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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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五)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会造成军心不稳,很可能被汉兵钻了空子··吐谷浑王收到回信,额头鼓起数条青筋··现在知道后果严重了·事情是哪个挑起来的·第三道命令送来时,大王子已同汉兵鏖战两月,彼此互有胜负。
表面看是不相上下,可往远处想,汉家天子将要亲征,梁州的兵力至少增多一倍··自己手下骑兵有数,父王不可能派出援军·鏖战时间越长,对他越是不利。
大王子固然爱听好话,又有些刚愎自用,终归没有笨到极点,对危险总能有点预期·这种情况下,他已经生出退意,回复使者,打算按照吐谷浑王的意思,尽速同汉兵休战。
问题是,他想休战就能休战·到别人家里跑马,顺便杀人放火、抢劫财物,如今说句不想打,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赔偿·照样不行·吐谷浑王知晓事情无法善了,给大王子下令的同时,派人给桓汉递送国书,主动放下身段,颇有求和之意。
看到这份国书,桓容冷笑一声,直接丢到一边,连回信都懒得写··谢安和王彪之非但没有劝说,反而一起表示:陛下做得对,就该这么干·两人之前劝阻桓容亲征,不代表反对同吐谷浑的战争。
事实正相反,对于桓石秀以牙还牙、针锋相对之举,两人举双手赞成··随驾的士族郎君求战心切,知晓吐谷浑王递送国书,有主动求和之意,难免心中焦急,唯恐天子点头,失去征战沙场的机会。
好在桓容压根不理对方请求,坚持之前的决定,御驾亲征,打到吐谷浑丢盔弃甲、彻底没脾气为止·太元元年八月,御驾抵达汉中··梁州刺使率兵备边,出征吐谷浑,州治所官员大半随行,留下两三人处理州政,遇不决之事递送汶山,交刺使当面。
御驾抵达时,城内百姓正筹集军粮,路边皆是堆满的大车··战斗持续将近三月,朝廷军饷尚未送到,大军所需的粮饷全出自府库··州内粮库将要见底,恐不能支应,百姓闻讯,开始自发筹粮。
城内的豪强纷纷解囊,粮商也不吝啬,第一批筹集的军粮,足够大军支撑到十月··一车车的粮食布匹送到州治所,职吏和散吏正忙着清点,造册后遣人送去前方战场。
桓容的队伍没有进城,仅派人通知城内··知晓御驾经过,治所官员顿时眼前一亮,顾不得其他,立即上马飞驰出城··留守的官员请见天子,一为告罪,言御驾至汉中,身为臣子未能恭迎,实是不该;二来,就为城内筹集的粮饷。
“数月鏖战,汉中青壮多被征召,御北的将兵和壮丁不能轻易调动,如无他法,只能以妇人和老人送粮·”·职吏言辞恳切,声音沙哑··因数月忙碌,熬油费火,人瘦得有些脱相。
脸颊向内凹陷,眼底挂着青黑·知道他是累的,不知道的,见他这副样子,八成以为是病入膏肓··桓容当场点头,调两队骑兵及豫州青壮护送军粮··“谢陛下”·职吏伏身在地,久久不起。
桓容唤了两声,未见有任何反应·甲士上前查看,发现人已经昏迷过去··“疲累所致,需好生休养·”·得医者回报,桓容既是感动,又有几分震撼。
召其他职吏询问,知晓昏倒之人出身汉中,家族为当地豪强,曾遭胡贼屠戮,仅剩他这一支,自此恨透了鲜卑和羌人··出仕之后,凡事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从未有半点马虎。
桓石秀带兵出征,特地将他留下,就是出于对他的信任,并言:“有公在,身后安矣·”·桓容问话时,谢安等人皆在驾前,包括随驾众人,都受到不小的触动。
告辞州内官员,御驾继续前行··八月底,大军终于抵达汶山郡··彼时,桓石秀正带兵邀战,追击一股吐谷浑骑兵,誓要将其彻底剿灭··刘牢之被从建康调来,一路快马加鞭,在汶山追上圣驾。
满面风尘,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桓容召至御前,商议边界战事··看过舆图,知晓桓石秀追袭向西,刘牢之当即眉头一皱,抱拳请命,请带两千人前往接应··“臣疑此间有诈。”
“道坚是说,吐谷浑会设下伏兵”·“臣不敢十分肯定·”刘牢之正色道,“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如有埋伏,两千骑兵足够接应,确保大军脱身。
如果没有,亦能随桓刺使追袭,助大军一臂之力·”·“好·”·桓容点头,当场发下军令··刘牢之抱拳领命,亲往营中点齐将兵。
典魁许超留在御驾前守卫,无意随军出袭·随行的秃发孤被刘牢之点出,率领五百秃发部骑兵,加入驰援的队伍··桓容走出大帐,亲为骑兵壮行··八月的烈阳下,旌旗招展,号角声响彻云端。
两千骑兵汇成一股洪流,向西奔涌而去··桓容站在高处,目送骑兵驰远,下令全军休整,明日天亮拔营,继续西进··“陛下,前方战事未明,贸然进兵恐非良策。”
王彪之担心道··“非也·”桓容摇摇头,翻出吐谷浑王的国书,递给面带疑色的王彪之,笑道,“吐谷浑王送来这份国书,分明是在告诉我,吐谷浑边界不会增兵。
此时不能速战速决,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取胜怕会更难·”·吐谷浑王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送来国书求和,无异于告诉桓容,他对儿子挑起战事不满,一心想要休战,九成不会派兵支援。
仔细思量之后,桓容以为,这个机会很难再有,送到跟前的便宜不占白不占·瞻前顾后,任凭机会从眼前溜走,可是要遭天谴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王彪之尚有几分迟疑,谢安则同他想法一致。
君臣三人商讨片刻,王彪之品出味道,态度瞬间一变,对于出兵之事,比桓容谢安都要积极·按照他的意思,不是战胜就算,最好能将这万余吐谷浑兵全部吞下··“吐谷浑人擅冶炼,打造的兵器不逊我朝,弯刀之类更胜一筹。”
王彪之认真道··背后之意,将这支军队拿下,顺便搜罗一下工匠,对我朝军队的发展大有裨益·即使没有工匠,为盐场添些劳动力也好··欧氏族人手艺精湛,终归不能大批量生产。
集合到南地的匠人手艺有高有低,且多数敝帚自珍,随着朝廷开办学院,情况才渐有好转··对于国内百姓,转不过弯来不能强迫,只能等对方自己想通。
吐谷浑人则不然··被汉军拿下,就此成为俘虏,不想被送进盐场或是直接咔嚓掉,有什么本事自然要使出来,用来换自己一命··“吐谷浑人擅长打造兵器”桓容眼前一亮,很有几分惊讶。
对于这件事,他还真不晓得··“然·”王彪之和谢安同时点头··“吐谷浑出身东胡,与慕容鲜卑系出同脉·统辖之地有矿山,黄金、铜铁俱有。
治下羌人和杂胡尤擅打造兵器,其国内贵族皆佩金,寻常妇人亦佩金花·”·随着谢安的讲述,对比铺开的舆图,桓容的眼睛越睁越大··此时的吐谷浑,和唐时吐蕃辖地部分重合,却压根属于不同的民族,风俗习惯等方面也有不用。
这个民族的发展和文化有其独到之处,就如打造兵器的手艺,在同时代堪称一流··“难怪·”桓容低暔一声。·难怪桓石秀发来战报,吐谷浑军队战力不凡,非大军不可轻下;难怪氐秦强盛时,干脆利落打下张凉,却迟迟没有对吐谷浑下手··同样的,秦氏入主长安,先逐氐人后驱柔然,如今又出兵三韩,誓要将慕容鲜卑的残余势力消灭得一干二净·对盘踞在侧的吐谷浑,却始终没太大的动作,甚至有几分安抚之意。
看着舆图,脑中转过几个来回,桓容突然发现,自己之前所想过于简单··能在乱世中立足,真没几个简单人物··这个民族能在乱世崛起,直至唐时才被吐蕃所灭,绝非他印象中的好对付。
有强悍的骑兵,配合一流的武器,即便有各种各样的短板,也是不容小觑··如果辟奚年轻十岁,这场战斗的结果还很难说,甚至打不打得起来都是未知数··现如今,英雄白发,几个儿子没继承到亲爹的智慧,一手好牌生生打烂,上赶子给桓容送菜。
不牢牢抓住机会,都对不起天赐良机·心思急转,桓容用力握拳,想要捶在桌上,中途急刹车,捶在了右手掌心··“机会难得,必要一战而下”·谢安和王彪之心领神会,同时拱手,沉声应诺。
当日,大军养精蓄锐,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决战··刘牢之率兵西驰,终于追上桓石秀的大军··如之前所料,吐谷浑的确在山谷设下埋伏·桓石秀带兵追袭,非是鲁莽行事,而是早有谋算,准备以身为饵,来一场反包围。
刘牢之的到来,无异于如虎添翼··两人没有客套,直接抛开繁文缛节,当面铺开舆图,圈出几处埋伏地点,对后军做出调整,只等到火光一起,立即里应外合,将这支骑兵全部拿下。
“御驾已至汶山·”离营之前,刘牢之对桓石秀道··桓石秀点点头,目送刘牢之背影,视线重新落回舆图之上,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十分有规律。
天子亲征,这支吐谷浑军队必须剿灭·至于领兵的吐谷浑大王子,正该绑到御前,为官家的功绩添上一笔··太元元年,八月底·汉兵同吐谷浑伏兵遭遇。
吐谷浑将领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狭长的山谷间腾起阵阵浓烟,包围圈外又响起号角声和喊杀声··“是汉兵”·吐谷浑将领选择这处山谷,就因为地形特殊,既能包围汉兵又能发挥出自身优势。
哪里想到,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还有援兵·心知大事不妙,将领当机立断,下令吹响号角,趁着包围圈没有合拢向西撤退,压根不敢恋战··到了碗里的鸭子还想飞·桓石秀在内,刘牢之在外,两者同时发力,吐谷浑兵赫然发现,前后退路都被堵死。
包围圈没有合拢,不过是汉兵使的诡计,给自己设出套圈,诱自己出逃·事到如今,想要活命,唯有一条路可选··“杀”·吐谷浑将领高举弯刀,率先冲向堵住前路的汉兵。
受他鼓舞,慌乱的队伍重整旗鼓,抓紧缰绳,猛踢马腹,向汉兵直冲而去··嘶吼声中,烟尘滚滚··刀枪相击,铿锵刺耳··飞驰的骑兵迎面扑来,似锐器相击,刹那之间,惨叫声淹没在喊杀声中,血光冲天而起。
第二百五十二章 毁灭二·战斗从正午开始, 一直持续到傍晚··日头西沉, 天边燃烧晚霞, 火红的颜色,仿佛是被鲜血浸染··狭长的山谷中,四处倒伏着骑兵和战马的尸体。
越靠近谷口尸体越多, 过半是身着小口袴,头戴长裙帽的吐谷浑人··尸体最密集处,挤挤挨挨,近乎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触目惊心的矮丘··赤色的血蔓延过草地, 交织成无数溪流, 最终汇聚成一个个鲜红的血洼。
遇晚风吹过, 血液逐渐凝固,同大地融为一体··天色渐暗, 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待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交战双方不约而同休兵··吐谷浑人退入山谷, 以死去的战士和战马为盾, 勉强护卫安全;汉兵严守山谷出口,接连点燃火把,将夜色照得通亮。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石秀未立大帐,而是坐在武车上,借火光眺望山谷·见到垒起的尸体,不由得眉头紧蹙··今日一战,三千吐谷浑兵死伤超过大半。
领兵的将军死在刘牢之枪下,余下群龙无首,仍是不肯投降,似要顽抗到底,与汉兵不死不休··“刘将军,你观此战如何”桓石秀开口道。
“桓使君是指方才战斗,还是眼前这千余残兵”刘牢之反问道··“后者·”桓石秀放开缰绳,拍了拍战马的脖颈,道,“吐谷浑大王子顿兵边境,数量一万有余。
剿灭这三千人,无异于断其一臂·”·“使君所言甚是·”刘牢之扯了下嘴角,紫红的脸膛带笑,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只为彻底剿灭,无需等到明日,只需令人在山谷中放火,这伙残兵一个也逃不掉”·“火攻”桓石秀稍显迟疑。
“时将九月,仆闻梁州偶有旱情·此地少落雨水,山谷中多有枯枝衰草·之前为发讯号,亦在谷间有所布置·”·似没看到桓石秀的表情,刘牢之继续道:“命士族以麻油浸布,施放火箭,并严守山谷出口,不放一人离开,这伙残兵必死无疑”·如果不想死,唯有弃刀下马,投降汉兵。
“使君,事情当断则断·”刘牢之转过头,看着桓石秀,沉声道,“吐谷浑犯我过境,杀我百姓,罪恶滔天·官家有言,必令其百倍偿还”·此言绝非杜撰。
刘牢之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假借桓容之名·为骑兵壮行时,桓容当众道出此语,随他驰援之人俱都知晓··桓石秀斟酌片刻,又看一眼山谷,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依此行事·”·很快,汉兵接到命令,开始集合麻油粗布,准备火箭··数百士卒一起同手,火箭迅速堆积成山··弓兵系好箭筒,在几名队主的带领下,攀上高处,迅速占据有利位置。
跳荡兵和枪兵列起战阵,将山谷口彻底包围,务求火势起来,不放走一名敌人··山谷内,吐谷浑兵没有点燃火把,借月光和星光,发现有火龙移动向高处··队主下令停止动作,密切关注汉兵动向。
看到火龙一路蔓延,随后分成几点,似在高处将自己包围,心中隐隐感到不妙··下一刻,预感果然成真··呼啸声中,燃烧的火箭破风而至,钉在四周地面,迅速燃烧起来。
箭矢如雨,成片划过半空·焰尾拖曳,形成一道道赤金色的流光,仿佛一场光雨,异常的耀眼夺目··此等盛景,山谷中的吐谷浑人无心欣赏,反而肝胆俱裂。
在他们眼中,这一切都象征着死亡··火幕连成一片,燃烧成可怖的火墙,很快将吐谷浑兵包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浓烟,咳嗽声接连响起··吐谷浑兵知道,继续守在这里绝对是死路一条,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
“上马,冲出去”·队主抽出长刀,率先推开尸墙,跃身上马·遇战马踌躇不前,摇头打着响鼻,狠心猛抽马鞭,驱赶战马飞驰向山谷出口。
“冲”·吐谷浑兵被逼到绝境,各个赤红双眼·策马冲出火海时,身上带着浓烟的痕迹,头上的长裙帽早已不知去向··谷口处,跳荡兵严阵以待,遇到冲锋的骑兵,没有一个人退后,随激烈的战鼓声,同时架起高过肩膀的长盾,眨眼连成一片盾墙。
长枪如林,从盾牌后斜刺而出··最先冲到的骑兵,哪怕看到枪林,已然收势不及,迎头狠狠撞上立盾,尚未反应过来,已被长枪扎成了血葫芦··挡住第一波冲击,跳荡兵立刻放低身形,盾牌向内侧倾斜,等待第二批残兵。
吐谷浑兵不断前冲,踏着同袍和战马的尸体··汉兵三度变换阵型,死死守住山口,即便长刀袭来,照样不退半步··很快,山谷前的尸身堆成小山,浓烈的血腥味甚至盖过烟气。
残存的吐谷浑兵不到六百,并且半数带伤·面对包围谷口的汉兵,冲又冲不出去,后退只能被烧死,焦躁之下,各个犹如困兽,不断挥舞着长刀,神态近乎疯狂··疯狂滋生绝望。
吐谷浑兵开始相信,这处山谷将是自己的埋骨之地··就在这时,山谷后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包围谷口的汉兵突然向两侧分开,让开中间道路,容一辆武车通过。
武车通体漆黑,在黑夜中仿佛一头凶兽,张开大口,欲要择人而噬··吐谷浑兵盯着武车,眼底遍布血丝,却无一人冲杀上前,反而下意识的后退半步··桓石秀坐在车上,部曲护在车身左右,刘牢之策马在前,提防吐谷浑兵狗急跳墙,不要命的发起袭击。
“我乃梁州刺使,奉圣旨讨贼·”桓石秀扬声道··“尔等寇我边境,害我百姓,行残暴之举,恶行当诛,本当尽数斩杀·然上天有好生之德,如尔等弃刀下马,臣服我朝,可饶尔等一命”·桓石秀对时机的把握相当准确。
这个时候开口劝降,远比大火未起时有效百倍··在无尽的绝望中遇见希望,在恐怖的黑暗中重见光明,这伙残兵会如何选择,已是不言而喻··果不其然,得桓石秀不杀的保证,陆续有吐谷浑兵弃刀下马,从衣着上无法判断,仅能从发型和图腾推断,仅有少数鲜卑,多数是羌人和杂胡。
下马的吐谷浑兵越来越多,最后,仅剩百余人宁死不降··“杀了吧·”·桓石秀不打算多费口舌··这百余人明显是大王子嫡系,战死也不会投降。
既如此,何须浪费口水,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诺”·将士领命,将下马的吐谷浑兵带出山谷,如数看管起来·跳荡兵让开道路,一队骑兵越众而出,以秃发孤为首,呼啸着冲向残兵。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火光中,刀锋相击,鲜血飞溅··喊杀声和战马的嘶鸣声缠绕在一起,伴随着不甚清晰的皮甲破裂声,以及人身被马蹄踏过的骨碎声,响彻整个山谷。
