马和许队主率兵冲上一冲,也好看看真假,摸一摸底细·”·桓容凝视贾秉,摸一摸底细·贾秉笑而不语,大有“明公快猜”之意。
桓容磨牙,原来你是这样的舍人·贾秉仍是笑,明公,话说太明多无趣·谋士嘛,自然要高深莫测·明公日后不可估量 ,亦当如此。
一阵无声交流,配以眼神“厮杀”,桓容败下阵来··“好吧·”·高岵闻言,立刻抱拳道:“遵令”·选定一块较为开阔的地域,压根不用多说,三十多人配合默契,当场列出阵型。
列阵之时,高岵始终站在中央,壮丁呈弧形分散,彼此间的距离如同尺子量过··对面看只觉得整齐,从上空俯瞰,就会发现三十余人彼此呼应,三至四人可成一组,州兵冲入阵中,要对付的不只是正面之敌,更要提防两侧和背后砍来的刀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难怪·”·典魁和许超互相看看,同时嘟囔一声··两人看似粗莽,实则都非莽汉··秦氏仆兵在盱眙时,曾演练过简单战阵。
且有竹枪阵在前,见到对面的架势,立刻知晓不好对付··互相看了一眼,典魁和许超抓起木棍,收起轻视之心,提起十二万分精神,点出一队州兵,准备从两侧冲阵。
动静引来村中注意··见壮丁们迟迟不贵,前往打探的少年飞奔回来,口称见到壮丁列阵,众人以为遭遇危险,当下拉起警报··妇人抓起竹刀,老人拎起木棒,连孩童都抓起石块,齐齐冲向车队所在。
看到百米外冲来的人群,桓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人言北地战乱频繁,无论汉人还是胡人,只要能活下来,都有几分真本领,性情悍勇·如今来看,此言的确不假。
换成后世的话来讲,环境造就人··在豺狼环伺中生存,如果不够凶狠,早晚会变作板上鱼肉,沦为他人盘中之餐,死无葬身之地··“胡闹还不退下”见家人赶来,高岵脸色大变,当即叱喝一声。
众人兀自不解,两名一模一样的少女越众而出,看看列阵的父兄,再看看意图冲阵的州兵,不解道:“阿父”·他们来救人,怎么是胡闹·“当面乃是桓使君尔等还不请罪”·意识到亲爹说了什么,少女当机立断,马上丢掉竹刀,朝桓容俯身下拜。
众人面面相觑,反应快的脸色发白,立刻扔掉兵器;慢半拍的愣了两秒,才了解眼下是什么状况··“家人无状,请使君恕罪”·“无妨。”
桓容摆摆手,笑道,“世道不好,且此处临近北地,警醒些总是好的·”·“诺”·高岵感激抱拳,众人陆续起身退到一边。
两名少女看向桓容,未如建康女郎一般桃腮晕红,而是面带疑惑··传闻幽州刺使桓容好食生肉,喜水煮活人,战中生擒慕容冲,令鲜卑闻风丧胆·在她们的印象中,如此赫赫功绩,该是个雄壮的汉子才对。
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样子·“阿姊,你说他能撑得住咱们一拳吗”·“难说,或许真人不露相”·“要不要试试”·“不怕阿母的棍子你就去。”
“……”没法愉快的做姐妹了·两人声音虽低,表情却十分明显··高岵素来知道这一双女儿的性格,当下向老妻使了个眼色。
后者点点头,迈步上前,牢牢的盯住两个女儿,满面风霜,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娇俏颜色·此刻面如寒冰,看上去比高岵更严肃几分··“阿母·”·姐妹俩缩缩脖子,同时闭紧嘴巴,不敢轻易出声。
仅在典魁和许超率兵经过时,刷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差点拔下头上的木钗丢过去··这样才叫威武,这样才叫汉子·典司马和许队主颈后生寒,仿佛被猛兽盯住,丝丝凉意自脊柱蹿升。
奇怪的看看身后,摸了摸脑袋,错觉·双方相距不到五十步,桓容站上车辕,亲自下达进攻命令··“杀”·州兵齐声高喝,斜举长棍,向高岵所在的战阵冲了上去。
换做平时,枪阵一出,敌方必有伤亡·竹枪换成木棍,的确减少了风险,可扎到人身上一样的疼·尤其典魁许超齐齐冲阵,人形兵器的威力非寻常可以形容。
不到三百人的战场,生生现出近千人的气势··高岵不慌不忙,举起长刀,用力击打刀鞘,发出规律的声响··战阵随之变化,冲到阵前的州兵发现,眼前的敌人忽然消失,身侧陡然挥过两柄竹刀,角度之阴损令人发指·“嗷”·落下的是刀背,力度也收敛几分,可位置实在刁钻,凡被击中的州兵都是痛呼一声,捂住不能言说的某个位置,一阵阵的吸着凉气。
看到眼前一幕,桓容双眼瞪大,下巴落地··巧合……吧·眼见同伴惨状,州兵心中发憷,速度却分毫不减··典魁和许超一马当先,抡圆手中木棍,击退身侧袭来的竹刀,顺势将持刀之人也扫了出去。
两尊人形兵器过处,战阵出现短暂混乱··高岵再次猛烈击刀鞘,如果是在战场,他手中必是皮鼓··壮丁们重整旗鼓,以最快的速度变阵,不再上前硬抗,而是分散开,如同狼群捕鹿,将两人困在阵中。
两人每次向前冲,四周总会砍来数把竹刀··以两人的本领,十成能冲出去·但是,州兵却将被截断,至少有三成会“死”在阵中··冷兵器时代,伤亡三成是什么概念·溃败·“明公,此阵应为骑兵所设。”
贾秉立在车辕前,道,“如高伯岩所说,三十人确能拦住一队步卒·但其身在北地,屡经厮杀,依仆之见,列阵之人都曾杀敌染血·州兵虽经训练,到底没有真正临阵,不及盐渎私兵,这个局面并无意外。”
桓容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贾秉说的半点不错··没有真正对敌,就不知战场上的惨烈·双方战到一处,能明显对比出不同··一方固然悍勇,总是少了几分凶狠,另一方貌似普通,实则凶如狼群,遇到猎物就会亮出獠牙,不咬下几块肉来誓不罢休。
“不过,”贾秉话锋一转,“此时言败为之过早·”·恩·桓容转头看向战场,发现的确如贾秉所说,州兵不是对手,接连“伤亡”,典魁和许超却超出普通概念,犹如两把利刃,撕开对方的包围,背靠背站到一起。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好”·高岵暗道不妙,奈何动作稍慢,来不及再变战阵··典魁许超齐声大喝,有对方护在身后,冲杀再无顾忌。
长棍横扫,瞬间传来几声脆响,壮丁手中的竹刀接连折断,更被劲道带得向一侧栽倒··“痛快,再来”·典魁扯开衣襟,许超圆睁双目。
正经诠释一句:猛将可扫前军··想当年,陷阵营所向披靡,七百精锐掠将陷兵,杀得刘关张不敌··如今时移世易,前人早已作古,后代承续其骨,终不及汉风烈烈,遇两员猛将冲杀,生生被撕开缺口,再无法成阵。
眼见许超典魁犹如猛虎下山,一口气冲出战阵,高岵不由得呼吸急促,握紧刀柄,手背泛起青筋·壮丁们僵在原地,再不见之前傲气··“明公,”贾秉低声道,“高伯岩此前投靠,虽是诚心不假,然傲气不减,在军中不好压服。
时间久了,部众之间定生龃龉·经此一战,吃到一记教训,再不敢小觑明公帐下英雄,正是彻底收服之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高伯岩怀有真本领,正是桓容急缺的人才。
但是,如果不能磨平身上的尖刺,定会在军中早早立起山头,对今后发展不利··经过这一战,桓容看到他练兵的本事,他也了解到桓容帐下能人不少,固有的骄傲未必消失,行事总会收敛几分。
果然,贾秉话音刚落,高岵同三十余名壮丁便丢开竹刀,齐向桓容抱拳··“仆等不识山高水深,终有今日教训,实是汗颜·”高岵神情肃然,沉声道,“如使君仍愿收留,仆等愿为军中小卒,临战冲锋陷阵”·“忠勇之后愿投于我,容心中甚喜,何言其他。”
桓容扶起高岵,笑道,“容帐下正缺练兵之人,伯岩可愿领队主之职”·“使君厚恩,岵当鞠躬尽瘁,为使君效死”·“伯岩快请起”·桓容面上不显,心中乐开了花。
古人诚不欺他··对付敌人要学曹孟德,干净利落,不留后患;招揽英才、收拢人心就要学刘皇叔,绝对一招一个准··虽然他耳朵不够大,手臂不够长,也没阿斗可以摔,但他会不断磨练演技,怀揣满满的诚意,何愁看准的英雄不到碗里来。
虽说最先盯准的刘牢之还没有动静,但他相信,只要肯努力,没有挖不开的墙角·先是许以官职,又是一番温言相劝,壮丁们心悦诚服,收敛起浑身的傲气。
狼群的忠诚与凶猛齐名··用好这支队伍,未必不能重现陷阵之威,拔刀亮剑,和天下英雄掰一掰腕子·桓容意气风发,很想大笑三声··奈何场合不对,只能拼命压下嘴角,将兴奋深埋于心。
高岵等人投军,为免后顾之忧,决定举家迁往盱眙·满打满算,村中不过一百二十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能用刀,高岵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更是个中翘楚··知晓幼虎能活到今日,都是这对姐妹用心,桓容摸摸下巴,脑中灵光一闪,快步走到马车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解释一番,询问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意见。
·“阿母以为如何”·南康公主抱着一只幼虎,抚过幼虎背上的皮毛,引来几声猫叫似的细声··“你方才说,她们曾照顾这对虎崽”·桓容点点头。
“好·”南康公主拍板,许少女入刺使府,专门照顾幼虎··“其父既为队主,自然不可为奴·”李夫人出声道,“阿姊幕下尚缺几名女将,无妨许她姊妹一个官职。”
“幕下”桓容眨眨眼··“郎君不晓得”李夫人轻笑道,“阿姊身为嫡长公主,有先帝诏书,可开府。”
咕咚··桓容喉咙发干··原来亲娘和渣爹一样,都能开府建幕·“说是这样说,不过虚名罢了·当年先皇诏书下达,三省一台虽未反对,却也视做笑话。”
南康公主摆摆手··归根到底,汉时公主权利之大,几乎能影响到太子废立,却也没见哪个正式开府··毕竟天家无情··涉及到权利争夺,总会有看不到的阴暗。
