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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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五)(2)
·想到这里,桓容不禁自嘲··还是想当然了··扪心自问,让他丢下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撒手建康,抛开一切,做得到吗·根本不用细想,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他自己做不到,为何以为秦璟能做到·轻轻摇了摇头,桓容只觉得心头发沉,情绪上涌,不是一般的矛盾··“就如谢侍中所言·”桓容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而是撇开诸多烦心事,采纳谢安的提议,以西海郡换半座白兰城和白兰山,以及秦璟手中的匠人。
“粮食和皮甲也可市换,兵器当慎之又慎·”王彪之补充道··“朕知·”桓容点点头··就定约的相关细节,君臣三人仔细商议,确定没有疏漏,当即草拟出条款,抄录在竹简之上,作为定约时参考的文本。
事情暂定,谢安和王彪之起身离开··“臣告退·”·桓容目送两人离去,等到殿门关上,室内陡然变得寂静,无意识的叹息一声,捏了捏额心。
表情中不见半点轻松,反而愈发凝重··王彪之和谢安走出正殿,行至中途,遇左右无人,王彪之压低声音,忍不住开口道:“安石以为官家所言确实”·谢安停住脚步,抬头眺望,碧蓝晴空犹如水洗,一时竟有些出神。
“安石”王彪之略感诧异··官家有神游的爱好,怎么安石也变成这样·“子不语怪力乱神·”谢安深谙道、儒两家,对法家亦有涉猎。
世风之下,对桓容的话终究半信半疑·说是完全不信,却无法断定舆图从何而来··若说是随意绘成,未免太过详尽·而且,以桓容的为人,十成做不出这样的事。
丈夫无信岂可立世·随驾巡狩这些时日,谢安留心观察,在桓容的身上发现不少端倪,有着太多的不可思议·即使没有摆上明面,循着蛛丝马迹,得出模糊的答案,谢安仍不免暗暗心惊。
贵极之相,天命之人··莫非真如扈谦所言,这位年轻的天子注定会是天下雄主,成为复兴汉室,主宰华夏国运之人·“安石是说舆图不真”·谢安收回目光,看向王彪之,沉声道:“舆图不假,余下则未必是真。”
王彪之皱眉,不禁有些糊涂··谢安洒脱一笑,道:“叔虎何必自扰官家以国为先,以民为本,登基以来诸多作为,实有明君之相。”
“今汉室复兴有望,何必于细枝末节上计较难免会因小失大·”··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王彪之:“……”·他计较细枝末节·说出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是谁·谢安微微一笑,是他说的没错,不过一句感慨,叔虎怎么就认真了·王彪之脸颊紧绷,纵然气得浓眉紧皱,依旧是不折不扣的帅大叔一枚,甚至凭添几分威严,“风采”更胜往昔。
当日,桓容用过午膳,稍歇片刻,同时召唤两位吐谷浑王子和几部首领··四王子之前以血发誓,脸颊上的刀疤尚未痊愈,涂了药,落在旁人眼中愈发醒目,格外的狰狞丑陋。
他却不以为意,在殿外等候通禀时,斜眼看向大王子,表情中带着露骨的讥嘲··大王子攥紧双拳,拼命压制住情绪··这样的场合下,无论如何不能被四王子激怒。
否则,等着他的不会是什么好下场··视连的首级还在城头挂着,尸体被砍成肉泥·动手的不是汉人,而是城内的吐谷浑人··知晓视连所为,吐谷浑人对他的愤怒甚至超过汉人,说起来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
有数名贵族官员甚至愿意献出全部牛羊和财产,包括秘藏在他处的金银,就为得到桓容许可,亲自砍视连一刀··当日的情形,至今仍深深印在大王子脑海,始终挥之不去,想忘都忘不掉。
视连被处置后,关押的贵族官员陆续等到判决,或杀或放·死的无需多提,放出来的几个,竟被归还部分家产和部民,甚至许他们留在莫何川··眼见他人都有了着落,唯独自己迟迟被吊在半空,大王子愈发显得惴惴,整日寝食难安,眼底挂上青黑。
白部和独孤部首领慢一步抵达,随后是转投靠桓汉的吐谷浑贵族,以及羌人和杂胡首领·众人脸上都有刀痕,有的已经痊愈,有的还很新鲜,但无一例外,都是他们发誓臣服的证明。
相比之下,大王子脸上干干净净,难免有些“另类”··宦者走出殿门,见到殿前情形,掩去嘴角的冷笑,扬声道:“陛下召见,两位王子、各位首领请入殿。”
召见众人时,桓容依旧是深衣玉带,坐在屏风前,态度很有几分亲切··只不过,众人或多或少都见识过这位天子的手段,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不敢有半点马虎大意,郑重的行过礼,坐到熟悉的位置上。
“朕请几位来,实是有事同几位相商·”·桓容笑着开口,语气和缓,眨眼却抛出一记惊雷··“朕不日将往北行,莫何川之地需人驻守。
诸位可有意”·驻守·驻兵莫何川·明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众人却都精神一振,顿觉心头火热。
“另外,白兰城亦需派人,几位首领是否愿意助朕一臂之力”·白兰城·众人愈发激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白部首领率先开口,大声道:“伟大的大汉天子,白部是您最忠实的奴仆只要是您的意愿,白部的勇士不惜性命”·桓容笑着点头。
“陛下,独孤部臣服在您的脚下,您的命令就是一切”·被白部首领抢先,独孤部首领暗中咬牙,连忙抢着开口,避免被别人继续抢在前头。
在他之后,大王子、四王子和几名吐谷浑贵族争相表态,愿为桓容出力··羌人和杂胡首领一样不甘示弱,纷纷表示,愿意做桓容手中的刀,驻守莫何川和白兰城,不让外人踏足半步。
因为彼此互不信任,压根不用桓容开口,由白部首领带头,众人一致请求,请派驻官朝廷官员和守军,遇大事不能裁决或是部落之间的争端,必要有一个决策人和裁断者。
桓容十分满意··尤其是对白部首领··事情要成功实行,必须有个“带头人”·包括抢先出声,以及请朝廷派驻官员,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为向桓容表示忠诚,也为事成后的种种好处,白部首领发挥超一流演技,让人找不出半点破绽·其他人纵然心有迟疑,见多数人表态,终归不敢落后,更不敢出言反对。
仔细想想,有朝廷官员倒也不错··至少,吐谷浑不可能再压在自己头顶,不然的话,必会承受汉室天子的怒火··自己平白得了地盘和好处,今后和仇家开片,片赢了自然是好,片不赢,跑去向朝廷官员求助,总不至于被灭族。
羌人和羯人迅速想通,不想通过也没别的办法··杂胡更不会反对··甭管谁来,他们都不可能成为莫何川的主宰·吐谷浑下台,羌人和羯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与其被他们盘剥,不如有汉朝官员镇守莫何川··吐谷浑贵族的决心更坚定,态度更坚决,看他们的样子,如果朝廷不派人,九成会再给自己一刀··大王子和四王子同时表态,愿意接受朝廷管理。
四王子是得了好处,又有亲娘提点;大王子是担心自己的脑袋,不敢再藏任何别的心思··于是乎,事情就此决定,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留下的官员就在随驾郎君中选,留守的甲士超过五百。
桓容同谢安商议,待到姑臧之后,再从西域调兵选人,继续往吐谷浑掺沙子··短期效果未必显著,时间长了,桓汉的统治必将深入人心·按照后世的话讲,民族大融合,时代所驱。
连续两日,秦璟没有露面·桓容不着急,而是专心处理吐谷浑诸事,为启程往北做好准备··到第三天傍晚,桓容用过膳食,正靠在榻边翻阅竹简,宦者忽然来报,秦璟请见。
“秦将军来了快请”·桓容心头一动,当即命宦者将人请入内室··秦璟依旧是玄色深衣,入内室行礼时,腰间并未佩剑。
桓容摆摆手,宦者奉上茶汤,迅速退到殿外··室内燃烧烛火,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晕染出模糊的光影··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两人许久没说话,焰心爆出一声轻响,秦璟率先动了。
桓容的眸光微深,锁住近前之人,后颈被掌心覆上的片刻,紧绷的神经刹那放松,闭上双眼,靠向秦璟肩头··“玄愔可曾打开木盒?”·“是。”
“可曾看清盒中之物”·“是·”·“如何想”·秦璟没说话··桓容等了许久,迟迟没等到答案。
疑惑的抬起头,对上秦璟双眼,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心头猛然一紧,刹那之间,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第二百六十三章 定约四·“十年·”·“什么”·桓容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猛然间听到这两个字, 压根没有反应过来。
不由得看向秦璟, 想要弄清出, 这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十年·”秦璟凝视桓容,眼底清晰印出对方的影子, “敬道十年统一中原,则我带兵往北。
如不然……”·话没有继续向下说,未尽之意已是十分明白··桓容垂下眼帘, 表情一片空白, 辨不出此刻的情绪··数息过后, 声音方才响起,如古钟敲响, 重重落在人的心头。
“好·”·尾音落下, 桓容翘起嘴角, 右手举起, 道:“击掌为誓”·秦璟眸光微闪,带着枪茧的手覆上桓容掌心, 定下十年之约, 也定下两人今后要走的路。
“丈夫言而有信, 金玉不移”·誓言立下,桓容没有马上收手,而是拉住秦璟的衣领,顺势前倾·鼻尖相抵,彼此距离之近,能感到拂过唇畔的气息。
“玄愔,你可要守信!”·“自然·”秦璟声音低沉,说话间扣住桓容的手腕,托起他的左手,吻落在他的指尖,蜻蜓点水一般··温热的气息淌过指缝,轻柔的吻落在掌心,细细描摹着手掌的纹路。
视线微垂,黑色的长睫轻颤,在眼底落下扇形阴影··感受到掌心和手背的温度,桓容呼吸一窒·一股酥麻沿着掌心攀升,迅速蔓延过手臂,继而流淌过脊椎。
嘴唇抿紧,手脚不自觉的发麻··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经历过几次,他仍是有心如擂鼓,肾上腺素不断飙升··桓容用力咬紧后槽牙,拼命维持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当场扑过去。
秦璟抬起头,看到桓容泛红的耳尖和脖颈,微微一笑,似乎对自己引起的反应十分满意··见到这个笑容,桓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二度磨了磨后槽牙,略微直起身,直直望入漆黑的眸底。
“玄愔很得意?”·秦璟没有回答,事实上,桓容也不需要他回答··五字出口,人已前倾,堵住了所有出声的可能··气息交融,呼吸变得不畅,心似乎被攥紧。
不知何时,发冠掉落在地,乌发如云披散,似垂下的帘幕,遮住模糊的光影··桓容笑了··顺着压在肩头的力道,仰躺在屏风前,黑发如墨,双手扣住秦璟的后颈,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长腿一勾,鲤鱼打挺,双方的位置就此颠倒。
“玄愔以为,朕还是吴下阿蒙?”·看着桓容,秦璟长眉微挑,似乎在问:此典用在这里当真合适·桓容不管许多,嘴唇落在秦璟的鼻尖,仿佛终于抓到金丝雀的狸花猫,双眼眯起,满意的舔着爪子,表情中尽是得意。
静静的看着他,秦璟没有试图“挣扎”,略撑起手肘,手背抚过桓容的脸颊,声音微哑:“容弟早已不同,我知·”·此言入耳,桓容的笑容慢慢变浅,直至消失无踪。
四目相对,秦璟并没有因他的改变退缩,继续道:“当年建康一面,至今犹在眼前·曲水流觞、溪边题字,我记得容弟不善作诗,却能写一笔好字·”·“玄愔都记得?”桓容问道。
“记得·”漆黑的双眼染上笑意,秦璟的声音中带着怀念,一下一下,拨动着早已紊乱的心弦··“我当日想,容弟所言所行,与南地郎君颇为不同,十分有趣。”
有趣·桓容撇撇嘴,甭管含义如何,他权当好话听··“或许容弟不知,我当时南下,实有联合晋廷之志·然而……”秦璟声音停顿,没有继续向下说。
“我知道·”桓容颔首,反扣住秦璟的手,手指交缠,力气一点点增大,直到指尖有些麻木,“哪怕当时不清楚,等玄愔过府之后,也能想明白。”·“容弟聪慧。”
桓容眯眼,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出口··秦璟难得如此坦白,机会难得,实在不该中途打断·至于“有趣”“聪慧”之语,他继续当好话听·“赠青铜剑,除仰慕容弟之才,亦有招揽之意。”
桓容略有些惊讶··“怎么,容弟不信”·“……信·”桓容迟疑道,“我只是想不明白,仅两面之缘,秦兄为何会生出此意”·“容弟大才,我自是不愿错过。”
秦璟笑道,“如今来看,璟眼光甚好·”·桓容:“……”·这样自夸真的好吗·真心不知该做什么评论,干脆一个字都不说。
两人说话时,宦者尽职尽责的守在殿外,偶尔听到可疑的声响,半点不为所动,坚持眼观鼻鼻观心·遇到有别的宦者和宫婢好奇,还会瞪上两眼,尽数撵出十余步,不许再靠近殿门。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官家同秦将军在里头,不会有事吧”一个童子小声问道··“不会·”宦者斩钉截铁。
“可……”童子还想再说,被宦者瞪了一眼,立刻缩了缩脖子··“官家未召,守着就是”·宦者瞪眼,余者不敢造次,老实的垂下视线,收起好奇心,安静的守在殿前,再不敢出一声。
殿内,秦璟的声音缓缓流淌,往日的一幕幕浮现眼前··桓容不由得放松,坐得累了,干脆侧身躺下,压在他的身前··“容弟·”·“嗯”·“能否稍移”·“不能”·“……”·“秦兄有意见”·“没有。”
“甚好·”桓容满意的蹭了蹭,所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宽肩窄腰大长腿,真心赚到了有没有·秦璟无语半晌,到底没有把人移开,反而探出手,轻轻的梳过桓容的发,一下下按压着他的发顶。
随着他的动作,桓容竟隐隐有了睡意··眼皮开始打架,禁不住打着哈欠·落在头皮和额角的温度实在太过舒适,划过耳后和颈侧的触感,真心……桓容的思绪开始变得不连贯,无法维持长久的清醒,终于一点点被拉进梦乡。
秦璟的声音越来越远,听在耳中,渐渐变得朦胧,很不真切··桓容不想睡··难得秦璟如此坦白,真睡过去岂不是太吃亏·这样的机会百年不遇,难保今后会再有。
奈何身体不受大脑指挥,挣扎几次,终于没能抵挡住周公的威力,到底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规律··秦璟的动作没停,继续梳着怀中人的发··单臂枕在脑后,声音渐渐消失,随着桓容闭上双眸,却没有一同入梦。
只为贪恋这一刻,试图在掌心留住珍惜的温度,将一切牢牢刻入脑海、印入心底··室内变得寂静,偶有风溜进窗缝,带起一阵灯火摇曳··随着夜色渐深,桓容睡得愈发沉,两人的影子映在屏风上,仿佛断开的玉玦重新合拢,从盘古开天辟地时就该这般。
静谧、安详;亘古,久远··桓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也不知是何时被移到榻上··翌日天光大亮,从一夜好眠中醒来,身边早空空荡荡,枕边一片冰凉。
手覆上胸口,感受心脏的跳动,一下接着一下,格外的清晰··桓容静静的望着帐顶,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十年··十年……·十年之间会发生什么,十年之后又将如何·桓容闭上双眼,空白的脑海突然被各种念头塞满,纷乱如麻,一时间理不清思绪。
又过了片刻,脑子里不像有十五面铜锣一起敲响,桓容方才起身唤人··“陛下,早膳已经备好·”·宦者服侍桓容洗漱更衣,对于昨天的事,只要桓容不开口,完全是只字不提。
“什么时辰了”桓容问道··“回陛下,已将辰时末·”·桓容点点头··巡狩在外,规矩无需太过计较。
