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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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诺”·时下无需守孝三年,更无丁忧一说··桓容身为幽州刺使,同时掌控豫州,不能长时间离开盱眙,待桓大司马出殡之后,就当立刻返回辖地。
“大司马丧期已定,由术士卜笄·”郗超出言道,“目下,使君两位叔父已往姑孰,仆携其书信,请使君往姑孰奔丧·”·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阿麦自右侧行出,将一卷竹简交给桓容。
竹简上的字迹并不陌生,明显出自桓冲·内容不长,言明桓大司马病逝,促桓容上表朝廷,并尽快赶往姑孰··从头至尾看过两遍,确定没有任何疏漏,桓容放下竹简,问道:“建康兄长处可有人送信”·“有。”
郗超言简意赅,道出送信之人,并言桓大司马临终有遗名,言世子桓熙才具不佳,不可掌桓氏·承爵后仍留建康,姑孰交由桓冲镇守··“阿兄留在建康”桓容微感惊讶。
“是·”郗超继续道,“大司马还有言,待葬礼之后,送二公子往建康·两位小公子送至盱眙,交由殿下教导·”·桓容眉心微拧,下意识看向屏风后。
“马氏和慕容氏如何安置”南康公主出言,似不意外这番安排··“马氏为大司马殉,慕容氏随行建康·”郗超垂下视线,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凡其身边婢仆,皆同往。”
也就是说,马氏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活··屏风后久久无声··李夫人看向南康公主,后者握住她的手,继而拂过她的发,红唇轻动,无声道出两个字:“放心。”
马氏为桓大司马殉,有因也好,无因也罢,查出不对也好,仅是凑巧也罢,事情至此,南康公主不会让李夫人出事,任凭是谁,也休想动她一根头发··“大司马有言,建康、姑孰两府皆交殿下安排。”
简言之,除了两个年幼的儿子,余下的姬妾美人,全部交给南康公主处置··该说的话说完,郗超起身告退··桓容同南康公主低语两声,匆匆追了出来。
“郗侍郎慢行一步·”·郗超停在廊下,转身看向桓容·因未戴冠,鬓边的银丝极是明显··“使君可有吩咐”·“不敢言吩咐。”
桓容站定之后,仔细观察郗超,片刻后道,“郗侍郎今后有何打算”·“使君何意”郗超皱眉,“今姑孰改由江州刺使镇守,仆非其幕下,自当返回建康。”
“郗侍郎打算回建康”桓容心头微动··“自是·”·“郗侍郎仕家君多年,知家君之志·”桓容顿了一下,认真组织语言,“功业未成,就此返回建康,难道不会不甘”·“使君如要召超至幕下,恕超不能从命。”
郗超不打算绕弯,直接张口拒绝··“郗侍郎误会了·”桓容摇摇头,正色道,“我非此意·”·“超不甚明了,还请使君详解。”
“家君已逝,郗侍郎又与郗使君不睦,此番回建康,怕要举步维艰·”·这话已经算是婉转··实事求是的讲,现下的郗超已失去庇护伞,回到建康之后,第一个打压他的八成就是郗愔。·“容有意承家君之志,亦可为郗侍郎提供方便。
无需侍郎投入幕下,仅于建康朝堂立稳,必要时,助容一臂之力即可·”·“使君有大司马之志”郗超问道··“然。”
“殿下可知”·“家母早知·”桓容直视郗超双眼,一字一句道,“汉末黄巾之乱,魏蜀吴三分天下,中原烽火不断,胡族南迁,汉室遭逢大难,如今已是两百余年。”
郗超没有出声,神情变得严肃··“汉胡征伐不断,政权兴亡,晋室代魏一统,终因永嘉之乱再分南北·”·桓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容不敢比汉时豪杰,仍有斩白蛇之志。
不敢言复秦汉之威,只欲结束这个乱世,还百姓一个安稳,复中原汉室·”·说到这里,桓容拱手,面向郗超深深一礼··“容知郗侍郎有匡扶黎民之志,仕家君非尽出私念。
容今日道出肺腑之言,未敢有半点虚假,还请郗侍郎助我”·郗超迟迟不言,神情复杂,手指藏在袖中,已是不自觉攥紧··“使君,大丈夫立世,当言出必行。”
“自然·”桓容直起身,正面郗超,目光锐利,同三年前的少年已是截然不同··双方对视良久,郗超平举起双臂,行拱手礼··“使君记今日直言,超愿效犬马之劳”·“一言为定”·目送郗超转身离去,桓容长长松了一口气。
举手抹过额前,很好,没出汗··说不紧张是假的,好在事情顺利,没有中途出现差错·如若不然,非但达不到预期效果,恐怕还会对今后不利··“琅琊王氏,建康吴姓,再加一个郗景兴。”
放松绷紧的神经,桓容靠在木廊下,掰着手指一个个算着,嘴角不自觉勾起··建康的钉子已经埋下,什么时候起作用,能起多大的作用,没法完全预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虽说郗超曾对桓大司马出言,屡次对自己不利,但他的才干却是实打实,没有半点虚假·并且,相比贾秉荀宥等人,他有朝堂根基,了解桓容最大的对手,能将此人拉过来,哪怕不入幕府,只在必要时说两句话,出出主意,自己都将受益匪浅。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作为交换,桓容会保证他在建康的安全·必要时,甚至能运用桓氏的力量,使他的官位再提上一提··当然,如今两人不算真正合作,仅是初步达成意向,是不是能真把对方拉上船,还要进一步努力。
至于往昔的恩怨,不过是在其位某其政,无需回头清算··不是桓容圣父,而是站到一定高度,看问题的角度会截然不同··匹夫之怒痛快一时,欲登上九五,彻底掌控棋局,有些事就不能计较,有些人更要拉拢。
所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绝对的至理名言··转念想一想,曾用在自己身上的手段,反过来用在对手身上,倒也是一种畅快··轻轻敲了敲额头,桓容忽然失笑。
莫名想到,如果能在一起共事,郗超和贾秉必定很有共同语言··宁康元年,二月·桓温病逝的消息传至建康,天子下诏,大司马社稷之臣,有匡扶晋室之功,当依汉时霍光及安平献王故事安葬。
第二份诏令,则是依桓大司马遗言,许桓熙袭南郡公,长居建康··两道圣旨一齐送出建康··传旨的官员不是旁人,依旧是谢玄和王献之··之前往姑孰授九锡,两人既有一番感慨。
如今再次启程,颇有物是人非,事实变幻无常之感··圣旨既下,葬礼的规制自要随之做出改变··此时桓容已在姑孰,然事事早有安排,皆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不想越帮越忙,干脆不再随便插手,除同桓冲桓豁商议日后军政,即是每日面见族人,混个脸熟。
桓熙桓歆从建康赶来,凑巧和桓祎遇上··兄弟三人再见,对彼此都觉陌生··然而,无论背地如何,当着世人的面仍要保持和睦,演出一场孔怀相亲、彼此友爱的戏码。
葬礼定在二月底,意味着桓容要在姑孰停留整整一个月··在此期间,盱眙的消息皆由鹁鸽飞送,除政务军务之外,还有北来的讯息··知晓秦璟伤势无碍,桓容大松一口气。
看到什翼犍向苻坚称臣,愿意每年入贡,桓容差点笑出声来··“谁给这位出的主意”·不是他脑袋不清醒,实在是这事行得刁钻,估计又会让苻坚吐血。
什翼犍本是氐秦将领,反叛自立,早晚会被剿灭·苻坚稳定北边,和秦策陷入拉锯,腾出手来就会收拾他··结果倒好,这位很是光棍,直接举手投降,却不肯丢掉代王的名号,只肯称臣纳贡。
按照苻坚一贯的行事作风,七成不会杀了他,反而要加以安抚·不是桓容胡说,历史上,苻坚真做过类似的事,饶恕反叛的将领不说,更回头加以重用··不过嘛……·桓容收起绢布,指尖点了点鹁鸽的小脑袋,嘴边笑意加深。
如今的氐秦不同历史,苻坚的行事也随之产生变化·什翼犍究竟能不能光棍到底,甚至光棍出一条命,还要拭目以待··“该让秉之联络一下西域胡。”
张凉消亡,氐人的统治未必得人心··西域胡商记着张凉的好处,又羡慕幽州繁华,会是一把好用的刀,只要磨利些,必能让氐秦的西边不得安稳··给苻坚和王猛找点事做,省得他们打南边主意。
自己就有充裕的时间消化桓大司马留下的力量,进一步向建康迈进··带着鹁鸽回到厢室,桓容琢磨该如何写成回信··另一边,桓熙桓济桓歆凑到一起,互相看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都从鼻孔哼气。
碍于将要实行的计划,不得不互相忍耐,只等事成后再做计较··殊不知,桓歆早有异心,听着桓熙和桓济的春秋大梦,暗中冷笑,只等两人放松戒心,必要找个机会去见桓容。
他们想死,自己绝不会陪着一起死·世子之位已成妄想,南郡公的爵位更不会落到头上·与其陪着这两个一起撞南墙,不如识趣些,转投向桓容,或许能平安下半辈子。
反正他早被视为优柔寡断,墙头草一样·左右都是倒,自然要倒向更有利于自己的一方··第一百八十六章 悔意·宁康元年,二月庚申,桓大司马入葬陵寝,朝廷追赠丞相,谥号宣武。
葬礼依安平献王司马孚和霍光旧例,并有象征九锡的车马服及兵矢随葬··出殡当日,西府军上下一片缟素,姑孰城及子城百姓自发相送·桓容身为嫡子,和桓熙走在队前,看到路边的百姓,听到阵阵的哀哭,不免有一阵恍惚。
无论桓大司马晚年如何,在他人生的前五十年,的确为东晋收复疆土、维持稳定做出极大贡献··史书评论放到一边,抛开往昔的种种,单以今日论,可言桓温不愧为乱世中的代表人物,东晋权臣,史书留名之人。
队伍中另有二十余具棺木,其内是身殉的马氏和婢仆··出殡之前,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抵达姑孰·马氏跪于门前,请见公主一面·南康公主并未见她,仅让阿麦传话,葬礼之后,会将桓玄接去幽州,和桓伟一同教养。
“殿下应下郎主遗命,夫人可以放心·”·马氏将为桓大司马殉,一声“夫人”自是担得··听到这句承诺,马氏在门前稽首,随后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奢望一夕破灭,终于让她看清事实·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夫人”又如何,不过一个空名,到头来,要舍弃亲子,随葬地下·日后如有变故,谁来看顾郎君谁又能护他成人·回到院中,见到手捧羽觞,恭候多时的忠仆,马氏深吸一口气,眼圈泛红,声音哽在喉咙里。
“夫人,该上路了·”·忠仆侍奉桓大司马多年,自他手刃江氏子、丧庐报仇时就在身侧·满打满算已将近五十载·其间桓温出仕,镇荆州,娶南康公主,三次北伐,封郡公,任大司马,身边的健仆护卫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始终没有离开。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哪怕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瞎了一只眼,断了半个手掌,依旧侍奉桓温到今日··由他亲自来送马氏,可以说是不小的“荣耀”。
看着送到跟前的羽觞,马氏心中苦笑·她宁可不要这种荣耀只求能活下去,活着看桓玄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平平安安的活过下半生··可惜,她醒悟得太晚。
待幻境戳破,留在她面前的早已是条死路,一切都来不及了··早知今日,她绝不会生出妄想,更不会心存妄想,宁愿和慕容氏一样,老老实实的守着儿子,哪怕是灵智有损,哪怕是……她还笑慕容氏傻,原来她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夫人。”
忠仆提醒一句,捧着羽觞的婢仆跪到马氏跟前··同时,另有婢仆捧上裙钗簪环,请马氏饮酒前更换··“我、我想见郎君一面·”马氏声音沙哑,脸色一片惨白。
“七郎君已送去正院·”忠仆不为所动,摆明告诉马氏,遵桓大司马遗命,桓玄将由南康公主养育教导,今后再同她无干··马氏僵在当场,两息之后,整个人似被抽去骨头,当场瘫软在地。
忠仆向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婢仆上前搀扶起马氏,送她到屏风更衣,梳发戴上蔽髻·伺候她的婢仆都被带到廊下,每人面前一觞毒酒··有婢仆不肯饮,挣扎着想要跑远,立刻被健仆捉住,弓弦勒在颈间,很快没了声息。
婢仆倒地,死不瞑目··忠仆眉毛不抬,让人拖下去处理··“这样的,自然不能随葬侍奉郎主·”·余下的婢仆面色如土,抖如筛糠,却不敢抗争,只能含着泪水端起羽觞,闭上双眼一饮而尽。
咳嗽声、痛呼声和抓挠声同时响起,又迅速消失··马氏被扶出屏风,看到二十多具尸身,表情麻木,未出一声··“夫人,请吧·”·马氏端起羽觞,看着觞内浑浊的酒水,嘴角掀起一丝讽笑。
待酒水下腹,似一团烈火熊熊燃起,喉咙间尝到一丝腥甜,嘴角的鲜红未知是胭脂还是血线··“扶我入棺·”·马氏强撑着不肯倒下,由婢仆扶着,一步一步走到备好的棺材前,颤抖着躺了进去。
合上双眼之前,马氏看向屋顶,意外发现,自己住了两年的地方,此刻竟如此陌生··忠仆站在棺木前,看着马氏咽下最后一口气,率众人行礼··待葬礼之后,他将携家人搬出姑孰城,世世代代为桓大司马守陵。
送葬队伍行到中途,远离城中人的视线,桓熙桓济突然发现,身边多出数名面生的健仆,心中预感不妙,正要作势发怒驱赶,就见桓容走到身侧,素袍白巾,如画的面容竟现出几分冷峻。
“阿兄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是何意”桓熙怒声道,“大君未入陵寝,你就要为难亲兄此刻族人都在,你可想过后果”·“自然是想过,否则也不会行此举。”
桓容近前半步,语速微慢,却让桓熙的心提到嗓子眼··“正因不想扰乱大君葬礼,不想让大君到地下亦不得安宁,不得已,只能派人看着两位兄长。
还请兄长识趣些,莫要让我为难·”·桓熙脸色涨红··“你敢这样同我说话”·“为何不敢”桓容挑眉,“如果不是顾念‘孔怀之情’,不想大君刚去就让族人生疑,让外人看到桓氏不和,此刻就不是让人看着兄长了。”
“敬道,”桓济见势不好,唯恐桓熙说漏嘴甚至当场闹起来,忙上前打圆场,“你我兄弟何必如此”·“不必吗”桓容看向桓济,侧过身,让出两步外的桓歆,“三兄,以你之见,此举是否有必要”·桓歆抬起头,迎上桓熙的怒视、桓济的愕然,半点不以为意,颔首道:“大兄二兄哀伤过度,理当如此,敬道所行无半分不对。
以我之见,大君入陵之后,两位兄长暂不能赶往建康,需当另寻一地调养,由敬道上表,朝廷应会体谅·”·话说到这里,桓歆的立场已毋庸置疑·知道今日必定和桓熙桓济撕破脸,干脆豁出去,接着道:“建康桓府无妨交给为兄。
为兄身负官职,且有大君留下数名忠仆,自然能打理妥当·”·桓熙桓济欲对桓容不利,今日未能得逞,难保不会再生恶心··不能动手砍了,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
与其送他们去建康,不如就近找个地方看管·至于建康那里,桓歆自愿请缨··为质又如何·纵然是墙头草、才具一般,终归是桓大司马的儿子。
且为官数载,同朝廷上下都打过交道,桓歆完全能认清局势··只要桓容立稳幽州、手握豫州,桓冲桓豁牢牢盘踞江、荆两州,朝廷就不敢动他分毫·甚至为拉拢桓氏对抗郗氏,乃至平衡士族力量,更会以礼相待。
除了失去几分自由,日子绝不会难过··富贵险中求··他不如桓祎和桓容情谊深厚,早年间也犯下不少错误,好在没像桓熙桓济一样走死路,尚可以补救。
有了今天这份“投名状”,哪怕桓容不信他,却也不会为难他··凡是有脑子的人都能明白,以桓容的年龄、才能、人望和实力,他日必能越过桓冲和桓豁,以家主身份统领桓氏。
看不清形势,早晚要撞南墙,就如桓熙和桓济··识趣一些,尽量放下身段,总有能出头之日··一番话说完,桓歆态度表明,桓熙和桓济皆是眼底充血。
桓容没有给两人闹起来的机会,下半段路程中,始终有健仆跟随在侧,只要稍有不对,立刻会将两人砸晕,以“哀伤过度”为由,搀扶着走完整个过程··哀伤过度,在葬礼上晕倒,非但不会为世人诟病,反而会得来一片赞誉。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歆走到桓容身边,无视桓祎质疑的目光,低声道:“阿弟行事终留一线,可惜大兄和二兄不会领情·”·“无妨。”