浓烟弥漫而至,最后一名吐谷浑兵浑身染血,仍不肯后退,仅以双腿夹紧马腹,再度冲向汉兵··没有惨叫,也没有呐喊,有的只是生命消逝和战马的哀鸣··骑兵落马,战场上一片寂静。
吐谷浑人的尸体横倒,身边仍有战马不肯离去··“制棺埋葬·”·观其穿戴应为军中将领,出于对勇者的敬意,桓石秀下令掩埋他的尸身,避免落入野兽之腹。
烟气越来越浓,夜空中忽然响起一声炸雷··“下雨了”·桓石秀和刘牢之同时抬起头,仰望天空,表情中带着惊讶··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火光开始减弱,继而陆续熄灭。
冷风席卷,残余的烟气开始消散,现出山谷的原貌·焦黑的土地,倒伏的士兵和战马,折断的枪矛,断裂的弓弦,散落遍地的圆盾和弯刀,再再证明,这片土地曾发生过什么。
桓石秀坐在武车上,凝视雨幕,心中的惊异久久不去··如果这场雨早来半个时辰,计划是否能顺利实行当真难说··上天庇佑·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扈谦卜出的卦象。
“国运在桓,天命贵相……”·口中喃喃念着,不顾刘牢之奇怪的目光,桓石秀突然笑了起来,眼前的迷雾一扫而空,眺望曾被火舌舔过的焦土,对今后要走的路,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
“使君因何发笑”刘牢之不解··“无他,感怀上天之意·”桓石秀收起笑容,正色道,“官家乃是天命之人,日后定能一统八荒六合,恢复华夏,复我汉室”·刘牢之沉吟片刻,眸光微闪。
避开桓石秀颇具深意的目光,策马离开山谷··太元元年,九月·桓容抵达汶山,同桓石秀刘牢之汇合·看过斥候送回的情报,采纳两人和谢安的意见,不做任何停留,趁吐谷浑尚未增兵,继续向西进军。
·“过此地即入吐谷浑国境,境内有西强山,驻有大军,是为天险·”·汶山大捷的消息传遍南北,建康欢庆,长安震动,吐谷浑王气得想一刀砍死儿子。
一战失去三千人马,可谓伤筋动骨··吐谷浑大王子再不敢抱有侥幸心理,不顾谋士花言巧语,坚决率军后撤·计划以西强山为屏障,抵御即将到来的汉兵,同时给吐谷浑王书信,请求亲爹派遣援兵。
桓汉天子亲征,对吐谷浑的求和之意置之不理,看架势,不打到吐谷浑境内不会罢休··大王子脑袋不算灵光,好歹有战争经验,又得吐谷浑王指点,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旁的不提,三千人搭进去,手边仅有六千余人,不借助熟悉的地行,别说击退汉兵,自己都将脑袋搬家··为巩固防守,大王子在当地征兵,此举引来各部落极大不满。
死了三千人不够,还要再死多少·按照吐谷浑王的计划,这场战争本不该有,不是大王子一意孤行,自己的部落怎么会损失人口·能上战场的都是青壮,对各部落而言,失去青壮意味着失去安全保障。
需知他们的敌人不只是汉兵和秦兵,部落间的仇杀同样不少··没有足够的勇士,遇上他部来报仇,整个部落都可能遭殃,最后甚至被吞并·大王子战场失利,没有想着安抚各部,反而仗着手持虎符,又开始征兵。
事情发展的结果,就像火星飞溅上枯草,加上风力助燃,迅速可以燎原··对于各部的不满,大王子有所觉察,却没有空闲安抚··不是他傲慢至此,而是汉兵已过边界,眨眼就能袭来。
他所想的是巩固防卫,等到此战胜利,将战果分给各部,再多的不满都能消弭··这种想法不可谓不对,奈何找错了对象··桓容亲征吐谷浑,打的是占地抢人的主意。
即使越不过西强山,能将以东的地盘和部落全部收入囊中,也是不小的收获··故而,大王子费心布防,不惜强行征兵,未必能收到多大的成效,反而会将自己彻底坑死。
汉兵营地,投降的吐谷浑人被分别看管··由通晓各族语言的文吏出面,借秃发孤等人的帮助,将鲜卑、羌人和杂胡分开·问话时,着重询问能打造兵器者。
最终,四百多人中挑出十一个,貌似不多,换算一下基数,足够让人眼前发亮··几名索头的鲜卑人格外醒目··高鼻深目,轮廓极深,明显和慕容鲜卑出自同脉。
另有数名脖颈和手臂刻有图腾的勇士,虽然也是索头,却是下巴方正,五官略平,双眼狭长,和秃发部的长相更为相似··仔细辨认过勇士手臂上的图腾,秃发孤用鲜卑语和匈奴语问话。
得到肯定回答,又多问几句,向对方点点头,很快起身去见桓容··“拓跋鲜卑”桓容诧异··“回陛下,正是拓跋鲜卑,独孤都和白部。”
独孤部·桓容沉吟片刻,脑中迅速闪过一道灵光,道:“和什翼犍麾下的独孤部有没有关系”·“回陛下,这两支独孤部并非一脉,什翼犍麾下的有高车血脉,这一支则是从匈奴分化,因与鲜卑通婚,归入拓跋部。”
“你方才说,吐谷浑国内不稳,有鲜卑大部落想要迁往西域”桓容问道··秃发孤给出肯定回答,并道:“据其所言,正是拓跋鲜卑。”
桓容没有再问,示意秃发孤可以退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鲜卑虎符,不由得笑眯双眼··这算不算瞌睡送枕头·与此同时,秦璟率兵离开长安,秦珍和秦珏随行,秦玚因有事务缠身,需多等半月才能离开。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起初,秦策并不想让秦玚离开·但在刘皇后往光明殿一行后,忽然又改变主意··加上汶山大捷的消息传来,汉兵踏足吐谷浑,让巩固西域的势力成为必要。
仔细衡量一番,秦策再没有阻拦,反而增派五百骑兵,全部交由秦玚调遣··知晓事情结果,秦玚看着秦璟,到底说出一句:“阿弟和桓汉天子当真有默契·”·“阿兄此言何意璟不甚明白。”
秦璟放飞苍鹰,旋即同送行的秦玚告辞,命部曲吹响号角··狂风平地而起,五行旗烈烈作响··号角声中,黑甲骑兵跃身上马·战马人立而,发出阵阵嘶鸣。
骑士控缰,马腹贴地,向西飞驰而去··秦玚站在原地,目送骑兵离开·待烟尘消失不见,方才调转马头,返回长安··第二百五十三章 天子凶名·太元元年九月, 桓容率大军亲征吐谷浑。
大军披荆斩棘、一路西行, 沿途守军皆不敌, 或死或逃·鲜卑部落多数迁走,羌人和杂胡部落遇大军经过,首领及部众纷纷下马, 愿举部臣服汉朝··大军一路行来 ,遇战事不多,收拢的部落着实不少。
进入十月,大军距西强山愈近,终于遇到一支鲜卑大部··让桓容感到意外的是, 这支部落并非奉命来袭, 更不是为了阻挡汉军前进的脚步, 而是从镇守之地逃出,想要迁往西域。
迁移的队伍被汉兵包围, 部落首领知晓无法脱身, 干脆下马弃刀, 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表示, 请见汉朝天子··“见我”桓容很是诧异,抬头看向帐外。
天色渐暗,大军选择一处湖边扎营·能遇到这支部落算是意外,并不在计划之内··“回陛下,酋首自称鲜卑白部,自西强西麓迁移,举部欲往西域。”
白部·桓容心头微动··在汶山抓获的吐谷浑兵,其中就有白部勇士·他们既是从西强山迁移,想必知晓吐谷浑大王子的排兵情况。
想到这里,桓容合上舆图,开口道:“带他来见·”·“诺”·甲士领命退下,不多时,白部首领被带到帐前,身着吐谷浑特有的小袖短袍,小口袴,头戴长裙帽,腰间佩一柄弯刀。
进帐前,白部首领主动解下佩刀,并从腰带和靴掖处取出匕首··他早闻桓汉天子的凶名,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凶残程度不亚于北地胡族·白部首领打定主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惹怒这位汉家天子。
他死不要紧,带累整个部落搭进去,他就是白部的罪人·进帐之前,白部首领被秃发孤拦住,要他取下长裙帽··看到秃发孤颈侧和手臂的图腾,白部首领神情微变,当场脱口问出:“秃发部”·秃发孤没接话,仔细检查之后,将长裙帽还给他,手指在颈下象征性的比划两下。
意思很清楚,进帐之后老实点,别打什么不好的主意·要不然,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甚至人头搬家,死无全尸·读懂他的意思,白部首领下意识打个寒颤,不再多言,迈步走进大帐。
帐中十分宽敞,摆设却相当简单··一榻一架一扇屏风,木榻两侧有收起的胡床,并有五六只木箱·木箱大部分合拢,仅两只开启,能见箱中的绢布和竹简。
桓容坐在屏风前,深衣皮弁,腰间佩兽首宝剑,眉目如画,气势威严··典魁许超分立左右,皆身着光明铠,没有戴头盔,手按腰间宝剑·虎目射出寒光,落在白部首领身上,仿佛刀子刮过,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低下头,白部首领以右手扣在胸前,深深弯腰··“拜见伟大的汉朝天子,愿您的伟大流传万世”·桓容挑了下眉··这句话倒是新鲜。
“尔乃白部首领”·“回陛下,正是·”白部首领点头··“从西强山迁出”·白部首领继续点头。
“因为何故”·“回陛下,吐谷浑大王子残暴不仁,我部无法存活,只能北迁·”白部首领言简意赅,将大王子强征青壮之事和盘托出。
如果只是征召勇士,他还不会如此着急,冒着天大的风险迁移·问题的严重性在于,大王子要人不算,又开始要钱要粮·一些小部落无法反抗,牛羊牲畜都被抢走。
眼见寒冬将临,部落上下都没了活路··白部部众过千,能战的勇士超过四百,算是个大部落·不想遭遇和他人同样的下场,部落首领和长老合议,趁着还有点家底尽快走人。
哪怕要担风险,总比被抢走所有、眼睁睁等死要强上百倍··什么击退汉兵,再入桓汉劫掠,都是虚空画出的大饼,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汶山之战众人都看在眼里,谁都不是傻子。
三千人被砍瓜切菜,一个都没能跑回来,凭六千人想击败对方的两万大军,无异于白日做梦·打都打不赢,还提什么战后红利,分明就是忽悠人·几番商议之后,白部首领迅速拍板,举部迁往西域·“哦”听完白部首领的讲述,桓容开口问道,“未遇阻拦”·“自然遇到。”
白部首领苦笑道,“若非王都传来消息,大王子必会派兵追袭·”·“什么消息”桓容有个预感,这个消息很重要,重要到会影响整个战局。
“传言国主突然病重,有意传位二王子视连·”·白部首领刚刚说完,桓容已是心头急跳··辟奚重病·“你说的可确实”·“回陛下,我不敢妄言。
消息从王都传来,大王子很是心焦,暴行更甚以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部长老猜测,国主病重传位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大王子如此举动,八成为是积蓄力量,兴兵讨伐二王子。
换做平时,这个决定不能说错·然而,如今汉兵压境,不日将至西强山,如果天险失守,整个王都会暴露在汉兵的刀锋之下··这个时候不想着全力退敌,而是分心争夺王位,甚至酿成一场内乱,简直愚蠢之极。
届时,甚至不用汉兵多费力,吐谷浑政权就会从内部土崩瓦解··“论理,大王子领兵在外,国主不会着急传位·”长老的话意味深长,至今仍在白部首领的脑海中回响。
“大王子掌握虎符,二王子等不及了·”·“国主年事已高,又突遭重病……只能说,苍天不怜吐谷浑,注定将有一场劫难·”·劫难的后果,长老没说,白部首领也没问。
但听过这番话,更坚定后者迁移的决心,不惜对上大王子派出的追兵··好在国都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大王子被牵制精力,没有太多心思关注白部,如若不然,白部未必能跑出西强山,更不可能遇到桓汉军队。
听完百部首领的讲述,桓容沉吟片刻,突然问道:“你部可出自拓跋鲜卑”·“回陛下,确是·”·“那么,这块虎符你可认得”桓容取出慕容氏给他的虎符,交给典魁,示意他送到白部首领面前。
白部首领先是疑惑,继而神情凝重,显然是认出了这块虎符··“敢问陛下,这是从何得来”·“庶母相赠于朕·”·桓容没有隐瞒,直接将慕容氏道出,并简单说明她的出身。
知晓慕容氏有拓跋鲜卑血统,又晓得桓伟就是慕容氏所生,压根不用桓容再说,白部首领纳头就拜,激动表示,白部愿意臣服汉室天子,为桓容冲锋陷阵·桓容欣然接纳,好言安抚几句,命人将他带下。
看着落下的帐帘,桓容忽生感叹,所谓的裙带关系,有的时候还真好用·是否该感谢一下桓大司马,寻个好日子祭拜一下·还是不要了··桓容摇摇头。
要是桓大司马泉下有知,未必会感到欣慰,八成会格外郁闷,顺带有几分憋屈··白部首领见到部落长老,将帐中发生之事逐一说明,长老一致表示,首领英明,这个决定简直不能再好·“西域胡未必好打交道,且有汉兵和秦兵驻扎,我等迁移过去,想要站稳脚跟并不容易。”
一名长老笑道,“如今则不然·头领投靠桓汉天子,我等就有了出身”·更重要的是,天子的庶弟有鲜卑血统,哪怕不是白部一脉,终究能归到拓跋鲜卑。
按照世间规矩,他们勉强沾得上皇亲,如果能立下战功,部落的前程一片光明··“首领无妨向汉室天子请命,率部落勇士为前锋,绕过西强山守军,直袭大王子中军”·“请战”·“对。”
长老继续道,“欲得新主信任重用,必要有投名状如此大好机会,首领切莫放过·须知独孤部与我等同出一脉,也有意歉意·其部众超过我等,如也投向汉室天子,必会压我等一头”·竞争无处不在。
吐谷浑内忧外患,明显是日暮西山··辟奚活着,朝廷尚能支撑,勉强维持人心不散·一旦辟奚身死,国内必乱·大王子手握兵权,二王子占据王都,其他几个王子都不是善茬,说不得,没等汉军逼近,内乱早已摧毁王都。
“如果国主没有突然兵重,必定会增兵设防,并联合附国乌桓,将汉兵挡在西强山以动,可惜啊·”·白部长老摇摇头,还是那句话,上天不怜,为之奈何。
甚者,他曾怀疑辟奚病得蹊跷··只是事已至此,白部改换门庭,吐谷浑国内愈乱,对他们愈是有利··更何况,因出身拓跋鲜卑,他们始终被辟奚忌惮,不会委以重用,宁愿娶氐女,也不会纳白部女为妃,生下有拓跋鲜卑血统的儿子。
转投汉室,固然也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但慕容氏族和桓伟存在,就给了他们希望··推桓伟上位自然不可能,寻机送出勇士,护卫在王子身边,总能保部落康泰·等到桓伟成年,假使有了封地,他们可以一同跟去。
当然,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现如今,他们当一心一是的追随汉室天子,递给上独一份投名状··太元元年十月,白部叛出吐谷浑,途中遇桓汉大军,举部臣服。
同月,汉军顿兵西强山,白部首领率勇士请战,连拔山中五座军寨,杀敌过百··吐谷浑大王子派兵支援,不想独孤部趁势起兵,从背后狠狠给了大王子一刀·其后奔出西强山,率附庸杂胡投桓汉。
吐谷浑王辟奚重病,无法处理政事·二王子手持盖有国主印的诏书,代摄朝政,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收回大王子的兵权,派四王子领兵往西强山,接掌大王子手中军队,抵御汉兵。
西强山飘露第一场雪,桓容下令发起决战··至此,汉军已改变之前计划,决定攻下这处天险,继而拿下吐谷浑全境··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汶山之战后,他同谢安等人商议,拿下西强山以东便暂时休兵。
毕竟吐谷浑辖地特殊,又遇到寒冬,没有充分的准备,出身南地的将兵恐难以适应··不承想,鲜卑、羌部和杂胡接连来投,掉头冲锋犹如一群虎狼,压根不受天气影响。
战机摆在眼前,桓石秀和刘牢之同时请战,谢安和王彪之也表示赞同·桓容采纳众人意见,以桓石秀为主将,刘牢之为副将,率汉兵胡骑攻上西强山··随驾的郎君无一例外,全部持枪上马,随大军出战。
号角声起,战鼓声响彻天地··百辆武车排开,铠甲鲜明的甲士在后,战马打着响鼻,兵器和铠甲撞击声不绝于耳··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天空中滚来乌云,细碎的雪子点点飘落。
桓容站在大路前,伸手接住一片雪子,见其在掌中融化,嘴角牵起一丝笑纹,旋即消失无踪··“出发”·汉兵征讨西强山时,秦玚已经离开长安,率部曲抵达凉州。
秦璟见到兄长,二话不说,将西海的政务军务尽数托付,请秦玚迅速北上,自己点齐麾下骑兵,就要南下吐谷浑··“吐谷浑”秦玚愕然,“阿弟要去做什么”·“日前传来消息,汉兵已至西强山。”
秦璟跃身上马,眺望吐谷浑方向,道,“吐谷浑疆土甚广,汉军取东,我自可取西·”·恩·秦玚觉得事情没什么简单,奈何秦璟不再多言,抱拳告辞,打马飞驰而去。
