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五)(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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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五)(6)
·骗三岁孩子呢·桓容不假辞色,双眼定定的看着秦璟,“玄愔说笑。”·话被当场揭穿,秦璟半点不见窘色,反而笑意更深,直至染上眼底。
桓容气瞬间闷,端起羽觞一饮而尽··咽下美酒,腹腔中似有火焰燃起··斜眼看向某人,桓容忽然翘起嘴角,当下执起酒勺,为秦璟斟满羽觞,借机拉近距离,长袖擦过,感受到掌心下骤然紧绷,再看秦璟略显僵硬的神情,不禁笑得更欢。
“玄愔满饮。”·来而不往非礼也··不就是撩吗·来啊,看看谁先撑不住·第三百零六章 三问·夜色渐深,笼罩天空的乌云尽数散去, 明月繁星高挂, 璀璨银河悬于苍穹。
篝火熊熊燃烧, 赤光不断飞跃·架在火上的羔羊早被移走,焰心仍不时发出爆响, 刹那火星四散··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角力之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酒宴间的气氛更加热烈。
推杯换盏之间, 祝酒之辞不绝, 酒勺碰撞,羽觞倾倒, 美酒的气息不断飘散·爽朗的笑声划破长空, 有人拔剑起舞, 有人已酩酊大醉··桓容坐在上首, 数不清自己饮下多少盏,只觉得脸颊微热, 难得有了几分醉意。
秦璟侧身而坐, 大袖拂过矮榻, 一手举起羽觞, 向桓容示意, 旋即仰头饮尽··或是有心,也或许是无意··酒水未能全部入喉,有一线沿着唇角滑落, 牵连成透明的细流,缓缓滑过下颌,绵延过颈项,缠绕过喉结,一点点隐入领口,浸出颜色略深的暗痕。
不知不觉间,桓容的目光被吸引,无法移开,只能沿着酒溪滑落的方向移动··从微翘的嘴角,到上下滚动的喉结,再到依旧紧束、隐隐透出禁欲气息的领口··咕咚。
桓容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发干,浑身燥热,仿佛置身无边沙漠,纵然饮下满觞佳酿,也无法得到任何缓解··桓容攥紧手指,视线扫过下方,似下定了决心,同秦璟低语两声,旋即站起身,离席大步而去。
两国文武貌似大醉,多数不胜酒力,实则都心怀警惕,始终维持一定清醒··听到上方响动,见桓容起身离席,不由得神情微动·不等想明原因,又见秦璟起身,观方向,似行在桓容身后。
没有任何预兆,两位天子先后离席,难免有些奇怪··“典将军,”谢安放下羽觞,蹙紧眉心,对典魁道,“此乃秦帝大营,不可不防,速去护卫官家周全,切切小心。”
“司徒放心·”·典魁应诺而去·为免生出误会,没有召集护卫,仅是紧了紧袖口,藏好随身的弓弩,单手握牢宝剑,只身前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典魁的身影隐入黑暗,谢安重将目光移回,同郗超贾秉交换眼色,都在暗暗琢磨,官家突然间离席,秦帝紧随而去,究竟是不是凑巧。
“长安此番有求于我朝,急等粮草救济,纵有所图谋,未必敢在宴上对官家不利,司徒无需太过担忧·”郗超低声道··“希望如此·”谢安始终心怀忐忑,觉得有几分不妥。
看向桓容离开的方向,眉心蹙得更紧··两人低声说话时,贾秉垂下眼帘,始终不言不语,自斟自饮·被郗超问到跟前,方才微微一笑,道:“景兴没留神,我方才见到,官家离开之前,似同秦帝说过什么。”
什么·听闻此言,饶是郗超也不免面露惊讶,酒意登时去了三分··“秉之是言,此乃官家之意秦帝不过……”依言而行·但是,可能吗·纵然交情莫逆,也不该如此,实令人匪夷所思。
贾秉仍是笑,没有进一步解释··挽袖舀起一勺美酒,缓缓注入羽觞,听着美酒滴落的声响,看着略有几分浑浊的酒液,不免怀念起幽州出产的佳酿··论起美酒,还是南地出产最佳。
“秉之,此真为官家之意”郗超追问一句··“或许·”贾秉端起羽觞,回答似是而非··或许·郗超和谢安都是一顿。
这是什么解释·说了等于没说··建康文武心存疑虑,隐隐有几分不安·长安群臣同样心中忐忑,彼此低声交流意见··“官家出于何意不会……”对桓汉天子不利吧·一名武将心存担忧,面上带出几分,·就算相对桓汉下手,也不该在此事。
高车乌孙联合叩边犯境,非大军不足以抵挡,所需军粮着实不少·国库府库存粮有限,短时间还能支撑,若是战况胶着数月,没有建康救急,大军怕要饿着肚子打仗。
再者,幽、并两州百姓还等着赈济,这时同建康翻脸实在不智··“不会·”一名文官道,“官家不会行此举·”·“可……”武将仍是担忧。
“官家英明睿智,非是无脑的莽夫,岂会如此莽撞”又一名文官插言··武将先是点头,随即有一愣··怎么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好像是意有所指·武将拧紧浓眉,思来想去,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明白同僚在暗指什么,登时怒火狂燃,险些拍案而起,怒斥一声:把话说清楚,谁是无脑的莽夫·不提宴上众人,典魁循两人身影,行到一座帐篷后,突然被甲士拦住。