这份诏书不被世人所知,褚太后却知道得一清二楚·由此,她格外忌惮南康公主,暗中更有压不下的妒恨··“阿姊,如今形势不同·”李夫人轻声道,“阿姊如能开府,必能帮上郎君大忙。”
南康公主思量片刻,以为此言有理··“罢,待安顿下来,我即上表朝廷·”南康公主道,“如此一来,哪天太后和官家发难,瓜儿不好出面,自可由我来。”
桓容眨眼,再眨眼··亲娘话中的意思是,遇上建康撕破脸,代他出面开撕·“阿母,我……”·“放心,我比你了解台城。”
南康公主捏着虎爪,笑道,“你要做的事太多,不能被这些杂七杂八的浪费精力·想要彻底站稳脚跟,桓氏私兵要收入掌中,豫州也必须拿下·”·桓容没说话,鼻根却有些酸。
“这些事,阿母不好出面,也帮不上太大的忙·但是,台城敢伸手,必将其一刀斩”·无论是谁,敢打她儿子的主意,先问一问她手中长剑·杂七杂八·一刀砍断·看着气势全开的南康公主,桓容只想到四个字:亲娘威武·远在彭城,正准备南下的秦四郎,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秦玒诧异的看着他,道:“四兄莫非着凉了”·秦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种看“奇景”的眼光算怎么回事·语气是不是太过兴奋,还能不能愉快的做兄弟·第一百六十五章 抵达盱眙·高岵的两个女儿名为熊女虎女,去年刚刚及笄。
因被氐人所掳,亲事尚未定下·听婢仆言,欲将二人召入刺使府,高岵夫妻不免愣了一下··高岵眉头紧拧,妻子周氏相对镇定,开口问道:“敢问是殿下的意思,还是桓使君之意”·阿麦凝视对面妇人,听出话中试探,缓声道:“此事是由郎君提议,然女郎会授官职,侍于长公主殿下幕府。”
高岵夫妻面面相觑··郡公主也能开府·莫非他们在北方太久,错过南地方变化但无论如何,只要女儿是侍奉公主,不为使君婢妾就好。
“殿下厚恩,使君大德,我夫妻二人感激涕零·”·“高队主之言,我自会上禀殿下·”阿麦点点头,继续道,“全村迁走必定忙碌,我不便多打扰。
两位女郎无需着急随行,到盱眙安定之后,携此物往刺使府即可·”·话落,阿麦取出两枚玉珠,圆润晶莹,以彩绦包裹,连着银线编成的流苏,甚是精美好看。
“诺”·高岵令女儿接过,送走阿麦,沉声叮嘱道:“阿女有这番造化,实是做梦都未曾想到·到了殿下身边,务必要尽心尽力,凡事循规蹈矩,休要起不该有的心思。
可明白了”·“阿父放心·”·熊女和虎女小心的收好玉珠,互相看看,熊女当先笑道:“女儿不是那样的人,不然枉费阿父阿母教导。”
“对”虎女补充道,“在北地时,咱们朝不保夕,更落入氐贼手里·那个不要脸的还想占阿姊便宜不是桓使君派人往北,女儿拼着性命不要,必和那贼子同归于尽”·“傻话”周氏斥道。
“阿母,这话可不傻·”虎女握拳道,“咱们在北边看得还少吗不是阿父和叔伯兄长拼命,堡里的女子哪有活路看看一同被抓来的几个,男子不顶事,到头来……”·“虎女。”
熊女靠近妹妹,握住她的手,安慰道,“都过去了·桓使君是好人,咱们忠心侍奉长公主殿下,总能报得大恩·”·虎女重重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道:“咱们没有高门女郎的才学气度,却有一把子力气,总能派上用场。”
一把子力气·高岵差点揪掉下巴上的长须,周氏的眉毛当场立了起来··“这是女郎该说的话吗”·“阿父,阿母,方才那人说了,殿下留了两只虎崽性命,召我姊妹到身边,七八成是要养虎。”
熊女心思缜密,认真分析道,“好在我和阿妹都不是生手,此番去了,定会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让殿下和使君满意·”·“养虎”高岵仔细想想,倒真像这么回事。
“还有,殿下要给我和阿妹授官,多半是看在阿父和族中叔伯兄长·”熊女继续道,“只要阿父在使君帐下有一席之地,阿母同女儿必将无忧·”·常年生活在战乱之中,懦弱和愚笨被视为和死亡挂钩。
熊女和虎女年纪不大,见过的生死惨事却不少·被氐人抓去,关在羊群中足足半月,更让她们彻底明白,不够坚强、遇事只会哭,下场绝不会好··哪怕哭出花来,照样引不来任何怜悯,只能给贼寇增添乐趣,让他们以为汉家女子软弱,可以随意欺凌。
想要活下去,必须学会坚强·遇上豺狼,就要学会拿起刀剑·关乎性命的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提起北地的遭遇,一家人陷入沉默。
直到族人来找,言是桓容又遣人送来粟米熏肉,方才回过神来··“粟米”·“熏肉”·“对”来叫人的汉子正当而立之年,膀大腰圆,满脸的络腮胡,一身的腱子肉。
短袍撑得鼓鼓囊囊,露出的半截手臂活似岩石一般··“足足一车粟米,够咱们吃上半个月·还有大条的熏肉,我见过,城内能卖上这个价”汉子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来送粮的钱司马好心,见村里孩子多,当场取出一袋糖分了下去·”·汉子顿了顿,抓抓脑袋,咧嘴道:“见孩子们喜欢,钱司马又命人回车队取,让我交给伯父。
言此物在市上价高,州兵每季却能分得半袋,算在饷银之内·”·“糖”·接过汉子递来的布袋,高岵掂了掂分量,不禁面露诧异。
三两下解开系绳,看到袋中晶莹的颗粒,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他见过,氐人贵族视之如宝·说是盐渎出产,滋味甘甜,数量稀少,如今价比黄金。
“你方才说军饷里有这个”高岵不敢相信··“对”汉子憨厚的笑了,“我想着阿妹喜食蜂蜜,定也喜欢这白糖。
待投身军中,发下的糖都给阿妹”·汉子和高岵是本家,与妻子成亲多年,膝下始终没有一儿半女·就辈分而言,他与熊女虎女是平辈,需以兄妹相称。
但因年龄关系,几乎将两人当做女儿照顾··“多谢阿兄”·姊妹俩没有客气,分别捻起一颗糖粒送入嘴里·甘甜的味道瞬间溢满口腔,咯吱咯吱咬两下,更是惊讶得瞪大双眼。
“如何,我没说错吧”汉子笑得愈发憨厚··熊女和虎女频频点头,盯着高岵手里的布袋,双眼发亮··周氏询问村中安排,知晓妇人们已开始忙碌,不顾两个女儿噘嘴,一手一个拉回去帮忙。
高岵站在原地,想着南来后的种种,再思今日一面,不禁叹道:“桓使君胸怀大志,我等偏干抵达幽州,投入使君帐下,实是先祖庇佑”·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伯父此言何意”汉子奇怪道。
“何意”高岵将糖袋系好,笑道,“现在不好多言,待到了盱眙,我再同你细说·回去叮嘱几个还不服气的,桓使君乃是潜龙,不会拘于一州之地。
我等投身州兵,不愁没有仗打·输给自己人不算什么,和外敌厮杀才能见真章”·刹那间,汉子脸上闪过震惊之色,顿觉喉咙发紧··“伯父……”·“你要牢牢记住,进入军营之后莫要偷女干耍滑。
我等立誓为桓使君效死,就要说到做到,不能坠了祖先名声·还有,”高岵话锋一转,道,“往盱眙去之前,给你张伯父送一封书信,看他是否有意同往。”
“诺”·村中一片忙碌时,车队经过短暂休整,继续启程··桓容策马在前,归心似箭··不料想,行出不到五里,就被南康公主唤到车边。
见亲娘面露忧色,桓容心里咯噔一声,忙问出了何事·知晓是两只小虎崽没饭吃,正饿得嗷嗷直叫,不免当场无语··“阿麦熬了肉汤,两只都不肯吃。”
南康公主捧起虎崽,眉心轻蹙··“阿母莫急,此处距村中不远,我让人回去问问·”·亲娘难得对两只幼虎上心,自然不能等闲视之··反省自己考虑不周,桓使君敲敲马鞭,命私兵立刻回村,仔细打听清楚,这两只虎崽平日都吃什么。
“如有产奶的牲畜,可予铜钱绢布市换·”·“诺”·私兵跃身上马,转眼飞驰而去··车队减慢行速,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私兵从原路驰回,马背上驮着一只布袋,袋中似有活物。
“使君,仆返回村中道明情况,高队主言村中并无牲畜,之前猎杀一个狼群,恰好有一只产崽的母狼·”·私兵一边说,一边将布袋从马背解下·不是他回去得快,这只狼已被扒皮下锅。
按照熊女和虎女的说法,之前要给虎崽喂奶,这才留它一条性命·如今没了用处,自然要下锅吃肉··爱护动物·不好意思,现在是东晋,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
无论汉人还是胡人,和狼群都是不共戴天仇家,见到必要战上一场··胡人是为保护畜群,多数汉人百姓则是为了保命··“袋中是狼”·“是。”
私兵压住乱动的袋子,解开袋口,露出一只带着杂毛的灰狼头··狼嘴被布条捆紧,四肢也被绑住,双眼充斥凶光,很有些吓人·桓容半点不怀疑,一旦绳子解开,它必要跃起伤人。
“腾出一辆大车·”桓容吩咐道··这样的凶物自然不能靠近亲娘·路上没有办法,等到了盱眙,设法寻一头母羊或是母犬,不愁虎崽没有饭吃。
知晓情况,南康公主将虎崽放入竹篮,交给阿麦带去喂奶··大车腾空,铺着一层稻草·母狼被捆在车里,兀自挣扎不休,喉咙里不断发出低咆··阿麦上车之前,钱实拦了一下,皱眉道:“此物危险,不若我来”·“无妨。”
阿麦笑了笑,朝身边的婢仆示意·后者率先等车,用绢帕盖住狼头··不过两息,挣扎不休的母狼安静下来,四肢摊开,哪里还有半点凶相·虎崽被放到狼腹下,小爪子踩了几下,咬住*头,终于不再叫个不停。
车队继续前行,距盱眙城三十里,苍鹰从北返还,在半空鸣叫两声,飞落到桓容高举的手臂··“你可是越来越重了·”·桓容嘶了一声,将苍鹰移至马鞍,取下垫在胳膊上的狼皮,熟练的揉了揉手腕。
“噍——”·“甭委屈,看看你这个头,还敢说不重”·“噍——”·“拿屁股对着我也没用。”
双方早就混熟,不担心苍鹰转头咬人,桓容笑着抚过鹰羽,取下绑在鹰腿上的竹管··比起之前,这封信很短,内容却是石破惊天··从头至尾看过两遍,桓容下意识磨着后槽牙,思量回到盱眙后该怎么办。