吃了满嘴的灰尘,秦玚目瞪口呆··在长安送兄弟西行,紧赶慢赶来到凉州,没手几句话,就被委托是西海事务,又眼见兄弟南去·仔细想想,他好像就是被兄弟忽悠来的劳力·眺望远处天空,秦玚良久无语。
按照三弟的话说,想和四弟孔怀相亲,真心有点困难,动不动就踩坑,任谁都没法“孔怀”起来··想到秦玓,秦玚不禁神情微动··不知丸都战况如何,从发回的战报来看,慕容垂应该撑不了都少时日了吧·第二百五十四章 叛意·进入十一月,北地连降数场大雪, 气温陡降, 即便是习惯北地气候的将兵, 也有少数人出现冻伤,遑论从南地征召的士卒和青壮。
朔风席卷, 大雪弥漫··风雪最大时,相距五步都看不清对面人影·夜间扎营,甚至有帐篷被狂风掀翻·被气候所阻, 在攻下第八处兵寨后, 汉兵不得不暂停西进的脚步, 驻兵西强山,同吐谷浑形成对峙局面。
汉兵攻势稍缓, 吐谷浑大王子本该松口气·然而, 事实却不尽如人意, 随四王子率兵到来, 他的日子变得更不好过··中军大帐中,四王子手持盖有国主印的诏书, 要求大王子交出虎符。
大王子之所以同汉军交锋, 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为的就是兵权,如何肯轻易拱手相让·一方强令,一方不予,双方争执不下,气氛变得凝滞,很快陷入僵局。
见大王子油盐不进,之一不肯交出虎符,四王子逐渐失去耐心,怒道:“剌延,你敢不遵诏书”·“谁是国主,诏书又是谁下的”大王子当场拍案,怒发冲冠,声音比四王子更大。
“虎符是父王所授,如果是父王下令,我自然遵从,绝巫二话但这诏书是谁写的,命令又是谁下的视连是个什么东西,氐女生的奴种,也敢迫我交出虎符”·四王子和二王子并非同母,却一样有氐人血统。
听大王子斥二王子为奴种,不免联系到自身,登时勃然大怒··“你既抗旨不遵,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来人”·四王子忍无可忍,大声唤人,就要将大王子拿下,强行夺下虎符。
不料想,他连续唤了三声,始终不见甲士入帐·头脑稍微冷静,立刻发现蹊跷,察觉事情不妙··大王子连连冷笑,看着四王子,活似在看跌入死地犹不自知的蠢货。
“四弟,你以为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都城,是西强山凭你带来的几百人就想强夺兵权,简直是痴心妄想”·话落,大王子突然抽出弯刀,猛地向四王子砍去。
破风声袭来,四王子来不及说话,本能的举刀格挡·刀锋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兄弟俩都起了杀心,刀刀砍向要害,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铠甲和兵器撞击声,继而是叱喝和惨叫。
声音入耳,四王子稍有分神,立即被大王子抓住机会,当场砍伤左肩··四王子痛叫一声,踉跄退后两步··大王子正要乘胜追击,帐帘忽然掀开,一名身着皮甲的将领走进来,手上的弯刀犹在滴血。
·“殿下,叛贼尽数伏诛”·大王子闻言,当场得意大笑··四王子脸色骤然,眼底充血,目龇皆烈··“剌延,你想造反吗”不顾肩膀伤痛,四王子大声怒斥。
“造反”大王子嗤笑道,“依我看,视连才是谋逆之人父王身体一向康健,如何突然重病,以至于卧床不起,不能处理国政退一万步,哪怕要暂理国政,也不该轮到视连”·“你胡说”四王子反驳。
“胡说”大王子逼近四王子,表情变得狰狞,“父王重病就是视连所害我才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视连趁我不在王都,暗中害了父王,意图篡位,他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罪行滔天,该被千刀万剐”·四王子还要大骂,帐外的骑兵早一拥而入,将他当场制服,反剪双臂,牢牢的压制在地上。
一名谋士走进帐内,扫过得意的大王子,又看向满脸怒色的四王子,向前者行礼之后,对后者道:“四殿下可曾想过,要取大殿下手中虎符,二殿下为何不选同母的三殿下,偏偏选了您”·闻言,四王子神情微动,当场愣住。
“大殿下手握虎符,掌有重兵,且是国主长子,于情于理,都该是王位的正统继承人·”谋士继续道··“二殿下谋害国主,谋朝篡位,实为罪人”·“为扫除后患,他定会设法除掉几位殿下。
四殿下领命前来,要么顺利取得虎符,成为二殿下扫除障碍的尖刀;要么激怒大殿下,就此身陷险境,进退不能·”·“大殿下失去虎符,被押送回都城,必会被二殿下所害。
四殿下纵然有功,也会被指为害兄长性命之人·”·“如事未能成,四殿下要么被囚禁,要么就此殒命·二殿下更可占据高义,以四殿下为借口,发兵征讨大殿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无论是哪种结果,四殿下都不会有好下场,而二殿下都能坐收渔利·”·“这些,四殿下可曾仔细想过”·谋士一番话落,四王子脸色忽青忽白,想要开口反驳,却寻不到合适话语,最终只能闭口不言,脸色一片阴沉。
显然,他将谋士的话听了进去,而且听得极深,想了许多··见此情形,谋士微微一笑,向大王子拱手·后者并未按照计划行事,而是大手一挥,命人将四王子拖下去,严密关押起来。
帐帘落下,谋士疑惑道:“殿下,为何不按计划行事”·大王子烦躁的摆摆手,道:“叶罕向来唯视连马首是瞻,未必肯转投于我,说再多的好话也未必有用。”
“殿下,此事……“·谋士还想再劝,却被大王子打断··“与其操心这事,不如想想今后怎么办·”拾起掉在地上的诏书,看到上面的国主印,大王子的脸色很不好看。
口口声声斥责视连是篡位之人,诏书上的印章做不得假·叶罕能带兵出都城,显然得朝中文武支持·哪怕不是全部,也会超过半数··他手里这些军队,防守西强山都是勉勉强强,遇视连派兵讨伐,胜算实在不大。
“殿下,正因如此,才该好言抚慰,设法招纳四殿下·”谋士建议道··“此事不必再说”大王子硬声道,“他帮视连,我绝不会信他”·见实在劝说不动,谋士只能摇头,转而为大王子出计,可趁汉兵被大雪所阻,进一步从各部征召勇士,征收粮草牲畜。
“尤其是有意迁移的几部,殿下大可不必仁慈,行雷霆手段,正好给旁人一个警醒,让他们知晓,敢背叛大殿下会是什么下场”·“善”·大王子正有此意,完全是谋士话音未落,头已经重重点下。
“事情交给你来安排,务必要快”·“诺”·谋士领命,拱手退出帐外··待帐帘落下,谋士脸上的凝重之色尽消。
视线穿透飞雪,看着巡营走过的士卒,眺望绵延数里的营地,表情中闪过一抹讽刺,浸染深深的怨恨,眨眼间又消失无踪,不留半点痕迹··征兵和收粮的消息下至各部,愤怒和怨恨的情绪迅速蔓延。
小部落失去活路,为了生存,只能不顾一切··一些忠心于大王子,没有跟随白部和独孤部迁移的首领开始后悔·长此以往,别说凭战功更进一步,整个部落都将遭殃,甚至被逼上绝路·独孤部叛乱未过多久,西强山又燃起烽火。
这一次,十几个小部落同时爆发,连妇人和、老人和半大的孩子都拿起弓箭弯刀··参与叛乱的人数超过两千,杀死征缴粮草的士卒,抢走武器和马匹,拉起事先装好的大车,在消息传出之前,分别向北和向东逃去。
大雪封山,路很不好走·如果不慎迷路,在密林中转不出去,还会遇到饥饿的狼群和野猪··对逃亡的部落来说,冒雪赶路虽有风险,好歹有活命的希望。
若是留在这里,活命的可能无限趋近于零··叛逃的部落越来越多,大王子非但没能如愿补充兵源,反而损失不小··这个时候,王都又传出消息,二王子借四王子被扣押,指其公然抗旨,有谋反之意。
更糟糕的是,朝中大臣纷纷附和,没有一人替他说话·平日的亲信都成了摆设,连王子妃的亲族都没有站出来··至此,大王子愈发焦头烂额,唯一的出路就是揭竿而起,真的造反。
奈何东边还有汉军,他敢从西强山撤军,汉军绝对会追上来,在他背后狠狠放出几箭··该怎么办·大王子拿不定主意,召谋士来议,同样没能商议出结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六千人的补给越来越少,军心出现不稳,情况十分危急·大王子咬咬牙,终于采纳谋士建议,向桓汉低头臣服,掉过头来攻打王都·“此不过暂行之计。”
谋士对大王子道,“待攻下都城,殿下可请命驻守,慢慢恢复实力·汉人自诩仁慈,只要殿下行事谨慎,总有称王再起之日”·大王子十分清楚,除此之外,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罢,就照你说的办”·此时此刻,他最恨的不是兴兵西征的桓汉,而是在都城的同父兄弟·主意既定,大王子立即写成书信,交人送往汉军大营。
谋士主动请缨,言要说服汉家天子,旁人恐无办法,需他亲自前往··大王子犹豫再三,本不想放人,奈何情势危急,终究点下了头··太元元年十二月,吐谷浑大王子剌延的使者抵达汉军营前,口称携大王子书信,求见汉家天子。
“什么”桓容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两遍,才相信自己没有幻听··谢安和王彪之同在帐内,都是手捧一盏热茶,在火炉边取暖。
不得不承认,幽州工匠的确巧手,制成的火炉远胜火盆,既能温暖帐内,又无半点烟气··炉子烧热,还能烤蒸饼芋根·蒸饼撒上胡椒孜然,芋根沾点白糖,搭配不加葱姜的茶汤,固然粗陋,却是别有一番意趣。
自从见识到火炉的温暖,尝过烤饼和芋根的新味,堂堂的谢氏家主隔三差五溜达过来,有事没事请见天子·王彪之有样学样,来了就不走,几乎在天子帐中生根··对此,桓容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这两位赖在帐篷里不走,他想做点“私事”都变得困难·一来二去,这两位愈发自在,自己不好开口撵人,干脆利用起这段时间,向两人请教政务,并就考试办学等事同两人商讨。
当然,桓容还没傻到冒烟,大咧咧的将事情摆在当面·而是从字里行间透出几分,不断试探两人的“底线”··可以说,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能代表大部分侨姓士族,他们能接受的改变,多数人也能接受。
纵然心有反对,大势如此,照样掀不起多大的浪花··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至于吴姓,有周氏在,比侨姓更好应对··桓容拐弯抹角试探两人,两人也在试探桓容。
究其根本,桓容登基不到两年,君臣之间仍处在磨合期··桓容想集中君权,早已现出不少端倪·掌控东晋朝堂几十年的士族是否能够接受,还需时间才能检验。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到头来,需看哪方更加强势,更能取得主动地位·以为士族一时让步,皇位之上就能安枕无忧,绝对的脑袋进水,傻到没边。
但在眼下,君主和臣子利益一致,都对吐谷浑势在必得··故而,大王子的使者求见,君臣三人同时停住手上动作,都是精神一振··桓容停下笔,收起精绘到一半的舆图;谢安和王彪之放下漆盏,取来布巾拭手,转眼又是风流倜傥的帅大叔两枚,丝毫不见之前围坐火炉的亲民形象。
典魁和许超守在帐内,秃发孤和白部首领肩负起检查职责,确保来人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物品,连个铁片都夹带不了··待到检查完毕,谋士被放进大帐··白部首领认出他的身份,早向桓容通禀。
知晓谋士是大王子身边心腹,桓容同谢安王彪之对视两眼,心中有了计较·哪承想,谋士走进帐内,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彻底打翻他之前的所有设想··“陛下可想拿下吐谷浑”·啥·桓容以为自己听错,看看谢安,又看看王彪之,两位帅大叔和他一样,脸上都是大写的愕然。
与此同时,秦璟挥师南下,率骑兵突破吐谷浑边界,横扫大小数个部落,放弃攻打吐谷浑王都,而是一路疾行军,直扑储有矿藏、擅长冶炼兵器的白兰城··第二百五十五章 几个意思·白兰城以白兰山命名,是吐谷浑国内仅次于王都的大城之一。
白兰山出产黄金、铜及铁矿, 并有手艺精湛的匠人聚集, 是吐谷浑主要的经济城市和兵器冶炼之地··城内设有专门的“冶炼门”, 和南地的工坊类似,分门别类打造金银和铜铁器具。
吐谷浑建国之初, 白兰城就已存在,历史甚至早于王都莫何川,是吐谷浑占据黄河上游谷地的重要屏障··吐谷浑仿汉制, 皇室封王, 朝中设有尚书、将军等官职。
白兰城设有治所, 守将兼任刺使··镇守此地的官员必是吐谷浑王心腹之人,多数时候是吐谷浑王的亲兄弟··辟奚继承王位后, 即将同母兄弟封于白兰城, 授他兵权, 以高压手段掌控当地羌人和杂胡。
此次汉兵西征, 大王子驻军西强山,白兰刺使知晓前因后果, 和辟奚一样, 对大王子相当失望·他本十分看好这个侄子, 对他的勇猛很是满意·哪里想到,竟会做出这般无脑之举,为一己之私引来这场战祸。
随着战事进行,更验证他之前所想··汉人纵然衰落,也不如想象中好欺·尤其是南地新君,必当急于立下功绩·以其桓温子的身份,绝不能等闲视之。
桓温早年南征北讨,战功赫赫,威名传遍诸胡·即使没有同吐谷浑当面交战,但自辟奚以下,对这位晋朝大司马总有几分忌惮··桓容的凶名更胜其父,出仕途之初就有水煮活人之举,残暴可想而知。
其后随晋兵北伐,生擒燕国中山王,立下大功·桓温死后,更是手掌幽、豫等州,逼得朝廷后退,继而代晋而立,称帝建制··这样的人绝不好惹··大王子率兵骚扰桓汉边境,无异于引火烧身。
赶在这个时候,王都又生出变故,国主重病,二王子代父摄政··若说其中没有猫腻,白兰刺使绝不相信··怎奈木已成舟,无法更改,只能一边关注王都消息,一边加固城中防卫,以防汉兵一路高歌猛进,突破西强山,直攻到白兰山下。
可惜的是,他加紧防备东边,却疏忽了北边··白兰刺使万万没有料到,汉兵尚未抵达,秦兵先一步找上门来··听到麾下禀报,刺使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秦策登基之后,很快修书交好,长安兵力有限,现在正忙着剿灭慕容垂和慕容德,如何会在这时出兵吐谷浑,完全说不通啊·可事实容不得争辩··八千黑甲骑兵自北袭来,一路摧枯拉朽,将白兰城附近的兵寨全部铲除。
这支军队活似一部战争机器,活生生的绞肉机·无论是骑兵、步卒还是部落勇士,遇上他们只有被碾压的份··大雪拦不住这架恐怖的机器,朔风同样挡不住这只凶猛的巨兽。
吐谷浑的兵寨不断被摧毁、焚烧,守军十不存一·除了工匠,秦璟压根不要俘虏··无论鲜卑、羌人还是杂胡,远远见到这支黑色洪流,都是撒丫子就跑,压根没有迎战的胆气。
北边没有路,东边有汉军,那就向西、向南·生活在吐谷浑境内的部落不是秦璟对手,对上西边和南边的邻居却有一战之力·大部落联合起来,并招纳小部落为附庸,一路烧杀劫掠,不抢地盘,专抢金银牛羊。
西奔和南逃的部落为了生存,下手毫不留情,甚至做出过屠城之事·和慕容冲类似,这支队伍所过之地,直接或间接被消灭的小国番邦,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经过整整半个世纪,留下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
·秦璟率兵疾行,距白兰城不到三十里,遇上阻截的队伍··带队之人身着铠甲,手持一柄巨斧,脸上横过三条刀疤,赫然是白兰刺使的长子别罕,也是吐谷浑第一勇士。
“秦氏无信”别罕拉住缰绳,巨斧直指秦璟,大喝道,“长安修书交好,转头又兵袭白兰,卑鄙小人”·别罕会说汉话,却并不十分利落。
话说得磕磕巴巴,没有半点威慑力·见秦璟不以为意,身边的骑兵甚至发出几声嗤笑,别罕大怒,用吐谷浑语大骂,这次倒是格外的顺畅干脆··秦璟没有被激怒。
他身边的染虎和张廉等却是怒目圆睁,满脸的怒气··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支骑兵汉胡混杂,对彼此的语言都很熟悉·哪怕不晓得吐谷浑语,只要通宵鲜卑语,也能听得个七七八八。
“找死”·夏侯岩一声大喝,就要拍马上前,将别罕斩杀刀下·没等他扬鞭,秦璟自马背取下弓箭·箭矢离弦,直袭别罕面门。
破风声迎面而来,别罕意识到危险,仓促躲避,骂声戛然而止··别罕的动作虽快,秦璟的箭却更快··三箭连珠,别罕躲开其二,终究没躲过最后一箭,肩膀被射中,巨斧险些脱手。
八千骑兵齐声高吼,发出野兽般的呐喊声··吐谷浑兵无不心惊·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不敢确定,对面的究竟是人还是雪地中的猛兽··“杀”·秦璟放下弓箭,抄起长枪。
战马人立而起,口鼻中喷出白雾,继而重重踏在雪上,如黑色闪电般,冲向对面的吐谷浑骑兵··“杀”·无需秦璟下令,八千骑兵早有默契,在飞驰中分成三股,分别由张廉、夏侯岩和染虎率领,一股直插入敌军,两股分左右包抄,从战斗最开始,就打着彻底剿灭的主意。