桓容没有回头,目送棺木送入陵墓,沉声道:“我自问心无愧·”·桓歆张张嘴,似想再说,忽见桓冲走来,到底将话咽回喉咙里,没有再出声。
扫过桓歆和桓祎,桓冲将桓容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方才怎么回事”·“叔父所言何事”·桓冲挑眉,明显在说:明明知道我指什么,休要装傻。
桓容摇摇头,三言两语将事情挑明,道:“大兄和二兄心思不小,欲火烧大司马府·迷药等物皆已备妥,并有地方豪强相助·他们针对的不只侄儿,还有叔父。”
“此事还有何人知道”·“四叔父·”桓容苦笑··“四兄”桓冲沉吟片刻,“建康那边没有参与以他二人的能力,做不到这样的安排。”
“目前未知全部,只知高平郗氏之人曾出现在姑孰·”·“郗方回”·桓容点点头,感觉很是复杂,难言是什么滋味。
“此事到此为止·”桓冲突然道··“叔父”桓容诧异··“你立刻收手,后事交给我来处理。”
桓冲表情肃然,单手按住桓容的肩膀,“上表之事无碍,但不能给世人留下话柄,言你不敬亲兄、不睦手足·”·“可……”·“听我之言。”
桓冲继续道,“此事我会同你三叔父商量,族中由我二人出面·桓熙桓济不论,牵扯到四兄,你绝不能沾手,否则会引来族人不满,于你今后大为不利。”
·“那样一来,叔父却会名声有碍·”·“无妨·”五指用力,捏了捏桓容肩膀,桓冲道,“需知桓氏一体,家主德行关乎全族。
不提他人,只提庾氏,纵然是外戚出身,但庾冰才具颇高,英明果决,他在时,庾氏一度占据朝堂·换到庾希,同样有女入宫为后,家族势力和名声却是一落千丈·”·桓冲声音更低,一字一句似含着千钧之力,直直砸入桓容脑海。
“纵然有外因存在,究其根本,还是庾希无能,不能延续父祖荣耀·”·“身为士族家主,权柄、地位和责任并举·”·“阿容,你要牢牢记住这点。”
桓容深吸一口气,当真没有想过,在桓大司马的葬礼上,桓冲会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叔父教诲,侄定牢记在心·”·桓冲点点头,又拍了拍桓容的肩膀,道:“你幼时见我,常唤我阿父,年长后反倒生疏。
今后我镇姑孰,你在盱眙,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也不会太少·阿容如愿意,何妨再唤我阿父,想必三兄也是乐意·”·魏晋时期,伯侄和叔侄关系不亚于父子。
文献有载,兄弟之子犹子也,叔侄之分,与父子同·世人提起兄弟的儿子,常以“我子”“我儿”相呼,少言“我侄”·侄子唤一声“阿父”实是再寻常不过。
桓容看着桓冲,感受到扣在肩头的力道,片刻后重重点头,唤了一声“阿父”··桓冲收回手,神情变得温和,对上桓豁望过来的视线,微微颔首·后者会意,没有当场发问,只等葬礼结束之后再说。
棺木和随葬品送入陵寝,墓门合拢··一应程序走完,送葬的队伍转道回城··桓熙和桓济依旧由健仆看管,桓歆始终不离桓容三步远,引得桓祎频频侧目。
桓冲和桓豁走在一处,低语几声·桓豁眉心蹙紧,手摸向身侧,刹那落了个空,这才想到佩剑已解,想砍人都没有趁手的兵器··“两个奴子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竟联合外人欲害亲弟,如此岂能留他”·“阿兄稍安勿躁。”
桓冲看了看左右,低声道,“此事涉及四兄,且有建康京口牵涉其中,不好太过鲁莽,以免落入他人圈套·”·“以你的意思该当如何”·“我已同阿容商定,不日上表朝廷,留桓熙桓济在外,由桓歆入建康。
三兄那里暂且不动,只是与大中正书信,为其选官的事需得再议·”·桓豁不忿,然也明白,桓温刚去不久,族中不能大动干戈,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至于建康和京口,”桓冲扯了扯嘴角,“同样不能轻举妄动,暂时隐忍,寻到机会再报今日之仇”·桓温临终之前曾叮嘱桓冲,军事警惕郗愔,政事关注谢安。·“此二人皆大才,不可轻与之敌。”
评价之高,王坦之和王彪之都是望尘莫及··无论兄弟间的关系如何,桓冲对桓温临终之言绝不敢轻忽·故而,听到桓容之言,第一反应是将他从事情中“摘”出来,以免莽撞行事,落入对方的圈套。
不是他过于小心,而是以谢安和郗愔的为人,和桓熙桓济的合作明显只是个幌子,帮着他们烧大司马府?除非脑子进水!·桓豁回过味来,神情愈发凝重,看向桓熙桓济的目光犹如利剑··大兄豪杰一世,怎么会生出这样两个儿子·什么叫不知亲疏远近,什么叫鼠目寸光,什么叫引狼入室·这就是·回城之后,桓熙桓济立刻被关押起来,“忠”于两人的健仆护卫无一例外,全部捆绑捉拿,严加拷问。
参与的豪强也被各自打压,没等做出什么反抗,就被铲除得一干二净··不过,桓济桓济之事局限在桓府之内,叔侄三人之间·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知晓内情,严令众人不得外传。
桓氏族中多不知晓内情,还道是桓熙桓济悲伤过度,卧床不起没法见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贾秉接到桓容书信,知晓前因后果,很快送来回信··看到信中内容,桓容当场牙酸。
照此行事,建康不乱亦不远矣··转头想想对方所为,又立即狠下心来,你不仁我不义这次是他运气好,下次难保会不会踩进坑里·当即修书两封,一封送回盱眙,一封送到王献之手里。
书信送到,贾秉和荀宥一同着手安排,王献之和王彪之商量之后,顺势煽风点火··四月丁卯,建康城内忽起一阵“妖风”,一名自称大道祭酒的妖人聚贼寇三百余人,口称天子司马曜不忠不孝,气死先帝,当举东海王。
这且不算,更打起司马道子的旗号,晨攻广莫门,诈称东海王入宫,突入云龙门,直登殿阁··守将见贼人中有一名穿着衮冕的“少年”,看不清面容,无法确认身份,难免缩手缩脚,不敢尽全力砍杀。
贼人趁势劫掠放火,待左卫将军殷康和游击将军毛安之率众诛贼,云龙门内火势冲天,贼人死伤百余,贼首竟趁火势逃窜而去··至于诈称“司马道子”之人,并非是少年,而是身高矮小的成年男子·这一场“民乱”来得快去得也快,完全就是一场闹剧。
彼时,司马道子出城游玩,完全不知宫中之事·待匆匆赶回,看到一片狼藉的火场,对上司马曜阴沉的目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心知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这场闹剧留下的后遗症不小。
司马曜不孝的名声传遍建康,司马道子为避嫌,不得不上表请归封地,不受琅琊王爵位··与此同时,郗愔接到密报,言司马曜曾秘示幽州来人,如肯助他掌握朝政,可许桓容丞相之位;台城内也得到消息,司马曜曾有“妇人不当干政,以防外戚祸乱”之类的话语。
一时之间,司马曜被架上火堆,想下都下不来,几乎要被活活烤死··王彪之和王献之偏在此时进言,天子幼冲,当请太后临政·谢安和王坦之表示赞同,郗愔却竭力反对。·“天子幼在襁褓,母子一体,太后故可临朝。
今上年出十岁,知晓政事,臣子可辅,岂可指人君幼弱,以太后临朝”·双方各执一词,朝中的目光立时聚拢,多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建康的水再次搅浑,按照贾舍人的计划,即使没有明火,这场暗火也要烧上一段时日,直到各方争出个高下。
·与之相对,桓熙桓济在外、桓歆归建康的上表,压根没砸出半点水花·前者认定的“盟友”正忙着在朝堂争出个高下,可有可无的两枚弃子,早已被抛到脑后。
早知今日,桓熙桓济是否会后悔·或许会,或许仍要一条路走到黑··桓容放飞鹁鸽,想到建康城的种种,不觉微微一笑,眯上双眼,享受起春日的暖风。
第一百八十七章 乱局·宁康元年,五月,东晋朝廷仍为太后摄政一事吵嚷不休,始终未能做出决断··朝堂之上,旗帜鲜明的分成两派··以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为首的建康士族坚持天子年少,理应由太后临朝摄政。
郗愔意见相反,联合部分武将和前者针锋相对。·位于权力边缘的吴姓士族态度模糊,投向桓氏的文武官员时而站到王谢士族一边,时而又为郗刺使摇旗呐喊,使得情势更乱··次数多了,争执的双方终于明白,这些人压根没想过帮自己,甚至连骑墙派都不是,分明就是在推波助澜、火上添油,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可就算知道这些朝官和其背后人的目的,王谢士族和郗愔也不可能握手言和,更不可能在短期内达成一致,就此你好我好大家好。·双方争夺是朝堂权利,矛盾实难调和··王谢士族希望推出太后平衡朝堂,即使仍要被郗愔压制,好歹有了部分话语权,不会如先前一般完全处于劣势。·郗愔则不然。·遗诏写明,他乃先帝亲命的顾命大臣,有“行周公故事”之权。
说白了,只要不顺心,完全可以将司马曜废掉·但是,牵扯上太后,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最简单的道理,天子可以废,皇后可以废,没听说太后可以废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挑拨”,让台城内部生乱,无暇顾及前朝··台城中有两位太后,褚太后和王太后··论政治经验,褚太后远远胜过王太后·奈何后者辈分更高,已将台城权利牢牢握于掌中,更将褚太后移到偏殿,整日与道经为伍,自天子登基大典之后,几乎没在人前露面。
纵然想派人挑拨,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如果被士族眼线窥到,就此抓住把柄,更是一桩麻烦··计策无法实行,郗刺使干脆心一横,不玩虚的,直接以实力碾压。
自四月末至五月,郗愔连向京口下了两道调兵令,交代郗融掌管政军,命刘牢之率领一千五百甲士赶奔建康,抵达后在城外五里扎营,摆开营盘,向建康亮出肌肉。·谋略高了不起占据舆论制高点就能成事·完全是笑话·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舌灿莲花也是白搭。
军队抵达后,郗刺使连续两日未上朝,直接宿在营中·此举闹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众人这才想起,郗愔入朝辅政不假,手中可还牢牢握着北府军!·他是当朝名士,同样是一方权臣·桓大司马在时,犹对他忌惮三分。
临终不忘叮嘱桓冲,不要轻易同郗方回起冲突,以免酿成大祸,结局不好收拾··如今因太后摄政一事,建康士族死咬不放,终于触到郗使君的逆鳞··“道理”说不通·简单。
直接亮兵刃,用实力说话·就在这个关头,王太后做出了历史上褚太后一样的选择,派宦者明告朝中,先帝临终有命,大司马温、平北将军愔依周公居摄故事,家国事一应禀于两人,无需问于长乐宫。·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翻译过来,按照司马昱临终交代,朝堂上的事交给桓温和郗愔决断,天子继续做摆设,太后更不打算随便搀和。·建康士族能和他们争,争赢了算是有本事,利益自己留着,台城不求任何好处·争输了激怒对方,最好自己受着,别拉咱们这“孤儿寡母”下水··事情至此,王太后明摆着要抽身而出,褚太后想插手也没有办法;司马曜乐得朝中生乱,无人追问金印下落;司马道子轻易不入台城,整日留在府中,等着许他前往封地的诏令。
涉及到“朝堂权柄”争夺,晋室反倒置身事外,做壁上观,不得不令人唏嘘·可见皇权衰落到何等地步··太后和天子抽身,建康士族不想轻易让步,唯有硬着头皮自己上。
郗愔连续五日不上朝,风雨欲来,局势似绷紧的弦,一旦挣断,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桓大司马尚在,郗方回八成不会轻易起刀兵·如今桓大司马已去,桓氏的态度很是微妙,送去几封私信没有回音,送去官文又含糊其辞,九成不用指望。
实在被逼得没办法,谢安和王坦之不得不亲赴城外大营,和郗愔敞开做一回深谈。·王献之和王彪之自然同行··不过,比起谢安和王坦之的惴惴不安,两人面上凝重,心中却是一派轻松。
无他,桓容遣人送来书信,无论建康乱与不乱,琅琊王氏都当无碍··信上盖有私印,可见诚意··王彪之和王献之十分清楚,局势如此,自己更要镇定,绝不能乱。
否则计划不成,家族也会受到牵累··事已至此,无法轻易回头,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好在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挡在前边,郗愔要杀鸡儆猴,这刀也落不到自己的脖子上。·一行人进入大营,两旁甲士成列,铠甲鲜明,手中长矛相击,发出铿锵钝响,顿觉杀气腾腾··刘牢之所部皆为精锐,多数经历过战火,此刻盯着谢安王坦之等人,浑身煞气全开,压力实在非同一般··王坦之面色微白,王彪之和王献之也是神情微变·随行的朝官更是怛然失色,少数已汗湿衣襟。
唯有谢安神情自若,一路走进大帐,与郗愔见礼,从容就座,半点不为威严所慑。·见帐后隐有刀斧手身影,众人脸现惊色,慑然不敢语··谢安双手落于腿上,笑言:“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护国安邦。
使君今见我等,何帐后置人邪”·历史总有巧合··没有桓大司马带兵入京,却有郗刺使屯兵城外··同样是入营“谈判”,面对的人不再相同,谢安却说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郗愔沉色不语,帐中气氛更显压抑。·谢安夷然不惧,面上带笑,直视郗愔双眼。·良久之后,郗愔忽然大笑,“安石戏言矣·”·说罢抬手,刀斧手尽数退去,健仆送上茶汤糕点。
郗愔撇开政事,大谈老庄之道、养生之法。不看帐外甲士,八成会以为此地不是军营,而是某处山清水秀,适合清谈之所。·用过茶水点心,谈过道学养生,帐中气氛稍显缓和,分毫不见之前的剑拔弩张。
谢安放下漆盏,取过布巾擦过手,见郗愔迟迟不入正题,知晓堆放实在比耐心,干脆主动开口,开门见山,提及朝中之事。·王坦之手一颤,众人的神情再度紧绷··郗愔略微沉下脸色,少顷又现笑容,道:“安石以为此事应当如何”·“今北有强敌,边境不稳,建康如若生乱,则敌寇必趁机南下,国中亦将遭逢大难。
如重蹈前朝之祸,使君与安皆成罪人·”·“安石……”听闻此言,王坦之暗道不好,想要出声阻止·不想谢安决心既下,话说得太快,压根拦都拦不住。
“安知使君之志,亦知使君忧国忧民之心,但请使君斟酌,莫要酿成一场祸事·”·郗愔没说话,表情也没有太多改变,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谢安当面划出底线,太后临朝势在必行··至于王太后是不是乐意,不在士族的考虑之内··实事求是的讲,推出太后是为争夺话语权,又不是真为了让其摄政,本人不愿理政事,反倒正中群臣下怀··不过,这条底线却会触动郗愔的利益。除非他肯让步,否则,事情仍会僵在这里,始终无法推进半步。·帐中陷入沉默,郗愔不言,谢安不语,王坦之皱眉深思,王彪之和王献之互看一眼,最终由王献之开口道:“使君,仆有一言。”
王献之曾于郗愔帐下为官,更曾随他北伐,在几人之中,算是比较有交情,说话能多出几分底气。·“子敬但说无妨·”郗愔道。·“诺。”
王献之拱手,组织过语言,将打好的腹稿和盘托出··事情僵在这里不是办法··按照桓容的意思,乱归乱,真起了兵祸,遭殃的还是建康百姓··经过书信商量,针对朝中局势,桓容提出建议,由王献之和王彪之共同斟酌定出条件,希望能兼顾双方利益,将随时可能爆发的兵祸消弭于无形。
太后临朝势在必行,不容更改,这是谢安的底线,同时也是王献之和王彪之的··一来,作为提出太后摄政之人,琅琊王氏自然不能自打嘴巴,当着谢安和王坦之的面反口;二来,涉及到士族利益,大家必须站到统一阵线。
不然的话,琅琊王氏别说再起,很快就会成为士族公敌··有得必有失,想要坚守住底线,在其他方面就要妥协··王献之提出,太后临朝之后,只听政不决事,凡政、军要务均须问顾命大臣。