“官家帐中议事,无要事不得打扰·”·没有见到桓容的面,典魁以为事情不妙,当场就要发作··一方要硬闯,一方竭力阻拦,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很快引来帐中人注意。
桓容掀起帐帘,见是典魁立在帐前,长剑出鞘,同染虎等人对峙,并不感到意外,笑道:“伯伟无需如此,朕有事同秦帝相商,方才离席至此·”·见桓容无碍,典魁略松口气。
听其所言,知道天子一时半刻不会归席,帐中除了秦璟并无他人,利落的收剑还鞘,和染虎等人同守帐前··自始至终圆睁虎目,手按宝剑,一人的气势压过数人。
纵然是身经百战的鲜卑猛将,也不得不赞一声“伟丈夫”··确定几人不会再起干戈,桓容放下帐帘,转过身,看向立在屏风前的秦璟,不由得微微挑眉。
对视良久,两人都没说话··最终,是桓容上前几步,双手拽住秦璟的领口,用力吻上他的嘴唇··两人都没有闭上双眼,气息变得急促··嘴唇相抵,不像是吻,更像是撕咬,是一场无声的战斗。
桓容的手愈发用力,秦璟微微俯身,有力的手臂环在桓容腰间,掌心覆上他的背,热度似能穿透衮服,熨烫在肌肤之上··气息纠缠之间,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更多的是刺痛,却让桓容感到真实··眼前一切,并非是午夜梦回,消失在黑暗中的一场美梦,也并非是天明之后,叹息中埋葬的奢望··有屏风遮挡,影子变得朦胧,帐外的人并不能探知,帐中人正在做些什么。
桓容始终告诉自己,不能彻底放纵,必须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奈何现实总是比理想骨感··带着枪茧的手指擦过下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腰间的手臂愈发用力,几乎要将肋骨压断。
浑身似着了火,理智全部烧成飞灰··此时此刻,脑子几乎成了一团浆糊··维持清醒·压根是天方夜谭··咔哒一声钝响,是宝剑落地的声音。
桓容勉强从迷糊中挣脱,发现秦璟衣襟凌乱,衮服被扯开,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漆黑的瞳孔仿佛藏着漩涡,能让人一点点陷入其中,再也无法挣脱··这样的秦璟,桓容不是第一次见,却每次都能感到新奇。
能让煞气铸就的杀神失控如此,当真该值得骄傲··不过……·脑子里突然闪过某个念头,桓容收起笑容,再次抓住秦璟的领口,对上漆黑的双眸,一字一句道:“还有谁”·秦璟有瞬间的愕然,似不明白桓容在问些什么。
“还有谁,见过你这个样子”·独占欲突然冒头,瞬间似野火燎原··桓容承认,这并非是个好现象··可他不能控制,也不想控制。
只要想到某种可能,就似有烈火在皮肤下燃烧,整个人被火焰吞噬,烦躁的情绪难以遏制,近乎有拔剑杀人的冲动··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这样激烈的情绪。
激烈到自己都感到害怕··终于明白话中含义,秦璟没有任何退缩,反而笑了·刹那之间,似夏花绽放,绚丽的色彩,让人彻底迷失其中··“没有。”
“没有别人·”·“从来没有·”·每说一个字,就有一个吻落下··从额头到眉心,再从鼻尖到嘴唇··触感很轻,仿佛柳絮拂过。
散落的鬓发滑过脸颊,冰凉顺滑,犹如最上等的丝绸,缓解不断攀升的燥热··桓容看着秦璟,一瞬不瞬··确定对方说的是实话,终于勾起嘴角,环住秦璟的后颈,手指探入漆黑的发间,反客为主,加深落在唇上的吻。
长袍摩擦间,玉带坠地··屏风突然后移,钝响压过骤起的喘息··在恣意中忘情,于放纵间沉沦··桓容猛地仰起头,松脱的乌发滑过肩头,如水波流动,荡起阵阵波纹,又似展开的黑绸,披散开来,遮住刹那间迷失的表情。
帐外,两位天子离席,气氛稍显凝滞··因桓容秦璟的行动过于突然,两国文武都忘记了“酩酊大醉”·被对方看出破绽,戏自然没法继续演下去,干脆实打实拼起酒量,分不出胜负,再次捉对下场,赤膊角力。
帐篷里,急促的喘息渐渐放缓,激烈的情感慢慢沉淀,慵懒的气息萦绕四周··桓容枕在秦璟肩上,故意朝着对方的颈窝处吹气·不意外感到一阵僵硬,好心情的笑出声音。
得意不过两秒,察觉某种变化,桓某人随之僵硬··这一次,笑出声的换成秦璟··“不成·”桓容低声道,闭上双眼,握住秦璟的手腕,“该回去了。”
秦璟没出声,沉默良久,托起桓容的后脑,轻轻触碰他的嘴唇··这个吻过于轻柔,同方才近乎是天然之别··没有激烈的情感释放,却让桓容隐隐颤抖。
黑色的睫毛轻轻颤动,双眼紧闭,遮住微红的眼角,不愿让对方看到眼底浮现的湿意··感到桓容的情绪,秦璟无声叹息,双臂环得更紧,低沉的声音敲击着桓容的耳鼓,有一瞬间,几乎让桓容以为是错觉。
“容弟·”·熟悉的称呼传入耳中,蕴含着非比寻常的意味··“十年之约,容弟可还记得”·桓容慢慢抬起头,望入秦璟的眼底,慵懒的气息瞬息消散。
“自然记得,从不敢忘·”·“践诺之期将近,璟有三问,容弟可能实言以告”说话间,秦璟退后寸许,拇指划过桓容的下唇。
“请讲·”·“其一,他日华夏恢复,南北归一,可能许宗室归田,善待天下百姓”·闻听此言,桓容心头剧震·猛然攥紧手指,指尖近乎扎入掌心。