遇秦兵袭来,别罕顾不得伤痛,挥舞着巨斧迎战·刚刚砍翻两名骑兵,一杆镔铁长枪突然递到眼前··枪尖寒光凛冽,袭向面门,带起的冷意赛过朔风飞雪。
“啊”·别罕下意识举起巨斧,用力向上格挡··当的一声,巨斧和长枪互相撞击,枪身被撞开寸许,依旧来势不减,贴着箭矢留下的伤口穿透别罕右肩。
别罕凶性乍起,干脆不再闪避,单手握住枪身,另一手挥起巨斧,就要将秦璟斩杀当场··斧刃距秦璟越来越近,别罕忘记了疼痛,双眼放出凶光,表情变得疯狂而狰狞。
下一刻,视线忽然发生改变··别罕惊讶的发现,巨斧没有击中目标,自己反而离开马背,被挑上半空,仿佛一只无力的猎物,被串在枪尖之上··痛觉开始恢复。
别罕能够见到,自己的血沿着枪身流淌,将银色长枪染成血红··秦璟抬起头,冷冷的看着别罕·血即将染上手背的一刻,长枪横扫,荡开对面的吐谷浑骑兵,同时将别罕甩飞出去。
见到这一幕,八千骑兵再次大吼,各个杀红了眼,活似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将猎物撕碎誓不罢休··吐谷浑兵心惊胆裂,被动的抵挡骑兵,压根不晓得该何去何从。
别罕仰面倒在地上,脊椎已然断裂·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完全是出气多进气少,大罗金仙也无法救活··吐谷浑兵被八千骑兵彻底包围,群龙无首,犹如无头的苍蝇,很快落入下风。
“杀光,一个不留·”·秦璟甩掉枪身上的血迹,点点血斑飞溅,落在银白的雪地上,似绽开一朵朵红梅··八千骑兵领命,策马在战场上冲杀,吐谷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朔风呼啸而过,卷走伤者的惨叫和战马的哀鸣,瞬息融入雪中,彻底无法分辨··这场遭遇在双方预料之中,结果却在意料之外——至少在白兰刺使眼中绝对是这样。
别罕麾下的三千骑兵非但没能挡住秦兵前进的脚步,反而一个照面就损失殆尽··秦璟凶狠超出想象,连个象征性的俘虏都没留·对他而言,有中途加入的小部落,压根不需要留战俘带路。
战斗结束后,雪中已有闻血腥而来的野兽,空中盘旋着食腐的鸟类··刺耳的叫声穿透风雪,为战场增加几分苍凉··“走·”·补充过食水,短暂休息之后,八千骑兵没有打扫战场,而是迅速集结上马,顶风冒雪向白兰城扑去。
刚刚结束的战场上,吐谷浑兵和战马的尸体四处倒伏,鲜血在风中凝固,将白色的雪染成暗红··嗷呜——·第一声狼嚎传来,躲藏在林中的狼群陆续出现。
空中的鸟类开始飞落,双方似有默契,各据一方,泾渭分明··一只乌鸦落在断裂的长矛上,发出“嘎嘎”的叫声··两只豹子一前一后出现,谨慎的避开狼群和乌鸦,在战场边缘寻到一具残破的马尸,远远拖走,很快消失在大雪之中。
白兰刺使焦急的等待城外消息··不承想,没等到斥候,却等来了秦璟率领的八千骑兵··黑甲骑兵出现在城外的一刻,他就知道长子凶多吉少·愤怒和仇恨一并涌上心头,白兰刺使喝令集合守军,披甲执锐,亲自走上城头。
城门早已经关闭,城头响起沉闷的号角··守军严阵以待,困在城内的羌人和杂胡则人心浮动·想到之前出城的别罕,再看围在城下的骑兵,心中很快有了计较,望向白兰刺使所在的方向,表情中浮现些许狰狞。
这些鲜卑人压在自己头上够久,该是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秦璟顿兵城下,没有着急发起进攻··队伍中的刘氏部曲纷纷下马,在白兰刺使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伐木,制造简易的投石器。
投石器制好,很快被推到城下··木杆用力拉起,木兜内的东西如风般砸向城内·并非想象中的石块,而是一把巨斧子和一个人头··“阿子”·认出人头属于谁,白兰刺使大恸,抱起儿子的头颅,双眼被仇恨逼红。
“贼子,我必杀你”·秦璟抬起右臂,百名敕勒和秃发部骑兵下马,放平投石器,架上削尖的长木,以绳索捆牢,无视城头飞落的箭矢,推动投石器,猛扑向城门。
·城门被撞击,城墙随之摇撼··吐谷浑冶炼和制造兵器的手艺一流,论造城技术,却连西域胡都比不上··白兰建城已久,城墙仍是初时的土木结构,后期虽有加固,却依旧显得脆弱,连西域的小城都不及,更不用说汉人制造的高墙坚城。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正因知晓这个短板,白兰刺使才派遣亲子出战·哪里想到,会将儿子直接送上死路··百余人没费多少力气,城门就被撞开裂口。
吐谷浑兵奔下城头,仓促应敌·不料想,背后突然响起一阵喊杀声··羌人和杂胡突然造反,城内陷入一片混乱·城外的骑兵抓住机会,沉底破开城门,策马扬鞭,大声呼啸着,如潮水一般涌入。
太元元年,十二月辛丑,白兰城破··秦兵攻占城池,城内守军尽被诛杀··白兰刺使杀出重围,妻子儿女却未能逃出,尽死于羌人和杂胡之手·逃往都城的途中,遇到朝廷使者,来不及开口就被当头叱喝,责问他失地之责。
激愤之下,白兰刺使自尽,死前留书:昏庸之辈摄政,国将亡矣·失去白兰城仅是开始··秦璟没有停下进攻的脚步,一把火烧毁城池,很快开始清扫白兰山附近的吐谷浑部落。
新投靠的羌人和杂胡是最好的利刃·因为恨透了贵族和官员的压迫,动起来手,凶狠程度不亚于染虎等人··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王都中的二王子变得焦头烂额。
这个关头,西强山又传来消息,大王子剌延和四王子叶罕同时叛国,带兵投靠桓汉,正奉桓汉天子之命奔驰袭向王都··“不可能”·二王子不愿意相信,更不敢相信。
大王子还有理由,四王子为何会做出此举,完全解释不通··为确定消息真假,王都先后派出几支骑兵·然而,都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至此,二王子和满朝文武终于确定,西强山的守军的确叛国,正为桓汉大军引路,一路攻向王都。
在汉军行进途中,一只苍鹰自西而来,直直飞向天子大辂··桓容推开车门,苍鹰飞到桓容腿边,抖抖羽毛,叼起盛在盘中的肉干,两口吞入腹中··解下鹰腿上竹管,取出绢布细看,桓容的眉毛越挑越高。
白兰城·绢布放到一边,迅速铺开舆图,确定白兰城所在的位置,桓容一下下敲着桌面,微微眯起双眼··秦璟打下白兰城的时机暂且不论,赶在此时送来这封信,究竟是几个意思·第二百五十六章 约见·猜不透秦璟信中的意思,桓容没有立即回信, 而是命宦者送上鲜肉供苍鹰食用, 自己对着舆图沉思, 手指沿着白兰城和吐谷浑王都之间滑动,眉心越蹙越紧。
秦璟先一步拿下白兰, 城内的金银门和铜铁门必会一扫而空,擅长冶炼和打造兵器的匠人也不会留下··实事求是的讲,这对桓容的西征计划的确有影响, 却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大。
在一个月之前, 桓容的目的仅是攻下西强山以东, 扩大地盘,搜罗工匠填充工坊·按照原计划, 山麓以西的地盘, 他不会轻易去动··一则, 吐谷浑辖地特殊, 气候严酷,短时间内, 南地出身的官员未必能够适应。
二来, 此地多族杂居, 临近又有附国,西域那边的事情还没彻底理清,没有合适的施政手段,拿下来也会乱上一段时间··长安的兵力捉襟见肘,建康又何尝不是。
他能复制出兵器粮草,可没法克隆出人来·短期内,武力威慑是必然,却不能忽视实际的急速扩张··毕竟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地基打不稳,楼建得越高越容易出事。
奈何计划没有变化快··白部和独孤部及其附庸先后投入麾下,发誓效忠臣服··紧接着,大王子谋士请见,道出惊人之语··明面上,此人是大王子的说客,事实却是,他对大王子没有半点忠心,与其说是为大王子殚精竭虑,不惜以身犯险,不如说他同吐谷浑有深仇大恨,正设法将这个政权推上绝路。
还是那句话,天予不取,反受其害··对桓容而言,此时此刻,吐谷浑完全是被摆到盘子里,呈送到自己面前,如果不动手拿下,简直是脑袋被门夹了··至于之前担心的问题,仁政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雷厉风行,以武力威慑。
汉军不够用,之前曾被吐谷浑压迫的羌人和杂胡都是最好的刀··没有汉军插手,只要寻到机会,部落间的征伐也不可避免··想到这里,桓容闭上双眼,用力捏了捏眉心。
秦璟拿下白兰山,如果是他自己的意思,事情还能解决·假如是长安的决定,事情就变得有些麻烦··或许,他该请谢安和王彪之来商议一下·斟酌许久,桓容又打消这个念头。
秦兵攻入白兰城的消息不能隐瞒,这封信就算了··“噍——”·苍鹰吃完鲜肉,半展开双翼,开始梳理羽毛··桓容单手撑着下巴,一下下顺着苍鹰背羽,脑子里闪过多个念头,结果无一切合实际——至少不是百分之百。
最后想得脑仁疼,干脆抛开,不再去想··按照大军的行进速度,赶到白兰城时,黄花菜都凉了·不是长他人志气,和秦璟麾下的骑兵比速度,当真是自己找虐。
“白兰城没法去,就按原计划·”·桓容深吸一口气,采取折中的办法··白兰城建在淹水上游,向南就是附国·以秦璟的行事作风,城池在他手里,九成以上不会留下任何隐患,足可以震慑周围邻居。
秦璟一日不收兵,淹水和白兰山周围的胡族部落就会老老实实,半点不敢起刺·惧怕也好,其他也罢,这样的情形,对自己拿下吐谷浑王都,并进一步消化未必没有好处。
“事情可以谈·”·灵光闪过脑海,桓容茅塞顿开··西域之地可以分管,暂时避免争端,吐谷浑同样可以·前提是长安没有过多插手,分割利益的是秦璟而不是秦策。
梳理过羽毛,苍鹰歪头看着他·如果鸟类也有表情,苍鹰必定满脸都是疑惑··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收回手,从箱中取出绢布,迅速写成一封短信,主要为告知秦璟,他不日将至莫何川。
两人距离不远,无妨见上一面,讨论一下战后利益划分··此信既是约见,也是为告知秦璟,白兰城之事,桓容不予置评,反正地盘就在那里,谁打下归谁·但是,莫何川之地,桓容势在必得。
如果秦璟想插手,两人之前的约定怕要提前实现··书信写好,桓容看过两遍,确保意思清楚明白,随即塞入竹管,绑到苍鹰腿上··“辛苦你了·”·抚过苍鹰背羽,得来一声鸣叫。
桓容浅笑,单臂撑起苍鹰,顺势推开车门··朔风呼啸,冷得浸入骨髓·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地间尽是银白··苍鹰展开双翼,振动数下,眨眼飞上半空。
矫健的身影在车顶盘旋,鸣叫两声,旋即调转方向,振翅向西飞去··苍鹰化作一个黑点,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桓容命宦者上前,口头吩咐几句·宦者领命,转身一路小跑,向谢安和王彪之所在的车驾行去。
看着宦者的背影,桓容惊讶的挑了下眉··雪深没过脚踝,这位却是如履平地·想到人是南康公主安排到自己身边,又觉得理所应当,没什么好奇怪··知晓白兰城被秦兵攻破,谢安和王彪之的反应如出一辙,都没有过分焦急,也没有建议桓容立即前往白兰城和秦璟对上,而是建议大军加速赶往吐谷浑王都,先拿下莫何川再言其他。
“两位所言正合朕意·”·桓容点点头,下令全军短暂休息,补充一下食水,随后全速行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吐谷浑王都··“骑兵上马,重甲步卒乘车,枪兵弓兵轮换登车。
斥候往前方探路,遇有状况立即回报·”·众人应诺,配着一小口温水,将夹着咸肉的蒸饼咽下肚,稍事休息,迅速上马登车··从天空俯瞰,万余大军仿佛一条黑色长龙,迎风穿过茫茫雪原。
骑兵开路,武车在后,步卒踏过车辙·大军所过之处,积雪尽被压平碾实,形成一条狭长的雪路··吐谷浑大王子和四王子并肩而行,两人虽然臣服,却没有换上汉军铠甲,依旧是小袖衫、小口袴,外罩一层皮甲。
长裙帽遮住双耳,口鼻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眨眼挂上眉梢,连成白色雪霜··不久,斥候打马回报,前方兵寨已空,驻守此地的羌人部落尽数迁走··“据留下的痕迹看,时间不会超过两日。”
有投靠的两位吐谷浑王子,又有熟悉莫何川的谋士和部族首领,桓容手中的舆图不断充实,沿途兵寨多被标出··就王都而言,不能说是一览无遗,在汉军跟前没有半分遮掩,倒也不差多少。
“这是第几座兵寨了”·吐谷浑人不善造城,白兰城如此,莫何川也是一样··城墙不够坚固,城池不够坚深,干脆在城外设立兵寨,派军队和部落驻守,作为保护都城的屏障。
换做平时,这些兵寨犹如锋利的獠牙,即便不能完全消灭来敌,也能给对方造成重创··如今的情况截然不同··大王子四王子投靠桓汉,国主突然重病,二王子志大才疏,性情昏庸,行事不得人心,之前更逼得白兰刺使自尽,消息传来,满朝哗然。
白兰刺使是辟奚任命,更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常年镇守白兰城,防备临近的附国,又监督打造兵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几位王子都要唤他一声叔父。
如今守城不力,失去矿山人口,的确难辞其咎·但是,对手是有名的北地凶神,遇上绞肉机一样的八千骑兵,谁能保证,一定能守住白兰城·更何况,白兰城被破之前,王都已经接到秦兵侵入国境的消息。
有官员提醒二王子,需要在白兰城增兵以防不测··哪里想到,二王子压根不理此言,一心一意的要对付大王子,更将附近的兵力调往莫何川,以拱卫都城··白兰城破和刺使自尽的消息传来,朝廷上下一片沉默。
这个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众人心中除了无奈,更多的则是悲凉··八千骑兵横扫白兰山,以王都目前的实力,压根别想出兵抢回来··这个关头,桓汉的大军又不断逼近,王都附近的兵寨接连失去消息,派人前去查看,多数人去楼空,要么投向桓汉,要么向别处迁移,明显是打定主意,绝不为王都陪葬。
得到消息,二王子终于慌了··匆忙召集群臣,赫然发现应召者寥寥无几·派人往府上去找,多数竟已趁夜逃出城外自己跑不算,连守军都带走千余人。
桓汉的大军逐日逼近,形势愈发危急··在城头眺望,已能望见黑色长龙··二王子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实在无人商量,只能咬咬牙,打开软禁国主的宫室。
门刚一打开,室内就飘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本能的捂住口鼻,二王子皱眉,命人先进去点燃熏香,驱散一下恶臭··奴仆进去之后,熏香未曾点燃,反而传出一声惊叫。
二王子心头一惊,顾不得气味刺鼻,大步走进室内,就见辟奚仰面躺在榻上,脸色青黑,嘴边挂着污血,气息断绝·然手脚尚未僵硬,显然死去不久··一同被关押的奴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胸口皆插有折断的木刺,额头画着诡异的血痕,双目圆睁,为主殉葬。
看到尸体头上的血痕,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吐谷浑是鲜卑分支,信奉萨满教·死去之人头上的图案以血绘成,代表着最恶毒的诅咒··二王子双腿发软,竟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脸色煞白,耳边似有丧钟敲响。
太元元年,十二月底,吐谷浑王辟奚服毒身亡··关于这位王者,历史记载不多,加上胡族不修史,想要查找有关他的资料,仅能从东晋和桓汉史书中寻找··性狡勇猛,是对他最多的形容。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狡诈多谋的王者,生命的最后却被儿子囚禁,以致服毒自尽·死讯一直被遮掩,直至城破才被揭开,不得不令人唏嘘··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瘫软在地上许久,二王子强撑着打起精神。
他十分清楚,国主的死讯必须压下,绝不能在此刻传出·目光扫过满脸惊骇的奴仆,猛地抽出弯刀,用力挥下··都城外,汉军擂起战鼓,吹响号角··苍凉的号角声伴着鼓声,回旋在冰冷的风中,重重砸在守军的心头。
天子大辂中,桓容身着玄裳、朱红蔽膝,腰佩兽首宝剑,长袖衣摆在风中烈烈作响·在大辂左右,谢安和王彪之神情肃然,胡须被风吹拂,始终脊背挺直,傲然如松。
在鼓声中,百余辆武车推到城下,挡板升起,架上木杆,组成三排投石器··跳荡兵将圆盾背在肩上,扛起云梯,只等一声令下,就要直扑城下··狂风中,喊杀声未起,杀机早开始蔓延。