前脚刚来书信,后脚就已启程·按照信中所言,秦璟一行早在路上,此时说不定已抵达盱眙··想起亲娘的态度,桓容顿感无奈·捡漏的喜悦瞬间消散,仿佛一块大石当头砸下,砸得他耳鸣眼花。
·奈何人已经来了,又是带着生意上门,总不能随意撵回去··桓使君叹息一声,下意识攥紧马鞭··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咸安元年,八月·秦璟一行抵达盱眙。
与上次来相比,城中又有不小变化··东城多出两座篱门,并凿开水路,引溪水入渠··不时能见到士族车驾出入篱门,车上的郎君少穿大衫,多仿效桓容穿着长袍深衣,腰间佩剑。
间或有几人面上傅粉,城中人即会知道,必定是“新来的”··城中吴姓接连投于桓刺使,凡有德才者,陆续选拔为郡县官员·少数表现出色,更提拔至州治所,无限接近“权力中枢”。
因朱氏谋逆之事,桓容展示强硬手腕,权柄日盛·大棒之后又给甜枣,不吝惜派发“红包”,州内士族得到好处,陆续向他靠拢··无论脖子多硬,架不住族中之意,到头来都只能放下身段,识趣的向桓使君投诚,唯使君马首是瞻。
士庶天壤之别,科举考试尚无条件·短时间内,考试选官也无法推广··桓容左思右想,最终让出半步,在士族中选官不是问题,如何甄选必须按他的意思来·没事就饮酒作乐、寒食散不离身的,自去寻仙问道,桓使君绝不会轻易叨扰;有才学能力又肯办实事的,无论吴姓侨姓,一概都能得到重用。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真论起来,没有谁想被视做“废物”··吴姓被压制太久,也被边缘化太久,如今遇上机会,自然要牢牢抓住··不用桓容说得太明白,各家内部就会开始筛选,势必要选出最好的子弟,千方百计在桓使君身边站稳,进而为家族争取更高的地位。
士族家主都是精明之人,或多或少都能看出桓容和晋室吃不到一个锅里,同建康士族也未必穿一条裤子··桓容释放善意时,城内豪强门阀凑到一处商量,是否该投靠年轻的刺使,如果决心投靠,该打出几张底牌。
如果说之前尚有疑虑,仅怀揣三分诚意,桓容提前加冠、受封郡公的消息传来,各家的诚意立刻暴涨至五分乃至七八分··“十分”不可能··之前的孙氏天子和元帝司马睿都没有这份待遇。
但是,只要有这七八分,足够促使各家展现实力,将幽州打造得铜墙铁壁一般,挡住外人窥伺的视线··比起东城,西城的变化更大··此处是坊市所在,每日都有长队排在坊门前,等候领取市货和交税的凭证。
队伍中既有胡商也有汉人··从口音推断,氐、羌不少,西域胡更多·汉人的商队多来自江州、荆州和益州,瞅准幽州的商机,陆续赶来碰一碰运气··结果证明,只要货物实在,不是粗制滥造,做生意也不缺斤短两,赚到的利润绝对不少。
队伍中不乏会稽等地的豪商··普通货物他们看不上眼,入城盯准白糖,出手就是千万贯,交税更是眼都不眨一下··起初见到这些“壕”,城内百姓还惊奇一下。
日子长了,再见到用车拉钱的,都是啧啧两声·要问原因,则会换来奇怪一瞥··“新来的吧”·“哎”·“几车铜钱绢布算什么,用车拉金子都不少见。”
问话的部曲愣在当场,用车拉金子·“以为我骗你”说话的汉子撇撇嘴,“话说多没用,你若有空闲,可去坊市前等着,自然能开开眼界。”
话落,并不和打探的部曲多言,扛起新打的农具,赶去同族人汇合·一边走一边和同行的少年说道:“秋收之后抓紧再种一茬粮食,顺便再开两亩荒地。
咱家没有耕牛,可以用新收取的粟米从里中租用·我估算着,等到后年就能给你定个妇人·要是勤快点,农闲时去打短工,明年……”·汉子越走越远,声音也渐渐听不分明。
打探的部曲折返,将实情禀报秦璟和秦玒··秦璟早有准备,并不如何稀奇·秦玒瞪大双眼,看着不远处的坊门,满脸不可置信··“幽州竟富饶至此”·“你可记得那批耕牛和数月前出现的白糖”秦璟不答反问。
“记得·”秦玒诧异道,“白糖我知是幽州出产,耕牛难道不是”·“一州之地,如何能有这么多耕牛”秦璟摇摇头,低声道,“据我所知,那些耕牛皆市自高句丽。”
“他和慕容鲜卑做生意”秦玒瞪眼··“是又如何”秦璟按下兄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阿嵘,我与容弟相交日久,知其绝非池中物。
此次来幽州,你当多看少言,仔细思量,必会大有所得·”·大有所得·秦玒抿直嘴唇,按住断臂··秦璟收回手,见状皱眉,忽然又捶他一拳。
“阿兄”·“断臂又如何我早与你说过,手断了,脑子没丢,该担负的责任必须要担”·秦玒咧咧嘴,消沉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阿兄,我想入坊市看看·”·“也好·”秦璟方才派人打听过,桓容尚未回城·苍鹰也没带回消息,估计队伍仍在路上·与其在客栈中枯等,不如到坊市中走走。
吩咐部曲散入人群,兄弟俩跟上入坊的百姓··商人入坊需领凭证,普通百姓则无必要··守门的州兵扫过两人,见其腰佩长剑,又是操北方口音,神情微肃。
叮嘱巡逻的甲士几句,其后依旧放行,并未加以阻拦··想在坊中闹事,也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不提巡逻的州兵,单是坊市内的商人,走南闯北,十个里有九个不好惹。
日前有不开眼的想生事,不等州兵赶到,一家饼铺的掌柜抄起擀面杖,几下就给敲昏·周围几家店主撸起袖子,围起来就是一顿圈踹,好悬没把人当场踹死··事后,城内百姓闻知消息,更是聚集到路边,石子短棍一起扔,彻底让闹事的人知道,幽州百姓不好惹,盱眙城内更是卧虎藏龙。
“恶少年”揍人的饼铺掌柜握紧拳头,哐当一声砸上面板,“先问问某家的拳头”·秦璟兄弟走进坊市,耳边尽是叫卖声。
靠近市卖粮食和熟食的街巷,人群更显拥挤,接踵摩肩,挥汗如雨,热闹得超出想象··“阿兄,那里”·艰难的挤出人群,秦玒走到一栋二层建筑前,迈过大敞的木门,看到墙上挤挤挨挨的木牌,当场发出惊叹之声。
“这是……市货之价”·四周的商人看向他,善意的笑了笑··得,看样子又是新来的··想当初,谁没有这样一遭。
正惊讶时,有两名文吏从侧门行来,取下几块木牌,涂改过上面的数字,重新挂好··“嘶——”有商人倒吸一口凉气,“蚕丝又涨了”·“如此一来,绢布也得涨。”
“有何关系,价钱再高,运到北地也不愁市卖·”·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粮价略有浮动,盐价和糖价未变,或能多买些……”·秦璟兄弟退出来,再看一眼门内,神情都有些复杂。
“此次回去后,应当禀报阿父,西河既为都城,或能仿效此地·”·“到时再说吧·”·“阿兄”·“盱眙能够如此,盖因天时地利。
原样挪到西河未必能有多大成效·倒是洛州胡商渐多,或许能试上一试·”·“洛州”秦玒皱眉,“阿兄,自你驻军彭城,大兄便有意接手洛州。”
秦璟没说话,仅是笑了笑,拍拍秦玒的肩膀,道:“总之是在阿父辖下,谁掌管又有何关系·”·没关系·秦玒冷哼一声。
“行了,别多想,你不是一直惦记幽州的熏肉,前边就有食铺……”·秦氏兄弟进入坊市不久,建康来的车队终于抵达外城··进城之前,李夫人推开车窗,眺望巍峨的城墙,目及城门前蜿蜒的长队,不禁笑道:“阿姊你看,这样高的城墙,建康也未必及得上。”
顺着李夫人所指方向看去,南康公主也不禁笑了··“难为瓜儿·”·桓容行在队伍前,压根不晓得自己被亲娘和阿姨表扬··此时此刻,他正满心纠结,到底该不该给秦璟送信,让他暂时避开点,不要找上刺使府,以免惹得亲娘气不顺,事情不好收场。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过府·盱眙南城为州治所和州兵大营所在·除刺使府及治所官衙,建筑整齐划一,同其他三城迥然不同··马车穿过城门,行过有州兵把守的走廊,又过一道方形石门,视线豁然开朗。
门后直连一条笔直的宽道,至少可容四马并行·道上铺有碎石和石条,像是被石磨碾过,格外平整牢固··车轮压过路面,仅闻轮轴咯吱作响,并无土路上的颠簸之感,更无任何扬尘。
道路两旁开有明渠,有水流潺潺而过··相聚沟渠十步远,则是成排砖泥和青石建造的房屋·院墙屋顶相类,俯瞰成数条直线,若不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建筑之间的区别。
“此路可比建康御道·”南康公主推开车窗,看向道路两边,叹道,“可惜没有栽种槐、柳·”·李夫人拉了一下南康公主的前臂,指向道路西侧,道:“阿姊看那里。”
顺她所指方向,南康公主看到一片围墙,墙身绵延数米,墙头高达十余尺,似摩天碍日··“墙上有旗,应为州兵所在·”李夫人慢声道,“成汉都城亦有军营,我少时调皮,随兄长去看过。
营外建有高墙木栏,与此处大同小异·”·“军营”思量片刻,南康公主不觉展眉··如果州兵驻扎南城,如此布局倒不奇怪,反而相当合理。
道路拓宽,两侧不载槐柳,是避免遮挡视线··房屋整齐划一,屋顶平齐,屋门朝向一侧,既方便管理,又可成障眼之法·外人潜入南城,别说刺探情报,想弄清里巷区别都需一段时间。
“未知是哪位大匠的手笔·”南康公主收回视线,笑道,“若论布局严整,建康犹有不及·”·说话间,马车穿过两条长街,转过弯,行过一座石桥,终于见到刺使府的大门。
荀宥和钟琳提前接到消息,暂时抛开手中政务,和治所文吏及军中将官赶往府前迎候··论理,作为下属官员,本应到城外出迎·但有几次被围堵的经历,桓容三令五申不许出城,谁出城罚谁,全年休沐取消·于是乎,众人只能商量好,一起到刺使府等人。
远远见到马车出现,桓使君策马在前,众人立刻打起精神,文吏拱手,武将抱拳,礼迎刺使归来··“免礼·”·桓容翻身下马,快行两步扶起荀宥和钟琳,看到两人身后的生面孔,不禁诧异挑眉。