待到天子冠婚,则政归天子·太后还于后宫,顾命大臣留于朝堂辅佐,仍可督视天子,行周公故事··简言之,双方各退一步,郗愔点头同意太后临朝,不再横加阻挠;王谢士族尊重他顾命大臣的地位,并会上请天子,授他丞相一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个方法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却能将争斗拉回朝堂,不至于刀兵相向,使得兵乱建康,给他人可趁之机··同时,双方分权也买下隐患,使郗愔和王谢士族彻底站到对立面,几乎不可能合作。·有了这个空隙,桓氏便有了机会,相当于桓容有了机会··作为事情的发起人和执行者,琅琊王氏终于从实在意义上成为桓容的盟友,今后想要稳立于朝堂,继续同各方势力争锋,甚至更进一步,必要同桓容紧密联合。
挖坑之事不能再有,遇有他人给桓容挖坑,不知道且罢,若是知道,必当第一时间通风报信··在一段时间内,双方的盟约会相当牢固·至于会不会因某事打破,还要走一步看一步。
“如此行事,郗使君以为如何”·王献之摆出条件,划出道来,等着郗愔回答。·谢安微感不妥,却无法出言反对·就目前而言,比起继续僵持下去,这无疑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帐中寂静良久,郗愔终于点头。·“可·”·一字出口,犹如重石落地··王献之再拱手,容姿不凡,潇洒俊秀一如往日·然投身朝堂至今,为家族利益出仕,浸- yín -宦海,行事风格早已截然不同,与早年判若两人。
双方各退一步,暂时达成一致··谢安等人返回城中,很快请见天子,着手进行安排··郗愔仍留在城外大营,什么时候“授封丞相”的旨意下达,什么时候才会撤兵还城。
手握调兵的虎符,郗刺使半合双眼,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走,许久陷入沉思··刘牢之在一旁候命,忆起去岁以来的种种,联系谢安等人入营时的情形,眼底闪过一抹暗光,转瞬即逝。
扫过郗愔掌中的虎符,不自觉握紧剑柄,脸颊绷紧,胸中涌起一团暗火,是对于权力的野心。·不出五日,宫中旨意下达,授郗愔昌郡公,官至丞相、镇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兖、青、徐三州诸军事。·旨意宣读朝中,官印送至大营,屯于城外的北府军迅速拔营,多数返回京口,留三百常驻建康,成为郗愔威慑朝堂的绝对力量。·对于他的做法,建康士族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郗使君的理由光明正大,日前有贼寇犯云龙门,几登殿阁,危急天子,足见京城守卫空虚·留三百北府军在此,定能震慑宵小,使其不敢再起异心··此言一出,建康士族当面不言,背后没少扎小人。
谁是妖人谁是宵小·谁生异心·震慑的又是谁·指桑骂槐还能不能更明显一点·无论建康士族怎么想,也不管司马曜是不是关在太极殿砸东西,也无论王太后是不是万般不愿,褚太后是不是砸碎道经,政局终于暂时平稳。
建康免去一场兵祸,朝堂上下都能松一口气··不过,贾舍人点燃的这场暗火并未完全熄灭,仍残余不少火星·遇恰当时机,必会再次熊熊燃烧,直至吞噬整个建康。
宁康元年,六月·盱眙城一天比一天热,出门走上一圈,必定会热出一身大汗··“这哪里是六月天·”·桓容禁不住热,终于舍弃长袍,换上轻薄的大衫。
当然,吊带衫什么的依旧拒绝,大衫内是蚕丝制的中衣,很是轻薄透气,领口微微敞开,总能舒缓几许燥热··桓容坐在廊下,背靠门栏,手上摇着一把蒲葵扇,时而扯扯衣领,露出汗湿的颈项。
稍显粗鲁的姿态,却莫名现出几分潇洒不羁··几名婢仆自廊下走来,见到此情此景,不自觉晕红脸颊,心跳加速··袁峰和桓玄桓伟排排坐,一人面前摆着一只漆碗,碗中是浇了蜂蜜、掺了鲜果的碎冰,另外还有一团奶油。
不得不承认,劳动人民智慧无穷··桓容只是提了两次,厨下就做出成品··没有趁手的工具·没关系,人来·刺使府最不缺的就是壮汉,各个一身腱子肉,磨盘轻松举过头顶,抡石头像在玩。
不过是抄起筷子打上两个时辰蛋清,完全不成问题··漆碗不大,很快见底··三个小孩都有些意犹未尽··婢仆撤下矮桌,送上蜜水和新制的酥饼。
桓容抱起圆滚滚的桓伟,摸了摸桓玄的发顶,让婢仆为袁峰打扇,笑道:“这东西虽好,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疼·”·“诺·”·三个小孩都很听话,袁峰问过时辰,起身换过单衣,让健仆牵来小马,准备去演武场练习骑术。
“天热,何妨停上一两日·”·袁峰摇摇头,正色道:“阿兄之前教导,业精于勤,峰时时不敢忘·”·桓容:“……”·这是唐时韩愈的名言,他不过是没留神,偶尔说漏嘴,没想到就被小孩记住了。
本就已经够学霸,还要如此勤奋,还让凡夫俗子怎么活·“阿兄·”桓伟拉拉桓容的袖摆,“马我也想骑马”·桓玄也凑了过来,满脸都是渴望。
“你们还小·”桓容摇摇头,道,“须得再过两年·”·两个小孩面露失望,很快又被木质玩具引开注意,就此“抛弃”桓容,一心一意的玩起能低飞的木鸟和慢速奔跑的木马。
邻近傍晚,空气中终于有了一丝凉风··婢仆和保母照看着桓伟和桓玄,准备抱他们去东院··桓容偷得半日闲,不能继续偷懒,起身抻个懒腰,打算先处理部分政务,再去东院陪亲娘用膳。
刚刚翻开竹简,忽见苍鹰飞入内室··紧接着,有健仆前来禀报,荆州送来消息,梁州刺史杨亮急往州内求援,贼寇犯境·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第一百八十八章 美人慎抢·梁州乃华夏九州之一,始置于夏,在今陕西境内。
经西周、春秋,先后分属于巴蜀、秦国·到秦始皇一统天下,在此置汉中郡,为秦三十六郡之一·再之后,经两汉三国,梁州先属蜀国,后蜀被魏所灭,重分梁、益二州,梁州下辖八郡,治所在即在汉中。
西晋代魏,梁州一度改设为国,分封诸侯王·不久即被废,重归州郡··东晋元帝南渡,重划西晋在南地的版图·梁州辖地逐渐缩减,唯治所仍在汉中。
从王导到庾冰,从祖逖到桓温,皇帝与士族共天下,门阀政治达到顶峰·朝堂亦涌现不少将才,一度率兵北伐,立志拓展疆域、驱逐胡寇··祖逖于建武元年北伐,数年间收复黄河以南大片州郡,使得当时势大的羯人不敢南侵。
桓温更是多次率兵出征,伐前秦、败羌族、攻前燕、灭成汉,使东晋版图一度扩张··无论后世评价如何,真实存于历史上的功绩不能抹杀··可惜的是,经两百年战乱,汉室终归衰弱,加上各种各样的原因,东晋虽被视为正统,终不能逐走胡人,一统南北。
南北对峙,北方胡族政权不断更迭,东晋统治也渐入末路·没有契机出现,历史仍将沿着原有的轨迹前行,在隋统一南北之前,苦难仍将持续一百多年··机缘巧合之下,某只蝴蝶扇动翅膀,契机乍然出现,历史的长河未必沿着原来方向流淌,很可能中途改道。
是好是坏,端看这只蝴蝶够不够努力,扇动翅膀的频率是高是低··桓容立志终结乱世,提前结束华夏黎民的苦难··他十分清楚,要想真正走向成功,不能全靠大把撒钱、暗中“放火”,势必要亮出肌肉,以军队抵御外敌,开疆拓土。
原本以为,要出兵北方,至少还需一段时间··毕竟秦氏和幽州结盟,短期内不会打破盟约;而苻坚面临秦策的报复,又时而被柔然部落骚扰,更要料理什翼犍这个占了姑臧就耍赖的滚刀肉,一时之间无暇南顾。
结果万万没想到,氐人的行动出乎预料,不顾三面是敌,竟悍然出兵梁州··苻坚头脑发热,王猛也病糊涂了·听完健仆的禀报,看过幽州送来的书信,桓容实在想不明白,口中喃喃念着,时而敲一下额头,对氐人出兵的意图万分不解。
健仆立在外室,始终眼观鼻鼻观心,除非桓容问话,否则半声不出··至于桓容口中念叨的“头脑发热”“病糊涂”一类的话语,完全是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见。
桓大司马的葬礼之后,桓容分别送了桓豁和桓冲一对鹁鸽··以鹁鸽飞送急报,速度快于人力,优势十分明显··然而,想打探具体消息,却是无人可寻。
正如现下,如能找送信人问上一问,或许能更加了解情况,好歹推敲一番,不至于满头雾水··奈何送信的是鹁鸽,想问都不可能··桓容叹息一声,命健仆去请贾秉和荀宥。
就接到的消息来看,梁州情况不妙,荆州有意出兵·桓豁的意思是,桓容可以借机上表,一同派兵··杨亮祖籍弘农,先祖曾为汉时名臣·魏时仕曹操,晋立后又仕司马氏。
元帝过江后,更是助王导稳固政权,功劳着实不小··有这样的资本,杨亮官居刺使,三代镇梁州,手握一支州兵,对桓大司马并不十分买账··桓温死后,益州同桓氏结盟,梁州依旧游离在外。
不是说他多么忠于司马氏,而是出身的缘故,加上父祖观念影响,始终看不上桓大司马··不是十万火急,他绝不会向桓氏求救··请神容易送神难,桓氏一旦派兵,梁州不易主也不能再如往日,杨氏终归要低头。
论政治手段,桓豁比不上桓冲,但就军事才能而言,他足以比肩桓大司马·接到求救信的同时,桓豁铺开舆图,手指点在汉中郡,心知这根扎在汉中的钉子终于要被折断。
只不过,事情不能由他一人来做··故而,桓豁一边点兵,一边向幽州和江州送去书信··既然要卖梁州人情,无妨动作大一些,让杨亮没有抵赖的可能,到时不弯腰也得弯腰·再者,荆州地处要冲,同样和氐秦接壤。
为防氐人声东击西,桓豁不可能擅离,领兵之职也要托付于他人·而桓冲镇守姑孰,同样不能擅离,思来想去,幽州的桓容成为最佳选择··一来,幽州不与氐秦接壤,苻坚想声东击西都没有可能。
借道·先问问秦氏答不答应··二来,幽州上下一心,纵然桓容出兵,朝廷也别想插进手来·谁敢伸爪子,绝对照剁不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桓容需要战功。
桓容出仕以来,名望不断攀高,战功仅停留在北伐鲜卑·寿春之战和派兵接掌豫州,内中牵涉到太多,并不好于世间大肆宣扬··此番氐人南侵,正是光明正大出兵的机会·朝廷再是防备,也不可能坐视梁州易主。
更重要的是,北府军在扬州,根本来不及出兵·等郗愔集结兵力,估计黄花菜都凉了。·接到荆州消息,桓冲也迅速送出书信,赞同前者的提议,由桓容率兵出征御敌··桓容起初纠结于氐人出兵的目的,和贾舍人一番商议,又看过桓冲的来信,不免暗中叹息··自己终归是经验太少,遇事想偏,没能第一时间抓住“重点”。
氐人已经南下,绞尽脑汁于对方目的,实在有些本末倒置·当前要事,是尽快商上表朝廷,请发幽、豫州兵驰援梁州··至于苻坚王猛出兵的目的,大可以稍后再议。
“明公无需过于提心·”贾舍人放过一把暗火,这些时日总是笑呵呵,让桓容很不习惯,见面都觉得头皮发麻··“败其于战事,事断其刀兵,无论目的为何,皆不重要。”
翻译过来,乱世之中,计谋固然重要,最根本的还是要比谁拳头大·只要在战场上取胜,无论对方怀揣什么念头,最终都将化为泡影··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点点头,接受了贾秉的解释。
“草拟表书之事交与秉之·”桓容捏捏鼻根··“事情紧急,需得提前点齐将兵,备妥粮草,此事便交于仲仁·待孔玙从城外归来,劳烦仲仁与他说一声,尽快开南城粮仓。”
“诺”·贾秉荀宥一并拱手,见桓容没有更多吩咐,告辞退出内室··走到廊下,两人互相看看,嘴角同时勾起,笑容都有些意味深长。
“此次出征,如能灭氐兵,自梁州入秦境,大事可成三分·”荀宥道··贾秉微微眯眼,长袖振动,傍晚的凉风绕过指间,语调平缓,话中的内容却让人毛发倒竖,“苻坚是为人雄,王猛亦是大才,可惜不逢时机,又没能早秦氏一步拿下邺城。
如若不然,北地局势定然不同,想助明公成就大事,恐要费力几分·”·荀宥点点头,道:“闻王猛病重,未知能否撑过今岁·”·“且看吧。”
贾秉看向院中,见有一只领角鸮飞落枝头,倏尔又振动双翼,直向窗边飞去,不由得笑意加深··“如王猛去世,氐人内部必将不稳·届时,还需劝明公尽快动手,早秦氏一步拿下长安。”
“秦氏”荀宥挑眉··“秦氏·”贾秉看向荀宥,缓缓收起嘴边的笑意,眼底暗光微闪,“以我之见,明公登九五不难,难的在于一统中原。”
荀宥蹙眉,沉默良久,再开口,声音中似多出些什么··“秉之所言甚是·只秦氏同为汉室,且扎根北地,根基深厚,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
“确实·”贾秉继续道,“事难为却非不可为,端看明公如何决断·”·天色更暗,微凉的夜风卷过廊下,模糊了两人的声音。
木屐声依旧清脆,直至回廊尽头,方才慢慢变小,终不可闻··两人离开不久,桓容方才想起苍鹰·转身一看,苍鹰正背对着他,颈羽都竖了起来··“怎么”·桓容试着安抚苍鹰,后者直接躲开,继续对着窗口鸣叫。
安抚很不成功,似乎还有火上加油的趋势··无奈之下,桓容命婢仆取来鲜肉··不料想,鲜肉刚刚摆到桌上,一个娇小的身影如炮弹般冲了上来,落下时偏又无声无息,飞快的叼起一条鲜肉,两口吞入腹中。
看着来者脑袋上的两撮耳羽,桓容登时无语··这是他在北边见的那只领角鸮·或许,也许,可能·看样子的确像··苍鹰叫声更加响亮,直接扑到桌上,颈羽完全竖起,明显动了真怒。
面对这种情况,桓容也是无奈,干脆心一横,单臂套上羊皮,直接按住苍鹰脊背··苍鹰不满的鸣叫,委屈的看向他··昔日酷帅狂霸拽的猛禽,刺客沦落成一副小媳妇样,桓容也十分不忍心。
见领角鸮飞出窗口,盘中已空空如也,又让婢仆送来更多鲜肉,一条一条投喂,总算让苍鹰安静下来,不再愤怒得炸毛··“好歹曾经同路,别计较太多·”桓容一边投喂一边抚鹰羽,笑道,“厨下有不少肥羊,稍后宰杀一头,取最好的部分给你。”
安抚过苍鹰,发现鹰腿上没有竹管,桓容不免有些失望··待婢仆来请,猛地一拍手,想起自己要陪亲娘用膳·看看天色,这个时辰了,八成膳食早已摆好,正等着自己。
又给苍鹰喂过一条鲜肉,交代婢仆不要关窗,也不要轻易入内室,桓容踏上木屐,急匆匆赶向东院··漆盘很快见底,苍鹰移到木架上,满意的振动双翅,开始梳理羽毛。
梳理到一半,窗外又响起一阵鹰鸣,一只体型更大的黑鹰飞入内室,腿上绑上竹管,爪子上竟还抓着一只领角鸮··领角鸮没有受伤,吓得却是不清··苍鹰看看它,鹰眼眯起,就要凑过来报仇。
不想被一翅膀扇飞,黑鹰当场对它竖起颈羽,明显在表示:老子的存粮你也敢觊觎·苍鹰侧身移开两步··黑鹰是刘夫人所养,在鹰群中地位最高。
苍鹰没少被扇,见机不妙,惹不起总躲得起··至于领角鸮,趁着黑鹰爪子松脱,不顾一切飞向窗口,那速度,简直突破鸟类极限··经过窗前的婢仆被吓了一跳,揉揉眼睛,心中默念道祖,急匆匆的快步离开,不敢轻易回头。
桓容半点不晓得,自己离开不久,内室中险些酿成一场血案··快步行至东院,果然不出预料,膳食已经摆好··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坐在屏风前,袁峰、桓玄和桓伟依旧排排坐,每人面前设有一张矮桌。
慕容氏坐在李夫人下首,素淡的衣裙,未戴蔽髻,脸上未涂脂粉,颜色却比在桓府时更盛·或许是心思放开,忧愁尽去,此刻一心一意守着桓伟,明明是艳丽的长相,气质却变得温婉。
·“阿母·”·桓容上前行礼,坐到矮桌前··婢仆打开木桶,舀起满满一碗稻饭··不论目睹几回,桓容的饭量依旧让桓玄和桓伟惊奇。
刚刚四岁的小孩,不会遮掩情绪,看看桓容身边的饭桶,再看看自己面前的小碗,桓伟眉头皱了一下,要求保母再添··“郎君”·“我要和阿兄吃得一样多”·如此豪言壮语,瞬间引来数道目光。
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仅是笑了笑,并未出言·慕容氏看着桓伟,不知该不该向桓容赔礼··桓容放下竹筷,笑道:“阿弟想添饭量”·“对”桓伟握紧拳头,用力点头。
桓容让保母将桓伟抱到身边,捏了捏小孩圆滚滚的胳膊,道:“会很辛苦,怕不怕”··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怕”·“好。”
桓容继续道,“等你再长几岁,便随典司马和钱司马习武·习得一身好武艺,身体强健,饭量自然加大·”·“真的”桓伟睁大双眼。
“真的·”桓使君忽悠小孩,半点不费力··“我听阿兄的”桓伟表示满意··桓玄反应稍慢一些,桓容放下桓伟,又将他抱到身边,道:“阿弟想不想习武”·“想。”
“好·”桓容抚过桓玄的发顶,笑道,“你身子骨不如阿伟,想要一起习武,不能再挑食·”·“诺”·两个小孩忽悠完,桓使君很有成就感。
南康公主摇摇头,目光中带着好笑·李夫人以绢扇掩唇,早已笑弯眉眼··慕容氏站起身,先向南康公主福身,继而转向桓容,诚心道:“谢郎君”·桓伟和桓玄年纪尚小,不明白桓容的几句话代表什么,慕容氏却是一清二楚。
两人都是庶子,尤其是桓玄,曾被桓大司马视为继承人培养,换做心胸狭窄之人,必定心生猜忌,不会让他们活到成年··桓容非但留下他们性命,更许出一个前程,实是想都不敢想。