突然,号角声停了,鼓声猛然变得急促··武车旁的步卒用足力气,齐声大喝,拉动绞索,投石器的木杆猛烈摇动,抛出断木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头··几块巨石砸到城墙上,墙皮竟簌簌飞落。
“杀”·巨石和断木如雨,城头守军死伤不多,人却被吓破了胆··经公输和相里改造的武车,威力超出寻常,加上是三段连发,守军顿觉漫天都是巨石断木,恐惧感袭遍全身,只想找个地方躲藏,压根不敢冒头。
投石告一段落,攻城锤已推到城下,跳荡兵抬着云梯,虎狼般扑向城墙··云梯上带有特殊结构,并在上层包裹铁皮,一旦架上城头,轻易无法推倒,更没法砍断。
第一部 云梯架上,紧接着是第二部、第三部· ·攻城锤抵在城门前,车上的壮汉将粗绳缠在腰间,一起拉动巨木,猛地撞向城门··在汉兵潮水般的攻势前,吐谷浑王城显得格外脆弱,几乎不堪一击。
其中固然有武车之威、将士之勇烈,同样要归功于吐谷浑文武和贵族的“知情识趣”,举家逃走,更带走千余守军··历史总是相似的··当初邺城被破,与慕容垂和慕容评的出走不无干系。
如今莫何川摇摇欲坠,几乎是邺城之事的重演··区别在于,攻入邺城的是秦璟,即将踏入莫何川的却是桓容··吐谷浑大王子和四王子站在军后,看到城下一幕,都不禁心生寒意。
下意识望向天子大辂,目及年轻的桓汉天子,接连打了两个寒颤,不得不重新估量心底的念头··如果桓容在位,自己所想绝不会有实现的可能··眺望王城,四王子脸色苍白,双手握紧缰绳,手背暴起青筋。
大王子则生出一阵茫然,为心中执念投向桓汉天子,究竟是对是错·与此同时,苍鹰飞过雪原,寻到正追击吐谷浑残兵的秦璟··看过桓容书信,秦璟忽然笑了。
张廉和夏侯岩碰巧走过,见到秦璟的笑容,齐刷刷打个哆嗦··不能说殿下的笑容难看,昧着良心说这话,十成会遭雷劈·可好看归好看,如此渗人是为哪般·“吹号角,集结全军。”
不等两人得出答案,秦璟已收起书信,抄起扎在地面的长枪··“追击残兵,一个不留遇附庸胡部,凡以汉家子为羊奴者,不降尽诛”·第二百五十七章 重逢一·攻破吐谷浑都城没费太多时间,入城之后面对的混乱, 却让汉军上下费了不少力气。
城门破开后, 汉兵接连攀上云梯, 在城头鏖战,围攻守城的将兵;胡骑则由城门飞驰而入, 由秃发孤等人率领,遇上守军毫不留情,刀砍枪挑, 有的甚至猛拉缰绳, 直接从敌人的身上踩踏过去。
莫何川一片大乱··因朝廷官员多数出逃, 甚至连大将军都不见踪影,二王子只能披坚执锐, 亲自指挥战斗··然而, 胜败的天平早已经倾斜, 纵然他有不错的军事才能, 此刻脚踩悬崖,没有任何可借力或是抓握的地方, 面对袭来的强风, 早晚都会一脚踩空, 跌落万丈深渊。
吐谷浑守军的确强悍,在汉军攻入城内后,一扫之前被投石器吓破胆的样子,纷纷拿起武器应战··锋利的弯刀给汉军造成不小的麻烦,在斩杀敌人的同时,自己的死伤同样不小。
城头迟迟不下,典魁留在桓容身边,许超请命带兵支援··这尊人形兵器一出,霎时如惊雷砸下,吐谷浑人刚刚鼓起的勇气光速消失,战意亦被敲得支离破碎··城头之上,完全成为许超一个人的表演。
只见他手持一柄长刀,鲜血沿着刀锋流淌,脚下躺了不下十具尸体,其中一具更是指挥城头的幢主·“杀”·甩掉长刀上的血痕,许超一声爆喝,如虎扑羊群,冲向面带惊色的守军。
在他的带领下,汉军爆发出惊天的战意,城头的守军本就处于劣势,很快力有不敌,超过半数被斩杀,尚在支撑的也多数带伤··“弃刀不杀,留下战俘”的命令迟迟未下,许超再不留手,带领攀上城头的汉军,将吐谷浑守军团团包围,鲜血如雨般飞溅。
有随驾的郎君出战,遇上这种情形,未见半点不适应,反而刀起刀落,杀敌如砍瓜切菜一般,让许超等人啧啧称奇··许超如猛虎出笼,汉兵大杀四方,城头的战斗比预期中更早结束。
“弃刀不杀”的命令传来后,城头剩下的守军不超过三百人,且有半数带伤·死亡的汉军也超过五百,足见战斗惨烈··王都内,入城的胡骑几乎是见人就杀。
凡吐谷浑贵族和鲜卑官员,没有来得及出城的,多会成为刀下亡魂·跟随保护的奴仆护卫不是对手,仅一个照面就死在刀下,鲜血流淌满地··因积怨已久,白部和独孤部的骑兵冲入城内杀人不算,遇上吐谷浑贵族,更要纵马踩踏。
战马飞驰而过,留在地上的尸体早辨不清生前模样··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城内的羌人、杂胡和少数汉民听到喊杀声,先时闭门不出,并用箱柜牢牢抵住房门,仅在窗上留一道缝隙,查看战斗情形。
注意到守军落入下风,白部和独孤部的骑兵正四处搜捕贵族官员,众人精神一振,有胆大的取出兵器,推开房门,加入追杀的队伍之中··胡族身上多有图腾,各部之间截然不同。
纵然同为鲜卑,慕容部和拓跋部也是天差地别··离开躲藏处的羌人和杂胡很聪明,不顾天寒地冻,扯开上衣衣襟,露出肩上的黑色图腾,表明部落身份··效果立竿见影。
认出他们之后,白部和独孤部没有发起攻击,更遣人告知秃发孤,这些人不是吐谷浑军··吐谷浑王在位时,城内的羌人和杂胡有庶民身份,实际却要肩负重税·如果交不上或是有所拖延,随时可以抓去做羊奴,敢违抗就是一刀,家小都会被抓走。
他们对吐谷浑王的恨,丝毫不亚于入城的拓跋鲜卑··二王子率领一支骑兵迎战来敌,遇上白部和独孤部首领,当场红了双眼··“当初西迁,我祖如何待尔部如今恩将仇报,可还有良心”视连怒道。
“胡说八道”·视连的大骂没有引起两人愧疚,反而更激起他们的怒气·两人都是狠狠握紧弯刀,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当初吐谷浑西迁枹罕,所部仅一千余户,能战之人有多少?不是我祖出兵相助,早被羌人和羯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吐延被刺身亡,不是我祖力排众议,主动推举,叶延能继承王位,白兰城能够保住附国早就出兵”·“为当初誓言,跟随吐谷浑西迁的拓跋部从两千户减至八百户,和羌人通婚才能延续至今。
结果王都是怎么干的强行命我等迁移,让出游牧三代的草场”·想起部落遭遇,白部和独孤部首领越说越气,将许多台面下的事都揭开盖子。
有些年代过于久远,连视连都未曾听闻··事情怪不得他,辟奚被他软禁,又死得太过突然,该传承的历史尚不及出口,都随他的死掩埋地下··如果不是两名首领被激怒,当众嚷了出来,真相怕会一直掩埋,直到知情者全部死去。
“叶延和辟奚为何娶羌女都是在我部同羌人通婚之后立羌女为妃,不过是为打压拓跋鲜卑·背地里使出种种手段,千方百计分化,就是怕拓跋鲜卑和羌人进一步联合”·“历代继任的吐谷浑王,必定是慕容鲜卑血脉。
你有羌人血统,绝不可能是辟奚亲选的继承人,只会是在部落间立起的靶子”·两人不管不顾的叫嚷,在场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这摄政之位是怎么来的辟奚重病,依我看他早就死了吧即便没死也会被你软禁,否则,绝不可能将王都交给你,更不可能给你掌控朝政的权力”·“说白了,你比剌延更不如”·两位首领每说一句,视连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后,跟随他的吐谷浑骑兵都面带疑色,开始怀疑两人所言是真是假··归根结底,正如对方所言,历代的吐谷浑国主的确没有外族血统,哪怕先主的王妃是羌女,且有亲生王子也是一样。
“一派胡言”视连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却是格外的苍白无力··“是不是胡言,等拿下你,到王宫中走上一遭就能明白”·白部首领横起弯刀,率先打马冲锋。
独孤部首领不甘示弱,一声呼哨之后,所部勇士纷纷策马冲锋,杀向对面的吐谷浑骑兵··在视连身后,秃发孤率领的骑兵早堵住退路·遇喊杀声起,立刻带兵冲杀,将视连和手下的骑兵全部包围。
视连被困时,拿起刀枪的羌人和杂胡结队搜索城内,砸开贵族和官员的宅院,遇上空的就劫掠一番,遇上有人在的,必会是一场杀戮··战斗从正午持续到傍晚,吐谷浑守军陆续开始崩溃。
天色渐暗,又有乌云压上城头,眨眼之间,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燃火把”·桓容采纳谢安的建议,没有鸣金收兵,在城门处设重防,并令汉兵点燃火把,势必要将吐谷浑王都彻底清扫干净。
“需提防城中人放火·”·吐谷浑王的金银,桓容不是太感兴趣,他关心的是城中留下的兵器,以及能打造兵器的工匠··谢安和王彪之深以为然。
“王都能下,人心却不好收拢·”·这里不是西域,吐谷浑扎根多年,建立政权并一度强盛·实事求是的讲,若非辟奚突然“病重”,他的几个儿子脑子不比核桃大,此战未必能这般轻松。
“战后,莫何川将收入汉地·”谢安建议道,“此地广阔,无妨仿效前朝护羌校尉,设校尉持节管辖,并迁汉民·聚居的胡族可往别处迁移,吐谷浑残部必须分散。”
桓容点点头,随后又摇头··“陛下”·“设校尉之议甚好,迁汉民亦可,然此地部落无需全部迁走,残存的吐谷浑部亦可留下。”
桓容声音平稳,语调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吐谷浑、白部、独孤部、羌人、羯人、杂胡·”·桓容每说出一个部族,谢安和王彪之的神情就凝重一分。
“吐谷浑王在位时,诸部皆被压迫,怨恨不浅·今莫何川已破,王都易主,积累的矛盾和仇恨定然爆发,短期内不会轻易消除·”·“吐谷浑部不能灭,吐谷浑王的嫡支可斩,旁支无需斩尽杀绝。”
“有他们在,就是最好的靶子·留在这里的羌人和杂胡不会立即将矛头指向汉人,朝廷派遣的官员有充裕的时间拉拢分化,以利益捆绑,用武力威慑,等到时机成熟,自能将此地完全消化,无需担心会有人心生不满,继而掀起多大的风浪。”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时机到来之前,朝廷派来的官员必须低调,更要担负“调解员”和“老好人”的角色·所谓的调解,不是消弭各部矛盾,而是将矛盾进一步催化,在火烧得太大时压一压,避免不可收拾。
事情办好了,桓汉的触角会遍及吐谷浑全境,牢牢扎下根来··桓容一番话说完,谢安和王彪之陷入沉默,许久没有出声··君臣之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
准确点形容,紧张有之,震惊亦有之··桓容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但是,适当的亮一亮肌肉,对今后的发展很有必要·无论是亮给敌人还是自己人··战斗从白天持续到黑夜,又从黑夜持续天明。
天边泛白,地平线处跃起橘光,笼罩城头的乌云驱散,燃烧整夜的火把依旧明亮··视连没有死,身边的骑兵却被屠戮干净··被带到桓容面前时,昔日的吐谷浑二王子全身狼狈,身上被划开数条口子,深浅不一,有的仅擦过皮肉,有的早被鲜血染红。
长裙帽早不知去向,乱发蓬面,一道伤口横过鼻梁,翻出粉红色的皮肉,深可见骨··视连被拖到大辂前,别说站直,连跪都跪不稳·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他受伤极重,或许双腿的骨头都已经折断。
典魁和许超立在大辂前,虎目圆睁,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蔓延··视连趴在地上,恢复些许精神,勉强抬起头,本想逞几句口舌之快,被典魁和许超的气势一压,什么的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这个样子,桓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带下去·”·视连被带下去,桓容下令清理战场,搜查王宫,诸事了结后再对他进行处置··大王子和四王子看着视连的惨状,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四王子转向大王子,刚开口道出一句“阿干”,却被后者直接无视··四王子还想再开口,大王子竟是翻身下马,走到大辂前,恭敬行礼,向桓汉天子请求,愿交出手下所有骑兵,仅留下五百户牧民,随他迁移至边境。
“仆可以血立誓”·大王子难得聪明一回,抛去不切实际的幻想,仅想保存住吐谷浑最后的血脉··桓容有些意外,见大王子的神情不似做假,沉吟片刻,道:“朕会考虑。”
·“谢陛下”·大王子仿效汉礼,俯跪在地··汉军打扫战场时,由当地汉人带路,寻到城内关押羊奴的地方。
儿臂粗的栅栏,圈出几排简陋的棚子··蓬头垢面的百余人挤在栅栏里,冻得瑟瑟发抖·无论男女,各个衣衫褴褛、表情麻木·有不下十余人倒在地上,身体瘦得皮包骨,胸口没有任何起伏,脸色已经发青。
多数人只裹着一张羊皮或是几块粗布,压根分辨不出相貌·不过,超过半数的男子身上没有图腾,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是汉人··“城里的贵族连夜逃跑,临行带走大半。
这些都是没有体力,走不了远路,只能留在城内等死·”·“最多时,这里关押过八百多羊奴·据说是从晋朝边境劫掠,如今多数没了踪影·”·汉军点点头,栅栏很快被打开,羊奴被全部带出。
每人分到一碗热汤,根本顾不得烫,咕咚几口就吞下腹中··军中医者大致看过,将病得最重的几个挑出来,向桓容如实上禀··知晓几人是什么病,心中再是不忍,桓容也只能命人另起一座帐篷,将几人送进去,与将兵隔离开来。
几人显然预感到自己的命运,没分半分埋怨,而是朝向天子大辂的方向,端正的跪地稽首·姿态一丝不苟,哪怕是瘦得脱相,亦能看出几分风骨··“仆沦入胡贼之手,家人族人皆已殒命。
苟活至今,全靠一口怨气·今天兵西征,灭贼酋,破贼城,仆大仇得报,心愿已偿·唯愿天子千秋,复兴汉室”·男子的声音沙哑,似砂石磨过。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再次向大辂的方向稽首,起身后走进帐篷,当夜便溘然而逝··据说,他死时面带笑容,面容枯瘦,神情却格外安详··太元二年,元月·汉兵攻入莫何川,守军尽败。
吐谷浑二王子视连被生擒,城内贵族官员半数逃散,余下多死于羌人和杂胡手中··大军搜寻王城,进入王宫,在密室中发现数具尸体··随辟奚死讯传出,二王子所为再隐瞒不住。
凡被擒获的吐谷浑贵族骑兵,知晓辟奚因何而死,都叫嚷着要将他斩于刀下··“汉兵不杀你,我亦要为国主报仇”·同月,秦璟率军横扫白兰山,并向西域送信,请秦玚遣五百甲士入白兰城驻守,自己则带着麾下骑兵一路碾压,直向莫何川飞驰而去。
次月,秦璟的大军抵达莫何川··此时,桓容接到秦璟的书信,同谢安和王彪之通过气,大军暂驻城内,等着白兰山来的“客人”··号角声穿透朔风。
桓容登上城头,耳闻奔雷之声,目及飞雪中滚滚而来的黑色洪流,单手扣在城墙上,五指一根根攥紧,直至扣入掌心··第二百五十八章 重逢二·近万玄甲骑兵飞驰而来,风行电掣, 声如奔雷, 气势十足惊人。
站在城头之上, 眺望席卷而来的骑兵,饶是知道对方不会发起进攻, 仍不免心头发紧,颈后生寒,寒毛根根倒竖··桓容见识过多种骑兵, 曾随晋军北伐, 同慕容鲜卑交锋;不久前更率大军攻破莫何川, 同吐谷浑守军一较高下。
论战斗力,吐谷浑骑兵绝对不差, 在各部之中绝对数得上号·否则也不会让氐秦和秦策忌惮·但是, 和眼前这支骑兵相较, 依旧是天上地下, 仿佛杂牌军和朝廷精锐的区别,压根没有太大的可比性。
经亲眼所见, 桓容彻底意识到, 秦璟为什么能横扫朔方武原, 撵兔子一样将柔然王庭撵去漠北·又为何能一路畅行无阻,用短到不可思议的时间打下白兰城··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样的一支骑兵发起冲锋,简直就是冷兵器时代的坦克碾过,搁谁都要心中发憷,下意识打两个哆嗦。
桓容心思急转,开始在脑中衡量对比,模拟用武车对抗骑兵·最终得出结论,想要取胜很不容易,人数必须超出对方三到四倍,并且,武车绝不能少于两百辆··饶是如此,战到最后怕也会是一场惨胜。
号角声再次响起,亘古悠长,将桓容从沉思中拽回·眨了下眼,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指尖微觉麻木,掌心处留下月牙状的红痕,微有些疼··桓容深吸一口气,冷风顺着鼻腔流入腹中,血似被冻住,人生生打了个激灵。
哪怕对方再强,终须昂首面对··无论如何,真到刀兵相向那一天,自己绝不能有退缩之意·矢志一统华夏,与长安之战不可避免·退缩不可取,让步更不可能·呜——·苍凉的号角声破开朔风,黑甲骑兵转瞬奔至城下。
苍鹰在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鸣叫··城头守军以鼓声回应,同时弓弦张开,严阵以待·如果对方有任何别的企图,甚至突然发起进攻,必要承受箭雨洗礼。