许多话涌上喉头,最终仅凝成一个字:“能·”·“其二,可能摒弃南北之分,以才选士”·“能。”
“其三,”秦璟顿了顿,深深的凝视桓容,一字一句道,“可能开疆拓土,屏胡族于外·不为仁义所拘,犯疆贼寇尽诛,佑华夏万民”·“我能。”
秦璟问得平静,桓容的回答也格外平静··得到想要的答案,秦璟长舒一口气,轻轻点头·欲要收回手,却被桓容一把握住··“秦兄三问,容已尽答。
我有三问,秦兄可能诚实以告”·“好·”·“其一,秦兄所言之事,我尽能做到·反之,秦兄可能”·“能。”
秦璟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其二,他日江山一统,可能择良策,不分南北,海陆并举,开疆拓土”·“能·”·“其三,”桓容忽然停住,手指更加用力,用力到手背鼓起青筋,“十年之约,言出必行。
如是我胜,秦兄可能活着”·“容弟不欲取我人头”·“我改主意了·”桓容凝视秦璟,一字一顿,字字铿锵有力,“我要的,是秦玄愔。”·他知道,实现的可能性很低,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许久,久到桓容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久到他手指麻木,不得不放松力道,帐中突然响起一个字:“好·”·桓容用力咬牙,确定不是错觉,生怕秦璟反悔,迅速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大丈夫言出必行”·“好。”
秦璟拉开桓容的手,大手扣在桓容腰间,轻松将他托起,笑道,“我应下,容弟可是一样”·“一样”·“如是我胜,‘桓容’归我,彻彻底底,如何”·“好。”
仿佛有阳光照进胸口,驱散所有的黑暗和阴云··桓容笑弯双眼,手臂撑在秦璟肩上,低头吻在他的额心··“好·”·第三百零七章 不觉有异·两人重新露面,宴上紧绷的气氛顿时一松。
面对文武带着探寻的目光, 桓容尽量镇定情绪, 做到目不斜视, 谈笑自若,不露半点破绽·只是在目光下移时, 稍显刻意的侧过身,整了整领口,试图掩去几点可疑的红痕。
当时在帐中, 意乱情迷之间, 压根没时间多想, 也没太多的心思留意··等到桓容发现不对,“后果”已经酿成, 压根挽救不及·好在两人都穿着衮服, 衣领拉起足够遮掩, 轻易不会被发现端倪。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要是穿着大衫, 追求潇洒,情况就会截然不同··幸好他没这个习惯··桓容颇为庆幸··天子平安归来, 警报迅速解除。
桓汉文武放松紧绷的神经, 不再时刻准备救驾·长安群臣也松了口气, 松开了握在宝剑上的手··然而, 警报解除不代表争强之意消失, 彼此推杯换盏,斗起酒量更是不留余地。
鲜卑勇士再次下场,邀战双方武将··吼声中, 先后数名桓汉武将不敌,被高高举起,抛在地上··典魁看得技痒难耐,终于放下羽觞,除下外袍,和对方一样赤着上身,大步走至近前,双手抱拳,大声道:“请指教”·两人势均力敌,似蛮牛互抵,斗得难分难解。
每次拳头挥出,手臂上的肌肉都会隆隆鼓起·拳头砸在身上,发出声声钝响·桓容看着都疼,两人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斗志昂扬,战得更为激烈··场中酣战不休,观者都是大声喝彩,或是拊掌,或者以羽觞敲击矮榻,禁不住热血沸腾,恨不能下场一战。
桓容坐在上首,见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落在身上的视线陆续移走,压力顿减,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笑容不再如之前僵硬··端起羽觞时,视线扫过对面的秦璟,见其神情自若,自始至终没有半点紧张和不安,难免生出一股“郁气”,颇觉得不平衡。
事是两个人做的,压力也该两人承担··他在这里七想八想,这位却是如此轻松,能平衡才怪·“玄愔。”桓容开口,声音稍显低沉。
秦璟转过头,火光照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清晰·黑眸湛亮,清晰映出眼前人的面容··“敬道何事”·“……没事。”
距离稍近,不小心看到对方领口处若隐若现的牙痕,桓容突然感到心虚,下意识移开目光·再扫一眼,确定方才没有看错,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再没开口的底气。
单手覆上颈侧,桓容心里又开始打鼓··应该不会被人看到吧·从典魁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露出痕迹·可谢安、郗超段数之高,岂是典魁能比。
更不用智力超群,非寻常人的贾秉··稍有蛛丝马迹,这几位就能顺藤摸瓜,一切大白于天下··该庆幸位置离得较远,又是夜宴,场内仅有篝火照亮,看得并不分明。
如若不然,百分百会当场露馅··虽说总有那么一天,可如今的情况,事情最好保密,并不适合揭开·否则的话,引起的麻烦绝对不小··不是桓容危言耸听。