回到建康后,这个时辰起身,百分百会错过朝会··仔细想一想,所谓君王不早朝,未必真是红颜的锅·当然,不能说百分百没有,但一周七天,天天都要五六点之前起身,意志不够坚定,真心有点熬不住。
用过早膳,谢安和王彪之联袂请见··“陛下不日将要北行,定约之事不当拖延·”谢安道,“如定约之事顺利,陛下启程之时,无妨邀秦将军同行。”
·桓容往北巡狩,秦璟也无意在吐谷浑久留,姑臧又为共管,同行实是理所应当··再者,有秦璟同行,亦可提防长安突然下黑手··有前例在,秦策真敢这个时候动手,父子间的矛盾定将进一步加大,完全摆上明面。
将事情稍加润色,继而宣扬开来,更会让天下百姓不耻··“好·”·桓容采纳两人建议,重新翻阅过之前草拟的条款,确定没有漏洞,立即着人去请秦璟。
秦璟来得很快,同行还有张廉和两名谋士··说是谋士并不尽然,在秦璟麾下,无一人不能上马持刀,冲锋陷阵·纵然顶着谋士之名,五官清俊、气质儒雅,一旦上了战场,砍瓜切菜半点不耽误,甚至比胡骑更加凶狠。
双方都有准备,同时列出条款,划出底线·在彼此能接受的范围内讨价还价,逐条进行商讨··最终,定下以白兰城及治下换西海郡,以工匠换皮甲海盐。
秦璟放弃共管白兰城,保证不涉足莫何川和吐谷浑境内·作为交换,桓容以合理的价格市其刀兵弓箭,但对数量和种类有所限制·并且约定,一旦长安和建康发生冲突,这项交易立即作废。
关于兵器之事,桓容和王彪之未能达成一致,却得到了谢安的支持··有舍有得,该让利的时候就不能固执己见·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定约很不现实··骑兵固然勇猛,却并非没有制衡之法。
只要做好把控,留下充足的时间准备,以武车和战阵为基础,挑选勇猛之士,必能有克敌制胜之法··在那之前,他需要时间,进一步集中君权并练兵备战的时间··同样的,市给秦璟武器,也能进一步加深长安的猜疑。
桓容承认自己不厚道,但关系到政治,以厚道准则行事,到头来只能害了自己··以秦璟的头脑和经验,未必不知道此举背后用意·猜出桓容的打算,依旧定下此约,必是早有考量,已然做出取舍。
讨价还价的过程无需细说,只需概括成八个字:唇枪舌剑,寸土必争··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彻底见识到,古人的谈判技术有多么惊人··撸起袖子上·完全是小儿科,压根不足以形容·若是将说话的技巧比作兵器,绝对是狼牙棒抡圆了往下砸,一下比一下重,不砸到对手头晕眼花绝不罢休。
谈判持续整整四天,到第五天,条款的方方面面,包括每一个细节都做过讨论,双方才终于达成一致,将最后定下条约刻上竹简,落下印章··桓容邀秦璟同往姑臧,秦璟没有犹豫,欣然应允。
莫何川治所已走上轨道··启程之前,桓容召见留下的治所官员,请谢安和王彪之面授机宜,确保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不会横生枝节,发生不该有的错误··“朕将此地托于诸位”·“诺”·治所官员正身下拜,多数是弱冠而立之年,曾披甲执锐、随众将兵一同拼杀,见识过战场的残酷,胸怀抱负,立志做出一番事业。
留他们在吐谷浑,桓容可以放心··太元二年,五月·桓容一行离开莫何川,北上凉州··同月,秦玓率兵扫清三韩的鲜卑残兵··慕容垂身陷重围,身边部曲尽数战死,重围之下仍不肯下马弃刀,最后自刎而死。
慕容德死于乱箭,诸子尽数战死··慕容冲不知去向,慕容令断臂坠马,被秦玓生擒··盘踞岛上的鲜卑骑兵或死或降,残存的高句丽人来见秦玓,竟要求归还丸都城。
秦玓听着好笑,压根没有多言,令部曲将叫嚷的前高句丽贵族拉出帐外,连同随行之人一起,尽数斩首示众··“头挂上城墙,也好看得清楚·”·“殿下,此举怕会激起民怨。”
一名参军迟疑道··“民怨”秦玓冷笑,“随他去·”·他带兵打下三韩,可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这些人真有勇气,为何不举刀反抗慕容鲜卑·说白了,不过是鲜卑兵足够凶狠,不服就杀,杀到他们不敢反抗,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以为汉人讲究仁义,亮出身份就能予取予求·滑天下之大稽·中原大乱时,高句丽犯下的恶行不比胡人少·“多杀几个,杀到他们清醒为止。”
不清醒·秦玓不介意帮他们清醒··说起来,有些时日没垒京观,或许该用这些三韩人垒一座·第二百六十四章 同行·三韩之地尽下,苟活于鲜卑刀下的三韩人又被秦军过了一遍筛子。
丸都城外垒起三座京观, 并非是战死的慕容鲜卑, 有一个算一个, 都是被筛出来的三韩人·开口索要丸都的几名高句丽贵族俱在其中··见识过三韩人的贪婪和愚蠢,秦玓彻底动了杀心。
继慕容鲜卑之后, 让三韩人彻底明白,高句丽和百济等国早已不存,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敢在秦军面前狂妄, 势必要付出血的教训··“凡有牵连者, 杀有愤语者,杀造反者, 全族格杀”·命令既下, 秦军放开手脚, 之前怀抱侥幸的高句丽人终于发现, 自己胆敢招惹的,是比慕容鲜卑更凶狠的杀神。
众人这才醒悟, 能将慕容垂逼得自刎、将慕容德乱箭射死, 于乱军中生擒慕容令的秦军主帅, 岂会是易于之人·残存的三韩贵族万分后悔,甚至肠子都悔青了。
谁说汉人讲究“仁德”,比鲜卑好对付·奈何世上没有后悔药,事情已经做出,甭管有没有干系,凡是被查出贵族和官员身份,都会被拎到秦军大营走上一遭。
寻常百姓亦未能幸免··秦军一日不停手,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云就不会散去·怨恨之气逐渐弥漫,尽数朝向贵族和官员··如果不是他们百日做梦,妄图向秦军索要丸都城,会招来这场大祸·秦军打败慕容鲜卑,占下三韩之地,必会归入国朝版图。
因为几句话就归还城池,不是开玩笑吗·当初高句丽发兵攻打邻居,占了百济、新罗和任那多少城池,照样人杀光,地盘占下··如今凭什么以为秦军会归还丸都城·秦军刀锋染血,丸都城外垒起京观,苟活的三韩贵族官员十不存一,连护卫远亲都未能幸免。
“殿下,杀戮过多有违天合·”见杀得差不多了,夏侯将军劝道,“三韩之地既下,有反意之人尽数伏诛,当下令安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乱子。”
·夏侯将军的面子,秦玓总是要给··在之前的战斗中,后军的战绩可圈可点,同中军配合默契,最终将慕容垂彻底包围·这一切都与夏侯将军分不开关系。
“将军所言甚是·”秦玓点点头,命参军草拟告示,不日张贴城内·并令专人宣读,广告三韩百姓··“此外,当迁流民和胡部入三韩。”
夏侯将军征战近三十年,久经世事,对高句丽了解甚多·他知晓三韩人的“特性”,认为迁民实为必要··“室韦、库莫奚前从鲜卑,今改换旗帜,臣服我朝,终不可完全托付信任。
为免其再度摇摆,当尽数迁离旧地,安置于丸都等地·”·“将军的意思是,以室韦和库莫奚诸部填三韩”秦玓问道··“正是。”
夏侯将军拂过颌下长须,继续道,“慕容鲜卑盘踞此地,即有迁外部入丸都的先例·仆之建议,不过是更进一步,彻底压服三韩之人·”·“此外需迁部分边民,并令将兵搜寻被掳的流民,尽数分其家宅田产,登记造册。”
夏侯将军话落,帐中顿起一阵议论声·左右文武皆以为善·依此行事,哪日大军撤走,可最大程度的确保高句丽人不会再起,彻底做到不留后患··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库莫奚同高句丽有世仇,室韦亦同高句丽结怨,迁其部入三韩,分其土地牧场,其必为朝廷出力。”
说是为朝廷出力,实际上并不准确··准确来说,为了新得的草场和土地,他们才会死磕当地人·加上部落和高句丽间有旧仇,在压服反对的声音时,更会不遗余力。
“殿下可请旨朝廷,予丸都、加罗和金城等地设立治所,由朝廷选派官员并调拨军队·”·“届时,大军撤回昌黎,新迁部落和三韩人彼此仇视,治所官员有调解之责,地位超然。
年深日久,则高句丽诸国的痕迹可尽数抹去”·这样的做法,类似于桓容在吐谷浑所行·在细节处略有差异,中心主旨却是一模一样·简单点形容,就是三个字:掺沙子。
桓容是一国之君,又得谢安和王彪之支持,行动的当时,也给远在建康的郗愔和桓冲通过气,自然是诸事顺利。·秦玓则不然··计划再好,涉及到迁移边民,他终归不能擅自做主,必须要向长安请示。
秦策点头之后,才能着手实施安排·秦策不点头,计划再好也只能搁置·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不代表秦玓能诸事独断,关系到地方治理更加不行··换成三年前,秦玓不会有这些顾虑。
现如今,父子间生出隔阂,更像是君臣·为免横生枝节,该请的旨意绝不能省略··接到秦玓上表,秦策自然大喜,下旨一番表扬,并同意表书中所请··旨意送出不久,秦策又当着群臣的面宣旨,封诸子为王,秦玚秦璟等不算,连秦珍和秦珏都没落下。
有意思的是,秦玖不在圣旨上,代之以尚未元服的秦钺··因事先没有任何征兆,连个暗示都没有,乍听这道旨意,群臣都有点懵·尤其是送女郎入宫,还做着外戚梦的几家,都是措手不及,全部傻在当场。
天子究竟是什么打算·为何行事越来越让人猜不透·椒房殿中,知晓前朝热闹,刘皇后仅是笑了笑,不予置评··刘淑妃放下漆盏,不解道:“阿姊,官家这是什么打算”·“不晓得。”
刘皇后斜靠在榻上,逗着刚离巢的两只金雕,漫不经心道,“八成是突然醒悟,要么就是打算对朝中的几家动手·”·醒悟·刘淑妃摇摇头。
依她来看,倒是更像第二种··“无论如何,旨意既然下达,断没有更改的道理·你我人在宫中,听听消息、处置几个出头椽子就罢,余下不好亲自出面。”
刘皇后一边说,一边抚过金雕背羽·两只年轻的猛禽蓬松胸羽,哪里还有天空霸主的样子··“今日给宫外几家送信,让他们警醒些,遇上不对立即传讯。
官家的眼睛未必盯在他们身上,可事无绝对,万一不小心被波及,事情可没法善了·”·“阿姊放心,我会亲自安排·”·姊妹俩正说话,宫婢来报,光明殿宦者请见,正候在殿外。
刘皇后的动作微顿,刘淑妃不禁皱眉··似察觉气氛不对,两只金雕骤然展开双翼,转头朝向殿门,发出凶戾的鸣叫··宦者候在殿外,心中陡然打了个突。
太元二年,六月,秦策封诸子及长孙秦钺为王··同月,桓容和秦璟的队伍离开吐谷浑,北上凉州··行路途中,每逢扎营休息,秦璟都会不请自来,同桓容“促膝长谈”。
一次两次不算什么,次数多了,难免引人侧目··秦璟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压根不在乎众人眼光·途经西平郡时,亲手猎得一头豹子、一匹头狼,尽数赠与桓容。
面对谢安和王彪之富含深意的目光,桓容力持镇定,不露半点痕迹··当着众人一如往常,一旦两人独处,定然会下力气在某人身上留下几个牙印·哪怕牙酸也不松口,不咬青绝不算完。
结果他越是这样,秦璟越是乐在其中··等桓容终于品出味道,恍然大悟,路程已过大半,距姑臧不到五十余里··骑兵武车并排而行,甲士分立左右··天子大辂经过改造,车板和车顶均可拆卸。
桓容坐在车里,看向策马走在旁侧的秦璟,眉心微蹙,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秦璟似有所感,突然拉住缰绳,转头望了过来··四目相对,桓容喉咙有些发干。
秦璟策马靠近大辂,引来车前司马一瞥··“陛下,抵达姑臧之后,璟即率军北上西海·”·桓容点点头,仍是没说话··“陛下可是不舍”秦璟笑着问道。
桓容眨眨眼,他是不是听错了·控缰的典魁二度转头,双眼圆睁,眼珠子差点瞪脱窗··“陛下不必明言,璟知陛下之意·”秦璟压根没看典魁,一心一意的凝视桓容,声音略低,“姑臧分别,未知何时能够再见,璟万分不舍,陛下想必一样”·桓容瞪着秦璟,完全说不出话来。
一月前,他还为秦璟偶尔的坦白感动·现如今,他真心不希望这人如此“坦白”··与其要时不时的耳根发热,以最大的意志力控制表情,他宁愿这人全身煞气,整天顶着一张冰脸。
·桓容不说话,秦璟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只是在调转马头之前,视线扫过桓容的耳尖,貌似意有所指··身体的反应快于大脑,桓容下意识捏了捏耳朵。
直至见到对方嘴角的笑意,方才全身一僵·不是顾忌场合,必定会一把薅住对方的领口,当场给某人“好看”··或许是秦璟突来的坦白,也或许是十年之约,两人间的关系隐隐生出变化,少去小心的试探,更多是放开的洒脱。
桓容不得不承认,在某些事上,他存在“故意”的成分··秦璟乐在其中,他又何尝不是·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从两人相识至今,这一个月,可以说是最放松的日子。
桓容心情好时,甚至同谢安和王彪之开起玩笑··两位帅大叔微感惊奇,联想到家中同龄的晚辈,又觉得本该如此··“官家登基以来,难得有如此畅怀之日。
你我又何必打破这份轻松,无故做了恶人”·桓容和秦璟的关系处处透着谜团,让人很是看不透··循着蛛丝马迹,谢安和王彪之都有察觉,却都没有诉之于口。
世人皆风流,国事私谊分得清楚明白,肆意妄为一回又何妨·换成旁人,前有战场之约,后有十年之期,未必能真的放松起来··桓容和秦璟则不然。
一路之上,两人似乎抛开所有纷扰,相处得格外“融洽”··不知内情的将士皆在感叹:天子和秦将军的情谊深厚,必为挚友··只不过,情谊归情谊,融洽归融洽,牵涉到彼此的利益,依旧是理智赛过情感,没有分毫想让。
抵达姑臧城前,桓容又同秦璟敲定两份契约,算是各取所需·一份桓容有些吃亏,另一份却是获利丰厚··看到这样的发展,谢安和王彪之更觉满头雾水。
他们以为摸出几分桓容的性格,猜出几分桓容和秦璟的关系,如今来看,似乎还是想得过于简单··太元二年,七月初,桓容和秦璟一行抵达姑臧··桓嗣率治所官员出城相迎,并有秦氏留在城中的官员以及投靠的地方豪强和胡部首领。
桓容秦璟入城,原张凉王宫——现凉州刺使府为天子驻跸之所··当日,府内大摆宴席,恭迎圣驾,为桓容一行接风洗尘··宴席结束之后,秦璟未在城内久留,翌日便率兵出城驻于敌垒。
停留期间,秦璟查阅驻军兵侧,亲观敌垒工事,点出需完善之处·并亲自调拨人员,做出相应的安排··姑臧城内,桓容同样没有闲着,同桓嗣和治所官员几番详谈,从其口中知晓桓石虔大军的详细情况。
得知大军已拿下高昌全境,正派人绕过焉耆,试着同龟兹接触,桓容不免有些诧异··“龟兹同焉耆有旧怨·”桓嗣解释道,“焉耆人擅用弯刀,擅使弓箭,且有一支西来的军队,以盾结圆阵,战法特殊。”
“镇恶本不欲立即出兵,焉耆却截杀幽州商队和西域商队,更驱逐派去的查问之人·”·“故而,镇恶决意联合龟兹出兵,将焉耆一举攻破。
让出半数利益,力求速战速决,再图后事·”·桓容颔首,别的可以商量,敢截杀幽州商队,这点绝不能忍·“焉耆为何突然截杀商队,镇恶可曾来信说明”·没亲眼见过汉兵,总该从商队的口中听过。
焉耆不是什么大国,却是多数商队必经之地·本该借西域商路复苏之机大发横财,偏要上赶子找死,真是让人费解··桓嗣摇摇头,道:“此事臣也曾问过,镇恶信中言,乃是当地酋首听信逃亡氐人之言,以为汉兵数月远征,人疲马乏,方才驻兵高昌没有继续西进。
当下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故而,酋首不顾身边人劝阻,一意孤行·”·桓容默然无语,最终得出结论:这人百分百脑袋进水了··桓嗣点头表示,可以这么理解。
“撺掇他的氐人呢”·“据悉,随焉耆兵劫掠商队,抢得财物之后,已尽数往北逃去·之前进献的氐女也不知去向·”说到这里,桓嗣不禁眼角微抽。
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焉耆王被氐人坑了,而且坑得不浅··桓容再度无语··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世界真奇妙··纵观历史,当真比后世的故事话本要精彩百倍。
第二百六十五章 返回建康·所谓不作不死,作死到一定境界, 神仙都没法挽救··焉耆王正为实例··明明被氐人坑了, 跌得着实不轻·事实摆在眼前, 群臣苦苦相劝,他却像是钻了牛角尖, 依旧死不悔改。
非但没有放低姿态,反而愈发嚣张,将龟兹派来的使者也赶了回去··龟兹和焉耆本有旧怨, 这次派人来, 无非是兔死狐悲, 担忧桓汉拿下焉耆,下一个目标就会是自己。
哪承想, 焉耆王脑袋进水, 死活听不进劝, 反将好心当作驴肝肺, 死活不回头··使者受此大辱,岂能善罢甘休·回国一番哭诉, 龟兹王勃然大怒··不识好心是不是·好·战场上见·这个时候, 龟兹王不再有什么兔死狐悲之感, 采纳臣下建议,写成国书送往高昌,并修书一封,请桓石虔代为上呈桓容。