“使君,此人姓徐名川字孟海,出身颍川徐氏,颇有干才,尤擅术数,现在城内市价所担任小史·”·说起徐川的职场经历,仅能用“修罗场”来形容。
表现之心过于急切,被荀宥等人怀疑,几次升职的机会均告落空·屡经艰难考验,方才消去身上的疑点,又遇上州内吴姓士族选送人才,竞争瞬间增大百倍··能在市价所任职,成功记入治所官员“正册”,不说过五关斩六将也不差多少。
至今没有反社会,全赖强大的心理和祖训教导··好在荀宥钟琳知人善用,见其表现突出,完全能一个当三个用,立即大表赞赏,更将他介绍给桓容,算是在使君面前露回脸,好方便日后压榨……咳,重用。
众人迎到桓容,又拜见过南康公主,并未在府前多留,很快各自散去··文吏返回值房,继续处理堆成山的公文··武将折回军营,想起典魁许超漏出的口风,无不抓紧操练,以防被后来者追上乃至压过一头。
尤其是魏起马良等人,背后似有黑云,仿佛两头被挑衅的凶兽··能练兵·好,那就比比看吧·营中甲士叫苦不迭,不明白队主抽什么凤。
直到知晓内情,明白有新人即将发起挑战,立刻要紧牙关,嗷嗷叫着奔向演武场··如有不知内情的百姓路过,必定会心生怀疑:营内发生何事,为何会有狼嚎声·刺使府内,婢仆整理出院落,请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暂歇。
桓容本想让出正室,却被南康公主阻止··“瓜儿,此地不是建康·“·“可是,阿母……”·“你孝顺,我知道。”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南康公主示意桓容靠近,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中途又落了回去··“你已是加冠的郎君,再非我膝下稚子,可为一家一姓之主。
类似之前的话不要再说,省得让人笑话·”·“诺·”桓容颔首应诺··“对了,袁真的嫡孙不是在府内也该请来让我见见。”
“此刻怕是不行·”桓容故意卖个关子··“为何”·“城内建有学院,每日辰时开申时闭·现下刚过未时中,袁峰还在学中,阿母自然见不到。”
“学院”南康公主面露诧异,“如我没有记错,此子不过垂髫之年,如何能进学院”·“阿母,盱眙学院同他处不同。”
桓容解释道,“无论垂髫少年均可入内学习·”·“这是什么章程”南康公主皱眉,“岂不是要乱成一团”·桓容摇摇头,“书院有课程之别,入学之人多按年龄划分,讲学会根据学生的能力,内容不会超出太多,以免跟不上,浪费时间不说,甚至可能厌学。”
“授课不同”·“对·”桓容转过身,让阿黍取来几本书册,上面详细记录着书院的各项规定,由荀宥钟琳和贾秉共同制定,盐渎的石劭闻听消息,特地送来书信,提出不少有用的意见。
“阿母请看,这一册即为童子所学·”·南康公主翻开书册,认真看过几页,赞同的点了点头··“袁氏子习此课程”·“不是。”
桓容摇头,突然感到一阵牙酸,“他同年长的学生一起,研习法家之学·”·南康公主动作一顿,诧异的看向桓容,“你说什么”·“阿母见过就会明白。”
桓容苦笑道,“此子年少聪慧,不可以常理推断·未到总角之年,已能背诵诗经,并能读懂春秋·坚持要学法家,劝都劝不住·”·讲道理讲不过六岁的孩子,桓使君痛心疾首。
这词不对·他乐意,管得着吗·南康公主愕然片刻,和李夫人互相看看,同时笑出声音··“阿母”桓容被笑得满头雾水。
眼下是什么情况·“如你所言,这孩子倒真有趣·”南康公主笑道,“待他放学归来,我必要见上一见·”·桓容咬了下腮帮,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告辞离开内室,回头看一眼房门,是他想多了吧·与此同时,秦璟秦玒离开坊市,正打算返回客栈··秦玒一边走一边感叹,盱眙坊市不同凡响,好东西实在太多,单是食谱就不下二、三十间。
除了寻常的蒸饼胡饼,还有各种包子花卷面汤点心,馅料多样,汤味格外鲜美··想起名为“肉燕”的吃食,秦玒不禁咂咂嘴··北边可没这么多花样。
拿西河的厨夫来说,手艺的确不错,奈何性情古板,从没想着创新,每日膳食不变,除了炙就是煮·之前不觉什么,如今出现对比,秦玒当真很想叹气··“阿兄,依你看,能不能想法挖走几个厨夫”·秦璟不言。
“不行”·秦璟继续不言··“行不行倒是给句话”·秦璟默默转过头,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兄弟并不如想象中的靠谱。
刚离坊市不久,两人忽闻悠扬的钟声··路边行人纷纷驻足,更有临街的房舍屋门大开,房主疾步走出,满脸都是期盼··“盱眙有道观”·秦玒诧异抬头看一眼天色,心中不解更深。
有道观也不该这时候敲钟,而且响数不太对,很有几分怪异··正不解时,道旁的人群愈显兴奋··顺众人视线望去,十余名身穿青衣的童子和少年快步走来。
有人背着书箱,有人抱着竹简,还有人背着扁长的木盒或是抓着木质的刀剑·更有几名少年扛着农具,合力抬着一只新制的木犁··“回来了”·“今日学院季考,未知成绩如何。”
“看样子,技学课的成绩应该不错……”·众人议论纷纷,待童子和少年走近,立刻有数名男子迎上前,有穿着草履的农人,也有身着粗布袍的商人,间或有赶着牛车的健仆,问话和表情出奇的一致。
“阿子回来了”·“今日成绩如何”·“木犁可是你制”·“可作出文章”·“工具都带回来了”·童子少年们被拦住,有人露出笑容,也有人苦着脸。
显然季考分数已出,成绩有好有坏,总体来看仍是好的居多··一波学童过去,很快又是一波··无论童子还是少年,都是身着青袍,脚踩布靴,见到家人先行礼,初见者定会惊异。
秦璟上次来盱眙,书院尚在建设,仅有数名启蒙学童·现如今,学内分成四院,蒙院、书院、五院和技学所,可满足各阶层不同的需要··想读书识字·没问题·想学习算账·也没问题·想习武艺·可以只要能吃得苦,三年学下来,不保证抡起磨盘所向披靡,一对三不成问题。
起初,入学的都是寒门子弟,并以流民和村民居多·学院不收学费,更提供两季衣袍,每日一餐膳食,对各家来说无异是天大的好事··随书院的名声传出,知晓有贤者在内讲学,方有士族郎君前来听课。
不过,固有的观念很难改变,士族和寒门泾渭分明,前者更像是旁听生,如非必要,几乎不在书院久留··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求阿子立名显达,只盼能有一技之长,今后能养活一家,不会如阿父一般四处流落,就是对得起祖先,也对得起使君这片仁心。”
这是循循善诱··“使君仁厚,行此善政,如你敢三心两意,不认真学习,信不信老子抽得你屁股开花”此乃虎爸虎妈··百姓感念桓使君大恩,不是治所几次下令,桓容的祠像定会遍布州内,被众人供香膜拜。
归根结底,桓容屡行善政,州内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自然而然会生出感恩之心·纵然没有刻意宣扬,桓容的善名也是一日高过一日,成为民心所向··乱世之中,“安稳”弥足珍贵。
尤其对从北地逃来的流民而言,体会过幽州的生活,绝不愿回到以往··之前在坊内寻衅滋事的恶少年就是铁证··敢到坊市内勒索,能尝到的只有拳头敢犯边境,意图对桓使君不利,幽州百姓都将拿起刀剑,和来犯的贼寇拼命·此时此刻,秦璟站在路边,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兄”·“回客栈吧·”秦璟攥紧手指,重又松开,沉声道,“桓氏将起,却非应在桓元子身上,而是他的儿子。”
秦玒沉默了··视线扫过街上百姓,听着热闹的人声,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涩意··正愣神时,几名青衣童子经过,乌发束在耳边,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和北地的孩童截然不同。
童子后追着一名少年,想是前者的兄长,发上束着葛巾,人略显消瘦,腰背却挺得笔直·遇上迎面走过的胡人,哪怕对方满脸横肉,照样眼也不眨··反倒是胡人略微侧身,主动让开道路。
“阿兄,何必前往刺使府”秦玒正色道,“我很想当面见一见这位桓使君·”·秦璟正要开口,忽见部曲穿过人群,行到兄弟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果真”·部曲点点头,道:“守在城外的回报,的确有南来的车队入城·走的是南城门·从车队规模来看,应是桓刺使一行无疑。”
想到建康传出的消息,秦璟眸光微闪··“立刻回客栈,明日往刺使府拜会·”·“诺”·当夜,秦玒想起白日见闻,一时间辗转反侧,无论如何睡不着。
翌日清晨,挂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门,连打两个哈欠,被秦璟看个正着··“阿兄……”不好意思的抓抓头,秦玒脸色微红··“没睡好”·“睡不着。”
“是吗”秦璟没有深究,“用过早膳就去南城·”·“好”·兄弟俩都是身高腿长,穿着玄色深衣,腰间紧束玉带,发以葛巾束起,凤骨龙姿,历落嵚崎。并行走出客栈,杀伤力非同一般。·有小娘子结伴经过,见到秦氏兄弟,纷纷停住脚步,取下发上木钗掷向马车··部曲事先得命,立刻绷紧表情,凶狠的目光四下一扫··结果却好,非但没有吓住小娘子,反而引来几声欢呼:“阿姊,盱眙城果真非同一般,如此雄壮的汉子……唔,阿姊,你捂我嘴作甚”·好在时间尚早,客栈门前行人不多,部曲扬起长鞭,犍牛迈开前蹄,嗒嗒走上青石路,直向南城而去。
没有郎君可赏,小娘子们陆续散去··剩下一对姊妹,长相衣着一模一样,正是奉高岵之命,提前赶来盱眙的熊女和虎女··“阿姊,我打听清楚了,刺使府在南城。
这个时候篱门已开,咱们快些去,应该能在巳时前找到·”·“恩·”熊女系紧包裹,按上腰间佩刀,正色道,“咱们这次来是侍奉长公主殿下,你的性子最好收一收,莫要惹出事来。”