慕容氏很想行大礼,却被南康公主止住·最终红着眼圈向桓容俯福身,开口道;“殿下和郎君大恩,妾感激难言,无可谢郎君者,唯有一物,还请郎君收下。”
说话间,转过身去,从颈上取下半面铜制的圆牌,郑重送到南康公主面前··贴身的东西,自然不能直接递给桓容,需经南康公主之手··圆牌并不大,正面雕刻半个虎头,背面则是半只雄鹰。
以金线穿过,样子十分古朴··“不敢瞒殿下,妾出身慕容鲜卑,生母则出身拓跋鲜卑,为一小部落首领之女,因部落败于匈奴铁弗部,无奈投奔慕容鲜卑·”·“阿母曾言,此物象征部落。
妾和六郎君托郎君庇佑,留下此物亦是无用·今谢于郎君,还请郎君收下”·慕容氏诚心诚意,桓容看向南康公主,后者看过铜牌,又递给李夫人,随即向桓容点点头。
“如无错,此乃鲜卑虎符·虽仅止于一部,然式样古老,想必存世不短·”·简言之,慕容氏的母族全灭即罢,如有族人尚存,见到这块铜牌,不说见到“亲人”,也不会主动与桓容为难。
桓容看看亲娘,再看看李夫人,又看看慕容氏,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桓大司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抢来的都是什么样的美人·该怎么说·美人固然好,开抢需谨慎。
否则就会如桓大司马的遭遇一样,当面柔情似水,背后卧虎藏龙··第一百八十九章 出兵·宁康元年七月,氐寇南侵的急报送抵建康·一同到达的,还有梁州刺使杨亮请发援兵的上表。
相隔不到三日,荆州、幽州的上表送至三省,建康朝廷尚未安稳多久,当头又下一记惊雷··“氐寇南侵汉中,当发州兵御之”·无论平时有何,面对外敌来犯,朝中多数文武能站在客观立场,以边境安稳为主要考量。
“梁州与氐寇接壤,相隔渭水即是洛阳·贼踞阴平、武都、扶风诸郡,驻数千甲兵,今贼寇举兵南犯,如汉中不守,则梁州诸郡县危矣·相邻之益州、荆州皆危”·“吐谷浑王阴险女干狡,遇此时机,定当派兵劫掠钱粮人口”·“昔有宣武公北伐氐寇,复汉中,迁民三千,巩固边境。
胡贼忌惮宣武公之威,不敢轻易南犯·今宣武公逝去不久,氐寇悍然发兵,岂非弱视朝中文武,以为我晋地无人”·宣武乃是桓温谥号。
永和十年,其率步骑四万北伐前秦,生擒前秦大将,击退前秦淮南王·后因氐人增兵,且粮草不济,被迫撤返江陵··此战之后,氐人终于意识到,东晋不如想象中孱弱,祖逖之后,仍有能带兵的大将。
至此之后,梁、荆等时有叩边,却没发生太大的战乱··如今桓温已死,氐人选在这时南下,不得不让满朝文武慨叹,无论桓元子生前如何,有他在,对北边的胡人即是威慑·而由昔日帐下参军郗超出言,更添几分旧事唏嘘之感。
回到建康后,郗超十分低调,每逢朝会,非必要绝不轻易出言,多数时间保持沉默·以致大部分人忘记,郗侍郎胸怀韬略,曾被夸赞有旷世之才··今日议贼寇南侵、发州兵御敌之事,郗超一扫往日沉默,起身侃侃而谈。
即便是与他有隙的文武官员,也不免被他语意所激,年轻些的甚至热血上涌,恨不能披甲执锐,立即率兵往北··谢安沉吟不语,神情微动··王坦之扫过郗超两眼,微微皱眉。
郗愔位在天子之下、百官之首,见出言的是自己那个坑爹的长子,握住笏板的手下意识紧了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郗超继续道:“贼寇贪婪残酷,入汉中之地,必当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万千百姓必会罹难。
梁州刺使亮不能敌,急报送至,朝廷理当发兵驰援·”·“北府军驻扬州,西府军驻武昌,捍卫建康东西门户,不可轻易调动·且二者距汉中较远,调兵必耽搁时间。”
“荆州同氐贼接壤,非万不得已,不能分兵驰援,以防贼寇趁机叩边·相邻益州疲敝,去岁刚经天灾,粮秣不丰,又需防备吐谷浑,亦不可轻动·”·话说到这里,郗超顿了顿,略微提高声音,终于现出真意。
·“唯幽、豫两州粮丰兵强,可驰援汉中,解边境之危·”·图穷匕见,满殿寂静··桓容有粮、有钱、有兵,此次又主动上表,发幽、豫州兵实乃水到渠成之事。
只不过,朝中文武各怀心思,尤其同桓氏不睦之人,实不愿见桓氏势力进一步壮大··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现如今,桓氏掌握荆、江、豫、幽四州,桓冲领北府军、镇姑孰,桓豁、桓容手下州兵加起来数量过万。
益州已然投向桓氏,益州刺使能够手掌官印,全赖桓氏推举··宁州同样与桓氏交好··州内官员背后的家族、郡县内的豪强都与桓氏有联络·不提其他,单是每年同幽州生意往来,从中获取的利润,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长江上游的州郡,只有梁州还在硬抗··刺使杨亮始终不肯低头,更不肯接下桓氏抛来的橄榄枝··然而,今非昔比,兵临城下,情况不容多想··氐人一旦南下,汉中一旦被夺,荆州和益州都将面临贼寇铁蹄。
荆州尚能自保,益州就很难说··更重要的是,天子登基不到一年,朝堂的风波刚刚平稳,如被贼寇占去边境州郡,世间会如何评价·万民必将寒心·晋室本就在夹缝中求生存,危如累卵。
名声进一步下落,难保不会立刻出现第二个桓温··司马曜俯视群臣,心中一阵焦急,又是一阵冰凉··实事求是的讲,他不想幽州出兵,不想桓容的势力进一步壮大。
他仍做着掌握朝权,将幽州的银粮全部收入口袋的美梦··奈何事情不是单凭想象就能实现··不自在的动了动,扫过屏风后的王太后,又将目光移向前方,落在不动声色的谢安和王坦之身上,司马曜咬住后槽牙,一股烦躁自心头涌出,脸色涨红,正要出声,就听身侧宦者轻咳一声。
“陛下,郗丞相·”·一句话入耳,犹如一瓢凉水当头泼洒,瞬间透心凉··司马曜攥紧双拳,脸色由红变白,用力咬住腮帮,终于压下烦躁,没有当殿发作。
不是他突然开窍,而是他明白,自己承担不起后果··郗超之后的话,司马曜半句也没听入耳朵,他只知道,随着谢安和郗愔先后表态,朝中的意见趋向统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拟好的圣旨上盖印�
曰溉菸魑鹘手荼墼褐荨!ず纹湮弈巍ぁに韭黻仔砭貌怀錾鋈环⑾郑胱鲆桓龀晒Φ目埽茸约合胂笾心焉习俦渡踔燎П�·三省的动作很快,朝会散去不久,拟好的圣旨就送入太极殿。
司马曜呆呆的坐在屏风前,看着宦者摊开竹简,送上玉玺,怒火陡然暴涨,终于当场爆发,一把扫飞竹简,摔碎两件玉器,又狠狠两脚踹在宦者身上··“奴敢欺朕”·宦者没有躲闪,实打实的挨了两脚,当场咳了几声,踉跄倒退数步。
只是在倒退过程中,仍小心捧着玉玺,不敢轻易脱手·另有宦者扑到地上,接住摊开的竹简··“你们……”·司马曜还想再动手,殿前忽起一阵响动,继而是宦者宫婢跪地之声。
紧接着,内殿门被从外边推开,王太后迈步走了进来··看到殿内一片狼藉,王太后仅是勾了下嘴角,道:“官家好大的火气·”·无需吩咐,立刻有宫婢移走地上碎玉,请太后移步上座。
司马曜怒气难消,胸中似有烈火燃烧,却不得不压制怒气,上前端正行礼··“母后·”·“恩·”王太后让宦者送上竹简,简单看过一遍内容,淡然道,“军情紧急不容耽搁,圣旨既然拟好,那就落玺吧。”
“诺”·宦者捧起玉玺,盖到圣旨之上··整个过程中,压根没人询问司马曜,任凭他站在一边咬牙··“母后,朕没同意”司马曜硬声道。
王太后仍不理他,命宦者将圣旨送去三省,道:“命侍中抄录,并告郗丞相·”·宦者领命退下,直至退出殿门,才抬手擦过嘴角的血沫··与他同行的宦者取出一只陶瓶,随手塞了过去,低声道:“先服一丸,好歹撑过半晌。
等从那边回来再寻医者诊脉·”·“多谢·”·“不用·”给出陶瓶的宦者笑道,“咱们都是为太后办事,只要忠心,好处绝不会少。”
捧着圣旨的宦者点点头,实在疼得受不住,暂将圣旨交给旁人,当场打开陶瓶,服下一颗指腹大的丸药·感觉稍好些,立即加快脚步,不敢再做耽搁··太极殿中,司马曜鼻孔翕张,几息过后,脸上的怒色终于褪去,恢复平日里的憨厚模样。
王太后看着他,嘴角的讽笑更深··“官家,可知我为何事来”·“朕不知,还请母后明示·”·“我听人上禀,官家去了偏殿,将那罪奴放了出来”·此言一出,司马曜登时一凛。
“母后,李淑仪终归生下朕,请母后体谅·”·“李淑仪”王太后收起笑容,“我明明记得她因罪被降位,何时又称了淑仪”·司马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颊绷紧。
“我还听人说,官家把那罪奴安置在太极殿”王太后沉下表情,“官家,任性也不是这么个任性法”·司马曜张口欲辩,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和哭泣声。
紧接着,两名粗壮的宫婢拖着李陵容,任凭她如何挣扎,始终不松手,强行将她拖入内殿,按跪在王太后和司马曜面前··“阿子、阿子救我”·李陵容本就生得不好,同美貌不沾边。
在偏殿磋磨这些时日,脸上爬满皱纹,竟似古稀老妪··看着眼前这对母子,王太后不禁冷笑··“官家,罚她是先帝旨意·你要违背”·司马曜看向王太后,又看了一眼哀声哭泣的李陵容,终于狠下心,背过身去。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子”李陵容不敢置信,太过惊愕,以至于忘记哭泣·两行泪水挂在脸上,无法相信的的看向司马曜,“你不管我了”·“区区罪奴,何敢如此唤官家”王太后冷声道,“掌嘴,送回偏殿。”
宫婢和宦者齐声应诺,将再次嚎啕的李陵容拖了下去··未知是否是故意,从内殿至外殿,再到殿前石阶,始终无人堵住她的嘴,任由她放声大哭。
哭到后来,声音沙哑,几乎不似人声··司马曜愣愣的站着,茫然看向殿中众人,突然间发现,在台城之内,自己似乎真成了孤家寡人··“官家·”·王太后出声,司马曜下意识打了个哆嗦,看向前者的目光明显带着畏惧。
“前朝有前朝的规矩,后宫有后宫的规矩·”王太后嘴角带笑,半点不受之前事的影响,“官家垂及冠婚,行事理当进退有度·这样的事莫要再做,不然的话,传到朝堂民间,天下人会如何看官家”·背负不忠不孝之名,至死都洗不掉·“诺。”
司马曜低声应诺,手抖得厉害··他终于明白,朝堂不掌于他手,台城也是一样··父皇能分化朝臣,压制褚太后,一度将台城握于手中,是因他做了多年丞相,手中握有权柄,又是晋室长辈,有着天然优势。
换成自己,郗愔可以废他,满朝文武可以将他视为傀儡,王太后……司马曜咽了口口水,嘴唇都开始发抖,王太后甚至可以无声无息的弄死他·想到这里,司马曜犹如泄了气的皮球,险些瘫软在地。
他心中清楚,今天不过是个警告··下一次,被拖下去的会是谁·台城尽握于王太后之手,天子暴毙的理由实在太好找·即使他死了,照样有司马道子可以继续做这个傀儡。
有他没他,当真不差什么··“母后,儿定遵母后教诲,再不敢忘记”·司马曜害怕了,真的害怕了··认清自己的地位和境况,心中的怒火消散无踪,留下的全是恐惧。
他甚至开始羡慕司马奕··后者还能囫囵个离开台城,虽说爵位一降再降,且终身不得自由,好歹不用时刻担心项上人头·换成自己,是否能活着离开台城,当真是个未知数。
司马曜额头冒汗,嘴唇青白··王太后满意颔首,自始至终,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反而让司马曜更加害怕·待她离开太极殿,返回长乐宫,司马曜才敢长出一口气。
坐在内殿,看着低眉敛目、貌似恭敬的宦者和宫婢,不由得连连讽笑··亏他以为自己能忍,能熬过郗愔,能算计桓容,能超过历代先帝,执掌朝堂权柄!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梦醒得实在太快,看清自己才是被人按在拇指下的蝼蚁,他竟开始羡慕司马奕··疯狂·做个疯子至少能活下去·他呢·他又该怎么办·夕阳西下,司马曜呆呆的坐着,许久未动一下。
建康城,青溪里,一辆牛车行过长路,跨过两条溪水,停在丞相府门前··赶车的健仆收起长鞭,利落跃下车辕,上前叩响辅首··门房应声,见来者竟是郗超,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即往前院禀报。
朝堂上下皆知,郗超仕于桓温,同郗愔决裂,父子之间的关系近乎水火不容。郗愔更越过他这个长子,直接将京口*给郗融,足见父子亲情实难回转··郗超回到建康之后,除入城当日拜访,此后再未前往丞相府。
掰着指头算一算,整整半年时间,这是第二次上门··郗愔得知,当即面色一沉,有心不见,却又很快改变主意,命人将郗超带去正室。他倒要看一看,不孝子此番上门,究竟有何意图。·与此同时,幽州点齐兵将三千,备好兵船,准备沿水路西行,增援汉中··朝廷旨意仍在路上,然时不待人,桓容采纳贾秉和荀宥的建议,先出兵,击退氐人为上··“杨刺使求援在先,汉中军情十万火急·”·“事急从权,明公掌幽、豫两州诸军事,先一步发兵并无不妥。
纵有人指摘,亦可据理力争·且消息传出,世人必赞明公,反倒是寻衅之人,定会被百姓唾骂·”·桓容没说话··贾舍人的意思,分明是期待有人借机挑衅,以此衬托桓容的“大公无私”“忧国忧民”。
很明显,之前那把暗火并不让他十分满意,寻到机会,必要在建康堆柴,继续将台城架到火上烤··不知为何,桓容忽然有些同情自己的对手··遇上得毒士真传的贾秉之,真心是不跪也得跪。
州兵点齐,另有五十辆武车运上兵船··公输长和相里兄弟发挥所长,武车内部做了更多改进·见过一次“万箭齐发”,桓容都觉脊背发凉··这样的大杀器,结合嗷嗷叫着准备立功的人形兵器,外带高岵练出的兵阵,他有信心请氐人喝上一壶,好好喝上一壶·桓使君准备亮出肌肉,远在昌黎的秦璟也有了行动。
接到黑鹰带回的消息,秦璟决定结束养伤,寻机带兵出征··“养了足足大半年,伤势已无大碍·”抚过站在肩头的黑鹰,面对秦玓稍显不确定的目光,秦璟笑道,“阿兄放心,书信送到西河,阿父必会点头答应。”
“阿弟准备带多少甲士,是否需要请阿父增兵还是从他郡抽调”·“不用·”秦璟摇摇头,修长的手指擦过鹰羽,引得后者蓬松胸羽,发出一声满意的鸣叫。
“不用”秦玓皱眉··“染虎所部一千鲜卑足矣·况氐寇借路草原,我为何不可”·“借路草原”秦玓愈发糊涂,“阿弟,如此行事,即使能攻下郡县,恐也无法就此占据。”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染虎所部的确善于进攻,守城却差上一截·带他们进攻氐秦,固然能速战速决,后续之事却是麻烦··“我本意非是攻城掠地,”秦璟勾起嘴角,鬓发乌黑,唇色似血,“只为一事。”
“何事”·“杀人·”·秦玓瞪大双眼,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第一百九十章 抵达梁州·宁康元年,八月,氐秦边境,五原郡·去岁雪灾,面市盐车,牛羊冻死无数。
今岁又遇大旱,自六月起,五原城就火伞高张,热得不成样子,无论草原还是靠近草原的边郡,日子都异常难过··烈日曝晒下,城砖都似被烤焦··守城的士卒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遇巡城将官走过,勉强支着长矛,站直身子·不到片刻,汗水湿透短袍,人愈发的没精神··等巡视的队主离开,立即扯开衣襟,单手用力扇着,抱怨着天气不寻常,念着四月至今的饷银还没发,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等队主彻底不见踪影,两个伍长带头坐下·见士卒实在撑不住,开口道:“轮换着休息,不用一直站着·这么热的天,那些东胡和匈奴人不会过来·等熬过八月,进到九月,天肯定凉了。”
伍长口中的东胡和匈奴,皆是组成柔然的部落·尤其是匈奴部,常年游牧在五原郡附近,遇上盛暑祁寒、水草不丰,日子过不下去,没少侵扰五原、朔方一代。
次数多了,守城的氐人逐渐找到规律,心中十分清楚,遇上天灾的年月,边界必定更不安稳··不过,今年的夏天实在太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匈奴部纵然有心来抢,也会选在稍晚的时候。
这样日正当头,别说抄刀子进攻,骑在马上跑一圈都能热晕··到时候,别说抢劫粮食人口,估计自己会先中暑,一头栽到马下··伍长说话时,士卒陆续靠坐在墙边,一边扇着风,一边传递着两只水袋。
天气太热,整整一个多月没下半滴雨,旱灾迹象十分明显··城附近的溪流尽数干涸,守城士卒喝的都是井水·百姓不能靠近水井,每天要走出数里地,才能担回两桶河水。