“请呈大汉天子,小国仰慕汉家文化已久,愿年年觐见,岁岁纳贡·”·信中还表示,桓汉可在龟兹境内设商所,驿站也可·不过,前者龟兹不插手,后者却要两国共管。
国书送到高昌,桓石虔正同谢玄等人商讨进兵路线·看过龟兹王的私信,不免道:“龟兹王确是聪明人·”·谢玄笑而不语,目光依旧盯在舆图上,似对新增的区域十分满意。
王献之心情不甚美好··拿下高昌全境,他本可上奏朝廷,请回建康一段时日,暂与家人团聚·再不见上一面,儿子怕会真不认识自己··结果倒好,焉耆主动挑事·其中固然有氐人的挑拨,但如果焉耆王真是个聪明人,他人再挑拨也无用说白了,这位怕是早看着商队眼红,等着机会下手。
“鼠目寸光之辈,好言相劝实为无用·当以雷霆之势破其王都,震慑邻国宵小”·王献之这番话相当不客气,却也挑明事实··焉耆王明显准备一条道走到黑,打死不回头。
甭管是谁,都没法将他拉回来·与其浪费口舌时间,不如干脆利落,早打早了,他也好上请朝廷回家探亲··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西征大军上下,思念家中的绝不只他一个。
桓石虔原计划驻兵高昌,本有意请朝廷再征新兵,许老兵回家探亲·如今却不得不改变计划··命令下达之后,军中气氛一度紧张·不是想违背命令,而是燃起熊熊怒火,俱朝焉耆方向扑去。
“龟兹递送国书,愿觐见朝贡·此事关系不小,需尽快上禀天子·”·谢玄终于舍得从舆图上移开目光,见桓石虔陷入沉思,王献之的心情依旧不太好,不免开口道:“子敬,大事当前,切莫儿女情长。
况拿下焉耆无需费多少时日·”·王献之微窘,知道自己意气用事,深吸一口气,向谢玄点点头,神情略微转好··三人在帐中商议,帐外突起一阵喧闹。
“怎么回事”·不解因由,三人都是满脸疑色··桓石虔上前几步,刚刚掀开帐帘,就见钱实大步走来,佩剑同铠甲相击,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将军,焉耆发兵,于边境截杀商队·斥候外出打探,恰好救回两人·”·“什么”·桓石虔惊怒不已。
谢玄和王献之走上前,闻钱实所言,同样脸色骤变··商队护卫经过救治,勉强保住性命,但伤势太重,实在无法移动·桓石虔三人干脆往医者处询问,知晓整个经过,都是怒气盈胸。
“该死”·还是那句话,焉耆王作死到相当境界,神仙都没得救·太元二年七月,桓汉天子驻跸姑臧··同月,龟兹递送国书,欲同桓汉修好,称臣纳贡。
焉耆出兵截杀商队,引桓汉天子震怒,下旨西征大军,“除酋首,灭其国”··旨意下达,桓石虔立即点兵拔营,陈师鞠旅,率大军攻向焉耆··龟兹同时出兵,从西侧进袭。
两支军队左右包抄,冲坚毁锐,气势如虹·从战鼓响起,焉耆军就处于劣势··焉耆和龟兹军彼此熟悉,还能周旋几个回合·遇上桓汉大军,见识到改装后的武车和精锐骑兵,焉耆军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一个照面就被碾压。
战报飞送王都,焉耆王不敢置信··他引以为傲的军队,面对桓汉大军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他不相信,绝不相信·谎话,一切都是谎话·国中贵族和大臣不乏清醒之人,早认清形势。
大错铸成,国破就在眼前·焉耆王死了,自己或许能得一条生路;焉耆王不死,都城上下都要给他陪葬·众人互相看看,暗中交换眼色·看向满脸怒气的焉耆王,都是眸光微闪,默契的不发一言。
太元二年九月,桓汉大军连下焉耆数城,摧枯拉朽一般,攻到王都城下·龟兹王率领的军队慢了一步,紧赶慢赶,总算在数日后抵达王都··双方胜利会师,迅速调兵堵住城门,将王都包围得水泄不通。
从战斗开始到王都被围,仅仅三个月·抛开大军赶路的时间,桓汉大军的战斗力和进攻速度可见一斑··焉耆王本想负隅顽抗,临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未料到,信任的贵族大臣突然造反,将他斩杀在王宫里,捧着他的人头打开城门,向大军投降··焉耆城由巨木和泥土建造,带着明显的西域风格··此刻城门打开,投降的贵族官员跪了满地,都是身着素服,额头压得极低,始终不敢抬头。
城中常有南地商队往来,他们知晓汉人的规矩·此时此刻,恨不能将身段放得更低,只盼桓汉主帅能网开一面,饶他们一条性命··至于龟兹王,焉耆贵族想都没想。
之前送来的书信,国主理都没理,早将对方得罪彻底·如果落到龟兹人手里,全城人都要遭殃··所以,他们不惜造反,也要向桓汉大军投降··盼着对方能稍有仁慈,看在他们杀死“首恶”的份上,问罪时从轻发落。
桓石虔策马上前,谢玄和王献之分在左右,视线扫过伏在地上的众人,再看惴惴不安的城内百姓,很快拿定主意··“尔等有错在先,然能幡然悔悟,实为大善。”
这句话一出,焉耆众人顿时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回腔子里··甭管是不是要失去大半家产,总之,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唯有龟兹王心生不满。
但却不敢当众反对桓石虔之言,只能暗暗咬牙,将一切不满压在心里,等入城之后再说··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谢玄和王献之同时挑眉,不约而同的勾起嘴角··看到他们这个表情,桓石虔都不免为龟兹王掬一把同情泪。
惹来这两位注意,估计有相当一段时间,龟兹王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九成以上的可能,会后悔得想撞墙··焉耆王身死,大军进驻焉耆王都··桓石虔下令安民,不许将兵随意骚扰百姓,违者严惩。
龟兹兵和汉兵一视同仁,谁敢不遵此令,都要受到军法处置··焉耆人忐忑数日,发现汉军不同胡人部落,入城后没有屠杀和劫掠,除了处置几个曾参与截杀商队的贵族,城中一切照常。
龟兹人被汉军限制,少有杀人抢劫的事情出现·凡是以身试法者,都会被拉到城门前重责,无人能够例外··不服·在这个地界,谁拳头大谁说得算·数来数去,汉军的拳头最大,刀锋最利,声音最是铿锵有力。
想挑战汉军主帅的权威先摸摸脖子上有几个脑袋··“非常时行非常法·”·同胡人打久了交道,桓石虔、谢玄和王献之的行事作风都有改变。
如若不然,也不会说出“弓弦所及,皆为汉土”之语··焉耆的战报送到姑臧,桓容自是大喜··“善”·谢安和王彪之皆抚须而笑。
无他,大军西征,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出力不小,事后论功行赏,两家都能更进一步·建康不论,单是西域商道上分得的利益,足够数代取之不尽··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但这一切有个前提,桓汉始终牢牢占据西域,甚至一统华夏·想到这里,谢安和王彪之缓缓敛起笑容,眸光微沉。
长安,秦氏·两人互看一眼,都没有什么表情,却能读懂对方眼神的含义·旋即调转目光,齐齐看向桓容··桓容正巧放下战报,抬起头,看到两枚帅大叔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怎么回事·本能的上下看看,表情中浮现疑惑,没哪里不对啊·好在谢安和王彪之的“异常”并没持续多久,很快放缓表情,开始商议焉耆和高昌的官员安排。
随驾巡狩的郎君,已有十余人在边州和吐谷浑出仕·高昌和焉耆是新下之地,都需要朝廷派遣官员·桓石虔上表桓容,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人··桓容掰着指头算算,坑多萝卜少,不好安排啊。
再有一点,大军出征日久,将士必定会思念家人,调拨新军迫在眉睫·驻扎在西域和吐谷浑的将士不能归家,同样要想想办法··桓容捏捏额角,要不要实行轮换制·这其中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很是不少,不是拍脑袋就能决定,必须从长计议。
至少要请教桓冲和桓豁,郗愔那里也该讨教一番。·“龟兹臣服纳贡,无妨许其王子及贵族子弟入建康书院·”谢安提议道,“其国书有言,久慕汉家文化,恨不能同大儒当面。
拳拳心意如此,总该体谅几分·”·嗯·桓容抬起头,上下左右的打量着谢安··这话几个意思·是他想的那样·谢安微微一笑,一派仙风道骨。
谪仙之态,恰似不食人间烟火·好像刚刚建议龟兹送质子的压根不是他··桓容沉吟两秒,开口道:“此议甚好·待还朝之后,朕会同范公一叙,于建康再设书院,专授外来求学子弟。”
谢安给他提了醒,质子送来还不够,必须要进行“传统礼仪”教育·按照后世的话来说,洗脑··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质子必须有,书院是不错的理由,但“农夫救蛇反被其咬”的事绝不能发生。
桓容一边考量,一边将所想说于两人··龟兹如此,其他胡部亦然··今后的地盘会越来越大,遇到的问题也会越来越多,质子入京算是权宜之计,在想出更好的办法之前,可依此行事。
质子被视为弃子·无妨··桓容笑着表示,有朝廷为后盾,大可回去同兄弟争,撸起袖子开片··乱起来没关系,朝廷必定出面做主作为建康推上位的国主和首领,想要维持统治,上位后究竟该怎么做,不是太笨都该一清二楚。
“两位以为如何”·无语的变成了谢安和王彪之··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位天子的了解还是太少··太元二年十月,焉耆并入桓汉。
龟兹向桓汉称臣,首次遣使入贡·正使为龟兹王长子,同行有数名龟兹贵族子弟··据史书记载,这行人进入建康,为建康繁华震慑,仰慕汉家文化,主动请入书院学习。
数年后回到国内,为“两国友好”做出不小的贡献··后世史学家对此有多种评论,赞者有之,毁者同样不少·究竟相信哪种,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太元二年十一月,桓容离开凉州,启程返回建康··同离开建康时相比,随行的人员数量减少大半,伴驾的士族郎君更是一个不见·倒是胡族骑兵多出三百人,都是从吐谷浑各部挑选出来,护卫天子的勇士。
秦璟已于两月前返回西海郡··临行之前,苍鹰送来一封短信·桓容匆匆赶到城外,八千骑兵早飞驰而去··在城头眺望,仅能看到远去的洪流,仿如翻滚的黑色巨浪,压根分辨不出,那个玄色的身影究竟在哪里。
当日,桓容在城头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人被晚风吹得有些麻木,方才一步步走下城墙··整个过程中,腰背始终挺得笔直,表情一片空白,瞳孔漆黑,似乎千年的寒潭,冻住所有的情绪。
一夜之后,桓容恢复正常,再不见之前的冰冷··城头上的一幕似被秋风席卷而去,落入岁月长河,慢慢沉没,终至不留半点痕迹··御驾离开姑臧城,治所官员恭送城外。
百姓夹道,无论汉人还是胡人,都是早早候在路旁,以最庄重的礼节恭送桓汉天子··城头鼓声响起,天子大辂压过石路··道路两旁,汉人和胡人站在一起,不知是谁率先出声,众人的情绪瞬间被引燃,“万岁”“千岁”之声不绝于耳。
没有鲜花铺路,仅有彩色的绢布掷于道上··有汉女挽手而歌,悠长的调子穿透朔风,伴着天子一路南行,久久挥之不去··桓容坐在车里,回首眺望,姑臧城正渐渐远去,伴着车轮压过路面的吱嘎声,终于化作一个黑点,再不见踪影。
第二百六十六章 归城盛况·太元三年,三月·季春时节, 清风和畅, 天碧如洗··几场细雨之后, 百草茂盛,李白桃红, 风中飘着阵阵甜香·目光所及,尽是一派春意浓浓的景象。
桓容一行离开姑臧城后,沿着巡狩旧路, 南下经吐谷浑, 未做任何停留, 由陆路过梁、荆、江、豫四州,在幽州做短暂休整, 于三月间抵达建康··彼时, 正逢上巳佳节, 秦淮河畔人潮涌动, 热闹非凡。
坊市之间人流穿梭,熙熙攘攘··出城和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 都是络绎不绝··南来的商队多是乘船··运珠的商船刚一到码头, 未能卸货前往坊市, 等候的商家立即一拥而上,包围住船主,争相开出价码,希望能将今年的合浦珠买到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北来和西来的商队多数赶着大车进城,车后系着牛羊骆驼·商队中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胡服,无一例外,领队之人都说一口还算流利的洛阳官话。
带队入城之后,领队先寻到中人,选一处客栈安置·待一切妥当,便急匆匆往坊市领取木牌和税牌··依城内规矩,无论是什么货物,凭木牌租赁摊位,方能在坊市中交易。
虽说租金不低,货物都要记录,散市后如数交税,但有市价所在,利润有一定保证,交税亦是无妨·加上南地有不少稀奇的东西,运回北地和西域都能卖上好价,商人也不吝惜些许税钱,更不会冒着被驱逐的风险逃税。
外来的队伍——尤其是胡商,想要顺利市得紧缺货物,木牌和税牌一个都不能少··建康本没有这项规矩,是仿效幽州创建坊市,顺便将管理条例也学了过来。
以建康士族的头脑,绝不会生搬硬套··掌管坊市的官员结合本地情况,维持大框架不变,对细节处加以改良,建康的坊市得以迅速发展·凭借都城优势,借秦淮河水道,其繁荣程度丝毫不亚于幽州。
随商贸发展,南来北往的商队越来越多,城内的人口随之膨胀··去岁统计,城内户数竟达五十万·长此以往,不出三十年,建康的发展就能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
成为人口过百万的大城,绝非是天方夜谭··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桓汉的政权牢牢把控现有疆域,并寻机扩大,进一步稳固统治··如果三天两头遇外敌来袭,甚至是兵临城下,再繁华的城池也会日渐衰落。
好在幽州长足发展,驻有上千州兵,为建康天然屏障··豫、江、荆三州俱是桓氏嫡系驻守,即便北方来犯,也有相当把握可以一战·胜负五五开,全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作为建康的门户,姑孰有西府军 ,京口有北府军·前者由桓冲镇守,可保安全无虞·后者为高平郗氏掌管,以郗愔的行事作风,大事上绝不会糊涂。必定会督促郗融,下大力拱卫京城安全。·秦氏入主长安,北地渐趋一统,盘踞三韩的慕容鲜卑被剿灭,地盘进一步扩大·加上秦璟几番出兵,实际上掌控漠南草原,不提其他,就表面而言,秦氏治下的疆域已隐隐超过桓汉··至于人口,因长安尚未统计,尚没有准确数字··唯一能肯定的是,有北地的汉人和臣服的胡族部落,秦军的数量不会少,战斗力更不会低。
日后开战,双方都会全力以赴··一战可决天下,进而一统中原,定鼎华夏··现如今,双方还算是“友好”·彼此递送国书,互有贸易往来。
加上秦策和桓容一样,正千方百计增强君权,压制北地高门势力,桓容有五成以上的把握,三年之内,长安不会大举派兵南下··边境上的小打小闹不足为虑··长安试探建康,建康也会试探长安。
彼此互相摸底,为将来的决战做充足准备··想到可能到来的战争,不免想到同秦璟的约定·桓容坐在大辂上,轻轻捏了捏鼻根·因春光而明朗的心情,忽又变得沉重。
“陛下,已能见到城门·”·典魁在车前回报,桓容压下骤起的情绪,推开车门,眺望巍峨的建康城,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遣人入城,给太后和丞相送信。”
“诺”·早在数日前,南康公主就接到桓容归来的消息·距离建康百余里,桓容又放飞鹁鸽,就为让亲娘放心··此时派人城,主要是为告知郗愔和文武百官,让众人提前有个准备。·天子大辂之后,谢安和王彪之亦然有感慨··见到熟悉的城墙,回忆沿途所见,两人的心境都变得不同·对家族今后要走的路,也有了新的规划··“官家乃是天命之人·”·士族固然以家为先,但凡事总有例外。
对谢安和王彪之来说,如果桓容能一统南北,结束汉末以来百年乱世,继而恢复华夏,重塑先民基业,开万世太平,他们愿意助其一臂之力··谢安推开车门,眺望阳光笼罩下的建康城,笑道:“此番随驾巡狩,见到边州风光,西域景象,安实有所得。
归家必提点族中,凡应出仕者,不可终日纵情山水,辜负大好时光·”·翻译过来,到了年纪也有才干,谁敢玩什么求仙养生、归隐山林,有事没事嗑寒食散,绝对家法伺候·国朝正是用人之际,想要纵情山水,可以。
先出仕边州,打几场仗,做出实打实的成绩,再入朝“服务”几年,为家族做出贡献··等到有了继任者,辞官挂印随意··王彪之深以为然··“安石所言甚是。”