“阿姊放心·”虎女笑道,“我可不想再挨阿母的棍子·”·熊女觑她一眼,摇头叹息,希望如此吧··刺使府内,桓容用过早膳,闻府外有人拜访,知晓来人姓秦,顿时脸色一变,差点握不住竹简。
坏菜了·昨天太忙,竟然忘记给秦兄送信·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来得这么快··“请到客室·”·斟酌片刻,桓容唤来婢仆,令其前往禀报南康公主。
人来的消息绝对瞒不过亲娘,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摆上台面·若是亲娘亲气不顺,总能想到办法应对的……吧·桓使君站起身,整了整长袍,确定没有不妥,心事重重走向客室。
得婢仆禀报,南康公主挑起眉尾,李夫人则是长睫低垂,笑得意味不明··袁峰正坐在南康公主对面,听到秦璟兄弟过府,立刻小脸紧绷··“殿下,那人心思诡谲,不是好人”·“哦”南康公主看向袁峰,分明是个稚子,言行举止却要仿效成人,一举一动规规矩矩,实在招人喜欢。
袁峰认真道:“我在大父身边时,听大父讲过汉时群雄,此人很像大父口中的枭雄·”·袁峰心思缜密,直觉相当准··发出此言并非鲁莽,亦非孩子心性,而是经过仔细考虑,认为要排除桓容身边的“危险”,必须向南康公主坦诚。
经历过寿春之乱,袁峰虽没长歪,心肠却变得格外坚硬·能让他在乎的人不多,目前为止,除了保母就只有桓容一个··秦璟被他视为“危险”,为保护阿兄,必要设法清除。
“阿妹以为呢”南康公主转向李夫人··李夫人轻摇绢扇,微微笑道:“秦郎君过府拜会,阿姊可亲自看看·时辰不早,小郎君该去书院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诺”·袁峰恭声应诺,行礼后退出内室··南康公主捏了捏眉心,李夫人倾身低语,“阿姊,袁小郎的确聪慧,且心性坚韧,日后必成大器。
如今观他品行尚好,慢慢教导,可成郎君助力·至于秦氏郎君,”李夫人话锋一转,微微一笑,“既有盟约,且有市货往来,无妨设宴款待,也好仔细探上一探。”
南康公主点点头,“就照阿妹的意思·”·随即命阿麦下去安排,并遣人往客室,告知设宴一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倒要亲眼看上一看。”
想起冠礼时送来的鸾凤钗,南康公主笑容发冷·李夫人放下绢扇,轻轻揉着公主额际,时而低语几声··客室中,桓容得婢仆禀报,神情有瞬间的复杂。
秦璟看过新定的契书,正要落下私印,突觉颈后生寒,动作为止一顿··第一百六十七章 心迹·熊女和虎女寻到南城,先被整齐的建筑惊了一下·绕过一段远路,问过为军营送粮的商人,方才寻到刺使府。
看到钉头磷磷的大门,虎女紧了紧背上包裹,两步上前叩响辅首··过了好一会,大门始终未开··虎女等不及,正要再叩辅首,大门左侧忽然传来人声。
一个身穿短袍、头戴葛巾的健仆推开角门,疑惑的看着熊女和虎女,问道:“两位女郎因何叩门”·“我……”·虎女刚要开口,熊女拦住她,三言两语道明身份,取出阿麦留下的玉珠。
“我姊妹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此乃入府信物·”·健仆不敢轻忽,却也不能随意放人入内··“两位女郎稍等·”·留下这句话,健仆关上角门,匆匆往前院寻人。
不到盏茶时间,找到一名从建康归来的私兵,确认姊妹俩的身份,健仆方才点点头,放两人入府··“今日府上宴客,殿下未必召见尔等·可先用饭安置,待贵客离去之后,自会有人来召。”
私兵离开后,健仆唤来一名童子,送两人入后厢··童子刚及舞勺之年,长得唇红齿白·一身蓝色短袍,说话间似带着笑,让人不觉亲近··“两位阿姊随我来。”
三人穿过前院,踏上拱形石桥··沿途遇上数名婢仆,仅是扫了姊妹俩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全无半点好奇之色··“到了·”·停在一座厢室前,童子推开房门,转头笑道:“两位阿姊暂且歇息,我去厨下看看,稍后有热食送来。”
“不用麻烦,我……”·话没说完,两人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熊女脸色发红,虎女表情尴尬··童子不以为意,行礼之后转身离开,快步行至回廊尽头,转眼不见踪影。
熊女虎女走进房内,绕过木制的立屏风,惊奇的看着室内布局和摆设··“阿姊,这里有胡床”·常年同胡人杂居,潜移默化之下,一些生活习惯自然会产生变化。
比起蒲团,两人显然更习惯胡床··熊女放下包裹,坐到胡床上,想到健仆和童子所言,不禁心头发紧··确如阿父和阿母所言,想要在长公主幕下立身,实非一件容易事。
之前是她想得过于简单,以得长公主看重,必能帮到阿父和兄长·如今来看,不能有任何得意和侥幸,言行也需更加谨慎··等了片刻,童子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婢仆,手中提着方形食盒。
“让阿姊久等·”·食盒放到桌上,盒盖掀开,蒸饼的热气和羊汤的香味同时涌出··碗筷摆好,姊妹俩谢过童子,视线不自觉飘向木盒··这是晋地特有的东西·在北地时从未见过。
童子笑道:“阿姊莫要奇怪,此物名为食盒,看似简单,实则内有乾坤,可保热食不凉·刚制出不久,仅市于盐渎盱眙几地,建康都未必见得·”·建康都没有·姊妹俩同时瞪大双眼。
“两位阿姊用过膳食可先歇息·如有他事可唤门外婢仆·”·小童当面叮嘱一番,退出内室,顺手带上房门··熊女和虎女互相看看,心思都有些复杂。
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干脆心一横,拿起碗筷,先吃饱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来了,自然要有一番作为·”熊女认真道,“不能让族人看轻”·“对。”
虎女点点头,“你我姊妹齐心,没有做不到的事”·话落,两人各自抓起一只蒸饼,配着羊汤大嚼·一摞蒸饼转眼见底,两人额头沁出薄汗,心情却开朗不少。
将姊妹俩安顿好,童子转身去找阿麦·结果时机不巧,正赶上她带人清理东厢,一时之间脱不开身··“阿宽”一名婢仆提着水桶,看到立在廊檐下的童子,奇怪道,“你不是该在前院”·“阿姊,是这么回事……”·几句话说明大概,童子问道:“人已经安顿好。”
“我晓得了·”·婢女点点头,让童子稍等,提着木桶走进厢室·不到片刻,回来传达阿麦之言,“人安顿下就好,目下殿下正忙,想是无暇见她们。
可留待宴席之后再说·你先回前院·”·“诺”·童子应诺退下,没有再多言半句··与此同时,秦璟和桓容商定契约,应下宴席之请。
距开宴尚有一段时间,南康公主派人来请,想在宴前见一见秦氏兄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殿下是为长辈,我兄弟过府自当拜见·”·秦璟话说得自然,桓容怀揣心事,并未多想。
秦玒却转过头,看着行事很不寻常的兄长,颇有些摸不着头脑··长辈·这话倒也不错·可怎么就是听着有些不对·遣退婢仆,桓容亲自在前引路,穿过一条雕刻有山水花鸟的回廊,进入一处栽种橘木的院落。
仲秋时节,枝头花瓣早落,留下一个个青色的果实··偶有秋风卷过,空气中弥漫一股清香,似有若无,令人不禁脚步微顿,驻足院中,追寻着奇妙的香气,久久不愿离去。
“郎君·”几名婢仆守在门前,见到桓容三人,立刻福身行礼··“阿母和阿姨都在”·“是·”·桓容牙酸,突然生出十分不妙的预感。
“郎君”·“没事·”现在跑肯定来不及,只能走一算一步了··婢仆入内禀报,片刻后回转··“殿下请郎君和两位秦郎君进去。”
桓容除下木屐,硬着头皮走进内室··室内设有立屏风,檀木为框,白玉为扇·玉上雕刻两头猛虎,对面咆哮,做猛扑之势,乍一看相当骇人··南康公主着绢袄宫裙,头戴蔽髻,攒两枚凤钗。
髻后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蕊以彩宝制成,花心处落有金丝缠绕的蝴蝶,蝶翼轻轻颤动,可谓栩栩如生··李夫人坐在公主殿下右侧,以绢扇遮挡,正低声说着什么。
桓容三人行入内室,看不清屏风后的情形,仅能听到模糊的声音·拱手揖礼之后,分左右落座··桂月时节,盱眙仍存暖意··秦氏兄弟却莫名感到一股冷意,似有风霜刀剑袭来,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秦郎君,”南康公主开口,声调没有太大起伏,“我子冠礼之时,秦氏送出厚礼,未曾当面感谢·”·“不敢·”秦璟正身端坐,回道,“仆诚心与容弟相交,容弟行冠礼,送出贺礼聊表心意,实乃理所应当。”
室内寂静片刻,桓容预感到危险,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哦”南康公主发出一声轻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寒意,“仅是聊表心意”·“确是如此。”
秦璟正色道··“秦氏同幽州素有往来,自幽州市得盐粮,活北地流民无数·此前战于胡贼,得盐渎武车方才化险为夷·容弟几番相助,于璟情深义厚。
璟无以为报,赠礼出于本心,不及容弟三分情谊·”·话说得有理有据,任谁都挑不出错来··偏偏桓容听出弦外之音,当场磨着后槽牙,很想扑上去捂住秦璟的嘴,顺便在那张俊美的脸上留两个拳印,当场揍昏最好·现下是什么情况·有屏风遮挡,看不到后边的情形,仅从“气氛”推断,亲娘十有八九准备拔剑·他的确忘不掉某个雨夜,也对秦璟颇有好感,但两人立场不同,恐怕早晚会站在对立面。