他和秦璟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两人的一举一动都是关系重大,足以影响南北局势·故而,凡事绝不能掉以轻心·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想到这里,桓容下意识蹙紧眉心,神情间现出几分凝重。
“敬道·”·看出桓容的担忧,秦璟突然倾身,握住桓容的手腕·在对方愕然的注视下,递来一觞美酒··“胜负已分,敬道何不同我共赐佳酿,以飨勇士”·秦璟说得自然,动作更加自然。
桓容看看被握住的手腕,再看看送到面前的羽觞,眼角余光扫过众人,发现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觉得半点不对··愣了两秒才终于想起,以时下风气,把臂代表友谊,握手象征和气。
他以为的“不妥”,在世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果然,想得太多没好处·到头来不过是自己为难自己··一念豁然,桓容当即放松心情,笑道:“自当如此。”
典魁和鲜卑勇士同时上前,抱拳行礼··之前的搏力中,前者以微弱的优势取胜,博得满堂喝彩·后者虽不甘心,但输了就是输了,两国天子面前,不可能继续纠缠,强行再邀一局。
·再者言,两人的实力在伯仲之间,再战一场,胜负依旧难料,并没有百分百取胜的把握··“两位都是勇士,有拔山举鼎之威,力敌万夫之勇。”
桓容笑着起身,先将羽觞递给典魁,后又亲持酒勺注慢一觞,送到鲜卑勇士面前··“满饮此觞”·“谢陛下”·两人谢恩,举觞一饮而尽。
桓容之后,秦璟未取羽觞,而是命人送上两只酒坛,摆到典魁和鲜卑勇士面前··此举正合两人心意,再次谢恩,大手拍开泥封,互道一声“请”,开始举坛畅饮。
“这是幽州酿”认出酒坛上的标记,桓容转头看向秦璟,略显惊讶的挑眉··“然·”秦璟颔首,笑道,“美酒赠勇士,宝剑佩英雄。”
酒坛很快见底,两人抹去嘴边酒渍,大呼一声痛快··当然,砸酒坛的行为不会有·真敢这么做,无异于藐视天子,当场就会被拉下去··“谢陛下赐酒”·两人谢恩,分别归席。
桓容回身落座,秦璟仍立在席前,扬声道:“取槊来·”·未几,有士卒扛上一杆马槊,通体乌黑,泛着金属板的光泽··槊柄由硬木制成,缠绕铁线,因年代久远,线圈已深深嵌入柄中。
尾端有鐏,以青铜浇筑·槊首锋刃长近两尺,寒光闪烁,凝聚血腥凶戾之气··“此乃先君所用·”·长槊本为秦策的兵器,为马战所用。
早年间,秦策手持此槊,率部曲冲锋陷阵,死在其手的贼寇不计其数··因其独特性,非勇悍之士不可使·没有百夫之力,根本拿都拿不稳,遑论上马冲锋,与敌鏖战。
秦策驾崩之后,这杆马槊传于秦璟··此番现于人前,不由得引起一阵惊叹··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随秦氏入主长安,秦策建制称帝,这杆马槊被藏入宫中,许多新投的豪强和官员压根见都没见过。
对于秦策的勇猛,多是从他人口中闻听,始终未能亲眼得见··相比之下,反倒是对秦氏兄弟的善战深有体会··尤其是秦璟··纵然没见过他同胡骑作战,总见过他在长安杀人。
对于这位天子,无论是西河旧部还是新起的文武,都存有几分切实的畏惧··正因如此,在秦策驾崩、夏侯氏伏诛之后,北地人心不稳,却没有再起一场叛乱··秦璟的杀名悬在头顶,谁也不想做出头的椽子,成为天子儆猴的那只鸡。
马槊在手,秦璟迈步行至篝火前··衮服大袖压根不影响行动,冕冠垂下的旒珠互相撞击,反为他更添一股威严··嗡地一声轻响,马槊横扫而出,破风声迎面袭来,不少文武下意识挺直脊背,醉意消去大半。
秦璟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马槊横扫斜刺,每每带起一阵劲风,嗡鸣声不绝于耳·无形的煞气在空气中弥漫,在场之人无不屏息凝气,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伴着马槊横扫,秦风的铿锵之声骤起·自风中飞旋,声声敲击众人的耳鼓··长安文武正身而坐,击节而歌,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无尽的激昂慷慨。
高车乌孙联合叩边,骑兵大军南侵,北疆狼烟四起,战火熊熊燃烧,城头战鼓不绝,号角绵延不断··国难当头,只要君王令下,无论平日里怀抱何等心思,都将被彻底抛到脑后。
出征的号角吹响,众人都将披坚执锐,策马扬鞭,奔赴大漠战场,同来犯之敌决一死战··马革裹尸依旧不悔,战死英魂仍存,牢牢守卫国疆,不退半步··“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劲风更烈,锋刃带起的寒光摄人心魂··黑色的长袖被风鼓起,动作之间,似大鹏振翅,即将扶摇直上,破开苍穹,直冲九霄。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击节声,歌声,马槊的嗡鸣,焰心的爆响,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将人带至广袤的漠南草原,目睹铁蹄洪流,战阵森严。
耳边尽是冲锋的号角,激昂的战鼓,喊杀声不绝··骑兵策马冲锋,刀刃彼此相击,铿锵有力··喊杀声震天,最终淹没在隆隆的马蹄声中··寒光闪过,刀锋划过脖颈,鲜血瞬息飞溅。