同陈郡谢氏相比,琅琊王氏终归是刚刚复起,更需要巩固在朝堂和地方的实力··谢氏族中能人辈出,封胡羯末,谢氏玉树举世闻名··琅琊王氏想要赶超,还需相当时日。
不过,谢安和王彪之心中清楚,此一时彼一时,以桓容的性格和能力,必将政权牢牢把于手中,类似王导和王敦的时代不会重现,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更不会再来··对两人来说,这是好事也是难事。
好在天子强势,他日南北决战,胜算就多出几分;难在君权愈强,家族的生存方式不得不发生改变,甚至要做出让步··两人随驾巡狩,眼界进一步开阔,在大事上有所把握,该让步的时候也会让步。
族中之人则不然··想要说服众人,让他们明白必要的让步无损家族,甚至会福荫子孙后代,还要费些口舌··好在谢玄和王献之都为天子重用,作为同辈中最杰出的子弟,遇到大事,两人知晓该如何决断。
谢安和王献之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说服族老,并与姻亲书信,劝服众人莫要行错事,尽全力为族中郎君铺路··王朝处于上升期,强势的君权实为必要··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待到南北一统,天下归一,朝堂该如何运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桓容是为英主,他的继任者如何,目前还是未知数··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面对桓容,谢安和王彪之可以妥协,甚至做出退让··换成其他人,有桓容的能力且罢,如无足够的能力,不能让高门折服,君权臣权此消彼长,对树大根深的士族高门来说,并非是什么难事。
谢安和王彪之想法类似,却没有诉之于口··就现下而言,桓容尚未大婚,继承人还是未知·但桓容是不是有亲生子,对士族来说并不重要··两晋时代,兄传弟、叔传侄的例子并不鲜见。
司马奕被废,登上皇位的司马昱甚至比褚太后都长一辈··有这样的前提在,对于桓容的大婚之事,顶级高门很少置喙··似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这样的家族,多在士族内部联姻,基本不会送女郎入宫。
故而,桓容大婚与否、有没有亲生儿子,对谢安和王彪之来说,影响并不大··只要桓氏家族在,不愁没有继承人··这是士族常用的做法··谢安着力培养兄长子女,王彪之肯为家族向王献之让步,俱是因为如此。
人都有私心,但在家族面前,私心终会被碾压·如果私心压过理智,家族也会走向衰弱··这是维持士族高门延续的诀窍,代代相传,从未发生改变··相比之下,想借外戚身份更进一步的,往往会盯着皇后之位。
而这样的家族,压根过不了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那一关··综合种种,只要桓容乐意,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单身的皇帝,并非不可能··随甲士飞驰入城,百官接连驾车出迎,天子归来的消息迅速传开。
百姓口耳相传,确定消息属实,纷纷丢下手头事,或是跟在车驾后,或是聚在回台城必经的道路两旁,翘首以待,只等天子大辂出现··不分男女老少,手中都握有柳枝香草。
娇俏的女郎手挽着手,听到马蹄声,脸颊登时染上晕红··有胡商初来乍到,生意刚刚谈到一半,就见买主急匆匆转身离去,连解释都没有一句·目瞪口呆之余,忙拉住人询问。
“官家归来,谁还有心思市货”·被拉住的商人很是不满,丢下一句话,掉头就往坊市外跑去··眨眼之间,坊市内空掉大半。
许多临街的商铺门都没关,就那样大敞着,任由货物摆在架上,掌柜和伙计通通不见踪影·临街的食铺上,白胖的包子馒头冒着热气,新出锅的炸糕和胡饼散发着焦香。
几枚铜钱散落在地,压根无人去捡··甚至有不少胡人都丢下货物,跟着建康百姓一起涌出坊市··留下的胡商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选择··留下等着·还是跟着旁人一起去迎圣驾·一队巡坊的甲士走过,另有数名文吏捧着纸笔,每走过一座商铺,都会记录下几笔。
走到胡商跟前,见到几人窘况,文吏明白根由,当下笑道:“几位可是新至建康”·胡商点点头··他们的汉话并不十分流利,好在文吏用的是鲜卑语,还会几句简单的匈奴语,彼此交流无碍。
“官家巡狩归来,百姓都往城中迎圣驾,坊市会关闭半日·”·“几位的货物可以暂留在此,也可带回客栈·”文吏顿了顿,道,“不过,城内的路现下不好走,几位要回客栈,估计要等上半个时辰。”
胡商商议之后,决定将货物留在摊位前,同时交出木牌和税牌,由文吏详实记录·不是他们心大,而是糖铺和绸缎铺都大敞着门,随便几袋糖,都比他这些兽皮值钱。
建康城内,北城门通往御道的长街上,早已挤满了人群··两队甲士立在路旁,铠甲鲜明,长矛紧握手中,英姿飒爽··城头响起鼓声,城门大开,一队骑兵鱼贯而入。
马上骑士背负长弓,腰佩长刀,各个肩宽背阔,通身的彪悍之气··为首的几名骑士打出五行旗,遇风卷过,旗帜烈烈作响··人群屏息凝神,马蹄声清晰可闻。
骑兵后是身着皮甲的步卒··步卒分成两列,拱卫天子大辂,刹那冲击众人的视线··大辂门窗俱开,桓容身着衮服,头戴冕冠,十二旒垂落眼前,随车身微微晃动,彼此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刹那之间,人群似被按下开关,“万岁”声如潮水奔涌,犹如山呼海啸一般··欢呼声中,柳枝香草如雨飞落,伴着无数的绢帕绢花,顷刻铺满长街··“喜迎君归,千秋安泰……”·清亮的调子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一句连着一句。
少女们彼此相和,声音交织在一起,连绵成网,罩上众人心头··桓容为之触动,起身走出大辂··一簇阳光自半空洒落,苍鹰展翅而过,旒珠炫发彩光,衮服上的纹路相映成辉,袖口的云纹似在缓缓流动。
桓容站在车前,人群愈发显得激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凝聚成无形的飞龙,咆哮而起,直冲云霄··欢呼声中,环佩绢花如雨,绢帕香风袭人··桓容尽量维持严肃表情,眼角余光瞄向谢安等人所在的车架,盛况不亚于己处,不免欣慰颔首。
虽说逃不过这遭,总归挨砸的不只是自己,甚好··第二百六十七章 决断·天子归京的盛况,一度为建康百姓传颂, 热度数月未曾消散··有幸亲眼目睹这一盛况, 城内的胡商都是满心震撼。
回到客栈中, 彼此对坐,想要开口, 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胡商实在坐不住,寻到城内族人,试着打听桓容登基以来的情况·想要弄清楚, 为何这位年轻的天子如此得民心, 威望如此之重。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即便是当年的匈奴大单于, 也未必有这般荣耀·”·胡商们的疑惑太多,沉沉压在心头·如果不能得到回答, 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见他们这个样子, 来者不免失笑··“官家得民心实是理所应当, 有甚可奇怪·”·“官家”胡商诧异道, “子斤,你莫非已发誓效忠汉人”·闻言, 室内诸人神情各异, 有两三个甚是不满。
“是又如何”秃发子斤横了问话的人一眼, 没好气道,“什翼犍志大才疏,所部早被打散,遁入漠北草原,数年未闻得消息·我部首领看清形势,率众臣服桓汉,日子过得如何,你们有眼睛,可以自己看”·众人神情微变,有人想开口,立即被身边人拉住。
“别怪我话说得不好听,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我都出身拓跋鲜卑,早年间也曾雄踞草原,内迁中原,风光一时·可惜时运不济,被慕容鲜卑击败,就此一蹶不振。”
回忆部落早年的荣耀,室内气氛更显得压抑··“大首领身死之后,拓跋鲜卑再未能恢复往昔·诸部分散,有的臣服慕容鲜卑,有的追随氐人。”
“臣服慕容鲜卑的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诸位也知道·秃发部跟着什翼犍投奔氐人,苻坚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也不过是空口白话,日子未必强上多少。”
说到这里,秃发子斤摸着脸颊上的刀疤,冷笑道:“苻坚有王猛辅佐,曾有统一北方的势头,可惜慕容鲜卑百足之虫,西河还有个秦氏坞堡·”·“王猛死得太早,秦氏崛起太快。”
“燕国和氐秦先后国破,北边早是汉人的天下·我部投向桓汉,不过大势所趋”·有胡商开口打断:“北边是汉人,南边又何尝不是”·秃发子斤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诸位从北边来,想必长安也曾去过。
对比两地坊市,可曾发现不同”·众人面面相觑,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脸色变了数变··“秦氏入主长安之后,的确是颁布不少政令。
可是,对比建康,孰优孰劣,照样是一目了然·”·秃发子斤半点不客气,以两地坊市作比,口如悬河,说得头头是道··“去岁北地又遇雪灾,我闻三州大饥。
长安朝廷派人赈灾,却是效果不大”·“此事确有·”一名胡商道,“论起天灾,这些年还少”·“正是如此。”
秃发子斤一拍大腿,道,“建康有坊市,长安也有;建康施行仁政,长安不落其后·但是,建康有一项优势,长安拍马不及”·“什么”胡商好奇心骤起。
“海船”秃发子斤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给出答案··“海船”·“诸位初来乍到,怕是不甚清楚,幽州有专门的造船工坊,能造出巨帆海船,可载数百人,行海上数月。”
秃发子斤解释道··“嘶——”·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现如今,海船为官家的亲兄弟掌握,逢季节出海·船队规模不断壮大,远至海上岛屿,带回粮食、珠宝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提其他,单是建康这些士族,听说都遣人随船队出海·”·说到这里,秃发子斤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长安能分的,无外乎是土地人口。
中原地大物博,终归也有分完的一天·何况近岁年年遭灾,良田又有多少”·“建康则不同·”·“按照官家的做法,压根不用为土地担忧。
有船队在,又有西域商道,粮食金银根本不用发愁·”·秃发子斤说到兴奋处,双眼似在发光··“前岁官家巡狩,船队往南寻丰产粮种,遇上朱崖州叛乱,凭借几百船员,不只平了乱局,更生擒贼首。
知晓是有夷人潜入岛上,干脆停船靠岸,联络交州刺使和宁州刺使,灭了靠近边境的两股乱匪·”·边境乱匪·猜出乱匪的真实身份,胡商同时咽了口口水。
“所以说,别看长安兵强马壮,地盘更大,真的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好说·”·秃发子斤转回话题,继续回答胡商之前的疑问,“你方才问,为何官家如此得民心,旁人我不晓得,就秃发部而言,因为有官家在,我等才有今天的日子”·“咱们这些臣服的胡人,只要有战功,一样能被登入白籍,在城内安家,送子入学院。”
“学院”胡商满脸不可置信,诧异道,“和汉人一样读书”·秃发子斤哈哈大笑,将书院的课程做简单解释。
“那里可不只是读书,照样能习得其他本事·更重要的是,凡是学成,日后就有了晋身之路·”·“这都是官家仁德”·“我部首领的长子和次子都在书院。
我之前随军出征,斩首十级,勉强做个伍长·等再遇上大战,多挣些功劳,升到队主之后,就能送儿子入学”·秃发子斤越说越激动,脸颊涨红。
他的想法和做法,不过是臣服各部一个缩影··比起后来的拓跋鲜卑,羌部和羯部以及少数杂胡凭借优势,已经更好的融入城内,安家置业,脱离放牧生活··过惯了如今的日子,没人想再回到以往。
如果有外敌来袭,这胡族拿起刀枪的速度,绝不会慢于汉家百姓··“你们说,这样的官家如何不得民心”·秃发子斤说完之后,再度扫视室内众人,语重心长道:“诸位走南闯北,为的同样是家人族人。
有更好的路摆在眼前,究竟该如何选,还用旁人说吗”·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留下最后几句话,秃发子斤起身告辞··出门之前,似又想起什么,道:“还有一件事,官家手里有拓跋部虎符,官家的亲兄弟有拓跋鲜卑血统。”
什么·众人猛然一惊,想要问个清楚,秃发子斤却不肯多说,直接打开房门,迈步扬长而去··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看在同是拓跋鲜卑的份上,透出的消息可是不少。
这些人能否体会他话中的暗示,最后会做出何种选择,不是他能左右,端看天意如何··无论如何,首领的命令已经完成,下次出兵应该有他的份了吧·台城内,桓容来不及多做休息,归来隔日即升朝会。
有郗愔坐镇,又有贾秉和钟琳在朝,压根不会生出什么乱子。·可堂堂杨一国之君,一走就是两年,哪怕是巡狩疆域,还顺便扩大了地盘,总归不是个事·尤其桓容登基不久,此番归来,必要肩负起天子之责,好好表现,给群臣一颗定心丸。
事实上,目睹御驾归来的盛况,群臣都知天子乃民心所向,不是突然脑抽犯下大错,帝位稳如磐石··故而,桓容愿意给群臣面子,肩负起英主形象,众人也不会不识趣,妄图扫天子的面子,引得桓容不快。
双方都有默契,御驾归来后的第一次朝会,在“和谐,安稳,愉快”的气氛中结束··“朕巡狩时日,诸位辛苦·”·“陛下巡狩天下,开疆拓土,臣等仅是行分内之事,不敢当此夸赞”·你好我好大家好,当真是好·桓容很满意,文武百官也很称心。
更重要的是,这次随驾的郎君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委以重任,在边州出仕·只要做出一番成绩,日后还朝,必能更上一层楼,家族也会由此得益··有这样的好处,众人岂会不给天子好脸。
感到郁闷的,大概只有大中正··无他,历代选任官员都要经中正品评·天子此番所为,固然是权宜之举,也是实质上挑战了九品中正制··换成以往,必会引起朝廷“警觉”。
可掰着指头算算,凡随驾的郎君都是出身士族,满朝官员都能算做既得利益者·既然得了好处,对天子不合规矩的举动,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怎么样·说不合规矩,把人全部叫回来·绝对是脑袋被门夹过,吃饱了撑的·于是乎,桓容挑战规则的举动直接被无视,没引起任何波澜。
大中正的郁闷只能憋在心里·两晋以来,第一批未经大中正品评的官员任职地方,为日后政策的改变埋下伏笔··此事在朝中压下,不代表背后不会议论··台城内,南康公主特地询问桓容,这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他早有打算。
“阿母放心,儿不是莽撞之人·”·桓容这么说,是在告诉亲娘,这次仅是特例,加上确有所需,他才会绕开规矩·如果条件不成熟,他不会莽撞挑战九品中正制。
毕竟这是魏晋以来的规矩,牵涉的方方面面太多·没有足够的条件,绝不能轻易撼动··一旦轻动,很可能目的达不到,还会损伤朝堂根基。
“边州的确缺人,不说十万火急也相差不多·随驾的郎君都有才干,且有谢侍中和王侍中点头,事急从权·大中正固然不满,满朝文武不提异议,终究掀不起多大波澜。”
南康公主舒了口气,道:“类似的事,今后最好少做·阿子登基不久,乌衣巷和青溪里的几家现在扶持,日后怎么样还很难说·”·“阿母放心,儿晓得轻重。”
桓容笑道,“对了,昨日阿母说,阿峰该行元服,是不是太早了点”·“不早了·”南康公主摇摇头,道,“袁真和袁瑾卒后,陈郡袁氏嫡支仅剩下他一人。
按照规矩,十二岁行元服不算早·”·比起十岁元服的司马曜,十二岁的确不算早··“既如此,就照阿母的意思·”桓容沉吟片刻,道,“阿峰可晓得此事”·“晓得的。”
南康公主看向李夫人,后者轻轻颔首,命婢仆取来一只木盒,里面全是袁峰做的文章··“古有甘罗少相,依妾来看,阿峰才智超群,实不亚于先人·”·李夫人一边说,一边将木盒送到桓容跟前。