如此旱情,田中的麦苗早已经枯萎,只能靠存粮和打猎过日子··“南边的商队许久不来了·”·伍长喝过水,咂咂嘴,撕下一片翘起的嘴皮,堆到嘴里咬着,顺便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痕,“不过是抢了两回,杀了几个人,那些汉人和西域胡都是鼠胆”·士卒互相看看,都不觉得此言不对,反而深以为然。
守在边境上,油水不丰,还要时刻准备和柔然拼刀子,饷银几月不发,总要自己想些来钱的路数··之前有两支过境的商队,运的是绢布彩宝、还有大车的香料·伍长见猎心喜,和众人一商量,将人放进城,直接杀了个一干二净,抢下全部货物。
发了这笔大才财,自然不能越过上官,大头必定要给队主,余下的才是众人分··事情做得机密,并无消息传出··众人尝到好处,胆子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狠,不过几个月时间,往来五原的商队竟无一支平安离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终于,有商队护卫侥幸逃脱,五原郡是“贼窝”的消息迅速扩散··纵然没有亲眼见到,小心总无大错··自上月起,再没有商队轻易踏入城中一步。
纵然要往北,也会选择绕原路·耗费些金银不算什么,领队咬牙忍了··无论如何,银子再赚就有,总比丢掉性命强上百倍··肥羊没有再次出现,财源突然间断绝,守城的氐人很是郁闷,心理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实在无处发泄,干脆对着城内的汉人和杂胡下手·天高皇帝远,此处距长安千里,朝廷哪知道他们做了什么··这样杀了半个月,守城士卒的火气勉强消散,城内的汉人和杂胡少了整整三分之一。
余下的都是战战兢兢,每天里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刀子落到自己头上··不是他们愚钝不知道逃跑,实在是无路可逃··这里靠近草原,北边就是柔然,若是迷路跑到北边,说不准就会挨了柔然人的刀子。
想要逃往秦氏辖地,偏又遇上旱灾,除了临近的朔方郡,百里之内荒无人烟·没有万全准备,跑到中途就会被渴死饿死··摆在面前的几条路,几乎条条都通向死胡同。
留在城内好歹能多活几天,逃出城外,不用多久就会死在柔然人的刀下,要么就是落入狼腹,成为草原上的一堆枯骨··绝望之下,要么彻底麻木,要么催生不顾一切的疯狂。
守城的氐人并不晓得,被他们视为猪羊的汉人和杂胡已被逼到绝境,双眼赤红,只要寻到机会,必定会仆上前来,徒手将他们撕碎··申时中,热意未减多少,好歹阳光不再如烈火灼人。
城内的百姓陆续走出家门,挑着扁担或是推着鸡公车,结伴出城运水··随着旱情加重,河流水位不断下降,众人每次出城寻水,要走的路越来越远·遇过几次险情,没人敢轻易落单。
为安全考量,众人联合起来,再不分什么汉人杂胡,都是一起出城、一同归来··汉人有擅长运输的工具,杂胡能使一手不错的弓箭,前者只需负责运输,后者防备狼群和柔然人,同样还有五原郡内的氐人。
双方紧密合作,同仇敌忾,逐渐拧成一股绳·彼此熟悉之后,甚至在暗中谋划,等到准备妥当,就趁运水的机会出逃,跑去秦氏统治的地方··“早先秦氏不收胡人,自攻下邺城之后,行事一改往日作风,陆续有羌人和羯人投靠。
听说还有鲜卑人·”·“可惜商队不再来,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听到新消息·”·“来了就被宰,谁还敢来”·“说的也是。”
一名杂胡叹息一声,“别说商队,咱们又能安稳几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运水的队伍很长,五十多辆鸡公车排成两列,挑着扁担的汉人和杂胡走在车间,队伍前后和中段是负责防卫的杂胡。
因氐人大批收走铁器和青铜器,他们用的多是骨箭和骨器·少有的几件青铜器和铁剑,都是父祖传下之物,要么就是从战场上捡到,破损得不成样子·这样的兵器,五原城内的工匠根本无法修复,守城的氐人索性“大方”一回,没有强行收走。
众人一路闲聊,一边沿着河岸前行·目及干涸的水道,都是面露苦涩··照这样下去,不用氐人动手,自己会先渴死·可恨守城的将兵占据所有水井,不许他们取用半桶。
队伍陷入沉默,没人继续出声·纵然有心思,也因喉咙干咳闭上了嘴·舔舔起皮的嘴唇,咬紧后槽牙,为一家老小也不能放弃,必须找到水,和老天挣命也要活下去·中途休息时,忽然有人发出惊呼。
“快看那边”·“怎么,有水了”·“不是,快回头,看郡城那里”·出声之人满面惊骇,甚至有几分惊恐。
众人心头一沉,循声望去,同时瞪大双眼··五原城的方向,不知何时腾起一股浓烟,分明就是狼烟·“匈奴人来了”·惊讶之后,众人同时变了脸色,不约而同的丢掉扁担和鸡公车,掉头向城池方向跑去。
·氐人如何,他们全不在乎,是生是死都没关碍,死了更好他们担心的是城中的妻儿老小,家人族人·众人满心焦急,不顾干咳疲惫,以最快的速度向狼烟升起的方向跑去。
距离渐近,几乎能闻到浓烟刺鼻的气味··跑在最前的几名杂胡突然停住,指着和氐人厮杀的甲士道:“不对,他们不是匈奴人”·匈奴部落归入柔然,固有的习俗仍不会改变。
除了部落图腾,匈奴的髡头就是最大特征··和氐人交战的这些骑兵身着皮甲,多数没戴头盔,可以清楚看到,他们梳的都是索头,分明是鲜卑人的标志·“是鲜卑人”·杂胡惊呼一声,后来的汉人陆续停住脚步。
柔然诸部中,东胡鲜卑并不少,甚至柔然王就是东胡后裔··然而,这些鲜卑部落常年游牧在广宁和盛乐附近,很少靠近匈奴部的地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五原,还和守城的氐人打了起来·就算要抢,也不该是抢这里。
按照草原上规矩,这可是捞过界·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城内的氐人已露出败相··因天热疏于防范,城门很快被攻破·鲜卑骑兵狼突而入,不理城内百姓,专杀守城的氐兵。
染虎一马当先··这是投靠秦璟以来的首战,又是他最擅长的进攻,索性放开手脚,尽全力冲杀·顿时如一头冲入羊群的凶狼,弯刀挥过,瞬间鲜血飞溅,带起一颗人头。
秦璟并未留在后方观战,而是和鲜卑人一起飞驰入城··长枪横扫,惨呼夹杂着骨裂声,不绝于耳··战马踏过处,马蹄印皆被鲜血染红··“嗷呜——”·见到这一幕,鲜卑人齐齐发出狼嚎之声。
声音传到城外,竟引得狼群回应··“不好”·杂胡从震惊中回神,焦急道:“他们是慕容鲜卑他们是在招引狼群”·北地常年战乱,各族政权你方唱罢我登场,交替不断。
慕容鲜卑鼎盛之时,一度雄踞六州,和氐人几次大战,生活在边境的杂胡和汉人对他们都有几分了解··从眼前这一幕来判断,这些鲜卑人不打算占据城池,目的仅是劫掠杀人·“等狼群过来,城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杂胡和汉人瞬间红了眼,不惜性命向前冲。
冲到一半,忽见有人从城内跑出,竟是背负包裹的亲人和族人·后者认出返回的这行人,匆忙间招手,示意他们快些过来··“入城的是秦氏骑兵”·“快些过来”·“秦将军亲口答应,我等可迁往平州”·出城的人多数面带激动,身后跟着十余名秦氏部曲。
和染虎等人不同,他们皆是右衽短袍、外罩皮甲,五官相貌虽有几分深邃,但明显就是汉人··“我等乃秦氏麾下部曲,奉郎君之名,护送尔等前往平州·”·城内依旧浓烟滚滚,死在鲜卑人刀下的氐人越来越多。
秦璟一枪挑飞氐人队主,待他从半空落下,又策马上前,举枪将他扎个对穿,直接挑在枪杆上,任由鲜血流淌,很快染红整个枪身,乃至他持枪的手臂··见此一幕,鲜卑人再次欢呼。
他们敬重勇士,崇尚武力,心甘情愿臣服于强者··恶劣的生存环境,催生弱肉强食·纵然已入中原,骨子里的东西仍不会改变··在他人眼中残忍的场景,却让染虎等人无比兴奋,看着秦璟的目光满是炽热,再度发出嚎叫之声,仿佛真成了一群嗜杀的凶狼。
“这些氐人的东西都归你们·”丢开氐人队主,秦璟甩掉长枪上的血水,明明是闷热的天气,说出口的话却让人陡生寒意,“人杀尽,一个不留随后烧城”·“诺”·鲜卑人更加兴奋。
染虎历经沙场,知晓狼烟升起之后,朔方郡定会派来援兵,时间不容许耽搁,立即将骑兵分成两队,一队继续搜寻城内的氐人,务必斩杀殆尽;另一队冲向将官的宅院,搜罗出金银,带不走的绢绸香料皆付之一炬,半点残渣也不留。
“走”·熊熊大火升起,灰黑色的烟雾迅速笼罩城头··无风吹过,浓烟许久不散,凝成一片漆黑的云雾,堆积在五原城上方,似厄运的征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将军,仆寻到这个·”染虎策马奔至秦璟跟前,双手递出一张羊皮··接过羊皮展开,仅是扫过两眼,秦璟竟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狠意,饶是常年战场拼杀、见多凶戾的染虎也不免打个哆嗦·心中开始嘀咕,除了相貌,秦四郎君哪里像是印象中的汉人,简直比胡人更凶·“这是调兵令。”
秦璟收起羊皮,抓起扎在地上的长枪,道,“有一批军粮将至,并有他部前来换防·依换防时间和氐人的行军速度,队伍已在路上,此刻大概已过朔方。”
调兵令·粮草·换防·几个念头闪过,染虎双眼发亮,犹如看到猎物的猛兽··无论氐人为何要换防,这都是个好机会·“将军,可要继续向西”染虎握紧弯刀。
“向西”秦璟颔首,“集结队伍,奔袭朔方”·“诺”·千名鲜卑人迅速集结,带不走的金银交给护送百姓的部曲,一并送回平州。
随后众人调转马头,飞驰朔方郡··隆隆的马蹄声中,熊熊燃烧的大火和浓烟被抛在身后··五原城陷入火海,待大火燃尽,终将沦为一片废墟··滚滚浓烟中,一群草原狼自北奔来,见到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五原城,发出一声嘹亮的狼嚎。
狼群畏火··然而,草原上的狼群却知道,这样的大火和天火不同,象征着死亡,也象征着食物·氐秦北疆狼烟骤起,秦璟率千名鲜卑一路烧杀,中途有杂胡部落投靠,竟还遇上一支想脱离柔然的东胡·苻坚没有料到,秦璟竟然敢孤军深入;更没有想到,之前派兵袭击昌黎城,彻底引发了后者的凶性和杀意。
正如被从沉睡中唤醒的猛兽,暴怒之下,不杀个尸山血海绝不可能回头·只要秦璟一日不调转马头,氐秦北疆就一日不得安宁,狼烟烽火必将燃烧许久··东晋,梁州·桓容将幽州和豫州政务托付钟琳和荀宥,率州兵离开盱眙,先行水道,后改陆路,日夜兼程,一路急行军,终于在八月中旬抵达梁州城。
·彼时,梁州城三面危急,杨亮父子兵力不足,不敢轻易出城同敌交锋,干脆收缩兵力,舍弃城外的坞堡,并将壮丁召上城头,连续打退氐人的数次进攻··梁州城虽然守住,附近的小县和村落却遭了大殃。
凡氐人过处,几乎是鸡犬不留,老人孩童被杀,反抗的壮丁皆不得幸免·余下的妇人和半大少年尽被掳走,沦为羊奴和贱仆··桓容赶到时,氐人正向州城发起新一轮进攻。
城头危急,城门岌岌可危··情况紧急,不容半点耽搁·桓容当即下令,命典魁率五百州兵驰援南门,同时召来许超和钱实,命他二人率兵杀入敌人侧翼。
“武车开道”·“诺”·命令下达,典魁三人立即带兵冲杀··“为今之计,当冲散贼寇,解城下之围。”
贾秉开口道,“待战况缓解,贼寇退去,明公可于城外扎营,同城内呼应,以免生出变故·”·桓容点点头,站在车辕上,眺望被鲜血染红的战场,耳闻阵阵喊杀声,心神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北伐之时,邺城之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 退敌·率兵围攻杨亮父子的,是氐秦梁州刺使杨安··永和十年,桓温北伐前秦,从氐人手中抢回汉中·自此,梁州一分为二,北边由氐人占据,派遣刺使统辖,治所位于仇池。
南边由东晋掌管,治所选在汉中··杨亮镇汉中十余年,同氐人毗邻,时常被氐兵骚扰,彼此有胜有败,虽未有大战,也累积下不少的对敌经验··此前桓大司马去世,桓氏非但没有分崩离析,反而进一步壮大,让他陡生危机感。
故而,寻机要立下战功,增强实力,向桓氏彰显力量,以防被桓氏吞并··桓容想不通氐人南侵的原因,是因为这回根本不是苻坚派人主动挑衅,而是杨亮突然间脑袋发热,派儿子带兵袭击仇池·因发兵突然,氐人措手不及,竟被一路打到城下。
其子信心膨胀,不按事先制定的计划,蚕食两县即可,而是危逼州城,火烧城门,甚至抢了两个部落首领的女儿·被人打上门,氐人岂能忍·于是乎,杨安一边上表长安,一边点兵出城,不只把杨氏父子的进攻打了回去,更一路追击,直打到东晋境内。
战况的发展既在预料之中,又在预料之外··如果人人都有桓大司马的军事才华,东晋就不是始终偏安一隅,到灭国都没能统一南北··氐秦的梁州刺使一路南下,横扫杨亮父子的军队,趁机烧杀劫掠。
凡氐兵过处,必是十室九空,一片凄惨景象··自七月氐兵入境,到八月被围困城内,杨亮父子的雄心转为担忧,日夜提心吊胆,唯恐援军未到城池已被攻破,自己被斩杀马前,人头悬于城门之上。
作为氐秦一方的将领,杨安同样感觉不到轻松··战局上占据优势,不代表事事都能顺心··之前上表送到长安,国主对出兵之举大表赞赏,言其不堕勇武,但是,对他进攻汉中并不赞成。
据悉是王猛出言,什翼犍未灭,秦策步步紧逼,氐秦东西都是强敌,且北边又起烽火,而能震慑匈奴的朔方侯突然病死,长安正紧急从各处调兵布防,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将战局扩大,同遗晋起太大干戈。
战争的起因在东晋一方,最好的处置办法是将其击退,抢够本就撤兵·觉得面子挽回得不够,还可以给东晋朝廷递国书,再打几场嘴仗··如果占住汉中不走,必会引来东晋全力反扑。
桓温刚死不到一年,桓氏正要巩固他留下的势力,定然不肯放弃汉中·此时兵发梁州,甚至进一步占据汉中,必将引来桓氏反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元子虽逝,北府军仍握于桓幼子之手,权势不减。
且桓氏掌控荆、江等州,不会坐视梁州被下·届时,杨刺使兵陷遗晋,仇池空虚,难保什翼犍和吐谷浑不会趁虚而入·”·东晋要防备强邻,氐秦也是一样。
因某只蝴蝶振动翅膀,苻坚未能如历史上一般攻下邺城,接收慕容鲜卑的财富和治下人口,加上秦氏不断在东边蚕食,柔然时不时又要在北边敲一棍子,日子很是不好过。
好不容易打下张凉,派去镇守姑臧的什翼犍又反了,哪去说理·王猛如能出征,什翼犍之辈根本不足为据··问题在于,王猛久病在床,朝会都撑不下整场。
入宫觐见尚且勉强,带兵出征走不出长安,可以直接预备丧事··苻坚还算听劝,知道东西两边的麻烦都不小··自己派人袭击昌黎,差点杀了秦策的两个儿子,此仇不报,根本不是秦策为人。
至于什翼犍,假意称臣,每年入贡三瓜两枣,实则牢牢盘踞姑臧,咬死不向氐秦低头··如果派出大军,自然能灭掉代国·可姑臧后边有西域胡,南边有吐谷浑,北边有敕勒部,苻坚稍有举动,就可能引来连锁反应。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王猛这样的大才,不可能做到方方面面妥帖,事情只能一直悬在这里,捏着鼻子接受代国入贡,每天在长安狠锤什翼犍木人··这个情况下,杨安实不宜在汉中久留,捞够本就跑才是上策。
偏偏杨亮父子固守城池,杨安耗在城下的日子越来越多,损失越来越大,实在不甘心就此撤走··晋兵攻到仇池,差点火烧城门,不能在对方的城内放一把火,回去之后必定要被同僚笑死·虽是汉姓汉名,杨安却是不折不扣的氐人血统。
见梁州城久攻不下,彻底激发了骨子里的凶狠,不顾长安下令撤兵的旨意,执意要攻入梁州城,扫平杨亮父子··结果如王猛预料,桓氏接到杨亮的求救,立刻点齐兵将,飞速前来救援。
带兵的不是桓豁也不是桓冲,而是桓温的嫡子桓容··桓容在进兵途中,路过荆州时,消息已飞速传往长安··边界州郡岂能没有几个探子··探子不认识桓容,却能认出他乘坐的车驾品级,据实上报,王猛不顾病体,连连催促苻坚再下旨意,务必要将杨安召回来·可惜旨意没到,桓容的援兵已经到了,正赶上杨安派兵攻城,战况最胶着之时。
桓使君一声令下,武车被推到阵前,迅速排成三列,挡板全部升起··“放箭”·氐人蜂拥城下,是最好的靶子··箭雨挟风声袭来,如一团黑云自半空坠落。
耳闻破风声,氐兵疑惑抬头,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都是惊恐··“敌……”·不等“兵”字出口,箭雨倏然飞至,当场穿颈而过。