勇士跌落马下,抓住最后的机会,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掷出长矛,誓要与敌同归于尽··黄沙被血染红,烈日烘烤整片大地,蒸干刺目的暗色··死亡寂静无声,残酷而悲壮。
广袤的草原,漫长的边界线,又有几座边城燃起狼烟,又有多少将兵吹响号角,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园被熊熊的烈焰吞噬··桓容握紧双拳,指尖攥进掌心,留下醒目的红痕。
凝视篝火前的身影,眼前浮现战场上的一幕幕,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越来越紧,几乎喘不过气来··少顷,紧绷的感觉消失,失落骤然间袭来·整个人变得空落落,陷入一种无法言说的混沌和迷茫。
“岂曰无衣……”·歌声不断响起,一遍接着一遍,愈发高昂慷慨,壮烈铿锵··马槊舞得密不透风,人与凶兵融为一体,仅被锋锐扫到,都觉寒意逼人。
伴随又一道劲风扫过,嗡鸣声戛然而止··修长的身影伫立在场中,衣摆无风轻扬,目光扫过,犹带着掩不去的煞气··歌声停了,唯有击节声未止··一下接着一下,融入夜色之中,莫名的带着一股悲壮和苍凉。
乱世出英雄,山河存悲歌··无论长安还是建康,无论是北地豪强还是南地高门,皆身处乱世之中,见过太多的凄惨,遭遇太多的无奈,有太多的身不由己··遥想秦皇扫六合,汉武驱匈奴,巍巍华夏,勇烈之士无数,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汉末烽火起,熊熊燃烧百年,中原离乱,五胡内迁,尸横遍野,饿殍难绝。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昨日,仿佛近在眼前·许久,宴上寂静无声··众人都没有出言,长安和建康文武同时陷入沉默··桓容突然起身,打破这份寂静。
在众人的目光中,桓容舀起一勺美酒,缓缓注满羽觞,送至秦璟面前··“饮胜”·仅仅两个字,连称呼都被省略。
两人皆是衮服冕冠,立于篝火前··不远处是赤焰飞跃,火星点点盘旋而起··半面被火光照得通亮,半面隐于昏暗,仅有旒珠和衮服上的金线时而闪烁,溢出道道彩光。
秦璟反持马槊,猛然扎在地上·单手接过羽觞,仰头一饮而尽··待羽觞见底,桓容突然拱手,沉声道:“愿秦军大胜,逐胡贼,斩贼寇,荡平草原”·字字清晰,声声有力。
自一国之君的口中道出,更有另一番深意··秦璟投桃报李,同样注满一觞酒,送至桓容面前,正色道:“借敬道吉言,请”·桓容当场饮尽,佳酿滑过喉间,方才后知后觉,秦璟递来的羽觞,正是自己送出的那只·两国文武不觉有异,受气氛感染,纷纷举杯相邀,不见之前的争强斗气,逐渐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秦璟托住桓容的手臂,握住他的手,邀他同归上首··两国文武敬天子“深情厚谊”,不觉有任何不对,面楼赞许之色··觥筹交错之前,气氛更显得融洽。
桓容回到席上,看一眼俊雅无双、压根不见方才煞气的秦璟,视线扫过下首被蒙在鼓里的群臣,最终抬头望向苍穹,忽然间发现,今夜的月色分外迷人,星光格外闪亮··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至于仍握在腕子上的那只手,则被选择性忽略。
第三百零八章 意外·夜色愈深,篝火熊熊燃烧, 火星不断飞散, 见底的酒坛堆成小山, 宴上众人多有些许醉态,豪情逸兴, 愈发有几分恣意狂放··长安文武拊掌击节,先歌秦风无衣,后诵周南麟之趾, 颂秦帝英明善战, 秦军勇武豪迈, 征伐逐北,驱胡贼千里。
建康文武不甘示弱, 接以大雅公刘, 古老的曲调, 词句中饱含先民的质朴, 另有一种开创基业的豪情壮志··“笃公刘,匪居匪康·乃埸乃疆, 乃积乃仓;乃裹餱粮, 于橐于囊。
思辑用光, 弓矢斯张;干戈戚扬, 爰方启行·”·郗超击节, 谢安起调,贾秉扬声··不比北地文武雄浑霸道,却有南地的丰饶和安民乐道··“笃公刘, 于胥斯原。
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永叹·陟则在巘,复降在原·何以舟之维玉及瑶,鞞琫容刀·”·诗中赞颂先周时部落之长公刘诚实忠厚,不图安康享乐,带领部民开疆拓土,建立城池,种植渔猎,让部民安居乐业的丰功伟绩。
诗中既赞先民的朴实勤劳,亦颂公刘的仁厚诚恳以及为君之道··“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止基乃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
溯其过涧·止旅乃密,芮鞫之即·”·比起秦风和周南,这首诗很长,曲调并不高亢,唱来十分平实,并不会予人奔赴战场,激昂慷慨,热血澎湃之感。
然而,比起无衣的所向无前、壮怀勇烈,公刘蕴含的本固邦宁、迩安远怀,在乱世之中更显弥足珍贵,更加令人向往··古老的曲调,古老的诗词,悠长、质朴,交织在一起,随夜风飘扬。
听在众人耳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无衣展示给众人的,是战场的壮怀激烈,是袍泽之谊,同仇敌忾;公刘传颂的则是开创基业,君笃臣诚,百姓安居乐业的和乐景象。