岁月似在她身上停住,花容月貌一如往昔,一颦一笑皆是柔情·再是铁石心肠,面对如许佳人,亦会怦然心动,不觉失神··桓容打开木盒,取出一篇文章细读。
幽州和扬州的造纸技术不断发展,民间书写陆续采用纸张·地方治所办事也开始使用纸制公文·书院更是领先众人,早在半年前,学生习字作文俱用新纸。
袁峰醉心法家,对兵家和儒家亦有涉猎,对老庄能够熟记,却是不甚感兴趣··读过所有文章,桓容终于明白,所谓学霸,真心不能用常人的眼光衡量··难怪亲娘要为他安排元服,这样的智商和情商,当真是不服不行。
“另有一件事,”南康公主笑容微顿,沉声道,“在你巡狩之时,桓熙重病·月前姑孰来信,言其熬不过两月·”·“阿母的意思”桓容问道。
“桓济已去,按县公礼下葬·桓熙终为郡公世子,如果有那一日,当依郡公礼·”·论理,桓容登基建制,桓熙桓济等都该封王·偏偏桓容不下旨,朝中也无人提。
桓济至死仍是县公,桓熙再是不甘,到头也只能是个郡公··“朝中如有人言,就说是我的意思·”南康公主冷声道··“阿母……”·“不必再说,照我的意思办。”
南康公主强硬道,“至于桓歆,他想求道就让他去·我自会书信姑孰,在城外选址建个道观,让他成仙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歆真心求仙也好,假意问道也罢,南康公主全当他是真想升仙。
桓济没有儿子,桓熙和桓歆却有·桓容无意大婚,继承人势必要在兄弟子侄中选·如果封桓熙桓歆为王,日后定会生出不少麻烦·与其留下隐患,不如从源头掐死。
世人如何议论,她全不在乎··为了桓容,南康公主甘愿担负这个恶名··第二百六十八章 改变·太元三年,五、六月间, 南地连降数场大雨, 江河水位暴涨, 三吴之地隐现水患;北地数月未曾降雨,农人担水灌田, 仍有麦苗成片枯死。
司农上禀,并、蓟、青三州皆有大旱蝗灾迹象··民为国基,粮为民本··情况刻不容缓, 南、北两地都是绷紧了圣经, 到后来, 巫士都被召进宫,日夜占卜天相, 南地询问水患, 北地则是求雨。
从都城派往各地的快马络绎不绝··无论建康还是长安, 此刻都不敢有半点大意··咸安年间, 三吴之地曾遇大灾,饿殍遍地·事后统计, 竟有上千百姓逃离, 村落成空, 数年未曾恢复, 对建康是不小的打击。
对长安来说, 旱灾和雪灾都是寻常,常年风调雨顺才是怪事·但今年的情况不同以往,据各州送回的消息, 这场大旱非同寻常,必要时,需开各地府库赈济··南北两地都不太平,满朝上下都在心忧天灾。
这个时候,无论建康还是长安,都无心去找对方的麻烦·反而很有默契,互相递送国书,措辞分外的客气,就为避免天灾人祸同时发生,动摇王朝根基··整个太元三年,两国边州意外的太平。
秦兵和汉兵巡逻相遇,偶尔还会颔首致意,彼此算得上友好,少有发生摩擦··出现这个局面,实是天灾所迫··按照桓容的话来讲,老天的心思你别猜,想破头也未必能想出个五四三二一。
封建迷信·穿越这种神奇的事都能发生,自己头上还顶着个复制开关,身边更有扈谦这样的神人,偶尔迷信一回又有何妨·目前两国相安无事,边界没有战事发生,不代表能一直和平下去。
为保证不出状况,即使出状况也能迅速应对,桓容连下数道旨意,以无地青壮充边州,丁男丁女皆可··“凡移边州者,授田三十亩,免三年粮税·”·三十亩地的确不少,结合现下的亩产,加上天灾频发,又委实不多。
这是在南方,如果换成北边靠近草原的州郡,七十亩都不嫌多··除此之外,朝廷发下官文,凡填边州之人,由当地治所提供农具耕牛··农具按户分授,百姓无需出一个铜板,如遇损伤还可到治所辖下的工坊修补;耕牛可买可赁,买以市价七成,租赁仅需提供草料,保证不故意伤害牲畜即可。
第三,朝廷免费发下粮种,连续三年不变··如遇天灾或是战事,导致田地歉收乃至绝收,每户都可到治所领取口粮·丁壮从军还有军饷,杀敌有奖励,死伤更有抚恤。
这种做法部分取自曹魏屯田,战时为兵,闲时为民·用以确保边州兵力充足,遇敌来袭,人人皆可迎战··桓容也承认,此法并非十全十美,缺点同样不小。
但是,两利相衡取其大,两害相取其轻··以目前的情况,边界屯田增兵实为必要·尤其是新取的秦州、河州两地,不比梁州、荆州,直接调兵会引起长安警觉,开垦荒田好歹是个借口。
至于长安会怎么做,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毕竟秦策还没糊涂到底,天灾频发的年月,粮库都要见底的时候,发动战争太不明智·无论胜败都会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
如果是对胡人政权,还算师出有名,大可以动手开抢··彼此都是汉家政权,打的都是恢复汉室的大旗,动手开抢·脸面还要不要·名声还要不要·谁先动手谁先完,打死都不能干·退一步学建康屯兵屯田·桓容耸耸肩膀,表示没关系。
事情重在先机··他的目的是扎根秦州等地,确保有充足的兵力威慑,让长安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主要目的达到,长安是不是仿效屯兵,对他关碍不大。
如果秦策下令屯田,真能屯出结果,对北地的百姓称得上是件好事··想清楚其中关节,桓容力排众议,坚持下旨,从交、广等地征民充秦、河两州··交州和朱崖州刚刚经历战火,夷人未全部消灭,遇到时机,很可能死灰复燃。
防其贼心不死,实在不好抽调太多丁口··故而,桓容又下旨,押送战俘和抓捕的夷人北上,交由臣服的羌人和鲜卑人看守,在秦州和吐谷浑交界地垦荒开田、建造城池。
田地开出来,再将人送至边州修筑敌垒··夷人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身体素质却相当不错,适应性也是极强·只是天生懒惰,想让他们干活,全要靠羌人和鲜卑人的鞭子。
从太元三年到太元六年,北迁的战俘和夷人不下五千·到太元七年,朝廷派人统计,剩下的不足一千··残酷吗·的确··但是,看看这些夷人在交州和朱崖州都做了些什么,数一数死在他们手里的汉家百姓,少许的不忍立即会烟消云散。
在羌人和鲜卑人眼里,这些夷狄根本不能算作是人··语言不通,听不懂命令没关系,多抽几鞭子会立即明白·犯懒也没关系,继续抽,往死里抽,全身懒骨头都能变得勤快。
事情传出之后,交州和宁州边界很是安宁了一段时日··见识过桓汉的手段,再是贪婪凶狠,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落到汉兵手里,结果不是他们能够承受。
以往汉兵剿贼,要么杀死要么驱逐·保住一条命,日后还能卷土重来,烧杀劫掠,报仇雪恨··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如今却是连杀来抓,抓住就要被迫做工,活着比掉脑袋更加难受。
南行的商队抓住机会,鼓动小部落酋首揭竿而起,联合起来反抗大部落,打得过就称王,打不过就臣服桓汉,待到恢复一段时日,掉头继续再来··事情持续发酵,在短短数年时间内,靠近桓汉的番邦内乱不停,少有安稳的时候。
按照谢安的谋划,改朝换代不说,国主和酋首完全是一年一换··频繁的内乱,导致夷狄数量不断削减··这种情况下,即使有夷人往边界骚扰,照样不成气候。
将兵和边民以逸待劳,遇上一股抓一股,带头的当场杀死,余下的全部上报建康·是留在地方劳动改造,还是迁往北地造城开荒,全看朝廷旨意··太元三年,七月底·建康迎来又一场大雨。
闪电爬过云层,惊雷阵阵··天空像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雨水倾盆而下,连成一片灰白色的雨幕,犹如瀑布飞泻··池塘溪流暴涨,秦淮河上不见一条商船。
纵然是常在浪间行走的船工,此刻也收起船帆,不敢在这样的大雨中冒险··岸边码头上不见半个人影,光秃秃的竹竿左右摇摆,挂在竿上的旗帜早不见踪影··坊市中,人群挤在商铺和屋檐下避雨。
杂货铺的生意尤其好,蓑衣雨伞早一扫而空·掌柜和伙计忙得满头大汗,现开库房取来存货,挤在店里的人群依旧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临街的一家食肆中,袁峰临窗而坐,眺望街景,神情间略显凝重。
十二岁的少年,正处在身材抽条的时候·穿着一身长袍,个头虽高,难免显得有些清瘦··俊秀的面孔脱去稚气,隐现几许刚毅·在一众士族子弟中,同样算得上佼佼者。
按照谢安的话,袁峰的长相气质像足袁真·见到他,就难免回忆起袁真少时··谢安、王羲之和袁真是挚交好友·未出仕时,三人时常会对坐清谈。
上巳节曲水流觞,重阳日登高踏青·三人的牛车未出城门,早被小娘子们团团围住,歌声清脆悦耳,抛来的鲜花绢帕挂满车栏··其盛况空前,可与早年的卫叔宝和潘安仁比肩。
某次,谢安难得说漏嘴,言及当年旧事,引得王彪之哈哈大笑··看着这两位帅大叔,桓容不免心生好奇,开口问了几句··谢安咳嗽两声,顾左右而言他,想要转开话题。
王彪之笑得更欢,兴致起来,抚须笑道:“官家想知安石旧事不难·仆闻宫内藏有美酒,两坛,如何”·桓容:“……”·用江左风流宰相的韵事讨价还价,标价仅仅是两坛酒,堪称“空前绝后”。
甭管用词是否恰当,总之,这样的奇事,除魏晋之时,恐怕再难得一见··桓容到底架不住好奇心,用两坛美酒换来数个八卦··王彪之喝得高兴,不顾谢安在旁,直接买一送三。
桓容听得张口结舌,复述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两人听罢,都是笑得花枝乱颤、不能自己··袁峰和桓玄桓伟都听了一耳朵,后两者不觉如何,大概是年少还不晓事,前者则开始认真考虑,今后出门是否要乔装改扮,认真“防备”一下好友·八卦终归是八卦,谢安大度不以为意,一笑且过。
桓容觉得过意不去,派人送去数坛美酒,权当是“赔罪”··谢安收到赔礼,邀王彪之过府共饮,并笑言;“官家慷慨,些许旧事能得如此美酒,实为畅怀”·言下之意,叔虎记性好,无妨多八卦几回。
说不定陛下高兴,会多送几坛美酒,你好我好大家好啊·他的旧事八卦完,还有王羲之等人,不愁没有谈资··所谓贫道既然掉坑,道友岂能独善其身。
自此,由谢安和王彪之带头,建康掀起一股八卦风潮·忆往昔旧事,感慨有之,失笑有之,怀念亦有之··如果书圣泉下有知,知晓今时今日,未知会作何感想。
借此事,桓容彻底体会一把魏晋风流,亲眼见识到当代名士是何等的潇洒不羁··惊讶之余又不免感叹,独特的时代背景,方能催生如此风流人物·再过百年,眼前种种都将化为云烟,便是自己,怕也会沉入历史长河,痕迹仅存于几张纸页。
偶尔有船只经过,船桨荡开层层水波,模糊的歌声传来,未知是秦风还是魏风·亦或仅是清幽的调子,随着河水一波波荡漾开,伴着历史一同沉淀,融入寂静的长卷。
·大雨持续不停,袁峰伫立在栏杆旁许久,终于转过身,看向乔装出宫的桓容,低声道:“阿兄,连续多场大雨,怕是会有水患·”·桓容点点头,见桓玄和桓伟一人抓着一个胡饼,搭配热汤吃得正欢,不自觉放缓表情,伸手揩去桓玄嘴边的一点饼渣。
“朝中陆续派遣官员,各州已接到消息·府库多数充足并有赈济银,天灾将至,人力不能阻挡,只能尽力救助百姓,将损失减到最小·”·即便是在后世,天灾也非人力能够阻挡。
桓容唯一能做的,就是集合朝中和地方力量,尽全力做好安排··三吴之地最险,那里是吴姓的大本营,不用桓容多说,吴姓士族已慷慨解囊··今时不同往日,桓容的施政纲领同晋室截然不同。
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能看清事实,旁人又何尝不能··对士族来说,拿出的金银粮谷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有其为标杆,朝廷政令自能顺利下达,畅通无阻·在各地为官之人不会扫自家面子,必定会全力而为。
桓容登基以来的第一场天灾,考验的不只是天子,更是辅佐国运的士族高门··“阿兄,下月书院放假,先生要带西院学子往扬州,我想随行·”袁峰开口道。
“可·”桓容早料到袁峰会有此意,笑道,“多带些人,沿途听先生吩咐,不可擅离部曲,更不能随意行动·记得,所见所闻俱要记录,有何想法亦可记下,回来之后我会查阅。”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诺”·桓容正要再说,突然感到衣袖被拉了两下··“阿兄,我也想去·”桓伟吃完胡饼,眼睛一眨不眨的看向桓容。
桓玄思考略慢,桓伟出声许久,才接着道:“阿兄,我也想去·”·桓容笑着摇头,道:“不可·阿峰是去学习,你们还小,等元服之后才可离京。”
“诺·”·桓伟和桓玄低下头,都有些失望··元服后才能离京,和四兄出海更没有指望··兄弟俩互看一眼,就此下定决心,等到元服之后,一定要离开京城,走遍华夏山川,和兄长一样扬帆出海·两个小家伙意志坚定,也照着这个方向不断努力。
等到桓容回过神来,想在兄弟和侄子中找出个继承人,猛然间发现,一个个都在往外跑,不是陆地就是海上,一年到头不着家,想抓都抓不到··别说是他,王谢士族都遇上同样的问题。
情况越演越烈,到最后,士族家主逮不住自家郎君,干脆齐聚太极殿,静坐以示威,沉默以抗议,目光利如寒霜,足可杀人··就差捶胸顿足,咆哮大殿:皇族子弟带头往外跑,引得各姓郎君不回家,竟然管都不管,原来你是这样的官家·桓容以袖掩面,无语望天。
诸位找不到自家郎君,还能太极殿示威,他找不到继承人,又该去找谁抗议·情况发展至今,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第二百六十九章 大灾·大灾如期而至。
从七月至八月,南地连降大雨, 陆续有数个郡县遭遇水灾··当地治所不敢延误, 送信的快马日夜兼程, 驰往建康飞报··朝会刚刚结束,台城的鼓声骤然又起。
群臣闻召, 知晓事情紧急,顾不得还家,忙令健仆调转方向, 迅速向台城飞驰而去··文武齐聚太极殿, 桓容高坐御座, 神情凝重·宦者扬起声音,灾报宣于朝堂, 一字不漏。
尾音落下, 殿中气氛更显凝重·灾情比预料更为严重, 似黑云压城, 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桓容扫视群臣,向身侧宦者示意··宦者应诺, 上前两步, 宣读刚刚拟定的诏书。
这份诏书是临时草拟, 未过三省, 内容究竟如何, 连谢安和王彪之都未知端地··宦者宣读时,太极殿内一片寂静·除了略显尖锐的嗓子,不闻半点声息··“令各州治所全力救灾, 开府库济民,不得延误。”
“救灾不力者,事后问罪·轻者降品留用,重者免官,有爵者黜免·”·“瞒报灾情、驱逐灾民者,黜官,有爵者除·”·“贪墨赈灾银粮者,杀无赦”·“啸聚山林、截赈济钱粮者,杀”·“阻碍救灾者,杀”·“劫掠杀害灾民者,罪重不赦,家人连坐”·诏令宣读完毕,似惊雷劈落,太极殿内久久无声。
满朝文武都没想到,天子会下这样的诏令··连坐·就在众人迟疑不定时,谢安突然起身,手持笏板,扬声道:“陛下英明”·谢安身为士族家主,此时出声,代表着陈郡谢氏的态度。
凡在朝的谢氏郎君以及族中姻亲,都不会故意和他唱反调·哪怕对“连坐”持有疑问,也不会贸然出声··王彪之沉吟片刻,继谢安之后出声,赞同天子旨意。
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先后表态,太原王氏也没迟疑多久,很快出声附和··王坦之去世,琅琊王氏复起,太原王氏在朝中的势力略有削减·但根基仍在,于旁人来说,依旧是尊庞然大物,一举一动都可左右政局。
王谢高门先后表态,支持天子决定··郗愔位在百官之首,抬头望向御座,仅能看到桓容紧绷的下颌,始终看不清被旒珠遮挡的双眼。·继三家之后,以周处为首的吴姓陆续出声,表明支持天子·王蕴等朝官分成两派,有的出声附和,有的始终沉默··但是,无一例外,始终无人出声反对··此时此刻,满朝文武都屏气凝神,目光齐聚在郗愔身上。·他们很想知道,对于天子这个决定,郗愔究竟会做何表示。尤其是没出声的朝官,更希望借此来寻找机会,看看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太极殿中再次陷入寂静,近乎落针可闻··郗愔始终不出声,表情中看不出半点端倪,不下数人绷紧了神经。·唯独谢安神情安然,好整以暇的看着笏板背面,时而提笔写上几个字,似乎感觉不到紧张气氛··众人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郗愔终于开口,一锤定音。·“陛下圣明,臣附此议”·紧张的气氛登时一扫而空,众人神情百态,欣慰有之、诧异有之、茫然亦有之。