·苍鹰振翅高鸣,眨眼间穿透云层,落在秦璟披着玄甲的左前臂上··噍·鹰鸣声再起,号角声突然停了··八千铁骑齐齐拉住缰绳,战马打着响鼻,不断用前蹄踏地。
口鼻间喷出的热气凝成白雾,远远看去,几乎同遍地银白连成一片··五行旗扬起,骑兵如潮水般向左右分开·行动完全不需要指挥,仿佛练习千百遍,已经是出于本能。
站在高处,桓容能清楚看到,骑兵的装束打扮很不相同·皮甲和武器五花八门,发型和图腾更是一眼就能看出区别··除了右衽皮甲的汉人部曲,还有锁头的鲜卑、髡头的匈奴,脖颈爬满图腾的羌人和羯人,穿着左衽皮袍的敕勒和氐族,甚至还有不少小袖上衣、头戴长裙帽的吐谷浑人。
桓容越看越是心惊··这样一支军队,完全是为杀戮而生,凭借秦璟的个人威望才能联合到一起·如果哪日生出变故,百分百会成为祸乱的源头··放出笼的猛虎、失去控制的凶兽,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以杀戮为生的军队,即便收起刀枪,暂时藏起獠牙,一样会让人心惊胆战,背生寒意··谢安和王彪之联袂登上城头,见到城下的骑兵,心头同时一紧,与桓容的反应如出一辙。
“陛下,此军恐怕……”·谢安的话没说完,桓容当场摇头,截住了他的话头··有些事,心中知道就好,不必宣之于口·无论眼前的骑兵何等凶猛,是不是一群凶兽,真正事到临头,照样没有退缩的道理,必要迎难而上,战场上分个高下。
有公输和相里兄弟,集合能工巧匠,再加上从吐谷浑收拢的铁匠,桓容相信,只要不惜成本,必定能制造出威力更大的武器··重兵在手,胜败还很难料,何必在此时长他人志气。
私人情谊是一则,关乎政治军事又当别论··听起来似是过于冷情,然而,真的心软没有主张,桓容未必能走到今天,早就掉进渣爹和褚太后的坑里,死得骨头渣都不剩。
城下,秦璟将苍鹰移至肩头,策马越众而出·玄甲黑马,手持一杆镔铁长枪,在骑兵的拱卫下,恍如一尊刚从战场上走出的凶神··行至队伍前,秦璟放飞苍鹰。
苍鹰振翅而起,径直飞向城头,落在城砖之上··鹰嘴里叼着一小片绢布,显然是临时写就·桓容探手取过,顺便抚过苍鹰背羽,引得后者蓬松胸羽·这种熟稔,让初见的谢安王彪之很是惊奇。
忽视两人奇怪的表情,桓容看过绢布,又望一眼城下,当即命汉兵放下吊桥··“陛下三思”王彪之出声道··桓容没说话,只将绢布递了过去。
王彪之和谢安传阅之后,都对其上的内容惊讶不已··“长安愿同我朝定约”谢安问道·这同秦策之前的国书可不一样,甚至称得上南辕北辙。
桓容摇头笑道:“不是长安,而是秦玄愔。”·“不是长安”谢安和王彪之同时面露迟疑··看着两人的样子,桓容低声道:“谢侍中之前还说,秦氏父子不和,与我朝大有裨益。
如今机会送到眼前,为何又生迟疑”·谢安和王彪之心头一震,不由得摇头失笑··的确,真能达成此约,于国朝的好处不可估量·哪怕要遇上长安的怒火,或是被人指摘趁人之危,一样值得冒险。
短期内无需对上这群杀神,更能将实际的好处握到手里,骂出花来又算什么,照样不痛不痒··更何况,如今华夏之地,燕国和氐秦先后被灭,吐谷浑亦将不存·其他的胡族被连消带打,短期不成气候,仅余长安和建康对立。
这样的情况下,谁能出面指摘建康·长安吗·自说自话,落在他人眼中,可信度值得商榷··史书记载·秦氏建制不过两载,势力仅止北方。
桓容的帝位则由晋帝禅让,同曹魏、两晋一脉承接,真要比民心,比修史打嘴仗,长安肯定不是对手··想到这里,谢安和王彪之犹如醍醐灌顶,顿感一念通达··“两位以为如何”桓容笑道。
“陛下英明”·能让谢安道出此言,着实是不容易··还要感谢魏晋风气·如果换成唐宋以后的封建王朝,听到他有这个打算,恐怕会有耿直的谏臣出言制止,八成还会以头撞柱,用血来对比天子的无德狡诈,残暴不仁。
“陛下”·“无事·”·打消莫名的念头,桓容重新打起精神·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一支炭笔,在绢布的背面写上两行字,重新递给苍鹰。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去吧·”·苍鹰这次没叼,而是用锋利的脚爪抓起绢布,很快振翅飞走··接到回信,见城门前的吊桥放下,秦璟点出一队骑兵,道:“尔等随我入城,余下皆在城外扎营。”
“诺”·随行人中有张廉和染虎,夏侯岩被留在城外,带领大军扎营搭建起帐篷··两百骑兵走向城门,桓容转身步下城头,登上大辂。
亲自出面迎接,算是给足了秦璟面子··对此,谢安和王彪之未做反对·毕竟秦璟此行不怀恶意,如果事情顺利,还能给国朝带来不小的高处··官家为表重视,此举并无太大不妥。
至于事情传到长安,秦策会怎么想,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谢安和王彪之交换眼神,都是抚须而笑,表情颇具深意··不久之前,官家回给的秦策的国书可是相当不客气,言辞锋利直戳人心。
如今却对秦璟这般重视,无论长安生出何种推测,其结果必定会十分有趣··桓容给足秦璟面子,秦璟自然投桃报李··见到天子大辂,秦璟立即举起右臂,随行两百骑兵同时翻身下马,一手持缰,一手用力捶在胸前。
秦璟上前两步,正要弯腰行礼,桓容已抢上前,双手托住秦璟的前臂,笑道:“将军此来,朕喜不自胜,无需多礼”·称“将军”而非“殿下”,是为向秦璟表明,他在信中的意思,桓容已有意会。
果然,耳闻“将军”二字,秦璟眸光微闪,顺势直起身,依旧抱拳道:“见过陛下”·“朕已下令设宴,秦将军请”·“谢陛下”·为表重视和亲切,桓容同秦璟把臂,借长袖遮掩,指尖擦过秦璟手背。
秦璟神情不变,依旧是风霜雪冷,煞气遍布周身·背地里却五指反扣,修长的手指嵌入桓容指缝,带着枪茧的指腹擦过桓容的掌心,引得后者嘴角微抖,耳根发热,险些当场破功。
当日城内设宴,为秦璟接风洗尘··城外的骑兵也不用再啃肉干,热腾腾的肉汤和炙肉送来,搭配蒸饼馒头,再加上味道爽脆的咸菜,十足让人胃口大开··营地中,帐篷陆续搭起,并有栅栏立在四周,锋利的尖端向外,提防可能出现的变故。
城中送来膳食,夏侯岩正安排夜间巡逻·听到帐外的喧哗声,当即眉头一皱,大步上前掀开帐帘,不及开口,就闻一股肉汤的香味迎面扑来··秃发孤和一名汉军幢主来送膳食,因前者是拓跋部出身,通宵鲜卑语,匈奴语也能说上几句,和营地中的骑兵迅速搭上话。
夏侯岩出帐时,秃发孤正和几名鲜卑和敕勒骑兵聊得热火朝天,兴致起来,干脆取出随身的匕首,直接递给对面的鲜卑骑兵,很是大方豪爽··见此情形,夏侯岩不免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这是胡人间的习惯,如果妄加阻挠,结果未必会好·更何况,这群虎狼桀骜不驯,为秦璟的勇猛震慑,才甘愿臣服于他,如臂指使,为他冲锋陷阵··夏侯岩算哪根葱哪根蒜惹急了,拔刀子都不稀奇。
“对面可是夏侯将军”·同行的汉军幢主不是旁人,正是随大军出征,在破城之战中立功的蔡允··因是水匪出身,蔡允直觉敏锐,对宝库和密室的存在格外敏感。
搜寻王宫时,先众人寻到吐谷浑王的尸体,并寻到王宫藏宝的密道,被桓容夸奖,如今正春风得意··“正是·”夏侯岩颔首回礼。
桓汉今非昔比,他再不敢轻视桓容·加上秦璟隐隐透出此行目的,哪怕对面仅是个幢主,他也一样要客气几分··两人寒暄几句,夏侯岩收下蒸饼和肉汤,并向桓汉天子表示感谢。
“将军无需如此·”蔡允笑道,“官家同秦将军早有情谊,早先下令我等,大军停留莫何川时日,必要妥善安排,每日膳食皆无需将军操心·”·蔡允和夏侯岩说话时,秃发孤正用匕首割下一条炙肉,搭配咸菜,夹在蒸饼里大嚼。
随后又饮下半碗热汤,抹去嘴上油痕,对几名鲜卑骑兵道:“这样吃才过瘾”·此举状似无意,实则在向对方表明,送来的食物没有问题,可以放心敞开肚皮。
停留大概小半个时辰,蔡允和秃发孤告辞回城··离开营地后,两人不约而同回望,蔡允沉声道:“如战场相见,你有几成把握”·秃发孤咧开嘴,大手扣住从敕勒人手中换到的匕首,道:“沙场上见真章,打过才知道。”
营地中,目送一行人离去,夏侯岩转身回帐,重新开始布置营防··之前同秃发孤相谈甚欢的几人,此刻正围坐篝火旁,一边大嚼着蒸饼炙肉,一边传看对方留下的匕首。
有人不小心划过皮甲,竟在边缘处生生削下一块,当场“咦”了一声··“这等锋利”·惊奇之下,改用吐谷浑弯刀试验,几下撞击,竟是弯刀先出现豁口。
“果真利器”·匕首被插在地上,一名胸膛宽厚,脖颈粗壮,活似一座小山的鲜卑骑兵瓮声道:“难怪汗王要和南边的皇帝谈·”·余下之人都是点头,想到事情谈成之后,就能北上追袭柔然王庭,抢来无数的金银珍宝,不由得满脸兴奋,脸颊和脖颈上的图腾愈发狰狞骇人。
第二百五十九章 宴会·夜色笼罩,吐谷浑王宫内灯火通明, 亮如白昼··主殿前架起尖塔状的柴堆, 燃起熊熊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舞动跳跃, 焰心处隐隐透出一抹幽蓝。
吐谷浑人不精通造城,王宫面积足够大, 却和金碧辉煌、琼楼金阙压根不沾边,更不用说什么碧瓦朱甍、飞阁流丹··准确点形容,基本是平民建筑的放大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从外边看, 只觉得院墙够高, 房屋够多, 气派是气派,却根本不会想到, 这回是一国之主的宫室殿阁。
论富丽堂皇, 别说同长安、建康的皇宫比, 连王谢士族的宅院都比不上··但这仅是外部··走进宫殿内, 则会发现别有洞天··吐谷浑人擅长冶炼,房间布置也很有特色。
国主处理朝政的地方, 宽敞不及光明殿, 却与太极殿不相上下·殿内不设御座, 按照布置和格局,更像是半圆形围坐,国主和文武不分彼此,迥异于汉家政权,很有特点。
殿内陈列有两排武器架,早已是空空如也,很快被奴仆移走··从留下的痕迹来看,武器架陈列的时间相当久,地上都留下深深的印记,还有几点可疑的暗色斑点。
让人不得不怀疑,架上武器兵不只是摆设而已··设宴招待秦璟的地方,就选在吐谷浑王宫大殿··在拿下王城当日,汉兵奉命搜查整座王宫,该清理的清理,该打开的打开。
搜出吐谷浑王室全部藏宝,并将国主和王子的妻妾全部迁走,暂时关押起来··大王子的生母已经去世,四王子的生母是氐人,在后宫内的地位不上不下,早年间没少受欺负。
直到生子封妃,情况才好了起来··欺凌她最多的不是吐谷浑和鲜卑女,反而是一同入宫,地位高于她的氐女·四王子向桓容求情,希望能将亲娘接到身边。
桓容答应得很痛快··论影响力,四王子远不及大王子·又因他是氐女所生,对吐谷浑部的掌控力度远远不比前者·与其压着他的亲娘不放,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对方未必会感恩,毕竟抓他亲娘的就是汉兵·但有此事在前,总不会多增怨恨·日后派驻汉朝官员,大致不会有明面上的抵触·再诱之以利,就能成为不错的尖刀,将剩余的吐谷浑部割裂,至少二十年内无法形成气候。
桓容与人方便,四王子顺利接回亲娘··这位先王妃被从关押处带出,开口的第一句是“阿子甚好”,第二句就是询问儿子,是否能将一同关押的两名宫妃带走。
“阿母不是同她们不和”四王子皱眉··“自然·”王妃冷笑,“就是不和,才要将她们带走”·早年自己受的气,也该是时候还回去·“……好吧。”
四王子点点头,答应亲娘的要求·但没有马上将人带走,没有桓容的许可,别说带人离开,他自己都别想走出牢门··“待我上请桓汉天子,阿母必能如愿。”
王妃点点头,没有为难自己的儿子··待母子俩离开,回到暂时居住的房舍,王妃立刻让四王子遣退众人,道:“阿子,如今莫何川易主,王都不复存在,你既投了桓汉,就得让汉家天子知道,你同吐谷浑贵族再无干系,甚至已经翻脸。
如此才能站稳脚,甚至更进一步·”·“阿母,此事言之过早·”四王子道··“不早·”王妃沉声道,“我不明白大道理,但我知道怎么生存。
当年被部落送来莫何川,加上我一共九人,如今还剩下几个两人”·“你有氐人血统,之前是劣势,现在就是优势”·“在王宫生存,就要有足够的警觉,有一双足够亮的眼睛。
我找对靠山,终于生下你,在宫中有了地位·这才能挣扎着活到今天·”·“你如今的境况,和我当初不差多少·”王妃紧盯四王子双眼,道,“视连肯定活不了,剌延也不会受到重用,你不一样。”
“汉人讲究制衡,你要让汉家天子明白,你是全心全意臣服,没有任何别的心思·你愿意做他手中的刀,成为他击杀敌人的利矢·”·“只要你活着一天,誓言就不会改变只要桓汉存在,你的儿子、孙子都将遵守这个誓言”·四王子被震撼了。
他从不曾想过,能从亲娘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生存·是的,生存··见到汉军的勇猛,见识过汉人的手段,他心中的火苗早已经熄灭。
野心和不甘消失后,留下只有迷茫,举目四望,遍寻不到出路··如今被亲娘点醒,四王子忽然间明白,路早已经摆在面前,就看他是不是能顺利走上去,不会中途被撵下来。
“阿母,我明白了·”·“明白就好·”王妃欣慰点头··她本就不是吐谷浑人,又被部落当做礼物送给吐谷浑王,胸中早积累下无尽的恨意。
莫何川既然易主,劝说儿子臣服汉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至于背叛部落·长安易主,苻坚早已经身死,残存的氐族部落要么臣服、要么四处逃散,不敢掉头返回中原。
这种情况下,她为自己和儿子寻条出路有什么不对·前朝时的匈奴何等强盛,南匈奴一样内迁臣服,还曾在战乱时护卫汉家天子··她的儿子甚至不是部落首领,只是个刚成年不久的王子。
在国破后臣服强者,这是生存的手段,也是草原部落奉行的准则··她执意要收拾早年的仇人,固然有出气的成分,更多是想同吐谷浑贵族彻底割裂,让汉家天子清楚看到,他们母子决心投靠,不为自己留任何后路。
即使汉家天子看不到,他身边的文武也会有所察觉·届时,就是他们母子的出路和机会·四王子很有行动力,不只向桓容道出请求,更当面说出不少贵族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贵族藏宝的所在,以及部落时常游牧的区域。
知晓桓容对工匠感兴趣,更主动说出,在吐谷浑和附国的交接地带设有一座大市,每逢七八月间,那里会聚集大批的工匠和奴隶,更有几个部落擅长探矿··“陛下,仆愿为大军带路”·桓容没有马上做出决定,而是派斥候前往探路,查明消息是否属实,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鉴于四王子递上投名状,甚至用鲜卑的礼仪,在脸上划下三道刀痕,当着众人的面宣誓效忠,桓容不介意投桃报李,先于大王子分给他牧民。
虽然只有两百户,对四王子却是意义非凡,这证明桓汉天子开始信任自己·至于羌人和拓跋部的白眼,早被他抛之脑后··能取得汉家天子信任,被瞪几眼算得了什么。
如果他能留在吐谷浑旧地,九成以上没法安生过日子,剑拔弩张是为常态·如此一来,才会让汉家天子放心·同样的,也为自己今后铺路··部落间的仇杀古已有之,大漠草原尽是如此。
羌人和拓跋鲜卑不会看着他做大,同他的,他也不会任由对方骑在脖子上··谁都不会让步,一切凭刀子说话·汉家天子给他两百户,大可以作为基础,收拢附庸部落。
到时候,几股势力纠缠分割,此消彼长,谁胜谁负还是未知数··因为四王子的识时务,桓容不介意多给他几分善意和体面··此次设宴招待秦璟,四王子和大王子都有席位。
大王子和投降的吐谷浑官员坐在一起,四王子则被安排在秃发孤和白部首领下首··这样的安排不能说不对,可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两位王子之间,谁更得汉家天子青眼。
大王子放弃执念,却没有发下臣服誓言·所谓的交出兵权换取残部,换种情况算是有诚意,偏偏有四王子作为对比,立刻被比到沟里··见四王子春风得意的样子,剌延心中有气,奈何慢人一步,失去先机。
现在只能喝闷酒,认真考量是不是该放下脸面,以部落规矩誓言效忠··秦璟的位置设在桓容右下首,随他入城的张廉和染虎等皆列席殿内·二百骑安排在他处,同秃发孤麾下的胡骑畅饮,加上白部和独孤部的勇士,可谓相当热闹。
宴席开始前,张廉的视线扫过殿内,认出在座诸人,心中不免惊疑·抬头看向秦璟,后者却没有多大意外,仅是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张廉倒是想。
可是,看看殿内都是什么人·拓跋鲜卑,慕容鲜卑,吐谷浑,羌人,羯人,杂胡·除了没有匈奴和敕勒,论胡部数量,几乎和四殿下手中的骑兵不相上下。
目光转向桓容,张廉眉心拧出川字··固有的印象被打破,他不禁开始怀疑,这位南地天子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如果他没看错,天子下首那两位绝对出身大士族,品位肯定不低。