劲道之大,竟将人牢牢的钉在了地上··嗡——·好似强兵控弦,又似密集的蜂群··凡被箭雨笼罩,非死即伤··城门前很快倒伏一片尸体,战场上的喊杀声为之停顿两秒,更突显箭矢飞来的凌厉,森冷、冰寒、骇人·“放箭”·州兵再次拉动机关,三轮箭雨连续袭至,东门处的氐人留下百余具尸体和遍地哀嚎,纷纷抱头鼠窜。
典魁和许超等率领的队伍恰在此时袭至,几尊人形兵器抡起枪矛,挥起长刀,不闻惨叫声,血雨已遍洒脚下··实事求是的讲,杨安麾下战斗力不弱,甚至称得上强。
奈何攻城大半日,耗费力气不小,已逐渐露出疲态,加上援兵突然抵达,又是兵出奇招,招呼不打一声,直接就来数轮飞矢,当场将城下的氐兵射懵了··先是东门,然后是北门,最后是西门。
氐兵接连溃逃··东门是遭受重创,直接被吓破胆;北门是见到同袍的惨状,又遇人形兵器杀来,不得不逃;西门却是实打实的跟风跑··别人都跑了,自己不赶快撒丫子,是等着被杀·溃逃的氐人越来越多,杨安下令斩杀十余个带头跑的,依旧没有半分用处。
比起不断飞来的箭矢,以及追在身后的人形兵器,区区几个人头算什么·杨刺使再是手黑,终归要顾念大局,不可能将麾下全砍了·身后的晋人则不同,遇上他们,绝对是要拼死搏杀,否则必定小命不保·换成几个时辰前,不用杨安威慑,众人必定拼死一战。
现下,自己疲累不堪,部分人身上还带着攻城时留下的烫伤和砸伤,劣势明显,实力不对等,傻子才上去送死·有氐兵认出竹枪阵,更是满面惊骇,撒丫子跑得飞快。
逃跑时不忘叫嚷:“是桓容幽州刺使桓容,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叫嚷声越来越大,战场上很快变得乱糟糟一片。
许多氐兵不明白情况,却也无暇去问,只能跟着一起跑,直接撞翻了杨安设置的“督战队”··城下的氐人四散奔逃,攀上城头的氐人孤立无缘,很快被打起精神的州兵包围斩杀。
至死仍不明白,大好的局面,明明晋人撑不住了,怎么忽然间天翻地覆,一切都变了·杨亮父子身披甲胄,手持长剑,一人守北门,一人守东门·至于西门,则交给州中别驾和弓马从事。
此战凶险,远远超过之前诸回,众人以为必死,已做好与城共灭的准备·不想援兵竟及时赶到,且出手即是不凡,几轮箭雨之后,一个照面就将氐人吓退··杨亮站在城头,看着箭雨笼罩战场,看着幽州骑兵从侧翼冲杀,步卒列成战阵,长枪斜指,目测枪杆比寻常超出一半。
骑兵的作用在于掠阵而非杀敌,战阵才是斩杀氐人的利器··凡是枪阵经过,氐人要么逃跑,要么被扎成血葫芦··有悍不畏死的扑上前砍断枪杆,杀伤州兵,对整个战阵却是不痛不痒。
一个州兵倒下,缺位立即有人填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战场之上,胜利的天平一夕转换··幽州州兵组成的战阵犹如车轮碾过,沿途氐人接连死于枪下,留下一条恐怖的血路。
“嘶——”·见此情形,杨亮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抓紧城砖··他见过桓元子带出的西府军,同这支州兵截然不同·这支军队前行时,不闻任何喊杀声,唯有无尽的沉默,沉默得让人脊背发麻。
“这究竟是何人的练兵之法”·不等他想明白,又一支队伍出现,领兵的赫然是高岵··与竹枪阵不同,高岵所列战阵貌似稀松,从上空俯瞰却如一面八卦,只要闯入其中,定然十死无生·这样的战阵已同高岵祖上传下的略有不同,但杀伤力明显更大。
经过演武场的较量,再再证明这点··然而,这是首回临战,与氐人短兵相接,高岵不敢大意,也来不及将阵型布置完全,只能依照桓容的命令,趁机布阵拖住氐兵,飞速绕到氐兵身后,仓促设置拦截,将逃窜的氐兵从中截断,跑得不够快,统统留下·杨亮在城头看得分明,不由得一阵心惊,冷汗直冒,握住剑柄的手不断攥紧,用力得指关节发白。
“桓氏,桓氏”·战场上,杨安也是心头发沉,从惊讶到惊惧,不过短短数息··骑在战马上,目及城下厮杀,他能判断出,晋兵列成的战阵并不完全。
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正面拼杀,自己麾下的几千人怕要折损大半··“撤兵”·眼见几百氐兵被截,前有战阵后有追兵,九成是救不出来,杨安当机立断,下令撤兵。
留三百人断后,余下全速撤退··桓容接纳贾秉建议,没有下令追击,而是将断后和被截的氐人全部拿下,随后命骑兵警戒,步卒开始清扫战场··喊杀声很快消失,战场只留下倒伏的尸身和断裂的兵器。
几匹战马断了前腿,嘶鸣着想要站起··专门照料战马的健仆查看之后,对州兵摇了摇头·后者会意,一人抱住战马的脖颈,掌心覆上战马的眼睛,另一人举起长刀,伴着刀锋落下,嘶鸣声戛然而止。
一辆武车出现在战场上,车轮压过土路,碾平几堆土块,发出吱嘎声响··桓容推开车门,安坐于车内,举目眺望城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思。
没等多久,摇摇欲坠的城门终于打开··身披甲胄的杨亮父子从城内步行而出,身后跟着州中官员和豪强,肃然行到武车前,相距五步方才停住··“仆幽州刺使亮,见过淮南郡公”·两人都是刺使,正四品上阶,本应地位相当。
但桓容有郡公爵,手握幽、豫两州,持节,又是朝廷任命的的征西将军,实际地位已高过杨亮··加上此番带兵驰援,击退氐人,对全城上下有活命之恩,杨亮主动放下身段、摆低姿态,实是理所应当。
桓容没摆架子,也不打算为难他··甭管此人和桓大司马有什么不对付,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为拉拢,借机巩固桓氏在西边的势力,而不是进一步结仇··“杨使君客气。”
桓容弯腰走出车厢,利落的跃下车辕,长袖振动,皮弁上的彩宝在烈阳下熠熠生辉··双足落地,桓容向杨亮还礼,目光转向站在杨亮身侧的官员和豪强,微微颔首,五官俊秀,笑容温和,活脱脱一个儒雅郎君。
·众人不免有一阵恍惚··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将这个俊雅郎君同血腥的战场联系到一起··见到桓容的态度,杨亮暗中松了一口气,向桓容介绍同行之人,提到领兵袭仇池的儿子时,小心观察桓容的神情,只见他双眼微瞪,表情略有些复杂,却不像是震怒。
不想儿子被问责,杨亮咬咬牙,当下弯腰,希望桓容能网开一面·字里行间的意思,只要能保住儿子,他父子必投向桓氏,唯桓容马首是瞻··“杨使君快请起”·桓容扶起杨亮,心知自己刚刚走神,给了对方错误认知。
好在错有错着,不用他费力开口,对方已拍着胸脯打下包票,主动跳进碗里··祸的确是这对父子惹的,上表朝廷,罪过绝对不小··当然,如果杨亮父子能打下仇池,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现实是他们没有打下地盘,反而引得氐人兵临城下,损兵折将,致使境内百姓遭难··换成几年前,桓容必不会帮忙隐瞒,现如今……桓使君暗中叹息,面上带笑,当着梁州文武和豪强的面,托住杨亮手臂,温言劝慰。
没有当场将话说得太过明白,释放的善意却做不得假··如此一来,不只杨亮父子,同行的文武豪强分明都有几分放松,不再如先前紧绷··此番出兵仇池,绝非杨亮一人独断,梁州上下或多或少都有牵扯。
桓容可以不管杨亮的请求,但这样一来,就会站到州内官员和豪强的对立面·左右衡量,只能折中选择,保下杨亮父子,至于其他,可留待以后再议··一番寒暄之后,杨亮请桓容入城,为其设宴洗尘,却被后者婉拒。
“氐贼此番退去,难保心有不甘,率兵再至·容欲驻兵城外,同杨使君彼此呼应,遇敌来袭自能从容应对·使君此刻回城,可加固城防,如人手不足,容可借兵三百。”
桓容笑容温和,诚意十足··杨亮感激涕零,收下桓容借出的三百甲士,率众人返回城内··目送一行人返回,桓容重新登上武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回想方才走神,不禁摇头失笑··这事真不能怪他,谁知道杨亮会给儿子起名叫杨广·不过,从某些方面而言,这两位倒也有相似之处·爱美人是一则,独断又是一则。
如果不是杨广信心膨胀,而是依照杨亮的计划执行,或许就没自己什么事了··“世事难料啊·”·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第一百九十二章 攻入武都·杨安率兵围攻梁州城,多日不下,反被桓容所部击退,损失惨重,不得不退回大营。
此时,撤兵的旨意已送至营中,杨安手捧竹简,扫视左右部将谋士,表情阴郁,许久一言不发··众人暗递眼色,知晓使君心有不甘,不愿就此撤兵··事实上,不是援兵赶到,梁州城眨眼就要攻破,大把的金银绢帛、大批的粮食人口就在眼前,换成谁都不会甘心。
问题在于,遗晋援兵赶到,且战斗力明显不弱·今日接战,大军死伤超过八百,逃散的更是超过五百·营中人心涣散,全无斗志,继续和对方打下去,未必能捞到多少好处。
为今之计,是尽速撤回仇池,最大程度的减少损失,日后再来找回场子··反正抢也抢了,杀也杀了··杨广带兵火烧城门,仅仅是面上不好看,并没造成太多实际损失。
反观己方一路南下,抢到的金银绢帛不在少数,从将官到士卒,全都不大不小的发了一笔财,就此撤兵算不上亏··唯一感到郁闷的,大概只有女儿被抢的部落首领。
奈何赞同撤兵的占到多数,只能黑脸坐着,愤懑的不发一语··别人都不想打下去,自己叫嚷着拼命,十成要犯众怒··有杨刺使的支持·长安连下两道旨意,刺使也不能明摆着抗旨。
如若事后追究,杨安不想担责,把自己推出去顶罪,部落上下都要遭殃·氐主常轻罚重罪,但多数时间都是“外人”·换到氐人部落,绝对是铁腕统治,想想都是心惊。
“尔等怎么看”杨安出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做出头的椽子··杨刺使明显不想撤兵,谁先开口谁倒霉。
但要违心的坚持出战,绝对做不到·大家都不是傻子,送死的事没人愿意干··许久无一人答话,杨安脸色更黑,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此时此刻,他不免有些后悔。
接到旨意的当时,他就想下令拔营,可之前叫嚷着不下梁州城誓不罢休,立即改口又觉得没面子··结果众人会错了意,以为他要“决战”到底,没人敢触霉头,自然不会主动出声,给出台阶。
没台阶可下,杨安不免尴尬··越尴尬脸越黑,脸越黑误会越深··最后,杨刺使面沉似水,帐中落针可闻··先有桓容走神,后有杨安脸黑,要么说,身在高位不是件容易的事,万一被人会错意,后果实难预料,闹不好就要走向另一个极端。
桓使君运气好,沉默半晌就能心想事成··杨安却属于霉运当头那一类··军帐之中,无人领会杨刺使对面子的顾虑,只想保全自身,低着头不出声,使得气氛更加尴尬。
足足两刻钟过去,杨安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气得头顶冒烟··众人同时一凛,心头发颤··许久,终于有一名谋士壮起胆子,试探道:“明公,朝廷连下两道旨意,如执意不遵,恐有不妥。”
杨安黑着脸眯起眼,腮帮绷紧,心中却大大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人出声了·见他这般表现,谋士心中打鼓·奈何已经起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今遗晋援兵赶至,梁州城不可轻易再下,如继续攻城,损失定然不小。”
“仇池西接吐谷浑,本次明公挥师南下,已有吐谷浑部落趁机骚扰边界·目前遇灾的虽是遗晋,但明公不可不防·一旦战事不利的消息传回,其必生出歹心,趁机东进也非不可能。”
“此外,什翼犍野心勃勃,之前无奈称臣,未必不会再次翻脸·明公镇守之地至关重要,绝不能为他人所据”·见杨安没有打断,脸色微微生出变化,谋士越说越顺,声音也是越来越大,最后用力一咬牙,拱手道:“梁州城随时可下,仇池、武都万不能有失,还请明公三思”·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众人登时有了底气,纷纷出言附和,请杨安以大局为重,暂时撤兵,以防吐谷浑趁机东进··这个理由虽然牵强,好歹比打不过撤兵好听百倍··杨安沉思叹息,无奈道:“既如此,便撤兵吧。”
众人长吁一口气,纷纷出言:“使君英明”·不过,撤兵不代表安全,梁州得知消息,未必不会派兵追袭·大部队想要平安撤回仇池,必定要有人断后。
无论谁接到断后的命令,都意味着凶多吉少··之前“热烈”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众人又闭上嘴巴,坚决不肯主动请命··杨安没有着急点兵,而是靠在矮榻旁,心中盘算着,此番回去,该如何给长安上表才能继续坐稳刺使官位,以图日后。
杨刺使兀自陷入沉思,许久没有出声··众人的心吊到嗓子眼,迟迟放不回胸腔··与此同时,桓容已在距梁州城外五里处扎营··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遇上贼兵来犯,可以第一时间反应,同样能让杨亮父子放心,桓容之前说不入城,绝非表面姿态,而是真的如此打算。
杨亮吃下教训,亲自带人督造城防··借来的三百幽州兵巡视城内,并教士卒壮丁搭建箭楼·空暇下来,还会随士卒外出伐木,“修补”破损的城门,彼此的关系愈发亲近。
可到了饭点,幽州兵单独开伙,每每香飘十里,梁州兵就只有看着流口水的份··桓容说得明白,梁州遭逢兵祸,府库必定不宽裕,他带有军粮,三百人的伙食可以自备,无需城内操心。
杨亮终归是要脸的··人借来帮忙,不给饷银也就罢了,连顿饭都不舍得算怎么回事·桓容仍是执意拒绝,言辞万分恳切,将一个大公无私、凡事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杨安愈发感动··即便知道对方有作戏的成分在,但是,这份情他必须领·而且,桓容这般坚持也算是间接示好,表明对他的重视。
回到城中,杨亮不免感叹,有这样一个儿子,桓元子也该死而无憾·转头再看某个坑爹货,不禁额角鼓起青筋,抓着马鞭的手立刻开始发痒··如果杨刺使知道桓容真实的打算,九成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可惜的是,桓容的长相和年龄欺骗性太高,采用的又是非常手段,打死杨亮也不会想到,对方表面客气,暗中已经开始大挖墙角··而且挖的不是文武官员,而是最底层的兵卒和壮丁·手段很直接也很暴力,稻饭蒸饼加熏肉·每日饭点,幽州兵都会架起锅灶,熬煮大锅肉汤。
大块的羊肉在锅中翻滚,舀起一勺,飘着油花的汤汁香得让人流口水··蒸饼个顶个暄软,没有一点酸味,不似梁州兵手里的石头硬,咬一口直咯牙··此外,还有大块的熏肉、爽脆的咸菜以及流油的咸蛋,夹在蒸饼里,狠狠咬上一口,再搭配喷香的羊汤,滋味别提有多好。
桓使君手里有盐场,幽州的坊市南北闻名,当真是既不缺钱也不缺盐··故而,幽州兵的伙食非一般的好,不只是底层士卒,连城内的弓马从事都看得眼热··为防备胡人,靠近边界的州中均置弓马从事,铠甲兵器要求严格,并配备良马,饷银伙食一概优于普通士卒。
饶是如此,也及不上幽州兵的待遇··羊汤沸腾,蒸饼出笼,伙夫必定会扬声:“排队,舀汤”·幽州兵自觉列队,每人两个蒸饼,一大碗肉汤,不够可以继续取。
除此之外,伙夫用羊肉蒸了几笼包子,味道比不上坊市,却是个大实惠··“日前击退贼兵,这是犒劳”·伙夫嗓门不小,一边舀汤一边大声道:“每人一个包子,大块的肉,蒸饼管够都排队,排队又不是没吃过,有点出息没有”·几个二十出头的步卒抓抓脑袋,捧着饭碗站到队后,抻脖瞅着蒸笼,双眼都在发亮。
一队梁州兵恰好走过,闻到肉汤的香气,忍不住直吸鼻子··伙夫动作十分熟练,包子蒸饼很快发完,剩下几个,见有梁州兵站在一边,认出几个熟面孔,笑呵呵的将自己那份包起来,送到几人跟前。
“这可使不得”梁州兵连忙摆手,受不住肉包的香气,肚子咕噜噜的叫起来,登时面红耳赤··“这是我那份,无碍·”·伙夫将包子硬塞到对面人的怀里,笑道:“我也是关中人,早年为躲兵乱跟着大君跑去幽州,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说起来,咱们一个姓,又是一个县里的,八成还连着宗·只是我出去的时候年纪小,委实记不得太多·”·说话间,见梁州兵捧着包子不动嘴,干脆将蒸饼也递过去,抢过对方手里的硬饼,撕开泡在汤里。