谢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勾起,眼前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郗方回何许人也·如在大事上不分轻重,岂非看轻了他,更看低高平郗氏满门没有此等眼光,如何能掌控北府军、镇守建康门户多年·桓容向郗愔颔首。·即便知道郗愔的性格,明白他在大事上绝对拎得清,不会突然脑抽犯糊涂,但在某时某刻,桓容依旧屏住呼吸,和殿中文武一样,心提到嗓子眼,本能的生出几分不确定。·毕竟“连坐”非同小可,以当下风气,在圣旨中写明确有几分不妥。
然而,非常时行非常法··灾情如火,各地急报送到,不说十万火急也不差多少·这个关头,不以重罚警之,震慑宵小,一旦口子打开,轻易无法合拢,造成的后果无法估量。
与其事后补救,莫如提前扎好口子··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人言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但有机会减小损失,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钢刀悬在头顶,还是硬要往死路上走,属于砸都砸不醒,正好用来杀鸡儆猴,以血的教训警醒后来人,谁敢把圣旨不当回事,无异于拿性命做赌,而且是个必输的赌局,脑袋早晚搬家·朝中大佬先后表态,朝议的基调就此定下。
哪怕另有心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露出痕迹··无需等到朝议结束,圣旨当殿抄录制成官文,交殿前卫送出,当日即飞送各州郡县··一同送出的还有赈济银粮。
因情况紧迫,建康高门连夜开库房,命家人清点钱粮运出城外·少者五六车,多者二三十车·合成一条长龙,数量可谓惊人··为保证稻谷不湿,桓容特许众人至工坊领武车,由文吏记录签字,事后归还。
大批的粮草运出建康,由高门健仆和甲士一同护卫··百姓闻讯,多冒雨夹道,目送队伍出城··坊市中的食铺一个没落,连夜备好蒸饼馒头,如数堆成小山,有的还冒着热气,请甲士一同带走。
“上天不怜,频降灾祸·然世有英主,苍生终有活路·”·圣旨下至各州,见到“连坐”两字,上自刺使郡守下至乡间散吏,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的头皮发麻。
江州和荆州都有郡县遇灾,桓豁的动作最快,治所官员不够用,干脆将几个儿子都派了出去··这个时候,儿子多的好处充分彰显··桓石虔领兵在外,桓石秀和桓石民一个在汉中一个在秦州,桓石生和桓石绥最为年长,肩负起重任,带着几个兄弟冒雨巡堤,日夜轮换。
为防生出变故,桓豁亲自监督开府库,严令浓粥插筷不倒,方能分于灾民··朝廷赈济粮送到,桓石生得报,知晓有流民藏于城外,聚众为匪,恐意图不轨··请示过桓豁,将守堤之事交托兄弟,亲率家将部曲前往剿匪。
一战而下,杀死匪首,抓获匪徒百余人··查明身份之后,确保没有错判,众匪被推出城外,当众斩首,头颅悬挂在杆上,警示心怀不轨之徒··查出匪首家人,从其藏身处搜出抢来的钱粮,救出数名少女,皆神志不清,有的尚未及笄。
有两三人稍微恢复精神,道出她们都是灾民,或是被骗或是被掳掠,家人尽被匪首所杀··在她们讲述时,匪首家人低着头,全无半点惭愧之色·待被问话后,都是面带怨恨,怒视在场甲士,甚至破口大骂。
“狗皇帝无德不仁,才招至这场天灾我等不过是为活命,有什么错”·罪证确凿,仍无半点悔过之意,在场之人无不义愤填膺。
消息送至城内,桓豁没有任何犹豫,下令贼匪家人皆杀·牵涉在内的村人族人,一个不落,全部斩首示众··事情传出,百姓皆拍手称快,如此恶人,着实是该杀·匪徒尸身曝在荒野,任由豺狼乌鸦撕咬。
有人远远路过,都要狠狠啐上一口··趁大灾时为祸,简直不配为人,畜生都是抬举·桓豁下了狠手,荆州内的匪患登时销声匿迹·即便是亡命之徒,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冒头,更不敢掀起事端。
挂在城外的人头可不是假的··谁敢以身试法,今天得意,明天就要脑袋搬家··有荆州为例,凡遭灾的郡县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没有手软··纵然匪患没有彻底绝迹,但是,敢打劫赈济银粮、劫掠杀害灾民的贼匪却是越来越少。
重典之下,少有治所官员敢向灾银伸手··若是被查出来,问罪丢官是小,被家族除名、从族谱中划去,子孙后代都会抬不起头··当然,刑罚再严,终不乏铤而走险之人。
其结果,不死也会处以流刑,被家族抛弃,彻底沦为比庶民更不如的罪人··经过此事,建康士族终于恍然,桓容终归是桓温的儿子,仁爱百姓不假,该狠下心来的时候,绝不会有半点心慈手软。
其果决刚毅,着实令人侧目··“若非如此,哪来的幽州繁华,豫州稳固”·“如果官家没有这份决断,又怎会重启西域商路,巡狩途中拿下吐谷浑广大疆域”·谢安看得清楚明白,与王彪之对饮时,不免透出几句,语气中尽是感慨。
“叔虎且看,不出十年,南北必将一战·以官家之志,必当重塑先人基业,一统华夏”·王彪之没说话,仅是向谢安颔首,旋即端起羽觞一饮而尽。
两人相视,猜透对方之意,同时朗声大笑··窗外雨势稍小,打在房檐上,发出声声脆响··几点花瓣被雨打落,卷在风中,落在地上··点点彩斑随小溪漂流,微微荡漾,缓缓流出乌衣巷,汇入秦淮河,在水浪中翻滚,终至消失无踪。
青溪里,丞相府外,郗超走下牛车,见到早迎出府门的健仆,明白大君之意,不禁微微一笑·提步走上台阶时,遇冷风卷过,不由得咳嗽两声·脸色微有些泛白,隐隐现出几分病态。
“郎君注意身体,切莫着凉·”·“无碍·”郗超笑了笑,压下喉咙间的痒意,迈步走进府内··和水灾频发的南地不同,秦氏统治下的蓟州等地正遭遇大旱。
灾民断粮,不得不放弃田地,拖家带口沿街乞讨,往州城求活··长安下旨,令各州开府库,并火速发下赈济粮·然而,相比庞大的灾民数量,始终显得杯水车薪。
偏在此时,有流窜至北地的贼匪作乱,朝廷下令围剿,始终剿之不尽··天灾人祸加在一起,百姓怨声载道,有的竟主动从贼··秦策刚刚压下朝中高门、慑服诸姓豪强,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又遇蓟州大旱,贼寇作乱,气得咬碎大牙。
·气怒交加,下旨从长安派兵,火速剿平乱匪,凡从贼之人,无论因由,一律诛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雷霆手段之下,匪患锐减,蓟州贼患为之肃清。
灭除贼寇仅是一则,赈灾的钱粮才最让秦策忧心··地方府库本就不充裕,拿下三韩之地,稍微可以补充·加上长安筹集的谷麦,好歹能维持一段时日··可灾情如不能缓解,早晚还会出乱子。
就在这时,两支队伍先后抵达长安··一支由北来,带着秦璟的亲笔书信,运送大笔的金银··一支自西来,带队之人是秦玚的部曲,运送大批谷粮,都是从西域市换而来。
原来,秦璟同桓容定约之后,新得铠甲兵器,迅速调兵北上,深入漠北草原,追袭柔然王庭··八千绞肉机一出,直接将柔然王和柔然贵族撵成兔子·为了活命,几乎是撒丫子飞奔,金银财宝全都顾不上,尽数丢在身后。
秦璟率骑兵一路追袭一路捡宝,捡完金银珠宝继续再追··追到后来,几乎跑出漠北草原地界,和乌孙骑兵打了个照面··好在彼此克制,都以柔然部落为目标,没有当场打起来。
反而默契的合作,将逃至此的柔然贵族彻底包了饺子··战后清点,所得财物除分于麾下骑兵,半数送至长安··秦璟的书信十分简短,除市粮救灾,再无半句赘言,甚至连意思一下的“父子寒暄”都被省略。
字里行间尽是疏离和冷意,仅有对君王的问候··秦玚的书信相对较长,和秦璟相比,好歹说了几句好话·可好话归好话,客气得太甚,依旧能看出背后的敷衍和疏远。
接到儿子送来的金银和谷粮,秦策本该松口气·然而,书信摊在掌中,他却感不到半分轻松··朝会结束之后,秦策没有留在光明殿,也没去九华殿和兰林殿,而是径直来到椒房殿。
站在殿门前,隐隐能听到殿内传来的笑声·秦策眉心深锁,伫立许久,终没有迈过最后一道石阶··宦者大气不敢喘,眼睁睁看着秦策来了又走·待到背影消失,立即入殿内禀报。
“官家来过”刘淑妃诧异,放下秦璟送来的书信,扭头看向刘皇后··刘皇后逗着送信的苍鹰,半合双眼,许久才冷冷一笑,“随他去,就当是不知道。”
“诺”·宦者退出内殿,站在殿门前,叮嘱众人不许透露消息··刘皇后抚着苍鹰背羽,一下接着一下,笑容不减,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第二百七十章 拒绝·秦策离开椒房殿,宦者小心跟随, 沿途近乎是踮着脚, 轻易不敢出声··遇上几个熟面孔立在路边, 有的不敢近前,只是探头探脑··认出是九华殿和兰林殿伺候的, 宦者难得一时好心,暗中使着眼色,让他们莫要上前。
偏偏有人视若无睹, 依旧站在原地··宦者不由得暗自冷笑, 再不理他们死活··一心找死的, 压根拦不住··官家心情不好,甚至能说相当糟糕, 说不好就要杀人。
这个时候不趁早避开, 还要往前凑, 不是找死又是什么·果不其然, 凡是守在路边的,有一个算一个, 都没能得好, 全被当场拉了下去·一顿鞭子之后, 宫里再没见过他们的影子。
九华殿和兰林殿中的美人也吃了挂落·虽说没有降品, 却是三月未再得幸··宫外家人闻讯, 压根不敢出半声,都是缩起脖子,很是老实了一段时日··秦策对豪强下狠手是其一, 秦玚和秦璟送回的金银粮食才是根本。
不是这批金银粮草,长安的粮库都要见底··这个时候动歪心思,做些不上台面的事,十成十是活腻歪,觉得脑袋搁在脖子上太沉,想借天子的利剑一用··接连数月,秦策未幸后宫,一直在光明殿独宿。
白日下朝,隔三差五前往椒房殿,同皇后淑妃对坐闲话,一坐就是半个多时辰··宫内前朝风闻,都言帝后关系和睦·殊不知,两人对坐时,早不见半点夫妻温情,有的仅是天家礼仪,带着面具的敷衍。
至九月间,蓟州的旱情稍有缓解··依靠秦玚和秦璟送回的金银谷麦,蓟州百姓勉强熬过一场大灾··灾民依旧不少,比起早年饿死离家的数量,已经是少之又少。
加上长安严惩盗匪乱民,到十一月,已有不少百姓还家,重新修缮房屋,到郡县治所领取灾粮和种子,以备来年春耕··“天灾难料,人总要活下去·”·蓟州临近幽州,本为渔阳郡,是鲜卑皇子的封地。
秦氏攻下邺城,重划疆域,划渔阳、北平为蓟州,并归入幽州数县,用以安置边民和流民··因此地靠近草原,常有胡商往来,消息极是灵通·朝廷赈济粮发下,就有不少灾民晓得,这背后有秦玚和秦璟的手笔。
“不是两位殿下,别说州郡,就是长安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粮食·”·秦玓攻下三韩之地,正忙着消化战后疆域人口·遇中原大旱,也送出不少粮食。
但他总归要顾虑安置在当地的汉民和胡人,不可能掏空库房··相比之下,秦玚和秦璟行事便宜许多··秦璟属于带兵劫掠,以战养战,东西带得太多反而累赘。
除送去长安的金银珠宝,战利品多数送回西海,交由商队运至南地,换来必须的皮甲兵器,以及海盐白糖和幽州新出的烈酒··秦玚镇守西海郡,见识到不同于长安的风土民情,一边率部曲百姓开荒,一边制定通商政策。
不得不承认,秦氏几兄弟中,秦璟最擅长打仗,秦玚最擅长经营·从长安坊市就能看出一二··意识到西海郡的重要性,秦玚半点不敢马虎,开荒的同时,不忘分出人手造城。
知晓姑臧有擅造城池的匠人,不惜重金聘请··桓嗣闻听消息,本有些警觉·但有桓容之前书信,并未加以阻拦,仅是抓紧派出商队,一边同西海郡做生意,一边打探消息。
确保秦玚的动作不会对自身造成威胁··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同秦璟定约,双方短暂维持和平,却不可能始终如此··桓嗣这么想,秦玚也是一样。
至于桓容和秦璟私下里的关系,并不会影响大局·事到临头,再重的情谊也要靠边站··秦玚忙着造城开荒,依靠秦璟送来的金银,大开商路,吸引不少西域和草原的商队。
西海郡的发展速度超出想象,令人叹为观止··至太元三年十二月,城池初具规模,面积超出西汉古迹·以居延泽为中心,开垦出的田地几乎望不到边··田地未有收成,部曲和边民结伴外出打猎,又从商队手中换取粮食,每日口粮不缺,甚至还有富余。
百姓生活安稳,秦玚却是忙得脚不沾地,熬油费火,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偶尔空闲下来,秦玚会不自觉的怀疑,四弟找他来西海,不会就为忽悠个“苦力”吧·怀疑归怀疑,忙归忙,秦玚始终乐此不疲。
比起在长安的勾心斗角,时常要防备背后冷箭,连亲爹都不能相信,他更喜欢西海郡的生活·哪怕忙得脚打后脑勺,偶尔还会暴躁,很想找四弟切磋一下武艺,依旧是甘之如饴。
接到刘皇后的书信,秦玚更是精神一振,充满干劲··当地官员被他的精力震撼,挂着两个黑眼圈,脚下踩着棉花,抱着文书飘悠过来、摇晃过去,脑子里始终有个念头挥之不去:四殿下、二殿下皆非常人,我等不及也。
十二月间,草原飘起大雪·朔风呼啸而过,冰冷彻骨,能冻僵人的骨髓··严寒的天气,阻挡不住铁骑的脚步··轰隆隆的奔雷声响彻草原,撕开狂风,冲破漫天飞雪。
十余骑迎面驰来,长裙帽、小口袴,以帽上的罗幂遮住脸容,带有明显的吐谷浑特征··“殿下,前面有一支柔然部落·”奔驰到近前,骑士猛地拉住缰绳,声音穿透风雪,双眼透出凶光,仿佛猛兽发现猎物,正寻机而噬。
“多少人”秦璟一身铠甲,肩披玄色斗篷,声音比风雪更冷··“不超过三百·”骑士很有经验,早将部落的底细摸透,“营地中有一顶大帐,至少是个千长。”
秦璟点点头,示意骑兵在前带路,同时举起右臂,用力向前一挥··狂风之中,奔雷声又起··自上空俯瞰,漫天银白之中,仿佛有一头荒古巨兽自沉睡中苏醒,亮出獠牙,伸出利爪,凶猛咆哮哦,向猎物疾扑而去。
被雪覆盖的荒野,狼群的叫声清晰可闻··柔然营地中,篝火熄灭,再未能燃起··雪势慢慢减小,夜色渐深··尖锐的鸣镝声骤然响起,打破柔然人的美梦。
百余骑兵冲开营地守卫,疾驰之中接连丢出陶罐,伴着清脆的碎裂声,香油在帐篷上流淌··“敌袭”·守卫来不及唤醒更多的士兵,已被长刀砍断喉咙。
箭矢破风而来,箭头包着油布,带着刺目的火光·落在帐篷上,有的熄灭,有的瞬息燃起,为进攻的骑兵指明道路··“嗷呜——”·狼吼般的叫声响彻夜空,三百人的营地瞬间陷入包围。
秦璟没有加入战斗,只是站在高处,俯瞰营地陷入火海··“这是几个了”·“回殿下,第七个·”张廉策马上前,身着铠甲,披着兽皮制的斗篷,眉上结了一层冰霜,“火光会引来乌孙人,乌孙昆弥的部落就在附近。”
“嗯·”秦璟点点头,收回目光,眺望身后黑暗,道,“要将柔然部落清理干净,始终绕不开乌孙·既然来了,无妨当面一会·”·“诺”·战斗结束得很快,参与袭营的骑兵皆有收获。
柔然千长身负重伤,最终葬身火海··追随他的勇士不存一人··恶劣的气候下,又是迁徙逃亡,体质弱的部民早被抛弃·三百人的队伍中,竟不见一个老人,更无十岁以下的孩童。
依照草原的规矩,战斗结束后,凡是高过车轮的男丁都会被杀死··按照后世的眼光,这种行为极端残忍·但在现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战败者不死也会沦为强者的奴隶,未必会强过一刀痛快。
如果是桓容,或许会有不同的做法··换成秦璟,不会在这时展现半点仁慈和犹豫·这样的仁慈不会为他带来尊敬,只会引来猜疑和无穷的麻烦··要慑服草原的狼群,必须足够凶狠。
谁敢挑战头狼的权威,下场只能是死·事情正如预料,乌孙部落被火光惊动,迅速派人查看··双方早打过交道,加上昆弥帐下有译长,秦璟麾下也有通晓匈奴语之人,双方交流不成问题。
误会解除之后,秦璟一行被请到乌孙营地··昆弥的大帐立在营地正中,两侧是相大禄、左右大将和翕侯的帐篷·帐顶很是特殊,有不同于部民的装饰,一眼就能辨认清楚。
之所以敢这么做,全因驻扎此地的乌孙勇士超过三千,营地中的帐篷一座连着一座,几乎望不到边··乌孙人擅长养马,孩童从出生就与弓马为伴·男子之外,女子同样能控弦挥刀,战斗力丝毫不弱。
在汉时,乌孙的战斗力一度让匈奴忌惮,成为草原上不可忽视的力量··如今实力变得衰弱,部落根基仍在,照样不容小觑··乌孙首领世称昆弥,后来内部分裂,分成大昆弥和小昆弥。
如今的首领名为安靡,属乌孙大昆弥世系,正逢壮年,既是部落首领又是乌孙第一勇士··多数骑兵留在营外,秦璟仅率百余人进入营地,乌孙昆弥佩服他的勇气,态度极是热情。
“草原大漠敬佩勇士,殿下是最强悍的勇士,最凶狠的头狼”·乌孙人的文化和匈奴类似,先祖以狼为图腾·这样一番话,可谓是极高的赞誉。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帐中燃着火盆,双方不分主客,围坐在火堆前·简单寒暄之后,秦璟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正题··“柔然”·乌孙与柔然早有不睦,彼此摩擦不断。