以建康的风气,让他们和胡人共席简直是不可思议·竟然安坐如常,没有拍案而起,当场掀桌·张廉心中出现很多疑问,却不好当场问出·只能暂且压下,不着痕迹的观察,希望能在宴会结束前得出答案。
待众人入席,酒水菜肴陆续送上··条件简陋·不能同台城相比,加上赴宴之人身份特殊,桓容吩咐宦者,没有安排舀酒的婢仆,只将酒壶放到席上,供众人自斟自饮。
遇上不过瘾的,还有皮制的酒囊··只要不发酒疯,随便你怎么喝·当然,发酒疯也没关系,拖到雪地里清醒片刻,绝对不敢二度御前失仪··乐声起,不是优美的南地调子,而是铿锵的鼓声,伴着苍凉的埙音,直击众人心底。
桓容举觞,邀秦璟共饮··“将军满饮此觞·”·秦璟举杯回敬,四目相对,皆是瞳孔漆黑,目光幽深,偶有波澜起伏,却让人看不真切,辨不出半点情绪。
“谢陛下”·秦璟换下铠甲,着玄色深衣·领口和袖摆镶嵌金线,腰间紧束玉带,冰冷中透出雅致,让人很难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荡平漠南草原的杀神。
桓容和秦璟对饮,谢安和王彪之等随之举觞··两觞之后,鼓声忽然变得急促,七八名身形魁状的甲士迈步进殿··甲士皆赤裸胸膛,手持宝剑,伴着鼓点挥剑,齐声大喝。
吼声与鼓声应和,震耳欲聋,仿佛惊雷当头砸下·众人心中难免一惊,有人已下意识摸向腰间··桓容挑眉看向宦者,宦者眼皮低垂,仅向谢安和王彪之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两位安排的·桓容愈发感到诧异··宦者点头,严肃表示,就是这两位的主意他区区一个宦者,真心不是王谢家主的“对手”,只能委屈让步,陛下恕罪·桓容:“……”·他百分百确信,亲娘把此人安排到自己身边,绝不只是身手好这么简单。
谢安和王彪之看到桓容反应,同时抚过长须,微微一笑,那叫一个英俊潇洒,帅出了境界··桓容默默转头,对上秦璟视线,发现对方正微微眯起双眼,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不提防之下,心跳骤然漏了半拍··说句实在话,心脏不够强,恐怕无法适应这个时代·所谓的魏晋风流,当真不只是说说而已··不过,他怎么觉得秦璟的笑不太对,似乎有点渗人·再细看,笑容依旧,渗人的寒意却消失无踪。
错觉吧·桓容摇摇头,忍不住看了第三眼,差点陷入那双深邃的眸子·用力捏了捏手指,艰难的移开目光,不禁暗中咬牙,这是犯规啊有没有·事实上,有这种感觉的不只是他。
熟悉秦璟的张廉表情僵硬,差点被酒水呛到·眨眼细看,四殿下早已经恢复正常·只不过,看向桓汉天子的眼神依旧是有点不对··该怎么形容,他实在拿不准,就是觉得不对。
来回看着桓容和秦璟,张廉突然间产生一个疑问:四殿下和桓汉天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外人知道的秘密·与此同时,长安王宫内,一队婢仆提灯而行,穿过长长的宫道,踏上青石砌的台阶,停在九华殿前。
守殿的宦者迈步上前,借火光看清是椒房殿的女官,倒吸一口凉气,压根不敢出声阻拦,匆忙打开殿门,让开道路··女官目不斜视,直接走进殿中··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到两刻钟,殿内传来一阵嘈杂声,继而是喝斥,很快又变成尖锐的哭声。
一名仅着中衣的容华瘫软在地,鬓发蓬乱,瑟瑟发抖··女官居高临下,俯视前一刻还面带怒色的女郎,始终是面无表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奉皇后殿下命,沈氏干政前朝,妖言蛊惑君王,依罪当绞”·“我没有我要见官家,我要见天子”·沈容华拼命挣扎,奈何双臂被婢仆扭住,到头来,只是在身上多添几块青紫。
女官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一月前,四殿下率军攻下白兰城,消息传回长安,你母隔日入宫·三日后,官家幸九华殿,你曾道出何言四殿下同二殿下联手,有不遵君命之嫌”·“五日后,官家再幸九华殿,你借宠上言,请以你兄入司隶校尉。”
“十日前,你母再入宫,隔日既有刘淑妃巫蛊谣言·今已查明,诸事罪在沈氏”·说到这里,女官退后半步,道:“送沈容华上路。”
“诺”·“容华放心,三日后,你父母兄长都将下去陪你·皇后殿下会另选沈氏女郎入宫伴驾·”·以为几位殿下都离开长安,皇后殿下失去倚仗,就可以不老实,在宫内兴风作浪·简直笑话·第二百六十章 定约一·沈容华被绞于殿前,脸色惨白, 双眼泛着血丝, 临死之前拼命挣扎, 闹出的动静委实不小。
有心腹婢仆趁人不备,挣脱开钳制, 头也不回的冲向殿门外,不顾一切的推开宦者,大声的哭喊, 希望能惊动光明殿, 借机向天子求救··女官冷冷一笑, 道:“不用拦她,让她去, 最好能喊得再大声点, 让整个桂宫都晓得才好。”
黑夜中, 宫婢的哭喊声愈发显得凄厉··兰林殿和九华殿的嫔妃美人闻讯, 皆是噤若寒蝉,不下一个蜷在榻上瑟瑟发抖·尤其是曾同沈容华一般向秦策进言, 试图挑拨父子关系, 进而为自家求好处的, 此刻更是六神无主、脸白如纸。
秦璟杀人,终究是在宫外··刘皇后手掌宫内大权,想要处置哪个嫔妃,随意寻个借口,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如果天子出面干预,沈容华尚能留得一命。
可宫婢嗓子流血,嚷得宫内上下尽知,天子早该得人禀报,却迟迟没有半点动作,怎不让人绝望··窥其态度,完全是任由沈氏去死··有前车之鉴在,各家送入宫内的女郎除了貌美,最重要的就是会审时度势。
秦璟在长安时日,后宫内一派和谐,没出任何幺蛾子,全因众人识时务,知晓不能轻易捋虎须··秦氏兄弟先后离开长安,刘皇后貌似失去倚仗··几位皇子的姻亲多被赋予闲职,并未被重用;钱氏似是表态,又似在左右摇摆,对支持哪一方的态度颇为暧昧。
几次试探之下,终于有人生出心思,开始在暗中动手··即便想挑起是非,做出头的椽子,总不是完全没脑子·不敢直接对皇后下手,而是将目标定在刘淑妃身上。
前朝巫蛊之祸骇人,至今犹被人提及·如果事情顺利,别说皇后淑妃,连几名皇子的姻亲都会牵扯其中··天子雷霆之怒,落局之人避无可避·纵然秦璟兄弟赶回来,事情早成定局,且有理有据,想也奈何不得谋划之人。
毕竟几家只是传播流言,真正下手的实是天子··如果秦璟带人灭门,就是违背圣意,会招来满朝文武不满,在民间的声望都要跌落几分·至于流言的出处,沈氏早就找好替罪羊。
保证秦璟找上门,杀的也是替罪之人,自家必当无碍··几家自以为得计,很快,刘淑妃行巫蛊一事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同时,沈容华向秦策进言,请调自家兄长入司隶校尉。
计划不可谓不周密,换个对象或许就能成功·可惜的是,他们算错了刘氏姊妹,也看错了秦策··光明殿中,秦策正翻阅奏疏·知晓沈容华被绞杀,表情都没变一下,仅是放下奏疏,又拿起一本,随意道:“知道了。”
说白了,沈氏不过是一颗棋子,用得上时自然要设法保全,用不上随时可以舍弃·更重要的是,沈氏犯了他的忌讳,找什么借口不好,偏偏要牵扯上巫蛊。
他称帝至今,不过短短两载,此时爆出巫蛊之祸,宫内生乱,前朝也不会安稳·有心之人必会抓住机会,指天子无德·加上两月前的那场日食,稍有不慎,事情就会变得无法收拾。
想到这里,秦策表情突然变得阴沉··沈容华既死,父母兄弟也不该留·在长安的沈氏不只一家,再选女郎入宫便是··如此一来,也能给朝中提个醒,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即便想力争上游,也该看清自己的地位·要不然,非但目的达不到,更会为全家招祸··“传旨椒房殿,朕稍后过去·”·“诺”·宦者退出光明殿,走下台阶时,禁不住向身后看了一眼。
靠墙立着两排三足灯,每盏都有半人高,将殿内照得灯火通明··这样的光亮本该让人觉得温暖,宦者却是脊背生寒,从脚底冷到发根,连续打了两个哆嗦··殿前卫看了过来,宦者连忙低下头,脚步匆匆的离开,直往椒房殿赶去。
椒房殿中,刘皇后与刘淑妃对坐,就钱氏送来的消息,低声谈论宫外之事··宫婢和宦者守在门前,见到光明殿的宦者,没有直接放行,而是让他暂留殿外··“且候着,待我禀报皇后殿下。”
椒房殿中设有大长秋,凡同宫外传送消息,俱是经他之手·为向皇后表忠,他可谓是费尽心思·知晓刘皇后对天子的态度,如果必要,连光明殿来人都会给脸色。
不是他糊涂,而是看得清形势··官家再硬朗,终究是耳顺之年,几位皇子不是刘皇后亲子就是刘淑妃所生,嫁出去的郡公主,生母皆是潜邸老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样的情况下,再折腾又能折腾出什么·算计落得一场空不说,还会引来皇后不满,全家都得遭殃。
知晓秦策将至椒房殿,刘皇后和六淑妃皆无半分喜色,反而嘴角闪过冷笑,眼底带上嘲讽··“真让阿姊料对了·”刘淑妃轻笑道··“无事不来,来必有事。”
刘皇后放下绢布,慢悠悠道,“看着吧,不用我开口,官家就会暗示要斩草除根,把沈容华背后的事处理干净,再另选女郎入宫·”·“这一回,沈氏着实是不聪明。”
刘淑妃摇摇头··“聪明的就不会起这样的心思·巫蛊”刘皇后嗤笑一声,“亏他们也能想得出来·动手之前也该问问西河来的,官家都忌讳些什么。
睁眼往刀锋上撞,生生的自己找死,谁也拦不住·”·刘淑妃浅笑,吩咐宫婢送来糕点茶汤··“阿姊,可要安排人”·“嗯。”
刘皇后点点头,道,“左右都是一样,挑个漂亮点的,也好让官家看着开心·”·“阿姊……”刘淑妃笑容微敛,眉心轻蹙。
“我晓得,不必多言·”刘皇后摆摆手,没让刘淑妃继续向下说··她是真的不想再同秦策虚与委蛇··想到两人做了半辈子的夫妻,不免又觉得酸楚。
如果不是秦策被权力迷昏了眼,称帝后疑心大增,性情大变,只能说他太会隐藏,而自己生生的瞎了双眼··“且耗着吧·”刘皇后看向刘淑妃,迎上温柔似水却又带着担忧的目光,沉声道,“早年的事想也无用。
冯氏和赵氏做事稳妥,只要兰林殿和九华殿没有蹦出个皇子公主来,事情就出不了岔子·”·刘淑妃点点头··待宫婢送上茶汤,天已是二更··殿外卷过一阵冷风,继而是飞雪落下,其间夹杂着冰粒,噼里啪啦的打在屋檐和石阶上,闹得人心乱如麻。
“阿峥此次往吐谷浑,必会同桓汉天子一晤·”刘皇后命人推开木窗,任由冷风卷入殿内,吹得灯火摇曳,焰心噼啪作响··“若我猜测不错,九成会绕过官家同桓汉定约。
你我如能熬过这两三年,说不得会离开长安,去朔方等地走上一回·”·“阿姊以为建康必会胜过长安”·“此时不好说。”
刘皇后望向窗外,眸光幽深··“如果官家继续这样下去,长安早晚会出乱子·阿峥几个接连同他离心,有眼睛的都会看得一清二楚·有的时候我也会糊涂,他究竟想的是什么,图的又是什么。”
刘淑妃轻蹙柳眉,终是叹息一声,没有再开口··长安降下一场冰雹,城内城外皆有房屋被砸塌·不知是哪家人被狂风吵醒,起身查看时,不慎跌落火烛,引起一场大火。
火势在风中蔓延,坊市竟也受到波及·临街的商铺半数被烧毁,依照秦玚当初定下的规矩,一旦坊市生变,重建工作都需朝廷安排··国库不丰,不可能出大头。
到头来,还是要接手坊市的几家出血··好处被你们得了,总不能一毛不拔·没争过几家的豪强抓住机会,不介意敲边鼓,让几家狠狠肉疼一回··就这样,在秦玚离开后,几家趁机瓜分利益,尚没来得及弹冠相庆,就要面对坊市的重建工作。
对于只想捞好处不想付代价的人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偷鸡不成蚀把米··长安落雪时,莫何川却是明月高挂,繁星点点,半点不见乌云的影子··酒宴持续到二更天,秃发孤、染虎和白部首领等都是酩酊大醉,脸膛赤红,直接扯开衣襟,在殿前玩起了摔跤。
可惜醉得太过,脚步踉跄,没分出胜负就齐齐倒在地上··桓容又一次超水平发挥,近乎千杯不醉,人反而越来越清醒··秦璟酒量不浅,却无法同桓容相比。
宴到中途,眼角已挂上红晕,黑眸愈发深邃,仿佛是两弯深潭,要将观者生生吸进去··二更过半,乐声渐停,完全变成鼓音··与宴之人醉了十之八九,两位吐谷浑王子再是谨慎小心,架不住被几部首领围攻,早已经醉得人事不省,一人伏榻,一人倒在榻下。
桓容饮下一口热汤,令宦者下去传话,宴将毕,停下鼓声··“着人送两位王子和几部首领回去·随秦将军赴宴之人,可暂时安排在偏殿·”桓容转向秦璟,询问道,“将军意下如何”·“陛下安排甚好。”
秦璟颔首,同样饮下半盏热汤··谢安和王彪之起身离席,脚步微有些飘,却更显得俊逸洒脱·行动间长袖摆动,竟有几分谪仙之气··喝醉的仙人·桓容捏捏额角,笑着摇了摇头。
张廉貌似有七八分酒意,神智却始终清醒·退席离开之前,向桓容拱手行礼,目光看向秦璟··“我有事同陛下商议,尔等无需挂怀,歇息便是·”·张廉微微蹙眉,带着疑问的心情离开。
即将出门时,灵光闪过,心头忽然一动,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向身后望去··桓容坐在原位,放下手中杯盏,正面上带笑和秦璟说着什么··秦璟时而颔首,时而轻轻摇头,身上的冰冷尽数消融。
不是融入骨子里的煞气,全不似令草原和西域闻风丧胆的汗王,更像是饱读诗书、深谙六艺的高门郎君,俊逸洒脱,雅致非凡··匆匆收回目光,张廉迈步走出殿外。
被冷风一吹,酒意消散,心情豁然开朗··即便如他所想又怎么样·四殿下依旧是四殿下,桓汉天子照样不会有所改变·依两人的性格行事,战场相遇绝不会留手。
如果能就此定约,对彼此来说或许都是件好事··想着想着,张廉的心情更加放松··乱世之中,顺心一回何等不易·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讲究什么世俗规矩。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今夕今夕,良月佳期……”·兴之所至,张廉突然扬声唱诵起来·因多数人酒醉,各种手舞足蹈、捉对抄起刀鞘的都有,他这样的行为并不引人注意,反而会被视为洒脱。
宦者听到歌声,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寻两个美人送去,省得这位对月空嚎··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实在是张廉气质潇洒,奈何五音不全·光看样子还好,歌声听入耳中,真心的撕裂骨膜、让人崩溃。
张廉离开不久,桓容和秦璟也起身离席,由宦者在旁侧引路,前往桓容歇息的后殿··一路之上,月光洒落,在两人周身镀上一层银辉··桓容没有出声,秦璟亦然。
行至殿门前,宦者停住脚步,略微弯腰,目光低垂,迅速退到一边··殿内早燃起宫灯,不如宴上亮如白昼,而是略有些晕黄·光影之下,人也变得有几分朦胧。
殿门合拢,发出一声吱嘎钝响··秦璟刚要开口,忽然被桓容抓住手腕,被动的向屏风后走去·旋即视线一转,仰面倒在榻上··桓容没有半点客气,俯身看着秦璟,在光影中笑弯双眼。
“月色佳期莫要辜负,玄愔以为如何?”·秦璟挑起眉尾,手肘撑起身体,指腹摩挲过桓容的嘴唇和下巴,笑道:“敬道,定约之事可要延期”·“当然不会。”
桓容微合双眼,酒意上涌,活似一只慵懒的狸花,“不过天色尚早,时间充裕,无需太过着急·”·“天色尚早”秦璟挑眉,意有所指的看向雕窗。
“尚早·”桓容点头,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迟疑··伴着话音,手已抓住秦璟领口,俯身堵住他的双唇··冷冽的气息中夹杂丝丝酒香,诱人沉醉。
鼻尖擦过,带起另一种难言的滋味·舌尖轻轻滑过,呼吸稍微变得急促,桓容忽然退后少许,莫名的勾起嘴角,无声浅笑··不等他得意多久,忽然被大手扣住肩膀,转瞬间视线颠倒。
两人位置调换,秦璟的鬓角垂下一缕乌丝,剑眉星目,挺直的鼻梁下,唇色愈发殷红··“确如敬道所言,天色尚早·”·桓容眨眨眼,忽然间发现,他给自己挖了个深坑。
不过,那又如何·舒展双臂,反手扣住秦璟的后颈,桓容微微仰起下巴,眸底映出对方的影子··他甘之如饴·第二百六十一章 定约二·自己挖坑自己跳,过于放纵的结果, 第二天起身腰酸背痛。
桓容睁开双眼, 望着帐顶, 枕畔犹存余温,枕边人却已不见踪影··他该做什么反应·单臂枕在颈后, 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过锦被,双眼微微眯起,倏忽之间, 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
屏风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打断桓容的思考·不过片刻, 宦者的声音在室内响起··“陛下,该起身了·”·桓容应了一声, 让宦者留在原地, 撑着手臂坐起身, 反手梳过散在额前的发, 表情有瞬间的僵硬。