纵然部落间仍有杀伐,即使城邦之间依旧存在战争,在公刘的治下,依旧是国泰民安、人寿年丰·百姓能够丰衣足食,不必受外族侵扰,更无须遭受颠沛流离之苦。
之所以选择这首诗,并非是凑巧··除为应秦风之曲,更是在向长安展现建康的实力··秦帝固然英明神武,桓汉天子更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秦国固然兵强马壮,能征善战,所向披靡,桓汉亦有气冠三军之士,军队照样能保卫疆土,摧坚毁锐。
勇悍固然可贵,然民为国本,粮为民本,桓汉收拢流民,开垦荒田,发展商贸,大力恢复生产,境内百姓多能安居,桓汉天子实为民心所归··双方实力在伯仲之间。
他日一决天下,纵有精锐之师、熊罴之旅,没有足够的粮草供应,将兵炊骨爨骸,如何能有胜算·在场都是聪明人,稍微想一想,就能体会出这首诗背后的用意。
长安文武神情不变,拊掌击节,随声附曲,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不服气,想要开口反驳,怎奈事实摆在眼前,实在无言可驳··北地连年遭灾,大旱蝗灾不绝,汉时丰产之地,如今却是是两岁绝收。
长安的确没粮,商贸的发展速度也不及建康·遇上夏侯氏叛乱,财政更是雪上加霜·如若不然,也不会主动递送国书,请桓汉天子一会,向建康大批市粮。
歌到中途,有长安文武面现黯然,秦璟略微沉眸,举觞敬桓容··桓容则是闹了个大红脸··究其原因,被当面这么夸,带头的还是江左风流宰相,被视为魏晋风流标杆的谢安,不脸红才怪。
虽说夸着夸着就习惯了,可这样的场合,又是这首公刘,桓容实在有点撑不住··羽觞递到面前,一言不发接过,送到唇边饮尽,无意的舔了下嘴角,察觉秦璟饱含深意的目光,桓容转过头,耳根热度骤增。
这一次,非是“夸赞”所致··一曲公刘结束,建康众人酣畅淋漓,长安诸人是什么心情,就不是前者需要考虑··篝火燃尽,酒宴已至尾声。
桓容起身告辞,建康文武尽兴而归··秦璟率众人送到营前,目送桓容登上大辂,消失在夜色之中··队伍缓慢前行,车轮压过土路,吱嘎作响··沿途有府军打起火把,绵延成一条火龙,直通襄阳城门。
冷月高悬,漫天星光挥洒··桓容坐在大辂中,遇夜风吹过,突然打了个机灵,仅有的一点酒意瞬息消散,荡然无存··谢安和郗超等人心怀舒畅,见月色正好,干脆推开车门,随意敲着车板,一下接着一下,极富有旋律。
敲击的声音不断叠加,《大雅公刘》的歌声再次响起··歌声传入耳中,桓容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后··月光下,马车前后相接,门窗俱开,车上之人皆是广袖高冠,不羁而歌。
声音或高或低,或低沉沙哑,或有几分清亮,有得更带着酒意,交织在一起,并不十分整齐··然而,正是这份率性,这种洒脱不羁,才更加令人感动··有一瞬间,桓容动也不能动,只能定定的看着谢安的马车。
对上长者智慧的目光,一股情绪骤然间涌上,似潮水一般,瞬间席卷全身··整个人被情绪淹没,身体快于理智,桓容站在大辂上,正色道:“诸公之意,朕定不负”·“好”·谢安拊掌大笑,众人皆朗笑出声。
笑声中,击节声变得急促,歌声更为高亢··桓容的耳根又开始发红,但看众人表现,就知道都已经“进入状态”,不唱个过瘾绝不会罢休··望天半晌,不由得失笑摇头。
既然停不下,干脆加入其中··桓容放松的坐在大辂上,单手敲击车栏,与众人一同放声高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幸亏换了一曲,若还是公刘,打死他也唱不出口。
魏晋风流,士人潇洒··此情此景,早已深深镌入历史,后世无法复制,也不可能复制·只能在追忆中感怀,这是一个何等苦难,却又何等精彩的时代··御驾回到襄阳城,知天子平安,城内守军和百姓全部松了口气。
队伍进城之后,城门立即关闭··吊桥升起,城头守卫森严,至天明时分,火把依旧未熄··桓容回到驻跸处,简单洗漱之后,换下衮服·见宫婢退下,阿黍捧着玉带迟迟不动,难免觉得奇怪。
“怎么”桓容挑眉··“陛下,这玉不是出自台城,绣纹也非建康工巧奴的手艺·您是……”阿黍手捧玉带,看着桓容,欲言又止。
桓容微微皱眉,拿起玉带细看,确定阿黍所言非需,手中压根不是自己那条,一念闪过脑海,脑袋登时嗡地一声··心急果然容易出错·他和秦璟都是衮服冕官,长袍不会弄错,玉带却是过于相似,匆忙之间,难免疏忽大意。
当真该庆幸天色昏暗暗,文武都没留心·如若不然,乐子可就大了··天子离席一回,腰带竟然换了·情谊再深厚也不能如此·可被阿黍发现,这事也没法解释。
抓着玉带,桓容的表情变了又变,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阿黍看出他的为难,和宦者对视一眼,后者行礼退到室外,顺便将房门带上·阿黍开口道:“陛下,此物可为秦国天子所有”·事到如今,桓容还能说什么唯有点头。
换成其他人,想想办法,还能勉强蒙混过关·阿黍陪伴自己多年,对自己十分了解,事情压根没法隐瞒··“果然·”阿黍叹息一声··“什么”桓容眨眨眼,脸上闪过不解。
“陛下今后还需小心·”阿黍轻声道,“虽然太后已知,然事情终不好大白于世人·”·若是寻常贵胄也就罢了,偏偏是秦国皇帝。