柔然强盛时,乌孙的游牧地区一度被挤压·秦璟提出要彻底灭绝柔然势力,正中乌孙昆弥下怀··昆弥和大相禄交换眼色,又看向左右大将,彼此达成一致,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就点头答应了秦璟的提议。
“昆弥豪爽”·秦璟趁机提出,请乌孙留意逃入大漠的氐人和鲜卑··不等乌孙昆弥开口,左右大将已是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氐部。
乌孙人受中原文化影响,部落中设有王庭,却也保留着原始氏族成分··左右大将既为大臣,又是氏族首领,手中掌握不小的权利··只要他们不愿意,违抗昆弥之命并不稀奇。
与之相对,先昆弥表态也很正常,并不会引来不满和猜忌··双方达成合作,乌孙昆弥设宴款待··没过多久,帐帘掀起,盛装的乌孙少女鱼贯而入,托着大盘的烤羊和烤鹿,并有草原难得一见的美酒。
·“如昆弥不弃,璟有南地市来的烈酒,请昆弥和诸位首领一品·”·“南地来的烈酒”·随着西域商路恢复,幽州的美酒流入草原,越烈越受欢迎。
听到秦璟的话,帐中的乌孙人都是双眼发亮,迫不及待想要痛饮··秦璟对张廉点头,后者暂时离开,很快带着十余个酒囊返回··“这样才过瘾”·此举正合乌孙人脾气,众人不用酒盏,直接对着酒囊畅饮。
喝到兴起,乌孙昆弥笑道:“殿下是大英雄,骑最烈的马,饮最烈的酒,用最利的刀”·“昆弥过誉·”秦璟摇头。
乌孙昆弥摆摆手,大笑道:“我说的是实话我的女儿是大漠最美的花,正该由殿下这样的大英雄采摘”·秦璟提起酒囊,道:“大漠之花只在盛开之地才是最美,且璟已有相知之人,只能谢过昆弥好意。”
乌孙昆弥稍显遗憾,却没有强求··他知晓汉家的规矩,没有右夫人和左夫人并尊·他的女儿何等尊贵,嫁人就该是夫人,不能做妾·联姻未成,双方合作依旧。
秦璟同乌孙昆弥对饮,听着乌孙人雄浑的歌声,看着乌孙少女充满力量的舞蹈,心思却渐渐飘远··目光深邃,仿佛寒潭一般,深不见底··建康,台城·夜半时分,桓容忽然从梦中醒来,睁眼望着帐顶,想到梦中所见,不免有些脸红。
做梦都会梦见某人,莫非思X不成·念头一闪而过,桓容被自己窘到,瞬间石化当场··第二百七十一章 平衡·连续五天做类似的梦,梦中是同一个人。
场景不断变化, 既陌生又熟悉··梦中的画面时而清晰, 时而朦胧, 雨夜舞剑,廊下对饮, 铿锵的秦风敲击耳鼓,中途加入雨打屋檐的脆响,四目相对的颤栗, 仿如置身幻境。
梦中的秦璟总是一身玄衣··玉带束腰, 长袖飘逸··初见时的冷峻, 相知后的暖意,再见时的一丝淘气, 使得梦境愈发鲜活, 鲜活得让人心痛··梦到深处, 一切变得愈发真实。
呼吸之间, 似能感到发丝擦过颈侧的微凉,留恋着滑过耳后的温热气息··梦似乎很长, 又仿佛很短··每次睁开双眼, 望着熟悉的帐顶, 桓容都有瞬间的迷茫。
清醒的意识到身在何地, 却不知人在何方, 心变得空落落,怅然若失··他从不知道自己会是儿女情长之人……可开荤之后要强迫食素,真心很难受啊有没有·一秒从文艺青年变得那啥, 的确有点那啥。
反正身边又没旁人,他乐意·不是和尚却强迫吃素,他就暴躁了,爱咋咋地·暴躁累积下来,难免会影响到情绪··朝会之上,桓容正襟危坐,下颌绷紧,表情严肃,威严气势彰显。
视线穿过旒珠,扫视殿中群臣,似刀锋刮过,犹如实质··面对这样的桓容,即便是谢安和王彪之,都有些心中没底··此情此景,众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天子是害了相X病,夜里睡眠不足,白天难免带着情绪。
能够不受影响、始终安坐如常的,大概只有郗愔。·自巡狩归来,桓容渐渐发现,郗愔变了不少。·不是说相貌和性情改变,而是在行事作风上,同他未登基之前相比,很快能发现不同·最直接的表现,是对北府军人员的安排调动··表面上看,一切并无异样·但是,在将领的任命上,尤其是举荐毛球代替刘牢之空出的位置,就很能说明问题。
毛球是冠军将军毛虎生之子,已过而立之年··桓汉代晋之前,毛球得桓冲赏识,举荐他为梓潼太守·桓汉建立后,毛球倾向桓氏,大力劝说父亲和族老,晋室只能偏安,不可能再有建树;桓容为不世出的英主,有恢复华夏之心。
家族欲要昌盛百年,必须做出正确选择··毛虎生历经三朝,始终屹立朝堂,眼光自然独到·毛球出面劝说,他便顺势而为·有毛虎生带头,武将自是纷纷仿效,为桓容接掌建康减少不少的阻力。
纵观事情始末,毛球的功劳实在不小··用这样的人为北府军将领,足可见郗愔释放出的讯号。·通过观察,桓容有七成以上确定,这其中有郗超参与··不提这对父子是怎样“和解”,也不管郗超是如何说服郗愔,对桓容来说,郗愔的态度能够软化,无论对国家还是他本人来说,都是件好事。·郗愔坐在百官之首,以丞相之尊,非大事少有开口。·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会之上,桓容的不对劲他亦有察觉,但没往深处想,·同郗超长谈之后,郗愔想了许多,也明白了许多。为家族和子孙后代考量,他选择让出部分军权,向桓容释放出善意的信号。·这也是无奈之举··如果他有桓容这样的儿子,能选的路绝不只一条··问题在于他没有··强撑着不肯让步,到头来不会有半点好处··为身后考量,主动让出部分军权,换来天子眷顾,总能保家族延续,不会迅速衰落。
儿子和侄子不争气,只能期待孙辈有所建树,可以在他之后扛起整个家族··不过,郗愔终归掌控朝堂数年,对桓容让步可以,王谢高门想要插手北府军,从他手中拿走军权,半点可能性都没有。·想入军中历练·可以。
客客气气把人迎来,全部做个文吏,有品无权·整日同官文簿册为伍,资历一到立即送走,连军军队的边都沾不着,遑论统帅领兵··事情做得光明正大,让旁人无可指摘。
哪怕对手恨得咬牙,照样挑不出理来··给你品位还做错了·那好,爱哪去哪去,老子不伺候了·北府军大门就此紧闭,休想再轻易敞开。
郗愔固然年事已高,人却半点不糊涂。甚至可以说姜老味辛,愈发老辣圆滑。一言一行,正经诠释出什么叫厚黑,什么叫举重若轻,什么叫让人心肝肺一起疼。·在他身上,桓容着实学到不少··惊叹佩服之余,又不免有点头皮发麻··谁敢把这些手握重权、宦海臣服多年的大佬不当回事,早晚要吃大亏·甚至会不知不觉一脚踩空,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朝会之上,天子丞相各怀心思,表情严肃,让人心头打鼓··不是出于故意,太极殿上空仍笼罩一层低气压··群臣绷紧神经,奏事时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能说两句绝不说三句,十个字能说清的,绝不多加半个字·行事简洁高效,让桓容都是一愣··因今岁暴雨大水,田地减产甚至绝收,十余个郡县的百姓接连受灾。
桓容下了狠心,朝廷下达严令,地方治所不敢怠慢,郡县官员亲临堤坝,并监督府库和灾粮发放,工作效率颇高,救灾工作很是到位··不过,光明的背后总有黑暗,功劳的反面也有害群之马。
朝廷三令五申,仍不乏胆大包天、以身试法之人··贼匪好处理,抓到之后立即审讯,确定罪证属实,罪重的斩首,罪轻的关入大牢,待到明年押送边州,或是送入盐场。
犯法的官员和地方豪强却不能立即处置··尤其是出身士族,哪怕品位不高,甚至早已经没落,都需上禀建康,由天子决断··“杀”·表书内容十分详尽,这些人的罪行历历在目。
桓容没有任何犹豫,当殿下旨,凡列名其上者,尽杀不饶·“罪重者,家人连坐,流刑”·这些人不是能力不足才导致救灾不力,而是实打实的贪墨灾银,趁天灾霸占田地,强逼灾民为佃农。
事后更上下串通擅改民册,试图湮灭证据,让朝廷查无可查··恶性滔天,罚当其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今日纵容他们,必会予人“天子心慈手软”的印象。
今后再下旨意,也会被认定是“雷声大雨点小”,以身试法之人会变得更多··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杀到他们心惊胆寒,杀到他们再不敢肆意妄为·“由三省派下官员,同各州刺使详审。
罪证确凿,定斩不饶家人连坐流刑,男子充军边州盐场,四代之内不许出仕”·对于前几句话,群臣皆以为然··但是,四代不许出仕·朝廷选官自有章程,庶人出身又是罪人的后代,地方怎会举荐,中正又如何会品评·谢安和王彪之都有些奇怪,看向御座上的天子,表情中带出几分不解。
郗超坐在文臣之中,垂眸看着笏板,嘴角微微翘起,始终不发一言·这位年轻的天子,行事常会出乎预料··想想范公办学,再想想幽州和建康的书院,郗超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就目前而言,这个答案过于惊世骇俗,在心中想想就罢,绝不能诉之于口·否则,怕会引起不少的麻烦··“朕意已决,照此实行·”·桓容没给群臣开口的机会,命三省草拟官文,随后大手一挥:此事既定,下一议题·朝会结束之前,桓容命宦者宣读旨意,在群臣头顶落下一记惊雷。
“以尚书仆射谢安为司徒,护军将军、散骑常侍王彪之为司空·”·旨意十分简洁,掐头去尾,就两个字:升官··司徒、司空承袭汉制,皆为正一品,仅在丞相之下。
众人从震惊中回神,目光在郗愔、谢安和王彪之三人之间轮转,最终望向御座,实在有些不明白,天子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幺药。·这是要行三足鼎立,制衡·不等群臣想明白,宦者又宣读第二道旨意。
“以中书侍郎郗超为中书令,加侍中;以青州刺使郗融为冠军大将军,都督青、兖两州诸军事·”·这份旨意一下,太极殿中更是一片寂静,许久不见一人出声。
终于,谢安出声打破沉默,固辞司徒·王彪之随之出列,对司空坚辞不受··桓容硬是不点头,圣旨既下,没有更改的道理··“两位负鼎之臣,于国于民俱有大功”·一锤定音。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安和王彪之再推辞,就有不给天子面子,很有些说不过去··知晓事成定局,谢安和王彪之唯有谢恩领旨,退回队列··两人之后,郗超拜谢受官。
因郗融不在朝中,郗愔代子谢恩。·见到这一幕,谢安和王彪之再看御座上的天子,心情都有些复杂··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郗愔和郗超早有预料,知晓郗氏软化态度,主动递出善意,天子必会有所回报。只是没有料到,回报会如此之大。·侍中为天子近臣,有的时候,甚至能影响天子对局势的判断··以郗超为侍中,是桓容表明尽释前嫌,欲加以重用··升郗融为冠军大将军,则是向郗愔做出保证,郗氏主动释放善意,桓容不会翻脸不认人。郗氏在北府军中的地位不会改变,纵然郗愔不在了,只要郗融不犯大错,位置也不会被他人取代。·郗愔十分明白,以郗融的性格和能力,这个品位已到尽头。再向上升未必是好事,还可能为家族带来麻烦。·天子通过圣旨表态,郗氏在北府军中的地位不可动摇··无论陈郡谢氏、琅琊王氏还是太原王氏,至少十年之内,不会寻到机会下手··十年之后,天子大权在握,他的孙辈也成长起来,高平郗氏是更进一步还是原地踏步,亦或是步向衰落,全看天意如何。
郗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亲眼看到那一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为家族铺路,为子孙后代埋下善因,盼望能结出善果··以谢安为司徒,王彪之为司空,既是对两人功劳的肯定,也是对两姓高门的安抚。
以两家的聪明,理当能明白天子背后的用意··何况谢玄和王献之随大军西征,眼界开阔,未必有意北府军·与其强求,不如顺势走下台阶,避免君臣之间生出嫌隙,破坏如今的大好局面。
这样两道旨意,既有安抚又有震慑,群臣一时间想不明白,等到归家之后,仔细商量,总能想得透彻,最终得出答案··太原王氏未在圣旨之上,却没有任何不满。
王坦之故去之后,族中没有能与谢安和王彪之并列之人,仓促升品并非好事··这不意味着太原王氏就此被压下一头··相反,天子巡狩期间,王氏族中有六七名郎君随驾,如今都在边州出仕途,已陆续做出政绩,发展的势头不亚于其他两姓子弟。
郗愔在等,等着族中子弟成长起来,太原王氏又何尝不是。·士族高门树大根深,只要家风不堕,总能培养出人才·到时候,年长者退出朝堂,年轻的郎君旗鼓相当,究竟鹿死谁手,现下都是未知。
朝会结束后,谢安和王彪之同行··登车之前,恰好见到郗愔和郗超父子联袂走出宫门。·彼此望见之后,当面没说什么,仅是遥对拱手,颔首示意,旋即登上马车··健仆控缰,骏马打了个响鼻,嗒嗒的马蹄声很快响起··四辆马车穿过御道,伴着清脆的鞭花,很快调转方向,分别向乌衣巷和青溪里驰去··太极殿中,桓容独坐片刻,突然一拍木榻,伺候在旁的宦者顿时一个激灵。
“陛下”·“无事·”桓容摆摆手,遣退宦者宫婢,亲手铺开绢布,提笔写成一封短信··殿门推开,宦者正不明所以,桓容已大步走出,前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居住的长乐宫,打算借鹁鸽一用。
见不到面,不代表不能写信··找不到秦璟没关系,西海郡跑不掉,听说秦玚驻守在此处,以彼此的“盟约”关系,代送一封书信总是无妨··书信的内容十分简单,桓容可以保证,除了他和秦璟,没人能够看得明白。
至于秦璟收到信后,会不会和他一起暴躁……桓容耸耸肩膀,暴躁也好,正和他意··没道理两个人吃素,只有他一个人睡不好觉·第二百七十二章 书信·长乐宫中,宦者小心抬进两只木笼, 行动间放轻脚步, 隐隐有些紧张, 额头沁出几粒汗珠。
笼门由上方打开,两只灰白皮毛、身上点缀黑色斑纹的小雪豹竖起颈毛, 大声嘶吼··豹子虽小,性情十足凶猛··宦者正犹豫,不知该如何下手·熊女和虎女走上前, 看了两眼笼内, 开口道:“你们且先退后。”
熊女示意宦者退后, 无视雪豹的吼声,弯腰靠近木笼·宫裙曳地, 丝毫不妨碍行动··两人养过猛虎, 亲手猎过野狼, 对猛兽十分熟悉·在她们眼中, 这两只小雪豹不过是大点的猫,压根不构成半点威胁。
依个头判断, 小豹九成还没断奶, 不过已经能够吃肉··如若不然, 从西边送到建康, 千里迢迢, 一路上没有母豹照顾,不死也去半条命,哪会这么有精神··“阿姊, 我来。”
虎女嫌熊女动作太慢,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弯起衣袖,弯腰探入笼中,飞快的抓起一只小雪豹·准确的抓牢豹崽后颈,用巧劲将它提了出来··或许是出于天性,也或许是动物天生的直觉,被虎女抓住后颈,小雪豹立刻安静下来,不再张牙舞爪,而是轻轻转动耳朵,蜷缩起四条腿,近乎团成一个球,温顺得像一只家猫。
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无法将它和方才那只凶猛的豹崽联系起来··目睹此情此景,宦者张口结舌,眼珠子掉了满地··这就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虎女扫宦者两眼,一手抓着豹崽后颈,另一手托着豹崽的后腿。
豹崽始终一动不动,不是耳朵偶尔转动,活似个毛茸茸的玩偶··“阿姊,这两只豹子的确漂亮,性子却不太好·依我看,最好驯养一段时日·”·熊女点点头,从木笼里抱出另一只小雪豹。
被提在手里,小雪豹的反应和兄弟如出一辙,缩起四爪,一动不动·待被熊女抱稳,甚至还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让宦者更觉惊奇··“走吧,先收拾一下。”
小雪豹是附国送来的贡品,桓容觉得稀奇,隔日就送来长乐宫··在幽州时,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养过虎崽··如今幼虎长大,已不适合养在身边,却也没放归山林,而是在台城内寻一处僻静的宫苑,耗费两月改建,移载树木,堆砌假山,增高远墙,加重院门,立起高大的虎笼,建成放养的虎房。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虎崽由人养大,在幼时就加以驯化,放归未必能生存··再者,现在不是动物保护的年月,山林里猛虎豹子不缺,草原上野狼成群,对人的威胁着实不小。
放虎归山实非善举,还不如养在宫内,偶尔能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解闷逗趣··虎房建成之后,桓容曾经怀疑,日后的史书上,自己会不会成为和正德齐名的皇帝。