冷嘶一声,温热的掌心按上肩头, 想起留在颈窝处的牙印, 抑制不住的磨着后槽牙·回想昨夜, 自己也没吃亏·秦四郎身上的更重,估计会留上好几天··想到这里,桓容嘴角微翘,刹那舒缓表情。
待拉好中衣,确定没有太大的问题,桓容方才坐在榻边,令宦者近前·不用宫婢服侍,动作利落的净面洁牙,换上长袍玉带,束发后没有戴冠,仅用一枚玉簪··“摆膳吧。”
昨夜一场酒宴,想必众人都会晚起·定约之事不急在一时,他可以清闲半日··桓容坐在榻边,在宦者退下后,禁不住又打了个哈欠·难怪古人言美色误国,如今来看,诚不欺他也。
幸好是在巡狩途中,起身迟些没太大关系·若是人在建康,起晚不说,朝会之上哈欠连天,不说文武大臣如何想,他自己都会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能再这样了。”
桓容下定决心,双手握拳·是不是能做到,那就有待商榷·毕竟吃素多年,一夕开荤,对着碗里的肉不动筷,委实有点太难··早膳是浓稠的稻粥,烤得酥香的胡饼,搭配厨夫秘制的酱肉和咸菜,手艺独到,既可口又开胃。
五六个漆碗摆上,桓容执起竹筷,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只觉酸甜开胃,没有半点辣味·再喝一口稻粥,米香浸满口腔,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全身的疲惫都似一扫而空。
喝下半碗稻粥,桓容又夹起一块胡饼··为吃起来方便,胡饼仅有半个巴掌大,一切为二,两口就能吃进半张·饼中夹着肉馅,桓容仔细嚼着,不是常吃的羊肉,滋味和嚼劲更像是牛肉。
连续吃下三张,桓容命宫婢添粥,随意的问了一句:“胡饼中可是牛肉”·“回陛下,正是·”宦者微微躬身,姿态很是恭敬,却不会让人联想到谄媚,“吐谷浑诸部多豢养牛羊,日前进献数头。
厨下制了这些胡饼,陛下觉得还好如若不喜,仆去厨下另取·”·“不用,甚好·”桓容点点头,又夹起一块胡饼··在幽州和建康时,想吃牛肉可没有这么容易。
桓汉正大力恢复生产,垦荒需要耕牛耕马·朝廷下令,壮年耕牛和牛犊不可滥杀,违者获罪·老牛和伤牛亦要散吏亲眼看过,确定符合条件,在治所登记过后,方才可以宰杀。
耕马和驴骡的管理不如耕牛严格,可对农人来说,想要垦荒种田,使得来年有个好收成,这些大牲口很是关键,都是倍加爱惜··无论是从治所租赁耕牛,还是在牛马市中市买,都会准备最好的草料,照顾起来十分精心。
有胆敢坏规矩、无理由的虐待甚至杀死耕牛,不用治所出面,乡间村民就能给他们好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定罪服刑不说,再别想以低价租赁耕牛·更会被乡间人看不起,动不动就会被拎出来做典型。
严重些的,在当地都生活不下去,不得不迁往其他村镇,方才能寻得生计,养活一家老小··桓容登基后就下明旨,要求各地治所定规,以低价租赁耕牛,敢伤者严惩。
貌似有些不近人情,但这是贯穿整个封建社会的做法··在生产力没有进一步发展,人力和畜力仍为产粮根本时,这个规矩必须持续下去··为能惠于百姓,桓容从国库出钱,从各地搜罗牛马,同时给远征在外的桓石虔和谢玄等人送信,明言遇上放牧牛羊的部落,只要条件合适,该下手时就下手,千万莫要犹豫。
·敌人不用顾忌,直接充为战利品;寻常牧民不可过于强横,当以为绢帛盐糖市买,价格可参考当地情况自行斟酌··前者实行起来很简单,自然不必多说。
后者起初不被各部相信,交易者寥寥无几··说句不好听的,汉兵从建康打到姑臧,又从姑臧打到高昌,想要什么开抢就是,干脆利落,如何会多此一举,和当地牧民做生意·简直太不可信·不是众人有受虐倾向,实在是草原和大漠风气如此,早年的吐谷浑,如今的附国乌孙皆是这般,无一例外。
有人压根不信,远远望到汉兵旗帜,立刻收拾帐篷逃跑·有胆大的试着同汉兵接触,即便语言不太熟练,大致的意思还能理解··看到汉兵摆出的绢布、海盐和白糖,来人眼睛发直,狠狠掐一下大腿,才确认自己不是做梦。
走在昔日的丝绸之路上,许多繁华的城池早化为沙土·古迹中记载的西域诸国十不存一·随商队往来,部分城镇开始恢复人烟,仍不及前朝万分之一··抛开能组织起商队的商人,多数西域部落和草原上的邻居没太大区别,遇上天灾人祸,照样要在温饱线上挣扎。
中原大地遭受灾难时,他们的日子也未必好过··汉兵践诺的消息口口相传,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当地部落不再千方百计躲开汉军,而是尝试着和汉军接触··占据高昌的氐人和匈奴逃跑时,还有西域胡向汉军通风报信。
汉兵投桃报李,知晓不下十余个部落有定居的愿望,决定暂停西征,选择一处保存还算完好的遗迹,用一个多月的时间重砌土墙,简单布置城防,留下一队骑兵守卫,许有生意往来的部落迁入。
消息传出,陆续有商队闻风而来,在城内歇脚、补充食水··定居的部落得到实惠,很是感恩·留守的汉兵被视为保护者,被越来越多的西域胡接纳·随商队各处走动,更多生存艰难的部落向此处涌来。
原本只是几百人的小城,很快扩充至两千多人·这个结果,无论桓石虔还是远在莫何川的桓容,都没有预料到··桓汉的军队一路向西,沿途留下类似的小城不下五座,另有十余个驿站,除有汉兵守卫,还有中途投靠的胡人。
为部落和家人,这些胡族勇士相当尽职尽责,劲头之高、态度之认真,实在令人惊叹··就这样,桓汉军队一边走一边造城,拿下高昌全境,再向西就是焉耆,焉耆相邻就是龟兹。
之前担心的胡人反抗不是没有出现,造成的损失却是微乎其微·相比得到的利益,几乎能忽略不计··接到奏报,桓容愣了很长时间,想到后世的种种,突然有种莫名的想法:所谓“基建狂魔”,莫非古已有之·话说,这不是他这只穿越客的锅吧·似乎、好像、应该……不会·想到建设幽州立下的章程,再想想桓石虔和谢玄等人的举动,他似乎又没那么自信了……·太元元年三月,冰雪消融,南北两地的百姓都忙着春耕。
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海船整装待发··西域和草原的商队比去岁更多,尤其是往建康和幽州市货的队伍,一个接着一个,专门接待胡商的客栈近乎全部满员。
长安仿效幽州设立坊市,本该能迎上这股暖风·奈何一场大火,该出钱的几家又各种扯皮,到头来,商队来得不少,满意而去的却是不多··该赚的钱没在赚到,该收的税落了空,反而传出虚有其表的名声,秦策没有再留情,开始下狠手整治。
被点名的几姓,过半数被抄家·甚至有两家被查出私藏铠甲锐器,数量超过五百,远远高出朝廷许可的数量,一顶“谋反”的大帽子再也摘不掉·其结果,和沈容华的家人一起走上断头台,斩首示众,弃尸三日。
杀鸡儆猴,敲山震虎··经过这次,满朝文武彻底醒悟:无论秦策夫妻之间关系如何,也不管在亲情的问题上,秦策是不是突然脑袋进水,他终归是北地枭雄,征战半生,手下的人命不可计数。
敢小看他,法场上的几百颗人头就是前车之鉴··见识过天子的雷霆手段,长安豪强变得谨慎起来·争田争水的事还是时有发生,却不会如先前一般嚣张,更无人敢肆无忌惮到引来天子注意。
一时之间,天子威严更胜··无论背地里如何,至少在当面,无人敢轻易挑战秦策的威严,试图越过他画出的底线··刘皇后和刘淑妃知晓后,对于秦策更觉得看不懂。
猜测他背后的谋划,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在无意之间,成为他计划中的一环,心惊之余更感到心凉··“夫妻半生,我终究没有真正的看清他·”·道出这句话,刘皇后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刘淑妃伴在她的身边,幽幽叹息一声,终究没有出言··长安渐渐走上轨道,秦策开始处理身边豪强·莫何川城内,桓容和秦璟的谈判也提上日程··“我可让出半座白兰城。”
秦璟开门见山,当场提出条件,“换汉兵不入西海郡,不涉足居延泽·”·“仅是半座”桓容挑眉,笑得意味深长。
“西海郡不小,下力开荒垦殖,至少能养兵五千·白兰城临近荒漠,附近有矿山不假,却不能垦荒种植·而且,以半城换一郡,就算是做生意,这价是不是也太低了点”·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咳咳”·谢安和王彪之同时咳嗽,张廉的表情也很不自然。
堂堂一国天子,开口生意闭口价钱,合适吗·桓容不管许多,谈判桌上不争,等到定约时后悔·这样的事傻子才干·“如果将军有诚意,当以整座白兰城交换,并加白兰山。”
“陛下以为我会答应”秦璟浅笑,没有退步的意思··“再加上粮食和皮甲,如何”桓容开始抛出条件,循序渐进,定下最基础的部分,再开始“让利”。
秦璟沉吟起来··对他手下的骑兵来说,粮食并不是急需·毕竟这支军队所奉行的是以战养战,打到哪里抢到哪里,压根不愁军粮··皮甲可以考虑。
“再加上兵器,如何”秦璟看向桓容,沉声道,“皮甲三千,弯刀三千,长弓五百,另配箭矢·”·沉思的变成桓容。
他的确卖过兵器,但是出于牵制北方,不是为了钱就不考虑安全·交易的对象换成秦璟,他不得不认真考虑,这笔生意能不能做··“我可以工匠交换。”
秦璟抛出筹码,“吐谷浑匠人和羌人,另有汉民六百·”·桓容没有马上点头,而是看向谢安和王彪之·两人的表情一样严肃,很显然,对秦璟提出的条件很感兴趣,却对交换兵器有所迟疑。
“陛下无需立即点头,可再做考量·”秦璟继续道,“另外,我手中还有驽马和牛羊,如果陛下有意,都可交换·”·桓容想磨牙。
秦璟把住他的脉,不是一般的准··不过,真让对方牵着鼻子走,他的桓字就倒过来写·就在众人以为双方条件摆出,事情要就此要价还价时,桓容突然召来宦者,令其将红木箱中的扁盒取来。
宦者动作很快,眨眼的时间,足有手臂长的木盒摆在当面··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桓容微微一笑,拉开系绳,掀起盒盖,铺开一张绢布绘制的舆图··舆图很大,占据整个桌面,边缘处甚至超出。
桓容微一皱眉,干脆将木榻移开,才将整张图彻底展开··舆图展现全貌的一刻,在场之人皆屏住呼吸,双眼睁大,震惊之情溢于言表··“秦将军,”桓容缓缓开口,声音传入众人耳中,近乎有些不真实,“华夏地广,华夏之外疆域更大。
西海能够屯兵不假,然屯兵之地不只西海·”·“将军麾下近万雄兵,何必囿于漠南之地”·说到这里,桓容故意顿了顿,声音微有些低沉。
“秦将军乃不世英雄,掌熊罴之旅、虎狼之师,何妨开疆拓土,自为一方诸侯·亦或是,”桓容刻意顿了顿,加重声音,一字一顿的道出,“开国建制”·在场之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秦璟,包括谢安和王彪之在内,看向桓容的目光都带着不可置信··桓容的表情始终未变,心中却道:纵观历史,拿出世界地图来忽悠人的,除他之外,估计也没谁了吧·说是忽悠并不准确。
毕竟他说的屯兵产粮之地都没有做假··如果能将这支虎狼之师忽悠到外边,让他们产生“世界那么大,该到处去溜达”的想法,就此用足力气撒欢,几千兵器算得了什么,几万都可以·路上装不下,还有海上可以跑。
幽州的造船技术不断发展,海上商路不断开辟·假以时日,集合大匠造出乘风破浪的巨船,提前走一回郑和路线也未尝不可··长安怎么想,桓容不打算理会。
总之一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秦策猜忌亲生儿子,没道理他不能挥锹挖墙角··秦璟的底线他知道,也能够理解,所以,并没有莽撞的出言招揽,而是有针对性的提出他能接受,同时也对自己有好处的条件。
如今只是大概,具体实行还需不断细化··对方是就此接受,还是坚持之前的要求,不做任何改变·桓容的视线扫过室内众人,最终落在秦璟脸上,对上深不见底的黑眸,缓缓勾起嘴角。
他有七成的把握,自己应该不会失望··第二百六十二章 定约三·秦璟似被桓容说动,却没有当场点头··“白兰城之事可议, 余下, 非璟可自作主张。”
桓容略感诧异, 仔细一想,这也在情理之中··这个时代, 家族为先,秦璟早前的话犹在耳边·他不该怀疑,面对可能割裂秦氏的选择, 秦璟会半点不做犹豫, 立即点头答应。
何况, 往华夏外开疆拓土并非易事,纵然有八千铁骑, 该考虑的方方面面绝对不少·换成是自己, 照样不会轻易点头, 哪怕条件再诱人··桓容收起舆图, 仔细叠起装入盒内。
交给宦者收起的同时,命他再取一只小些的木盒··“盒盖上有云纹那只·”·“诺”·宦者领命退下, 稍后捧来一只黑色木盒。
盒身扁长, 盒盖上有天然形成的云纹·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 浑然一体,做工之精细可见一斑··木盒内藏机关,是相里兄弟亲手所制,一直被桓容带在身边。
“此物赠与秦将军·”·盒中装有另一张舆图,不如之前那张区域广大,却对西亚和东欧的重要地区有所标注··桓容隐约记得,后世的乌克兰被称为“欧洲粮仓”。
这个时期,生活在该地的主要为古罗斯人,即是形成俄罗斯人、乌克兰人和白俄罗斯人的祖先··在后世,蒙古骑兵横扫欧亚,由斯拉夫民族建立的王国被打败,归入金帐汗国。
现如今,还没有“乌克兰”这个民族出现,生活在该地的古罗斯人堪称原生态··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此地东接后世的俄罗斯,南临黑海,西北两面与多数欧洲政权相连,可谓连接东西之间的交通要道。
地理位置优越,土地肥沃,纵然要时不时的遭受雪灾严寒,只要肯下力气垦荒开发,依旧是不错的屯兵之地··至于古罗斯人,压根称不上阻碍··打服了收编,可以成为不错的士兵。
不愿意臣服,该杀的杀,不该杀的向西撵,和被驱赶的柔然各部组队,去找欧洲邻居的麻烦··事情貌似简单,执行起来仍要耗费不小的力气·不只需要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为基础,更需要周密的计划和布置,·是不是送出这张舆图,桓容曾有过挣扎。
想到桓汉目前的实力,想到长安的秦策,知晓路要一步一步走,短期之内,自己一统华夏的可能性不高,遑论是北方的广阔草原··想要出兵去占这块地盘,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唯有狠心咬牙,给出这份诚意,端看秦璟会如何抉择··“陛下厚意,璟却之不恭,敬受·”·第一场谈判就此无疾而终,问题悬而未决,秦璟告辞离开。
双方都要仔细考量,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待秦璟和张廉离开,王彪之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臣斗胆,敢问舆图从何而来”·桓容知道会面对这样的疑问,没有半点慌乱,而是气定神闲,伸手指了指上天,又点点自己的额角,笑得很是神秘。
魏晋时代,求仙养生之道大盛,士族一度以嗑寒食散为风尚··桓容登基以来,这种风气逐渐扭转,但是,涉及到“上天”“神明”之类,予人震撼委实不小。
正如此刻的谢安和王彪之,由桓容的动作联想开去,都是面露惊讶,甚至有几分震撼··“陛下是说”王彪之手指上天··桓容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仅是笑道:“不可说。”
三字一出,谢安和王彪之互相看看,很显然,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知晓不可再问,话题重回白兰城上,依两人的提议,可退让一步,取城半座,仿效姑臧的施政之法。
关于秦璟提出的条件,可以半数答应··“西海郡固为要道,但紧邻草原,驻守屯兵实为不易·”谢安认真道,“再者,秦氏入主长安,建制称帝,在北地实力雄厚。
如要出兵西域,建康远水难及·”·“不若暂时交于秦氏兄弟,如父子相争,陛下正可坐收渔利·纵不能予以拉拢,亦能削弱长安实力·”·谢安的话有理有据,桓容先是点头,旋即又缓缓摇头。
“陛下”谢安面露不解··“秦玄愔要西�ぃ俏约鹤急傅耐寺贰�”桓容一语道破天机,“屯兵此处,七成以上是不想和秦策发生正面冲突。”
为了刘皇后,秦璟可以顶住秦策压力,带兵灭几姓豪强·牵扯到秦氏在北地的根基,他不可能不做深入考虑··别看秦氏父子不和,一旦桓汉起兵北伐,他不可能置之不理。
故而,知道希望不大,桓容仍希望秦璟能带兵提前出发,离开中原·哪怕就此远隔,终身不能再见,至少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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