要是透出半点风声,事情都会不好收拾··“阿黍,你知道”桓容咽了口口水,试探问道··“奴知·”阿黍十分坦诚,没有半点隐瞒之意。
“什么时候”·“从……”·“不必说”桓容突然抬起手,止住阿黍的话·事到如今追问并无意义,反而会让自己闹心。
“还有谁晓得”·“除了奴,再无他人·”阿黍认真道,“太后殿下早有安排·有奴和平蚝在,陛下大可放心。”
平蚝是南康公主送到桓容身边的宦者,负责保卫桓容的安全,向来忠心不二··听完阿黍的解释,桓容点点头,顿觉松了口气·至于南康公主作何安排,他无意去问。
亲娘不会害自己,这就够了··“下去吧·”·阿黍应诺,行礼提出内室··衮服冕冠同被捧下,唯有桓容手中的玉带被忽略,自始至终不提半句。
待房门合拢,桓容倒在榻上,突然又翻身坐起,寻到一只木盒,将玉带叠起放好,才重新躺回榻上··行动之间,习惯性的摸了摸额心,一阵微光闪过,盒中的玉带变成两条。
沉默半晌,桓容失笑摇头··遇上“重要”的东西,总是会忍不住“备份”,当年的竹简如此,天子金印如此,如今又是这样··“算了。”
多一条就多一条··等回到建康,立刻藏进私库,压根不会有人知道··换回来·桓容压根想都没想··之前是一时慌乱,没能立刻想明白。
等到平静下来,不难猜出,自己观察力不够强,没发现系错腰带,秦璟如何会疏忽·最可能的解释:故意··故意拿错玉带,故意让桓容没机会发现,故意……·桓容垂下眼帘,手指滑过木盒的纹理,一丝笑意闪过眼底。
不能否认,他喜欢这个意外·比起鸾凤钗,他更乐于收到此类“心意”··一夜无话··翌日,建康文武打起精神,再往城外高台,同长安诸人商定国事。
桓容打着哈欠,尽量严肃表情,坐在上首充当吉祥物··秦璟坐在他的身边,视线有意无意滑过桓容的腰间,更让后者确定,昨夜的某个“意外”,果然不是意外。
接下来几日,两国文武陆续敲定多项协议,以竹简记录下来,呈送天子过目··桓容和秦璟再没独处的机会,心思全部集中到商谈的内容中,抛开个人情谊,在利益上互相争取,寸步不让。
“粮价可低半成,秦兵抓到的战俘,我要三成·”·和谢安等人商议之后,桓容提出此议··北边的战况不断传回,高车和乌孙集结大军,攻势始终未减。
有斥候发现,来敌中有氐人和慕容鲜卑的影子,很可能是逃去漠北的残兵··秦玚和秦玓率军出战,秦玸和秦玦死守边城,未让贼寇大举突破防线,却也无法避免游骑寻到突破口,在边界村庄烧杀劫掠。
交战中,广宁郡的坞堡被袭,守军和边民殊死奋战,终于打退来敌,留下百余具尸体·但己方损失同样惨重,没有援军及时赶到,战况一度陷入危急··为确保边界不失,秦璟不可能在襄阳久留。
桓容同样不愿见贼寇突破秦国边郡,再度染指中原··双方有心加快速度,提早结束谈判,选择彼此各让一步··建康松口,主动让出部分利益,长安礼尚往来,愿意以战俘“交易”。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双方都知人口重要,但为尽快达成一致,不好有更多计较,在彼此都能接受的范围内,各自做出退让,最终取得“双赢”··事情谈妥,一切尘埃落定,已近十月初。
边界战报不断飞至,秦璟决定不回长安,直接调兵飞驰朔方··长安文武半数随驾出征,半数返回国都,稳定朝中局势··第一批粮草已送至襄阳,清点之后,桓容大方送出百余粮车,供秦氏运粮之用。
在秦璟出发当日,桓容备下美酒出城相送··“祝玄愔旗开得胜,凯旋长安!”·秦璟接过青铜爵,掌心覆上桓容手背,接触不过刹那,热度近乎将人灼伤。
三爵之后,秦璟飞身上马··衮服冕冠早换做铠甲··玄色的盔甲,玄色的战马,一杆银枪闪烁·伴着苍凉的号角声,战马人立而起,苍鹰盘旋在半空,嘹亮的鹰鸣响彻苍穹。
“走”·战马过处,大军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分海一般··桓容立在高台之上,目送旌旗远去,玄色长袖被风鼓起,刹那之间,仿佛同天地融为一体。
第三百零九章 困惑·离开襄阳城后,秦璟率领大军赶往洛州, 沿河东、平阳、太原、新兴、定襄等郡一路北上, 直扑雁门·计划同秦玖率领的州兵汇合, 共御高车和乌孙联军。
贼寇叩边以来,漠南的号角从未断绝··游骑骚扰也好, 大军邀战也罢,守卫边界的秦兵终无惧色··车无退表,鼓无退声··守军同来犯之敌日夜鏖战, 重伤不能救, 必要拼尽最后一丝气力, 与敌同归于尽。
七八月间,胡骑和守军的尸体堆满城下··有袍泽在的尚能入土, 如是守军尽数战死, 坞堡被大火吞噬, 尸身根本来不及收敛, 只能被野兽吞吃入腹··大战之后,必有乌鸦盘旋高空, 停在折断的枪杆上, 发出刺耳的叫声。
入夜, 幽幽的绿光在草原中闪烁, 凄厉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即便是习惯草原狼群的漠北勇士, 也不会孤身走出营地,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秦璟率军抵达当日,秦玖刚刚率兵出城, 剿灭一队两百人的高车骑兵,抓获为骑兵带路的女干细,绑住手脚,一路拖在马后。
女干细先时还能支撑,用尽全身气力奔跑,力求不被战马在奔驰中拽倒··随着几声清脆的鞭响,战马撒开四蹄,速度加快··女干细再也坚持不住,被手上的绳索带倒在地,一路拖行到城门前,短袍成了碎布,整个身体都是鲜血淋漓。