后者有豹房,自己有虎房,虽说功能不太一样,但历史是人写得,谁又能保证记录下的一定是真相·附国进献豹子,很可能就是听到风声,知晓台城内养虎,就为投其所好。
面对殷切的使臣,桓容总不好开口解释:不是他有这样的爱好,之所以建成虎房,就是为了娱乐亲娘··没法解释,也不能解释··于是乎,误会就此酿成。
继附国之后,吐谷浑和西域诸部进贡,隔三差五就会送上一两头猛兽·南边的夷狄不甘落后,没有猛兽,竟送来两头大象、两只犀牛和十余只孔雀··蓝孔雀绿孔雀皆有,还有两对珍惜的白孔雀和黑孔雀。
放养在园子里,完全能开办孔雀展··不知桓祎从哪里得来消息,跑在海上,不忘照顾兄弟的爱好,四处搜集珍奇动物,还给他抓回一条凶猛的鲨鱼··虽说不是活的,但骨架和牙齿摆出来,森森冷意,照样慑人。
谢安和王彪之闻讯,各自寻上桓容,讨回两枚巨齿·郗愔也没落下,直言要最大的两枚。甚至连太原王氏和几门吴姓都开口讨要。·作为谢礼,桓容的私库多出三箱黄金,五六箱彩宝,近百匹彩绢··生意做得不亏,桓容仍是不明所以··莫非古人爱搜集兽牙·问过南康公主才知道,这些人家中都有不满五岁的孩童,要这些巨齿是为借个凶气,保佑孩子平安长大。
“凶气”桓容不解··“你年少时一直体弱,我曾命人寻来两对虎牙·”回忆起往事,南康公主笑道,“这两对虎牙还留着,稍后让阿麦找出来给你看看。”
乱世之中,孩童夭折率极高··以兽牙为护身符,带着先古时的痕迹··不能说是迷信,只能说是一种寄托和祝福,希望孩童能借猛兽凶气,避开病痛灾难,平安长大成人。
听过南康公主的解释,桓容毫不吝啬,乐于成人之美·甭管是谁,只要开口,直接两枚鲨鱼牙送上··不到几天时间,鲨鱼牙竟是十去七八··桓容回过神来,看着没了牙齿的鲨鱼头骨,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这具骨架留到后世,会不会成为又一个难解之谜·随着进献的动物越来越多,虎房的面积不断扩大,最后自成一体,成为台城一景。
算一算里面的猛兽珍禽,桓容十分怀疑,这里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皇家动物园”··现如今,虎房的面积维持在正常范围,里面的住户不到一个巴掌··桓容的“忧虑”尚未成型,急匆匆来长乐宫,全为向李夫人借鹁鸽一用。
两只小豹子被打理干净,脖子上系着彩绢,抱到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跟前··有虎女和熊女在,两只豹崽调皮依旧,却没有再炸毛嘶吼·桓容进殿时,南康公主正逗着两只豹崽,李夫人调制好一鼎新香,命宫婢取来木瓶。
·一只豹崽很是好奇,凑近看,直接打了个喷嚏··可爱的样子着实是招人喜欢·殿中顿时一片笑声,似琴声潺潺··“阿母。”
桓容走进内殿,向南康公主行礼··“阿子来了·”南康公主笑意未减,犹如盛放的牡丹,雍容华贵··宫婢送上茶汤糕点,李夫人轻轻颔首,示意将豹崽送下去。
桓容正身坐下,用过茶汤,开口道明来意··“西海郡”南康公主略想片刻,问道,“那里靠近草原了吧”·“确实。”
桓容没有否认,解释道,“想向阿姨讨一对鹁鸽,由商队带过去,认认路·此后遇上急事也好方便传信·”·“这倒是应该·”·同秦璟定约之事,桓容并没瞒着南康公主。
依目前的局势,保持同西海郡消息往来实是合情合理··“阿妹,你觉得如何”南康公主问道··“官家既然开口,岂有拒绝之理”李夫人对南康公主笑道。
随后又转向桓容,道,“阿圆不再适合远飞,刚巧有一对新鸽,正好给官家·”·“谢阿姨·”桓容道··“官家客气。”
李夫人摇摇头,征询过南康公主意见,道,“官家既然要遣人北上,无妨顺便往长安一行·”·“长安”桓容面露不解。
“阿子同秦氏四郎情谊匪浅,刘皇后几番遣人赠礼·”南康公主开口道,“我早想与之书信,好歹全了礼仪·之前一直拿不准时机,如今正好。”
全了礼仪·桓容看着亲娘,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奈何亲娘不肯多说,压根没法刨根究底·到最后,只能点点头,答应南康公主的要求。
“阿母,如果是给刘皇后送信,怕是绕不开秦帝·”·“我明白·”南康公主早有准备,微微一笑,命宫婢取来一只扁长的木盒,盒盖上雕刻着精美的凤凰。
通过木盒的做工,桓容一眼认出,这是公输长的手艺··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枚凤钗··凤眼镶嵌彩宝,熠熠生辉·凤羽根根分明,工艺之精美,着实令人惊叹。
“阿母,这是”·南康公主没回答,单手执起凤钗,在凤尾处轻轻扭转··一声轻响,金钗分为两截,钗尾中空,正好能容下一片巴掌大的绢布。
“这是我请公输和相里两位大匠做的·”南康公主笑道·合拢金钗时,手指有意擦过凤目,轻轻下压,连续三下,凤口张开,弹出一截小指长的圆筒。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咽了口口水··机关就算了,还是双保险·“阿姊的信藏于凤口,钗尾无妨填些香料·”李夫人笑道,“如果他人截下这枚金钗,总该吃些教训。”
咕咚··桓容又咽一口口水··看看认真考虑的亲娘,再看看笑靥如花的李夫人,下意识道:“阿母,阿姨,如果刘皇后不慎……该怎么办”·“官家放心,阿姊备好的礼单中,有我新调的香料。”
李夫人笑着解释··简言之,解药早已经备好,无需太过担心··“刘皇后出身汉室,见到这样的凤钗,会晓得怎么回事·”南康公主补充道,“说起来,我也是年少时见过类似的金钗,知晓是汉宫流传下来的,才能让大匠仿制。”
这是宫内传递消息的渠道,即便是秦策也未必知晓··桓容拿过金钗细看,试了几次,不得不请教南康公主,才掌握正确的开启方法··拿着金钗,思量南康公主所言,再想想秦璟之前透出的口风,桓容颈后寒毛微竖,突然觉得,亲娘和刘皇后会很有共同语言。
太元四年二月,使臣从建康出发,携天子国书和太后备下的厚礼,沿陆路北上长安··经过一场天灾,南北朝廷都需要时间恢复,谁也不会想着挑起战端··两地百姓还家之后,顾不上其他,都忙着下田春耕。
为了能多收些粮食,往往都是全家老少一起下田·除了实在不能动的老人和牙牙学语的幼儿,连半大的孩子都扛起锄头··众人无不在祈祷,期望老天开恩,今年能够风调雨顺,至少不发生水旱天灾,好歹熬过秋收,能收上些粮食,养活一家老小。
如果像去年一样田地绝收,纵然朝廷免去粮税,一家人照样没有活路··建康的使臣抵达长安,已是三月末将近四月初··彼时,长安的坊市已经恢复··当初为了利益拼命往前凑、甚至不惜得罪秦玚的几家,全都是大出血,至少五年没法恢复元气。
看着大火后新起的建筑,目光扫过沿途百姓,使臣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秦策在光明殿召见来人,看过桓汉的国书,不免长松口气··桓容的措辞十分严谨,意思相当明白,对双方来说,大灾之后,尽速恢复生产,保证百姓安稳最是要紧。
他相信秦策是聪明人,不会拿不准事情轻重··真的拿不准也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论受灾程度,北方更甚于南地·南方有西域商路和海贸补充,北地得粮的渠道有限,灾后恢复更加艰难。
如果在这个时候打起来,战斗力不提,单凭军粮一项,耗也能耗死长安··当然,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短时间内,双方勉强能够维持和平··毕竟胡族南侵的教训太过沉痛,汉室刚有起色,无论桓容还是秦策,都不愿见百年苦难重演。
如果因一己之私导致百姓蒙难,他们都会成为家国的罪人··“此中之意朕已明了·”秦策对使臣道,“待明日朝会之后,朕会亲笔修成国书,交尔带回建康。”
“诺·”·使臣趁机提出,桓汉太后备下重礼,欲赠刘皇后··秦策未言其他,直接命人通禀刘皇后··未几,椒房殿大长秋请见,言道:“皇后殿下言,感念司马太后盛情,欲请贵使当面一见。”
此举貌似不合规矩,但以桓汉太后盛情为名,倒也不好计较太多··思量片刻,秦策点头同意,未加阻拦··“谢陛下”·使臣行礼退出,随大长秋去见刘皇后。
与此同时,一只苍鹰由北飞来,越过重重宫室,鸣叫声穿透宫墙,最终掠过大长秋头顶,直直飞入椒房殿··第二百七十三章 石化·桓汉使臣入椒房殿,当面拜见刘皇后, 呈送建康带来的礼单, 不到两刻就告辞退出。
期间, 刘皇后隔屏风而坐,刘淑妃陪坐下首·使臣正身行礼, 敬刘皇后汉室之尊,呈送以竹简写成的礼单··“北上之前,仆得太后殿下命, 携重礼入长安, 敬呈皇后殿下。”
刘皇后看过礼单, 神情未有任何变化,简单寒暄几句, 请使臣转达感谢之意, 再未言其他··大长秋立在屏风一侧, 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殿内的情形·送使臣离开时, 瞅了几眼殿门前的宫婢宦者,细观几人神情, 很快心中有数, 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使臣离开不久, 二十余箱珠宝香料、百余匹彩绢绸缎送入椒房殿, 在殿前一字排开··箱盖陆续打开, 现出箱中的金银彩宝··刹那间彩光弥漫,珠光耀眼。
“这是合浦珠·”·刘皇后信步上前,执起一颗珍珠·摸着圆润的珠面, 笑道:“之前阿峥得了几枚这样的珠子,可是换回不少好东西·”·刘淑妃探头看了一眼,微微点头,依手中的礼单,寻出一只扁长的木盒,递到刘皇后面前。
“阿姊,你看”刘淑妃欲言又止··“我晓得·”·刘皇后接过木盒,示意刘淑妃暂莫多言·随后召来大长秋,道:“如何,看明白了”·“回殿下,该找的都找到了,一个不落。”
大长秋恭敬回话,声音一如往常,却莫名带着几丝寒意··“好·”刘皇后颔首,沉声道,“交给你处置,迟些再动手·至少容下些时间,让他们去光明殿送个信。
“·“诺”·大长秋领命,恭敬退出内殿··快步走到僻静处,大长秋袖着手,目光扫过迎上来的几名宦者,吩咐道:“今晚动手,找出来的一个不留白天仔细跟着,发现哪个去光明殿,无需大惊小怪,等回来后再仔细审问。”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诺”·“这事要紧,不该留手的,谁也不许心软别说什么忠君,咱们的命都是皇后殿下的,该跟着谁,该遵谁的命,只要是不糊涂的,都该一清二楚”·“诺”·几人齐声应诺,语气坚定,表情中透出一丝狠意。
“事情做得精心些,需得神不知鬼不觉,莫给人留下把柄·”大长秋继续道,“如今的长安宫不比前朝,但是,偌大的宫殿里,少几个人也不算什么。”
事发之后,秦策是否会勃然大怒,是不是会下令严加追查,大长秋压根不担心··堂堂一国之君,命人监视结发妻子,说出去本就会被世人诟病·如果盖子揭开,名声扫地的绝不会是刘皇后。
大长秋言简意赅,传达动手的命令··众人没有赘言,各自下去安排··关于抓人之事,早就做好周密布置,只等刘皇后点头··正殿中,宦者宫婢尽数退出,抬走多数木箱,仅留两只小箱,里面装着建康送来的金钗和香料。
“这是大匠的手艺,实在难得·”·刘皇后将木盒拿在手中,细细打量着盒盖上的花纹·手指擦过木盒边缘,很快找到机关,按下一处凹陷的暗纹,很快开启盒盖。
见到躺在盒中的金钗,刘皇后和刘淑妃瞳孔微缩,都是一愣··“阿姊,这是汉宫的东西”刘淑妃惊讶道··刘皇后执起金钗,仔细打量片刻,摇了摇头,沉声道:“桓汉太后是遗晋大长公主,出身前朝皇室。
其母出身庾氏,纵然不比王谢,也属士族高门·这样的家族,有几样前朝的东西不奇怪·不过,这钗样子太新,八成是仿制,就是不晓得……”·话到此处,刘皇后没有继续向下说,而是看了刘淑妃一眼。
后者会意,起身移来三足灯,擦亮火石点燃··火光照亮钗首,凤身栩栩如生,凤眼发射彩光··辨认出凤羽的纹路,刘皇后轻轻敲了几下钗尾,口中低声念着:“果然。”
待三足灯移开,刘皇后沿着凤羽的方向细细摩挲,最后停在凤首,指尖在凤眼上压了三下··咔哒一声轻响,凤口张开,一截小指长的金筒弹了出来·筒口封有蜡漆,需得仔细挑开,方能取出里面的绢布。
“这样的技艺,倒像是相里氏·”刘皇后看着金钗,若有所思,没有进一步动作··“阿姊,我来·”·刘淑妃取下发间金钗,用尾尖挑开蜡漆,顺势挑出筒中绢布。
本以为空间有限,绢布不会太大·哪里想到,这块绢薄如蝉翼,轻若无物,折起来不过两个指节大小,展开来足足超过五、六个巴掌,近乎能铺满小半个矮榻··匠人的手艺巧夺天工,绢布近乎透明。
展开在半空,被风轻轻托起,上面的字迹仿佛立在虚空,在空气中缓慢移动··这样的东西着实难得,价值何止千金·即便是高门士族,也多会藏于府库,不会轻易拿出示人。
哪里想到,竟被用来传信··什么叫豪迈什么叫财大气粗·这就是·话糙理不糙··即使没有当面,刘皇后对南康公主的性格也有了几分了解。
“有其母必有其子·难怪会有桓敬道这样的儿子·”·听到此言,刘淑妃掩口轻笑,不面调侃:“阿姊是在赞桓汉太后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夸自己”·刘皇后扫了她一眼,目光威严。
两息之后,到底没绷住,终是当场失笑··“你啊”刘皇后摇摇头,笑道,“再过几年,阿岢和阿岫都要行冠礼了,你这爱玩笑的性子也该改改。”
“不改·”刘淑妃倾身靠近,下巴搭在刘皇后肩头,睫毛轻颤,慵懒浅笑,“在阿姊面前我才如此,外人前自会收敛·难得能轻松些,阿姊为何总要我改”·看她这个样子,刘皇后再次摇头。
“让我说你什么才好·”·刘淑妃仍是在笑,宛转蛾眉,容姿妩媚,玉貌花颜,堪谓绝艳··刘皇后看着她,手指挑过一缕乌黑的鬓发,道:“不改就不改吧。
从年少到如今,始终是这个性子,不改也好·”·“有阿姊护着,我才能这般·”刘淑妃闭上眼,鼻翼轻动,随后缓缓的直起身,“没有阿姊,我哪能如此。”
·刘皇后再次摇头,眼底隐现笑意,表情轻松许多··“桓汉太后写信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刘皇后和刘淑妃都有疑问,当下不再说笑,展开绢布细读。
初读未觉如何,细品顿觉有异,看过三遍,姊妹俩对视一眼,表情中都带着惊讶··“这是结好之意”·不怪刘皇后觉得奇怪,信中称为全了礼仪,可细品背后之意,怎么想都觉奇怪。
若只是为还礼,需要费这么大周章·“阿姊,”刘淑妃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些许迟疑,“四郎君曾以鸾凤钗为礼,贺桓汉天子及冠。”
话音落下,殿中瞬间陷入寂静··刘皇后眉心深锁,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刘淑妃自悔失言··“阿姊……”·“我知道。”
刘皇后沉声道,“阿峥始终不愿成亲,这其中固然有别的原因,但……如今来看,事情早有端倪,只是我疏忽了·”·“阿姊,该如何给桓汉太后回信”·“待我仔细想想。”
刘皇后看着绢布,眸光幽深·许久微微一笑,似想通什么,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阿姊”刘淑妃难抑好奇,“可是下了决定”·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事需得知会阿峥。”
刘皇后合上绢布,沉稳道,“那孩子难得遂心一回,如是他所愿,我自不会阻拦·”·刘淑妃看看绢布,又看看刘皇后,目光中带着怀疑··不会阻拦·依她对刘皇后的了解,岂止是不会阻拦,看这样子,更像是要帮上一帮。
正巧秦璟送回书信,言要在漠南多留些时日·刘皇后很快写成回信,并言明桓汉重礼以及南康公主的书信,端看儿子如何决断··苍鹰用过食水,低头看看腿上的竹管,总觉得比往常重了不少。
刘皇后用狼皮护住前臂,托着苍鹰走出殿门··一阵凉风迎面袭来,鼓起绣着金线的长袖,卷起浮动流云的裙摆·阳光穿透云层,点缀在乌发间的珠玉熠熠生辉,亮起出五彩光晕。
“去吧·”·刘皇后高举右臂,苍鹰振翅而起··矫健的身影盘旋在半空,俯瞰大殿,高鸣两声,旋即向北飞去··嘹亮的鹰鸣响彻长空,刘皇后和刘淑妃并肩而立,鬓发拂过眼前,长袖裙摆烈烈有声。
姊妹俩脊背挺直,却又像是互相依偎··长久的伫立,终化为长安宫中的一抹剪影··吱嘎声响,殿门开启又合拢··石阶上的身影消失,仅余凉风卷过,带起一阵呼啸声,似岁月奏起的乐章,亘古、苍凉、悠远。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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