“使不得……”·“使得·”伙夫咧开嘴,“桓使君没到幽州时,日子可不像现在,常是饥一顿饱一顿,饿肚子的时候多,能吃上半个硬饼都不容易。”
硬饼泡在汤里,勉强能入口,咬一口仍是咯到沙子··伙夫呸了两声,看向蹲在身边的同乡,道:“不是我说,一样都是拼命,看看桓使君,再看看……唉”·话不用说得太明白,梁州兵已然沉默。
许久方叹息一声:“说起来,杨使君是个好官,镇守梁州这些年,总能保得一方安稳·日子难些总比丢掉性命要强·问问北边逃过来的,那都是些什么日子。”
“要不是南郡公,关中可还在氐贼手里·”一个幽州兵嘟囔一声,插嘴道,“再说了,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桓使君没到幽州前,州内是个什么样子连梁州都未必比得上。
现如今,谁不知盱眙繁华”·“行了,少说几句·”伙夫拦住话头,将州兵打发到一边,“兄长别介意,他年纪小,说话冲。”
梁州兵摇摇头,扯扯嘴角,在伙夫的执意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软乎乎热腾腾的面皮,包裹着肉汁的馅料,嚼了两嚼,满嘴喷香,嘴角都沾着油花··咕咚一声,旁边的士卒咽了口口水。
伙夫装作没看见,告罪一声起身离开··一个包子和两个蒸饼开始在一伍人手中传递,每人只咬到一口,滋味却浸满味蕾,禁不住连连舔着嘴角··说起来,他们都多久没尝到肉味了·军中的伙夫煮汤,哪像幽州兵一样大块剁肉,有两根骨头就算谢天谢地,多数时候,都是用盐布和醋布在汤里滚一下,就算是白水有了味道。
·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嘴上说的好,心中总归不是滋味··“伍长,”一名中年士卒凑过来,身材高大,右脸颊横过一道伤疤,皮肉翻卷,很是骇人,“幽州兵的日子这么好,咱们却要嚼硬饼”·伍长没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前方,神情不明。
“要是梁州也归桓使君……”·“噤声,你不要命了”·说话的士卒瑟缩一下,没有再开口,表情却透出几分不服气。
同样的情形,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杨亮每日忙碌,无暇也无心关注底层士卒,有将领和官员察觉不对,不知为何,并没有向上禀报··日复一日,梁州城内渐成一股暗流。
等杨亮父子察觉,墙根早被挖开,形势已不可逆转··宁康元年,九月·杨安下令撤兵··为避免被晋兵追击,故意虚晃一枪,做出要再攻梁州城的架势··杨亮不敢轻忽,堵住城门,将州兵全部调上城头。
他此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哪怕察觉氐人此举有异,也不打算冒险追击··桓容则不然···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根据斥候回报的消息,知晓杨安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准备撒丫子跑路,立刻铺开舆图,同贾秉简单商议,派出骑兵追袭,并以武车开道,死死咬住氐人的断后部队,务求不放过一人。
“这两座小县可以拿下·”·贾秉口中的小县,属武都郡辖下,虽然贫瘠,位置却十分重要,堪谓郡治所的门户··如被桓容拿下,杨安必不会坐视,早晚要调兵遣将,将地盘重抢回来。
“有战事,明公才能派兵常驻·”贾秉浅笑道,“朝廷追究,无需明公开口,县内官员百姓即会陈情,请求明公驻军·”·当年桓大司马攻下汉中,百姓牵牛担酒相迎,老者哭诉,“未知能再见官军”·桓容接过桓大司马衣钵,再下武都之地,当地的汉人必将喜迎,可谓恰逢时机,更是人心所向。
建康如要追究,关中人的口水就会淹死朝廷上下··“既如此,无妨将成县也占下来·”桓容微微一笑,道,“把杨安赶回仇池,切断他和长安的联系,不只能保汉中,梓潼等地也将安稳。”
“如此行事,所需兵力定然不少·”贾秉道··“我知·”桓容点点头,“日前氐贼肆虐,火烧麦亩,梁州损失不小。
今将入冬,汉中之地恐将缺粮·秉之可草拟一份征兵令,征郡县壮丁·”·粮食房屋被烧,冬季定然难熬·桓容此时招兵,是解众人之急,又能向氐贼报仇,应征者定然不少。
“杨刺使恐生猜忌·”贾秉口中提醒,表情却无半点担忧·准确点说,更像是跃跃欲试,期待杨亮父子能搞出点事··“无妨·”桓容翘了下嘴角,“我会同杨使君好生商议。”
杨广的事还悬在半空,杨亮如果聪明,就该知道如何选择··再者说,他之前已经保证,必要唯桓容马首是瞻,如今正是验证的机会,也好让州内官员豪强看一看,桓某人言出必行,却不是能随便糊弄。
前脚投靠后脚反水,后果会相当严重··计策既定,桓容迅速调兵遣将,更亲上武车,率兵追袭氐贼··杨亮立在城头,见城外烟尘滚滚,大军似洪流奔涌而去,表情复杂,心中很不是滋味。
“阿父,氐贼攻城是假,撤兵是真,大好时机不可错过”杨广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如此功劳,不可让那桓氏小贼全部抢去”·“住口”不是顾及四周目光,杨亮恨不能当场给杨广一顿鞭子。
“阿父”杨广面露不解··“想保住脑袋就管好你那张嘴”杨亮阴沉道,“不然的话,我再不会管你”·杨广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怨愤,终归没有继续出声。
杨亮深深叹气,转过头,失望之情更甚··桓容率兵追击样,一路进入武都郡,在成县附近同氐兵发生一场激战··事发仓促,杨安没想到桓容会追到这么远,桓容也没预料到,成县内竟还藏着一支骑兵,不是氐人组成,而是拓跋鲜卑·刚一照面,战况就陷入胶着。
断后的氐人死伤大半,拓跋鲜卑以为晋兵会屠城,奋起反抗,甚至有数名骑兵悍不畏死,冲到武车近前,转眼被箭矢射成筛子··视线扫过倒在车前的鲜卑人,看到他们脸颊和手臂上的图腾,桓容心头一动,猛然间想起慕容氏交给他的那半枚虎符。
第一百九十三章 背叛·鲜卑骑兵前仆后继,不顾性命冲向晋军··氐人将兵无心恋战,趁鲜卑骑兵拦住晋兵,以最快的速度脱离战场,驰出成县地界,直奔仇池。
大部队陆续撤走,鲜卑骑兵独木难支,很快被晋兵分割包围··桓容立在武车前,目及战况,命虎贲进入战阵,寻到典魁、许超和高岵等人,传达新的命令··“使君有命,弃刀下马,跪地不杀反抗到底,部族亲族一概格杀勿论”·大概一刻钟左右,战场中响起雷鸣般的吼声。
“弃刀下马,跪地不杀”·鲜卑骑兵被困阵中,前后左右都是晋兵,多数已到强弩之末·氐人西逃,实是孤立无援,能战到此刻,全凭一股血性支撑。
听到晋兵的喊声,不禁有人开始动摇··降还是不降·氐人已逃,没有援兵,自身又被困在阵中,绝无取胜可能·如晋人所言,坚持不肯下马,待到城外骑兵被剿灭,城内的部落家人必要遭殃·桓容驰援梁州,击退杨安的消息,早已经传到北地。
桓使君凶名在外,鲜卑人实在担心,继续打下去,惹怒这位凶神,他真的会下狠心,将部落中杀得一个不留··突然,有一名伤重的骑兵落马··附近的晋兵没有上前,更没有趁机下刀,而是喝问道:“你可愿降”·鲜卑骑兵失血过多,人已经有些糊涂。
撑着最后一丝神智,勉强能听清耳边的话,费力的撑起身,跪在地上,丢掉兵刃,沙哑道:“某愿降·”·声音虽低,却如冷水落入滚油,瞬间溅起一阵爆响。
见晋兵的劝降不是做假,陆续有鲜卑骑兵下马,兵器丢到身前,操着不太熟练的官话,大声道:“某愿降”·只要不屠城不杀俘,鲜卑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无心再战。
早年部落被灭,他们几经辗转,先是投奔慕容鲜卑,后又改投氐人,为的不过是保存部落元气,休养生息,以图东山再起··拼死拦截晋军,不是为杨安的军队断后,而是要护住县城内的亲人。
知晓晋兵没有斩尽杀绝的打算,不用彼此商量,干脆利落的下马弃刀·如有必要,他们甚至可以立刻转投,成为桓容手下的刀枪··在乱世求存,汉人艰难,胡人亦然。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没有雄厚的实力,汉、胡没有多大区别,都是各处离散、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丢掉性命,成为茫茫大地上的一堆枯骨··这支拓跋鲜卑在北方游牧时,和敕勒部发生冲突,被敕勒联合铁弗击败。
经此一战,超过千人的部落锐减大半,能战的勇士不到三百,余下多是妇人孩童,老人不愿拖累部落,多数在迁移过程中离开或者自尽··此后稍有恢复,但壮丁的数量始终没有超过五百。
不然的话,以这支部落鼎盛时的战斗力,拼死一战,桓容未必能占到多大便宜,损失绝对不小··越来越多的鲜卑人弃刀下马,跪在地上··几名穿着皮甲的羌人上前,查看过众人脸上的图腾,将一名身材魁伟的大汉带到桓容面前。
此人身高将近八尺,肩宽背阔,双臂尤为粗壮,掌心、指腹和虎口都带着厚厚的茧子·到了近前,能明显看出他的腿受过伤,走路时一瘸一拐,很不利索··“使君,此人应为首领。”
羌人抱拳道··鲜卑人被按跪在地上,挣扎两下不得起身,费力抬起头,见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眉目如画的年轻郎君站在面前··腰间束着玉带,长袖在腕口收拢。
宝剑佩在身侧,剑柄雕刻虎首,明显出自大匠之手·虽未当场出鞘,亦可知锋利无比··视线上移,冷不丁对上桓容双眼··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表情似笑非笑,纵然猜到面前人的身份,也无法将他和“水煮活人”的凶名联系到一起。
不期然想起慕容鲜卑,那也是一个比一个长相漂亮,一个赛一个凶残··鲜卑首领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本能的低下头,断开视线··“尔非氐贼·”桓容开口道,“出自何部”·他早有猜测,但是,仍需对方亲口证明。
“回使君,某出身拓跋鲜卑,乃秃发部·”为保住部落中人,鲜卑首领不敢激怒桓容,完全是有什么说什么··“拓跋鲜卑”·“是。”
鲜卑首领继续道,“永嘉年间,我部曾于草原游猎,被敌部所摆,被迫迁移·先投慕容鲜卑,后转投氐人,被安置在武都郡,为氐人守城·”·“尔部现有多少人”·“壮丁不足四百,余下尽是妇人孩童。”
鲜卑首领顿了顿,继续道,“妇人和半大的孩童皆能开弓,如要临战,亦能一用·”·桓容没有继续向下问,仔细打量着鲜卑首领面上的图腾,摩挲着藏在袖中的荷包,斟酌一番,终究没有当场取出。
还不到时候··“尔等既然弃刀下马,我自会遵守承诺,不追究尔等家人·”·“谢将军开恩”鲜卑首领跪在地上,单手用力的捶着胸口,“秃发孤愿向天神发誓,只要将军不弃,愿为将军手中刀剑”·桓容差点咬到舌头。
难怪这位能带着部落游走各方,这份眼力价和反应能力非寻常可比·他还没有开口招揽,竟是主动纵身一跃,准确的跳进碗里··不过,立场转变得如此之快,忠诚度实在有待商榷。
不用等到日后,就在当下,桓容完全可以肯定,没有足够的利益维系,秃发孤绝对会和背叛氐人一样背叛自己··打量着满脸诚恳的秃发孤,桓容挑起眉尾,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秃发首领倒是识时务之人。”
“不敢当将军夸赞·”·不知是真听不出话中隐含之意,还是脸皮厚到故意忽略,秃发孤继续顺杆爬,拍着胸口道:“只要将军愿意收留,我等必为将军冲锋陷阵,绝无二话将军如要进攻仇池,我等愿为将军带路”·“此事再议,现下倒有一事劳你去做。”
桓容笑意微淡,命典魁和许超将人押到城下,对城中守军喊话,令其放下兵器,打开城门··“桓使君有言,放下兵器,打开城门,留尔等性命”·成县虽不大,却是武都郡治所所在。
杨安南下攻打梁州,武都郡太守随之出兵,想借机捞点便宜··不想便宜没捞多少,遇上桓容当头一棒,杨安率大军撤退,武都郡太守只能跟着一起跑·路过成县不入,唯恐被晋兵追到。
太守不在治所,郡内事务一概交由主簿打理··知晓城外战况,郑主簿险些当场骂娘··“您看”·几名贼曹和议生候在堂下,都等着主簿拿主意。
左右看看,年约四旬的郑主簿苦笑一声:“大军溃败,太守过县城而不入·拓跋部投降,晋兵就在城外,以诸位看,仅凭城墙可能挡住晋兵”·众人缄默,都是心知肚明,不想死只能开城门。
杨安事做得不地道,武都太守胆小逃窜,他们区区几个职吏,为何要一门心思的送死·“仆等听郑主簿调遣”·一名议生出言,余下众人纷纷附和。
在场人中,郑主簿品位最高,官位最大,是死守还是主动打开城门,自然要由他来决断··成县纳入东晋版图,他们的好处自然少不了;如果被氐秦夺回,有郑主簿在前顶锅,他们位卑职浅,不过附和“上官”,不能反对而已。
猜出众人的打算,郑主簿心头发紧,狠狠磨着后槽牙,恨不能当场拔剑,将眼前人全部捅个对穿··不到两息,有健仆匆匆来报,城外射入飞箭,箭上带有桓容手书,劝城内莫要负隅顽抗。
“此中有言,如开城门,可保我等性命无虞·”·视线扫视众人,郑主簿冷冷一笑,翻过绢布,在背后写下愿开城门、弃胡投汉之语,旋即签名落印,并按上手印。
“诸位既言事情由我决定,那么,便在此绢上落印吧·”·无论日后如何,这张绢布就是众人转向晋军的证据·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想让他背锅·可以。
但别忘了,大家都不是什么善人,豁出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跑·众人明显有些迟疑,郑主簿却是好整以暇,手指点着桌面,不忘开口道:“诸位,事情至此,如何选择当做决断。
非是郑某过于谨慎,实是关乎全家乃至全族性命,不得不如此·”·甭管日后如何,现在大家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有这份证据在,谁也别想见势不妙开溜,更别想奔向仇池。
不然的话,消息传出去,十成会死得更快·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有一名门下贼曹上前,写下名字,按上手印··签字落印的人越来越多,仅有一名议生犹豫不决。
被冰冷的视线扫过,眼角窥到同僚的手已按在剑上,议生紧张的咽了一口口水,僵硬的迈出脚步,上前签字落印··简单的几个动作,衣襟却被冷汗溻透··“怎么,胡议生还有顾虑”郑主簿眯起双眼,提出开城门的是他,犹豫不定的也是他,说他没有异心,简直是笑话·“仆万万不敢”胡议生脸色发白,汗水流得更急。
生怕郑主簿骤起杀心,将他斩杀当场··“不敢就好·”·吹干绢上的墨迹,确定郡治所留下的职吏都在其上,郑主簿满意点头,旋即起身离开治所,准备亲上城头。
与此同时,秃发孤正不断向城头喊话,胡语汉话夹杂,城头始终没有回应,气得差点破口大骂·直至郑主簿一行来到,将绢布绑上石头,由吊篮送到城下,喊话声才戛然而止。
“这是城内送来的”·桓容展开绢布,看到上面的一个个名字,不由得勾起嘴角··“让秃发孤继续喊话,告诉城内,只要打开城门,我必践守承诺,保其性命。
如愿投效,我会向朝廷举荐,选其继续为官·”·“诺”·虎贲下去传令,不到盏茶的时间,城门大开,城内官员除去官服,落下发冠,着素袍于城前恭迎。
桓容没有耽搁,命护卫扬鞭,武车离开地势较高的土丘,一路前行··列阵的州兵如潮水分开,为武车让开通路··武车行到队前,刀盾手齐声大喝,以刀背敲击盾牌,长枪兵以枪杆顿地,交相呼应,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郑主簿等人当场一凛,不由得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武车停住,拉车的骏马打了两个响鼻··车门推开,桓容弯腰行出,立在车辕上,俯视跪在城门前的官员,许久不出一言。
刀盾手停止敲击,长枪兵停止顿地··铿锵声不再继续,气氛却更显肃杀··“仆,”郑主簿额头冒汗,声音沙哑,凉意从脊椎攀升,双腿隐隐颤抖,“仆武都郡主簿郑岩郑孟山,见过桓使君。”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郑主簿脸色更白,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承诺不过是计,对方是打算将他们骗出城来,才好不费一兵一卒,就此一网打尽··正心惊时,耳边忽闻一阵衣袂声。