这种好感不合时宜,更会引来不小的麻烦··他想过多种可能,也曾暗中惋惜,想来想去都是死路·不料秦璟神来一笔,先送鸾凤钗,又在亲娘跟前说出这番话,脑袋被门夹了吗·想没想过后果·打算被戳成筛子不成·意外的,宝剑出鞘、血溅三尺的情景没有出现。
南康公主声音仅是冷哼一声:“秦郎君今日之言,他日莫要忘掉才好·”·桓容愣在当场,不可置信的看向屏风··亲娘这是闹哪出·透过玉上的孔隙,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南康公主勾起嘴角,向李夫人点点头。
后者微微一笑,无声说道:“早已准备好,阿姊放心·”·宴席将开,南康公主并未多留三人··桓容满腹心事而来,又满腹心事而去··秦璟表情不变,心思难测。
秦玒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看着秦璟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总觉得到幽州之后,阿兄的种种行为很不正常,是否该给西河送信,报于阿母和阿姨知晓·经过廊下时,秦璟忽然开口:“容弟。”
桓容沉浸在思绪里,压根没留意秦璟,依旧紧锁眉心,闷头向前走··秦璟无奈,伸手扣住桓容前臂··恰逢一阵秋风吹过,卷起两人宽大的袖摆。
桓容踉跄一下,猝然撞进漆黑的眼底,竟有瞬间的失神··“容弟,我有话同你说·”·桓容摇摇头,只觉胸腔发闷,心跳的飞快·用力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秦兄,有些话不该出口,也不能出口·”·低头看看握在腕上的大手,压下嘴里突起的苦味,桓容略显僵硬的笑道:“之前秦兄有言,喜盐渎美酒,欲将一醉。
今日正好,府内存有二十余坛美酒,我与秦兄共饮”·说话间,桓容再次动了动手臂,嘴角弯起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秦璟松开手,单臂附在背后,手指一点点攥紧,似要抓住残留的最后一点温热。
“容弟,大丈夫言出必行”·“秦兄放心·”桓容笑着点头,凝滞的空气又开始流动,刚才的一幕仿佛都是错觉··三人行出院落,迎面遇上一名文吏。
“使君,姑孰有变”·文吏低语几声,桓容神情微变,命婢仆继续为二人引路,旋即告罪一声,掉头赶往前院··回到客厢,房门关上,秦玒几番欲言又止。
直到引来秦璟注意,方才犹豫道:“阿兄,你与桓刺使……”·“什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就是,”秦玒抓抓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是,那个,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秦璟挑眉··秦玒闹了个大红脸,仔细想想,或许是他想多,事情不是那样··不想秦璟突然开口:“我心悦于他。”
他就说嘛,心悦……啥·秦玒当场瞠目,秦璟垂下长睫,悠然端起茶汤,送到唇边饮了一口·动作优雅,气度不凡,浑不似战场拼杀的勇将。
“阿兄,是我听错了”秦玒咽了口口水··说笑吧·一定是在说笑·“并未。”
秦璟打破他的幻想,更重重砸下一锤,“我心悦容弟,日已许久·”·“阿父和阿母知道吗”·“阿父面前我已说过。
阿母,有鸾凤钗添为贺礼,想必能猜出几分·”·“鸾凤钗”震惊实在太大,秦玒反应不及,脑袋成了一团浆糊··“对。”
秦璟点头··“以结两姓之好,大兄和二兄定亲前送出的那个”·“没错·”·“……”·秦玒哑然无语,转头看看光滑的墙面,开始认真考虑,是否该找个准确的位置,一头撞上去了事。
不过,阿父面前说过·“阿兄,你是什么时候说的”·“几月前·”见秦玒满面疑惑,秦璟放下漆盏,好心的补充一句,“在河东郡。”
“河东郡”秦玒脑中灵光一闪,“和氐贼交战那次”·“然·”·“大兄和二兄是否晓得”秦玒迟疑道。
“话是当面说的·”至于信与不信,是不是会得出另外的结论,就不是他能控制·从结果来看,大兄二兄暂且不论,大君九成得出不同答案··看着秦璟,秦玒脑子里迅速闪过几幅画面,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了·难怪河东郡交给二兄驻守,大兄话也没说半句·也难怪大君回到西河不久,逮住一件小事就对阴氏下刀··更不用说阿母清理后宅,手段干脆利落,无论大君还是几个兄长身边,再不见阴氏女的影子,连姻亲家族的女郎都没有·这一桩桩一件件,貌似全无联系,背后实有绳索牵引,线头就握在四兄手上·“阿兄,”秦玒艰难道,“你是故意的吧”·“阿弟所指何事我不甚明了。”
秦璟满面无辜··“……当我没说·”·秦璟不想承认,秦玒再追究也没用··“阿兄,看在阿母和阿姨的份上,务必记得提醒我,以后千万别惹你。”
秦玒言辞恳切,就差扑上去抓住秦璟的手,恳请他当场许下誓言··四兄心有七窍,手黑得令人发指··大兄不钻牛角尖则罢,一旦钻了牛角尖,绝对是自己往墙上撞。
“阿嵘,我早说过,没有与大兄相争之心·”·秦璟按住秦玒的肩膀,沉声道:“胡贼未平,中原未能一统,如果家族内部生乱,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阿父虽然称王,终究尚未……”·余下的半句含在嘴里,并没有出口··秦玒瞳孔微锁,反手扣住秦璟的手腕,五指用力··“阿兄,我明白。”
“明白就好·”秦璟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不想秦玒迟迟不动,“阿弟”·“阿兄既知如此,可曾想过桓刺使乃遗晋官员,其母是晋室长公主今日短暂结盟,只因强敌在侧,彼此尚可互利。
他日北方平定,胡贼尽逐,阿父必要和晋室争个高下·届时,阿兄如何自处”·“晋室”秦璟忽然笑了,“阿弟未曾到过建康,如若去过,必定不会有此结论。”
“什么”·“他日挥兵南下,阵前横刀立马,与我等决一雌雄之人未必会姓司马·”·“桓元子”·秦璟摇摇头,仅以口型道:“桓容。”
“怎么可能”秦玒吃惊不小··“为何不可能”·“这也太……”太什么·话说到半句,秦玒突然顿住,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有晋室血脉,亲母是晋室长公主”·“那又如何”秦璟眺望窗外,微微有些出神,“如果其母仍在建康,我尚无法断定。
现下则不然·”·从南康公主离开建康之事就能看出,桓容和晋室终归不是一条路··“真到那日,彼此再见,必将是刀兵相见·”·秦璟苦笑一声,看向秦玒,沉声道:“我只想肆意一回,为自己活上一次。
纵然不得神仙怜悯,醒来烟消云散,亦可安慰平生,终有美梦一场·”·“阿兄的心意,桓刺使知道吗”·“知与不知全在其心。
纵不知不为,我自随心,又有何妨”·秦璟闭上双眼,似陷入回忆之中,手指轻敲桌面,口中诵出古老的词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阿兄”·“乱世之中,繁华不过转眼云烟·肆意纵情一回,你我终将马革裹尸,踏上祖先之路。”
贼寇不除,华夏不复,何以家为·秦玒用力握拳,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和秦璟一起唱着秦风,追忆几百年前,先祖驰骋沙场,扫除六合,遥想秦汉之时,雄兵横扫寰宇,海内臣服的盛况。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乱世无情,人却有情··肆意而为,追寻的未必是欢悦,仅为不留遗憾··“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桓容站在门前,手举起又放下。
脑中似一团乱麻,复杂的情绪无法诉之于口,最终化为一声叹息··静立片刻,桓容转身离去··腰背挺直,长袖翻飞··嗒嗒的木屐声在廊间回响,融在风中,许久未散。
第一百六十八章 醉酒·日头西沉,银月初上,盱眙四面城门关闭,篱门坊门接连落下··百姓散去,西城市坊恢复宁静··店家接连收起幌子,挂起窗板,架上门栓。
白日里的喧嚣和热闹尽数消失,空旷的长街陷入黑暗,仅余州兵巡城路过的脚步声··刺使府内彩灯高挂,酒香和菜香越来越浓,伴着琴瑟之声,在夜色中不断发酵,引人沉醉。
虎女趴在窗前,看向灯火通明的院落,侧耳倾听规律的鼓点,笑道:“阿姊你听,像不像北边的战鼓你说客人会是什么身份,会不会也是从北边来的那样的话,桓刺使是不是……”·熊女没说话,几步走到虎女身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打断她未尽之言。
“阿姊”熊女疑惑转头··“之前那童子说过,刺使府将设夜宴·”熊女拉着虎女回到榻边,回身合上木床窗,语重心长道,“客人身份如何,你我不晓得,也不该随意猜测。”
“阿姊不好奇”·“好奇”熊女突然叹气,用力点了一下虎女的额心,“早前还叮嘱过你,谨言慎行你答应过我什么这才过了两个时辰就全忘在脑后”·“阿姊,我没忘。”
虎女面露窘色,“不过就是好奇·你放心,以后绝不会了·”·“还想有以后”熊女皱眉··“阿姊——”虎女拉长声音。
“阿妹,这里是刺使府,你我要侍奉的是长公主,一举一动都需谨慎·临行之前,阿父阿母千叮万嘱,不求你我马上立功,至少不要惹来麻烦·不然的话,阿父和兄长投身州军,恐也将受到牵连。”
“我看桓使君不像这样小气之人·如果这般小肚鸡肠,也不值得阿父投效·”·“闭嘴”熊女真生气了,“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刚叮嘱你要注意言行,竟连使君都编排上了”·“哪有”虎女不服气,但见熊女表情严厉,不禁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反嘴。
“可知道错在哪里”熊女继续道,“如果再不知道收敛,我会给阿父书信,并向长公主殿下和桓使君请罪,送你回阿母身边”·虎女慌了。
“阿姊,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真的”·“真的我发誓”·“言出必行,记住”·“恩。”
·虎女用力点头,思量方才言行,不觉冒出一头冷汗··被胡贼掳去,几度死里逃生,神经始终紧绷·随家人南逃幽州,生活渐趋安定,乍然收到桓使君赏识,有机会入公主幕府为女官,难免有几分飘飘然。
熊女的话犹如当头棒喝,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心中一阵后怕··“阿姊,我错了”虎女认真忏悔,“今后绝不再犯”·熊女点点头,握住虎女的手,正色道:“阿父常讲祖先之事。
你我虽非郎君,仍肩负重任,不能堕了祖先名声·入刺使府是第一步,侍奉长公主殿下,得殿下信任是第二步·此事不易,恐还存有危险·如不能齐心共力,未必能给家人带来荣耀,反而会惹来灾祸。”
虎女回握熊女,手指用力,无声许下承诺··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她绝不想再过·上天慈悲,赐下大好机会,她发誓一定牢牢抓在手中,绝不会行事莽撞,更不会再有今日之举。
姊妹俩互相打气,想到今后的路,心志愈发坚定··廊檐下,一名身着短袄的婢仆站起身,隔窗看向室内,眸光微闪,继而转过身,无声无息离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婢仆伏身跪在厢室内,复述姊妹俩的对话,一字不差。
南康公主微微颔首··李夫人笑道:“如此来看,倒是聪明的·”·“今日已晚,明日用过早膳,让她们来见我·”南康公主站起身,双手拢在身前,长袖轻振,金线绣成的花纹流光溢彩,点缀的祥鸟似要振翅而飞。
“诺”·婢仆恭声应诺,退回廊下··“阿妹,该去宴上看一看了·”·说话间,南康公主踩上木屐,一步步走向回廊。
李夫人嫣然一笑,柔声应“好”,起身快行两步,裙裾翻飞,似水波流淌··今日是客宴而非家宴··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便入席,却不妨碍在侧室观察,掌握想知道的一切。
“阿英带人去过酒窖,该办的事都已经办妥·”李夫人落后南康公主半步,声音如黄莺初鸣,隐隐含着笑意,“只是不晓得,秦郎君酒量如何·”·如何·南康公主微微掀起嘴角。
“酒量再好,遇上阿妹的手段照样会醉·”·“阿姊莫要拿我取笑·”·李夫人口中“抱怨”,眸底的笑意分毫未减,借长袖遮掩,轻轻握住南康公主的小指,引来对方一瞥,笑容愈发娇艳。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两人穿过一座石桥,走近宴客的厢室··朦胧的乐声瞬间清晰,两名头戴方山冠的乐人立在堂下,手持包裹绢布的鼓锤,一下下击打鼓面,动作整齐划一,鼓声震撼人心。
汗水顺着脸颊滑下,乐人仿如未觉,同时跃步而起,鼓重重击落··咚咚两声,琴瑟笛音先后加入,舞乐进入高潮··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驻足片刻,没有惊动婢仆和乐人,悄声走进左侧厢室,安坐下来,倾听隔壁动静。
“阿姊,这里·”·李夫人移开一盏三足灯,现出可移动的墙板·手指敲了敲,两指宽的木条被移走,透过长方形的空隙,隔壁的一切尽收眼底。
“阿妹怎么晓得”·“这宅院是朱氏建造,并经相里氏改造·”李夫人轻声道,“阿麦整理厢房时,我特地让阿英四下查看,可惜没有发现。
郎君知道后,特地派人来告知有这个地方·”·“哦”·“这是老规矩·”李夫人倚向南康公主,笑道,“在成汉时,无论宫中还是文武宅邸,宴客的屋舍都会这么建。
早年间,有前朝工匠传人流落成汉,自言机关技巧不及相里氏半分·如今来看,实非虚言·”·小巧的挡板同墙壁浑然一体,选取的角度十分刁钻,很难被人发现。
李夫人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别样的魅力,似和煦的暖风拂过心田,酥酥麻麻,道不出的美妙··南康公主扫一眼挡板,拍拍李夫人的手背,没有出言··酒过三巡,舞乐开始变化。
激昂的鼓声渐消,代之以缠绵琴曲··数名舞女飞旋而入,乌髻堆云,风鬟雨鬓·彩裙飘飘,柔腕高举,舞动间彩帛飞扬,似有花香萦绕··酒香、花香、美人香。
烛火摇曳,如梦似幻··美人妖娆,柳眉娇唇,缠在足踝上的银铃时而清脆,时而发出颤音,愈发引人心动··秦玒看得目不转睛,只觉耳根发热,胸腔里似燃起一把火。
秦璟当场蹙眉,抬头看向桓容,眼神中带着询问·没有得到“回答”,低头看向羽觞,只觉今日酒水的确醇厚,却有些不对劲··自己的酒量不差,饮不到十觞,为何有了醉意·察觉到秦璟的视线,桓容没有马上迎上去,而是下意识避开。
转头后又觉得不妥,再开口就显得刻意,干脆当做不知道,端起羽觞一饮而尽··说起来也奇怪··以他平日酒量,五觞之后既有醉意,现下已过七觞,醉意全无,反而越喝越清醒。
心理作用·桓容摇摇头··事情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抛开·如果真有海量,无论原因如何,今后就不用担心醉酒被下套,算是件好事。
一曲结束,舞女没有立刻退出,而是原地飞旋,将彩帛裹在身上·继而福身下拜,得桓容允许,轻盈走入席间,代替婢女执勺舀酒··“敬道盛情,璟不敢忘,请饮此觞”·秦璟端起羽觞,邀桓容共饮。
眼角眉梢晕染微红,笑容稍显肆意·气质由冷峻变得狂放洒脱,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这样的秦璟十分少见·即便是当日表白,也未曾如此··想起偶然听到的话,桓容咬住腮帮,端起酒觞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绵软,滑入腹中才感辛辣,浓烈之感在腹内蒸腾,不断涌至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开始发热··秦璟接连举觞,黑眸幽深,似两颗黑玛瑙·酒意形于外,笑容愈发惑人。
桓容则截然相反··一觞觞酒水入口,头脑更加清醒·脸色微微泛红,不是因为醉意,而是被酒水逼出的热气··“请”·秦玒坐在秦璟下首,秦氏将领和幽州文武陪坐席间。
彼此之前有过接触,知晓几分对方的底细,推杯把盏,互相劝饮,兴致起来,又开始舞刀弄剑,抡起磨盘··抡磨盘时,典魁和许超先后爆衫·夏侯硕不甘示弱,一把扯开长袍,现出古铜色的健壮胸肌。
见此情形,桓容一口酒水喷出,猛然间想起阿母和阿姨可能就在隔壁不由得额头冒汗,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未觉惊慌,只是眼下情况特殊,不好再看。
合上木板,南康公主沉吟片刻,道:“此人心性坚韧超出想象,他日刀兵相向,瓜儿恐非其对手·”·“倒也未必·”李夫人道··“怎么说”·“郎君初生体弱,曾有医者言,恐寿数不长。”
提起当年的事,李夫人声音略底,南康公主不禁咬住红唇,眼底微暗··“然而事无绝对·郎君平安长到外傅,年少往会稽游学,得大儒良才美玉之语。
其后舞象出仕,先掌盐渎,后控幽州,如今二十不到,已受封郡公,成一方诸侯·”·李夫人声音轻缓,语意中的坚定却不容忽视··“换做几年前,阿姊可曾想过今日”·南康公主摇摇头。
曾经,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桓容平安长大·哪怕是个纨绔子,哪怕一事无成,只要平安就好··奈何世事难遂人心··那老奴强横施压,逼瓜儿离开建康,几次身临陷阱;宫中多次设陷,士族高门推波助澜,几要害去瓜儿性命·褚蒜子,桓温,司马昱·嘴里嚼着三个名字,南康公主面沉似水,怒意盈胸。
“阿姊,”李夫人倾身靠近,掌心覆上南康公主手背,“我曾同郎君讲过成汉旧事·”·“什么”·“史书有载,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李夫人靠得更近,望入南康公主眼底,“郎君不为凡鸟,而是鲲鹏·御风展翅,必将扶摇九天,翱翔万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氏、晋室、士族高门,无论哪一个都挡不住郎君的脚步。
北边胡贼势大,终有被扫清之日·阿姊和妾或许看不到,但我相信,郎君言要终结乱世,复华夏故土,驱四方贼虏,护汉室百姓,必不为虚话”·“阿妹……”·“阿姊,秦氏父子都为枭雄。
如今雄踞北方,必不会满足几州之地·”李夫人加重声音,“他日秦氏同氐人必将决出雌雄·无论谁胜谁败,同晋室终有一战·”·南康公主颔首。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如非没有雄厚实力,兼国内政局复杂,晋室未必没有再次北伐之心··“郎君羽翼渐丰,帐下不缺智才武将,少的只是经验·”李夫人眸光轻闪,声音更低。
“无论秦氏怀抱何等志向,秦四郎怀揣何种心思,于郎君而言,现下都无需同秦氏翻脸,收拢吴姓、联合侨姓名方为要事·”·“的确·”南康公主眉心微蹙,“只是那鸾凤钗让我提心。”
话到这里,南康公主不免咬牙,不是环境所限,她真会当场拔剑··“阿姊,年少纵情亦是磨练·”李夫人笑道,“况且,郎君并非没有主见,如能过去这关,心性定能更上层楼。”
在李夫人看来,乱世诸雄并起,桓容地位渐高,遇到的困难只会越来越多,不会有任何减少··秦璟人才出众,如今是盟友,日后可成一块不错的磨刀石。