胆战心惊的抬起头,就见桓容已跃下武车,几步走到自己面前··“郑主簿弃暗投明,实乃明智之举,容心甚喜”·听到这句话,郑主簿暗松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了回去。
“桓使君大量,仆感恩不尽”·最难的一关过去,项上人头勉强保住,郑主簿再行礼,请桓容入城··听闻郑主簿等改投晋朝,城内汉人皆是欣喜。
拓跋鲜卑早已经习惯改换门庭,确定出城的勇士多数归来,对桓容并无任何抵触··杂胡暗自庆幸留下一条命,不用被逼着拿起枪矛守城··唯有氐人惴惴不安,生恐桓容下令捉拿,将他们全部捆到城外砍头示众。
好在担心都是多余,桓容拿下成县,并不打算大开杀戒,仅是在城内绕过一圈,又回到城外扎营··此举让郑主簿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忙不迭跟出城,小心的窥着桓容的神情,生怕他突然改变主意,打算再举屠刀。
“孟山莫要误会·”桓容笑道,“杨贼逃往仇池,路上仍有残兵,容自要追袭剿灭,防其再度南下侵扰·”·“使君是想攻下仇池”此言出口,郑主簿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脸色微白,不敢继续出声。
桓容不以为意,笑道:“今日不下,他日也要拿下,不过时间早晚罢了·”·郑主簿愕然抬头,甚至忘记担忧,愣愣的看向桓容··“武都既下,杨贼同长安断绝联系,已为瓮中之鳖。
留下几日,不过是让长安多担忧几日,无暇他顾·”·桓容一边说,一边挑起长眉,似笑非笑的看向郑主簿··“孟山以为如何”·咕咚。
郑主簿咽了口口水,震惊之情几乎压都压不住··以桓容的口风推断,他想要的绝不仅是仇池,怕是长安都在计划之中··但是,可能吗·迟疑数息,郑主簿谨慎道:“使君乃盖世之才,必能如愿以偿。”
“是吗”桓容反问一句,见郑主簿又变了脸色,放缓口气,“孟山诚心投效,容自会信守承诺·此地太守随杨贼西逃,容欲向朝廷请旨,选孟山为郡太守。
在此之前,孟山仍为主簿,暂理郡中诸事,未知意下如何”·一个馅饼从天而降,郑主簿愣在当场··“孟山可愿”·“仆、仆谢明公赏识,必尽心竭力报效明公”·由使君变为明公,绝不仅是称呼改变,更代表郑主簿的立场和态度。
如果之前只是无奈投靠,现如今,则是为报桓容知遇之恩,决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桓容笑着颔首,继续道:“杨贼将至仇池,容需尽快拔营·为安定治所,留两百州兵于成县,孟山如有为难,可立即派人报知于我。”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诺”·“另外,劳烦孟山派人清查县内,将城内及附近汉胡分重录籍贯,分类造册·”·“明公放心,仆出身武都,家族扎根于此,此事无需多时就能办好。”
说到这里,郑主簿话锋一转,道,“仆有两子,虽不好读书,却有一身不错的骑射本事·如明公不弃,请许其入州兵为一士卒,为明公冲锋陷阵·”·此举貌似“求出身”,实则是“送子为质”。
·既决心投靠桓容,该有的表示绝不能少··郑氏不被南方士族承认,却也算是一方豪强,要不然,也不会以汉人的身份被氐人重用··桓容看一眼贾秉,后者不着痕迹的点头。
郑主簿主动送子入州兵,是为让双方安心,桓容自然要将人收下·有能力就用,实在没能力,随便授给闲职养着就是··主意既定,桓容接受郑主簿所请,征郑氏郎君入州兵。
“谢明公”·郑主簿再次行礼,脸色仍有些白,人却已投袂而起,同先前的战战兢兢大为不同··就在桓容忙着追击杨安时,远在梁州的杨广却迎来一个意外的客人。
看着坐在客室中,做商人打扮的文士,杨广不禁皱眉,握紧腰间佩剑··文士不以为意,放下漆盏,笑道:“数月不见,郎君别来无恙”·嘡啷一声,宝剑当场出鞘,剑锋架在文士颈间。
“休以为我不会杀你”·文士淡定自若,仿佛脖子没有被宝剑抵住,仍是笑道:“郎君如要杀我,就不会瞒着杨使君接我入府·”·杨广不言,眉间皱紧。
“仆知公子处境艰难,此番前来,是为郎君指一条坦途·”·“笑话”杨广厉声道,“我父乃梁州刺使,此番有击退氐贼之功,我有什么艰难”·文士笑而不语,似看出杨广外强中干。
过了许久,直到剑锋逼近喉咙,文士方才开口道:“郎君何必自欺欺人这梁州城早晚要落到桓敬道手里,届时别说是郎君,便是杨使君都将无处安身。”
不等杨广出言反驳,文士继续道:“王丞相有言,如郎君能办成此事,他日北投,必向国主保举郎君·届时,郎君既能出得恶气,又能升官封爵,何乐不为”·定定的看了文士片刻,杨广突然移开宝剑。
“说吧,王猛究竟要我做什么”·文士笑了,细长的眸子闪过精光,活似吐着信子的毒蛇··第一百九十四章 计中计·“杀了桓敬道。”
五个字在耳边回响,杨广瞬间表情阴沉,紧紧盯着谋士,眉间拧出川字,久久不发一语··“怎么,郎君还有顾虑”文士道。
“顾虑何止是顾虑”·杨广连声冷笑,回身坐到文士对面,一字一句道:“吕延,你莫要仗着有几分才干,跟着王景略学过几天兵法,就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郎君何出此言”被当面讥讽,吕延丝毫不以为意,更没有半点怒气,依旧面上带笑,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何出此言”·杨广猛地握拳捶在地上,似一头凶狼般盯着吕延,恶狠狠道:“杀了桓敬道说起来倒是轻巧不提如何下手,单是我杀了他后是何下场,能不能平安走出梁州城都未必可知什么封爵,什么拜官,不过都是笑话”·人死了,要官爵何用·“郎君误会了。”
吕延叹息一声,解释道,“王丞相视郎君为英雄,实是诚心招揽,岂会让郎君白白送死·”·“哦”杨广满脸不信,手又按在剑柄之上,阴沉的盯着吕延,道,“开口就要我杀了桓敬道,不是白白送死又是什么”·“王景略倒是打得好主意,我杀了桓敬道,再被幽州兵斩杀,梁州城必生大乱,甚至波及荆州、江当地。
倒时,他自可以调兵遣将,趁乱挥师南下,一举拿下梁州,甚至攻入荆州”·“吕延,我固然没有大才,却也不是三岁小儿”·吕延连连摇头,想要开口边界,却找不到插言的机会。
杨广越说越气,额头鼓起青筋,怒道:“我方才说莫要当天下都是傻子如今桓敬道带兵在外,随时可能攻下仇池,纵然不下,亦有数县可纳入梁州。
届时,幽州兵挡在城外,我如何能逃得出去”·“你们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再举石断刀,一石二鸟”·“郎君,听我一言可好”吕延收起笑容,正色道,“事情绝非郎君所想,实是误会。”
“当真是误会”杨广满面讥嘲,硬声道,“让我杀桓敬道,明摆着氐兵将败·你们对付不了幽州兵,就试图诱我做替死鬼,休想“·“郎君,此言过了。”
吕延摇头道··“过了怎么叫过了”杨广继续冷笑,嘡啷一声宝剑出鞘,二度架在吕延的脖子上,阴沉道,“吕延,王景略真是算无遗漏,可能算到你将如何”·“郎君何意”·“如果我拿下你,交给桓敬道,是否是大功一件”杨广满面讥讽,道,“氐贼太尉吕婆楼之子,怎么说也值得千两黄金,看在这件大功,说不定家君仍能稳坐梁州刺使,我也可为一地太守。”
吕延的神情终于变了,和杨广对视片刻,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杨广点明他的身份,未必是真想将他当场拿下,或许只是在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得更多好处。
如若不然,现下就该有虎贲破门而入,将他五花大绑送到杨亮面前··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脑中转过几个来回,吕延忽然放松表情,笑道:“郎君何必试探于我无妨告诉郎君,既请郎君动手,自会安排下接应,事成之后亦有替罪之人。
郎君稍作准备,既能从容出城·”·“哦”杨广手下用力,剑锋压住吕延的颈侧,只要再向前一点,就能划开他的脖子,血溅当场。
“你是说,梁州城内埋有探子”·吕延点头··此事没什么可隐瞒··天下生乱已久,各族政权交替登场·永嘉之乱后,西晋灭亡,东晋偏安南地,仍被视为正统。
氐主有一统天下之志,派人刺探情报甚至蛰伏下来,实是不足为奇··相比之下,临近的秦氏自秦末传承,潜伏于各地的力量更不容小觑··王猛曾言,想要统一天下,必先统一北方;而欲统一北方,慕容鲜卑和秦氏坞堡必当扫除·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慕容鲜卑一夕被灭,却不是灭亡在苻坚手里,而是败给了秦策。
作为氐秦最主要的敌人之一,秦氏坞堡趁机做大,秦策称王,接收慕容鲜卑留下的地盘和人口,疆域和实力眨眼超过氐秦··如果苻坚拿下张凉,统一西域,双方或能势均力敌。
奈何自太和五年以来,朝中诸事不顺,氐秦边境烽火连连,几无宁日··柔然诸部先后兴兵,秦策从东逐层逼近蚕食,什翼犍据姑臧自立,王猛之前的努力尽数付之流水。
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雄才大略如苻坚、足智多谋如王猛也是焦头烂额··现如今,朔方侯病逝,朝廷第一时间调兵,就为安稳边境,防备匈奴进犯·万万没想到的是,匈奴尚未发兵,秦璟却率鲜卑骑兵杀到。
两月间连陷数地,且不据城池,只一味的放火杀人,比胡人还要凶狠··死在秦璟手里的氐人不到一万也有几千,凶名之盛令人胆寒··每每狼烟升起,临近的守将不是第一时间派出援军,而是立刻召还巡视的骑兵,紧闭城门,严防死守,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就成了秦璟的枪下亡魂。
长安得到急报,秦璟的队伍已壮大至五千人··除了随他出昌黎的鲜卑骑兵,中途加入羌、氐、匈奴和敕勒,一路烧杀劫掠,北地的氐人日不安稳、夜不能寐,部落之中,提起秦璟的名字都能止小儿夜啼。
长安欲派援军,各部首领却是推三阻四,纷纷找借口推脱,谁也不想带着部民往边境送死··逼急了,干脆叫嚷着要带兵出走,苻坚狠心杀了两个,非但没能成功威慑,反而引来更大反弹。
正焦急时,王猛拖着病体站了出来,一番晓以大义,言明厉害关系,更对叫嚷得最欢的首领和将明言:“秦策在东,其子袭北,如放任不管,邺城之鉴不远”·覆巢之下无完卵。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如今想着保存实力,他日同样要面对秦氏大军·到那时,秦氏实力必定远超今日··“短短两月,秦玄愔扰得边境不得安宁,手下骑兵增至五千,诸公难道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王猛一番话落,众人沉默。
最后,是太尉吕婆楼出声,请率军往北··吕婆楼站了出来,旁人自然不能再做低头的鹌鹑,不管真心假意,也是纷纷请战··王猛请示苻坚,定下吕婆楼长子吕光为朔方太守、定远将军,率兵八千往北平定乱局。
吕方刚出长安,梁州方面又送来急报,刺使杨安奉旨撤兵,遗晋淮南郡公、幽州刺使桓容领兵追击,沿途连下数县,武都郡已经易主,仇池也危在旦夕··惊雷劈下,满朝文武半晌没反应过来。
杨安率兵南下之后,频频传来捷报,言梁州城不日可下,对朝廷的撤兵令推三阻四;眨眼之间就被揍得丢盔弃甲,连失数地,甚至武都郡都丢了·变化实在太快,完全超出众人的承受能力。
苻坚急得冒火··如果武都、仇池皆失,则长安西侧洞开,晋兵盘踞此地,威胁可想而知··王猛一边咳嗽,一边锁紧眉心,见众人都没了主张,只是一味的上请调兵增援,苻坚亦有此意,默默叹息一声,勉强出声附和。
待朝会结束之后,私下觐见,当面为苻坚出计,明里增兵,逼桓容退兵;暗中借杨亮父子取桓容性命,顺势挑拨建康和姑孰,削减桓氏实力,最低也能让遗晋乱上一回··“非常时行非常法。”
非是不得以,王猛实在不愿用这类阴损的毒计·但情况所迫,氐秦四面楚歌,旦夕存亡,实在没有更好的出路,不得不为··为避开他人耳目,此事不能宣于朝中,除了苻坚王猛,仅有奉命南下的吕延知晓。
吕婆楼有从龙之功,身家性命系于苻坚,忠心不二··吕延是王猛的学生,跟随他学习兵法,同样值得信任·派他南下说服杨亮父子,王猛信心十足··吕延奉旨潜入梁州,和事先蛰伏的探子会面,知晓城中诸事,没有如计划寻上杨亮,而是拐弯抹角找上杨广,希望能说服对方,寻机对桓容下手,先乱梁州,再乱建康。
如此,方有了之前一幕··可让吕延没想到的是,杨广并没预期中的愚蠢,不付出些“代价”,实在难以说服··仔细思量一番,吕延决定透出一张底牌,为的是让杨广相信,事成之后必能保他平安北上,享半生荣华富贵。
当然,前提是氐秦始终存在,没有被其他政权剿灭··“你说真的”猜出吕延话中的意思,杨广面露诧异,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州治所内竟有氐秦的探子·“郎君面前,仆不敢打诳语。”
吕延笑道,“为免横生枝节,人究竟是谁,暂时不能告知郎君·只请郎君相信,待到事成之日,必能护郎君平安出梁州,一路北上长安”·话音落下,吕延自怀中取出一只陶瓶。
瓶身不大,以蜡封口,内中藏着什么,不用说也知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勺入酒,即可封喉·”·吕延放下陶瓶,杨广迟疑不定。
良久之后,终于压下心中犹豫,绷紧腮帮,将陶瓶纳入袖中··“郎君明智”·“别着急,我还有一个条件·”杨广开口道。
“郎君尽管说·”吕延现出笑容··“你说州治所有氐人的探子,红口白牙,没有任何凭据·若是扯谎,我也无从查证·”顿了顿,杨广一字一句道,“我要你留下一份书简,写明王景略之前承诺,落你签名私印。”
“这……”·“怎么有顾虑”杨广逼视吕延,“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如果这都做不到,之前所言全部作罢来人……”·“且慢”吕延拦住杨广,道,“郎君莫急,仆答应就是。”
“善”·不用婢仆伺候,杨广亲自为吕延取来竹简笔墨,看着他落下字迹,盖上私印,确认无误,方才满意点头··“仆不日将启程北还,到了长安,定将郎君相助之意报知国主和丞相。”
“好·”杨广颔首道,“我不能亲自送吕兄,见谅”·“郎君客气·”·吕延起身行礼,由健仆引路,离开杨广接待他的别院。
他前脚刚走,客室的墙后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继而,木质墙壁忽然向一侧滑开,现出一间暗室,室内赫然坐着杨亮·“阿父·”·杨广上前两步,双手递过吕延留下的竹简。
“果然让阿父料对,氐贼生出女干计,欲取桓敬道性命,意图乱梁州,挑拨桓氏,使建康生乱·”·杨亮走出暗室,坐到杨广之前的位置上,道:“阿子坐下。
“·“诺·”·“你此前对桓敬道颇有怨愤,此番可已放下”·杨广不言,拳头死死握住,许久长吸一口气,到底没有在亲爹面前扯谎。
“回阿父,儿仍不满桓敬道·但是,儿生于汉家,忠诚的是汉室与桓敬道之争是一回事,与胡贼沆瀣一气则是另一回事·”·咬住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杨广声音低沉。
“无论梁州是否还在阿父手中,无论儿是否能泄出胸中怨愤,儿始终记得,儿是汉家子”·话落,杨广稽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他的确是心胸狭隘,刚愎自用,喜好争功,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始终能牢记自己的身份。
他是弘农杨氏子孙,是汉家子·投胡·绝不可为·不言日后录于史书,便在当下,杨氏必当被万人唾弃,他会成为全族的罪人·杨亮缓缓起身,按住杨广的肩头,沉声道出一句话:“此事之后,我会上表朝廷,请辞梁州刺使。”
“阿父……”杨广瞪大顺眼,想要出言,却被杨亮止住··“桓敬道少有美名,怀经世之才,今统辖两州,手握雄兵近万,我观其志,未必下于其父。”
杨亮收回手,看着前露惊色的杨广,道:“桓元子早年英雄,晚年却被声名所累,且为兵家子,不为建康士族所接纳,桓敬道则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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