爱慕·年少风流,风花雪月皆为常事,世人评价大可一笑置之··“阿妹的意思我明白·”南康公主不单明白,甚至想得更深。
“姑孰那边传来消息,那老奴渐渐不妙,桓熙得手,桓伟桓玄虽保得性命,心智似受到影响·短期且罢,一旦那老奴过身,城内必将生乱·”·乱局一起,建康不会坐视不理。
遇到外来势力插手,桓氏族中必当联合一气,尽速推举新任家主·桓容想要掌控桓氏,将私兵收入掌中,这是最好的机会·与之相比,些许私人情谊不足为虑。
“殿下,宴席已散,郎君正送秦郎君归客厢·”·阿麦入内室禀报,南康公主点点头,吩咐道:“让阿黍照看即可,无需再派人跟着·”·“诺”·人声逐渐散去,纵至不闻。
李夫人牵起南康公主的衣袖,道:“阿姊不担心”·“瓜儿并非无意·”南康公主站起身,眺望高悬夜空的弯月,声音低不可闻,“今日之宴不会再有,今日之景不会再现,何妨顺心一回。”
李夫人没有出声,倚在南康公主身侧,缓缓闭上双眼··与此同时,桓容将秦氏兄弟送回客厢,命婢仆送上醒酒汤··秦玒醉得不省人事,一碗醒酒汤灌下去,依旧鼾声如雷。
秦璟醉得不深,稍坐片刻,酒意便退去三四分··“秦兄,”桓容突然开口,双眸湛然发亮,“可请月下一行”·“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桓容笑了,起身道:“请·”·话落,当先迈步走向房门,衣袖被风鼓起,仿佛一双青色羽翼··银月如钩,繁星璀璨··秦璟站在桓容身侧,正准备开口,衣襟忽然被抓住,不提防踉跄半步,对上桓容双眼。
“秦玄愔,你知我在门外。”·这句话有些没头没脑,出言者和听话人却是心知肚明··“你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秦璟没有出声,静静的凝视桓容,许久方道:“容弟信即使是真,不信自可视为假。”
桓容冷笑,道:“信如何,不信又如何他日都将战场相见·”·换做平时,桓容绝不会口出此言··或许是酒劲上涌,也或许是为真正做个了断,他不打算拐弯抹角,决意直来直往,就当给自己一个交代。
“容弟,”秦璟略弯下腰,任由自己被桓容拽着,眸底清晰映出对方的面容,“昔日秦扫塞北,汉逐匈奴,汉臣可言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预感到秦璟要说什么,桓容心头微动,手指渐渐松开。
“汉末至今,华夏祸乱百年·烽烟不息,百姓离乱,饿殍遍野,贼寇肆虐·昔日繁华都成焦土,华屋广厦尽成断壁残垣·雄兵赫赫尽成虚幻,留下的不过是醉生梦死,不过是……”·说到这里,秦璟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气。
“我知容弟有大志向,秦氏亦然·”·“璟心仪容弟,然幼承祖训,不敢抛却应担之责·如言他日不会兵戎相向,实乃诓骗之语·”·“所以”桓容眯起双眼。
“所以,璟只想遂心一次,梦醒亦可不悔·”·夜风微凉,鼓起两人长袍··鬓发拂过额角,迷乱了漆黑的双眼··桓容没说话,忽又拽住秦璟的领口,抬起头,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狠狠碾上那双薄唇。
“秦玄愔,你的话我会记住。”·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闭眼··唇与唇接触,不似亲吻,更像是一场角力,势均力敌,谁也不愿让步··“你也要记住今日之约,他日战场相见”·松开手,桓容退后半步,调整一下呼吸,声音微哑,“在那之前务必保重,千万别死于他人之手,可记清楚了”·“容弟是要亲手取我项上人头”秦璟舔舔嘴唇,分外惊悚的一句话,偏似诉说情语。
桓容哼了一声,长袖一甩,“大可期待”·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好”·目送桓容离去,秦璟朗声大笑,甚至惊醒醉酒的秦玒。
秦五郎坐起身,扶着阵阵胀痛的脑袋,奇怪的看向门外,阿兄这是怎么了笑成这样,莫非醉得比他更深·第一百六十九章 意外来客·咸安元年,九月·接到桓容书信,公输长和相里柳没有耽搁,立即从盐渎赶来,为秦玒制造假手。
查看过秦玒的断臂,公输长亲自入山精选木料,归来后采用独特方法炮制,制出的成品几可乱真·相里柳埋头数日,在义肢内装设精巧机关,无法使用刀兵,抓取一些轻物并无问题。
秦玒起初有些不习惯,尤其是断臂和义肢的连接处,总让他觉得不舒服··公输长和相里柳一番商议,根据他提出的问题对义肢进行改造·不过数日就将问题解决,义肢重新装上,粗糙的摩擦感消失无踪。
秦玒不禁面露惊奇,按下内侧机关,看到木质的手指缓慢弯折,攥入掌心,几乎愣在当场··“这……”·“秦郎君见谅,仆此前未曾制过此物,终有不足之处。”
相里柳开口道,“装置其中的机关固然精巧,使用时间却短,两到三年就要更换,否则会失去作用·”·“接口处采用软木,垫了绢布,终非人之骨肉。”
公输长对自己的作品并不满意,但以目前的材料条件,只能做到这个地步··“秦郎君切记,不要长时佩戴,夜间更要取下,以防伤害手臂·”·秦玒点头道谢,兴奋的一遍遍动着手指。
秦璟命人送上五十金,感谢两位大匠出手相助··“秦郎君无需如此·”公输长摆手婉拒··相里柳则是笑道:“仆等奉桓使君之命,此乃分内之事。”
两人的态度很明确,他们之所以帮忙,全因桓容之故·秦璟如要表达谢意,无妨将黄金送于桓容··总之,口头上感谢无妨,实物相赠绝对不收··知晓两人不是虚言,秦璟没有强求,正色揖礼道:“谢过两位。”
公输长和相里柳还礼,叮嘱秦玒,义肢出现问题不可拖延,需尽快来信说明,他们会第一时间解决·本人无法南下,可派人来取··秦璟秦玒再次谢过,目送两人离开。
秦玒坐到榻边,试着用假手端起漆盏··可惜机关终究是机关,比不得真正的手臂,盏中茶汤泼洒而出,溅湿长袍,他却丝毫不以为意,满脸都是喜悦和兴奋··“此间事了,该准备启程。”
秦璟突然道··“为何这么急”·“西河前日来信,慕容鲜卑连打两场,慕容垂慕容德合兵,慕容评损失不小·但有柔然部落为盟,慕容垂也不敢贸然追袭。
双方在库莫奚境内对峙,室韦亦被牵连,目前正左右摇摆,不知该投向哪方·”·秦玒神情微变··他不关心慕容鲜卑死活,两败俱伤甚至都灭了才好。
问题在于,双方的战场离秦氏边界太近,境内百姓很可能被波及··“阿兄,这样打下去乱兵绝不会少·”·“我知·”·秦璟手蘸茶汤,在矮榻上勾画出一幅简陋的舆图。
因对柔然和高句丽的边界不甚了解,仅画出原属燕国的几郡,现在皆握于秦氏手中··“大君信中言,不久前已增兵昌黎,提防鲜卑乱兵犯境·我所忧者,恐慕容垂使计,明似与慕容评决战,实则派兵南下抢占边界郡县。”
“阿兄,他敢这么做,不怕慕容评联合柔然抢了高句丽”秦玒咋舌道,“再者说,慕容德如果知道,八成要和他翻脸·”·假如慕容垂南攻,慕容德就要独自面对慕容评和柔然大军。
两人占据三韩之地,分土而治理,貌似盟约牢固,实则各有盘算··慕容垂真敢带兵南下,留慕容德做靶子,后者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会以为对方包藏祸心,想要借此削弱自己实力,吞并打下的所有地盘。
“这只是我的猜想·”·矮榻上的水渍渐干,秦璟一下下敲着手指,沉声道:“慕容垂乃是当世枭雄,之前北侵高句丽,吸纳当地财力,重整军队,未必不会兵行险招。”
秦氏打下燕境的时间不长,部分郡县刚刚派驻官员,政务稍显生疏·加上兵力有限,又要防备氐人,防守难免空虚··慕容垂有段氏相助,避开邺城之战,如今盘踞三韩之地,将兵不缺,财力富裕,正可大展手脚。
至于高句丽人会不会爆发,慕容垂未必在乎··汉人视胡人为蛮夷,在后者眼中,高句丽人亦是化外之民··慕容垂和慕容德每打下一处地盘,都会纵兵劫掠。
攻下三韩都城,还曾出现屠城之举··他们针对的不是庶人,而是王室宗亲以及文武官员·将这些人杀的杀绑的绑,人头挂上城墙,震慑境内国民,胆敢反抗都会是同样下场·手段强横,效果显著。
高句丽人被杀得心惊胆战,每日担心项上人头,哪里还有心思聚众反抗·打下百济新罗之后,羊奴的数量轻松破万,其中有不少出身宗室和官宦··现如今,三韩之地尽数臣服,纵有怨气也不敢出声。
·慕容垂有意扩大地盘,甚至南下复国,并非没有可能··“阿兄,大君派谁带兵去昌黎”·“三兄·”秦璟道。
“三兄”秦玒诧异道,“那荆州怎么办”·秦璟没说话,自怀中取出一张绢布,摊开在秦玒面前··“这是”·“调令。”
看过绢布上的内容,秦玒双眼瞪大··“我”·“对·”秦璟挑起长眉,不意外秦玒的表现,笑道,“我早有言,既为秦氏子,该担的责任就不能推卸。
阿嵘,你莫不是以为没了半条胳膊就能躲闲”·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当然不是”秦玒猛地握拳,用力攥紧绢布。
“那就好·”秦璟颔首,继续道,“离开幽州之后,我自返回彭城,你带一队甲士奔赴荆州·”·“立刻就去”·“三兄不在荆州,局势随时可能改变。
知晓边境空虚,氐人九成会发兵·之前连失三郡,苻坚的日子很不好过·想要安定人心,总要打一场胜仗·”·说起来,北边的政权都是内忧外患,秦氏亦不能幸免。
东晋偏安南地,纵然也是麻烦重重,却未必短命··“幽州你也看过,对比西河等地,可能看出区别”·秦玒皱眉,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想说的太多,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说出四个字:“民心所向·”·“对·”秦璟点头,“民心可用,赛过雄兵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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