尤其是前胸和大腿,完全找不出一块好肉,尽数已经磨烂··此举固然残忍,却着实让人解气··想起战死的同袍,思及死在贼寇手中的亲人,无论秦兵还是边民,无人生出半点怜悯,只觉得将军还不够狠,没有将此人千刀万剐,砍成肉酱·“你我都是氐人的羊奴,不是官家出兵,至今仍住在羊圈”·“官家厚恩,允我等开荒,许我等经商,只要老实交税,即能入白籍”·“你竟为高车贼带路,屠了收留你的边村”·“畜生尚知报恩,你连畜生都不如”·雁门郡既有汉民也有杂胡。
双方比邻而居,开荒种田,组织队伍往郡城市卖皮毛,从商队手中购买粮食,年深日久,在生活习俗上互相影响,逐渐开始通婚··此次高车和乌孙大军来犯,敌众我寡,许多边民主动投军,凡是青壮都拿起武器,助守军击退来敌。
无论汉人还是杂胡,为守护家园,都不惜性命··这一刻没有汉胡之分,只有城外的敌人和城内的袍泽亲人··谁能料到,就在众志成城、拼死击退来敌时,竟有豺狼之辈为利益驱使,出城投敌,为游骑带路,绕过守军,入边村烧杀劫掠。
村中的男丁尽被杀死,孩童亦不放过··妇人多被掳走,不肯屈从的,直接被长矛穿透,架在村口··待守军见到浓烟,飞驰赶来,惨祸早已酿成,满目惨景,令人不忍卒睹。
奇迹的是,有一对兄妹被亲娘藏进地窖,上面压有陶缸,侥幸未被胡骑发现·兄妹俩被救出后,很长时间不能说话,只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回到边城,经过数个时日,年长的孩子终于出声,第一句话,就是指认为胡寇带兵的内贼和女干细。
“我认得他,哪怕是烧成灰也认得”·稚子声音沙哑,眼底尽是血色,双拳握紧,脸上是掩不去的仇恨··“我要亲手杀了他,为阿父阿母报仇,为全村人报仇”·身在乱世,生死都是常事。
然而,听到孩子这番话,在场之人无不心生悲意··秦玖得报,连续派出三波斥候,终于找到潜入雁门的这支骑兵·安排好城内诸事,亲自带兵出击,几次交锋,将两百人的队伍堵在一处绝地,万箭齐发,彻底剿灭。
投贼之人命大,竟没有被乱箭射死··秦兵打扫战场时,将他从尸体队中找出,查明身份,没有当场格杀,而是绑在战马后,以边地的规矩处置··如此,才有了之前一幕。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对,把他吊起来,就吊在城前”·秦玖拉住缰绳,立刻有部曲上前砍断绳索。
边民一拥而上,将瘫软在地的女干细抓起来,挂上立在城外的木杆,任由阳光曝晒··期间,有几只乌鸦陆续飞来,停在木杆上,似在等着此人断气··与之相邻的几根木杆上,早挂有五六具尸体,有的已成枯骨,有的刚刚开始腐烂。
无一例外,都是出城投贼,被守军和边民抓到的内贼和女干细··秦玖翻身下马,正要摘下头盔,忽闻一阵号角声传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众人同时一凛,以为是敌兵来袭。
匆匆登上城头,却见士卒手指向南,激动道:“是汗……官家的玄旗”·士卒一时激动,险些道出“汗王”两字。
“官家”·秦玖同样心情激动,极目远眺,果见大纛高牙、旌旗蔽日·玄色骑兵似滚滚洪流,正往郡城飞驰而来··号角声再次响起,骑兵越来越近。
马蹄隆隆,掀起漫天沙尘··五行旗烈烈作响,在队伍中愈发醒目··认出队伍前的玄色身影,秦玖大喜过望,令城头士卒敲响皮鼓,大开城门,快步走下城墙,亲往城外迎驾。
兄弟相见,没有太多寒暄··秦璟翻身下马,询问雁门一带战况,得知有一支三千人的胡贼逼近,已有斥候发现这支骑兵的踪迹,顾不得休息,再次跃身上马,令人吹响号角。
·“阿兄且在城内,待我凯旋之音·”·话落,秦璟抓起长枪,脚跟轻踢马腹··战马一声嘶鸣,当即撒开四蹄,马腹贴地而去。
空中出现两个黑点,一前一后穿过云层,在城头盘旋一周,紧随大军而去··秦玖仰目观瞧,不由笑道:“是阿黑和阿金,许久不见,竟长得这么大了·”·似在回应他的话,两声嘹亮的鹰鸣先后响起,穿透号角,撕开鼓声,直击长空,仿佛在宣告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御驾亲征,万余骑兵席卷漠南··南下雁门的主要是两支高车部落,其中一支乃匈奴后裔,祖上曾为匈奴贵族·后被氐人击败,举部逃往漠北,先归柔然,后归高车,不断收拢匈奴和鲜卑残兵,成为草原上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因有谋士相助,南下之后,大军并未遇上太大的阻碍·之前还曾成功伏击雁门太守,取得不小的战绩,很是出了一回风头··部落首领采纳谋士的意见,用各种手段收买威逼,陆续找到数名“带路人”。
有人带路,大军几次避开秦玖派出的斥候,更没遇上秦玦和秦玓派出的骑兵·一路高歌猛进,逼近雁门郡,只待休整之后,大举围攻郡城··想到战后能得的好处,上自部落首领,下至部民勇士,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说笑之间不离粮食金银,汉家的绢布和美人,眼底尽是赤裸裸的贪婪··不承想,人算不如天算,美梦做到一半,突有惊雷从天而降··派出的探子飞驰回营,狼狈滚落马背,脸色惨白如纸,肩头还插着一支羽箭。
“秦国大军,过万带兵的是秦国皇帝”·道出最后一个字,探子白眼一翻,昏死过去·气息微弱,显然是救不活了。
部落首领正在帐中议事,闻听来报,不由得心头一沉··谋士沉吟片刻,陡然神情巨变,大声道:“不好”·“此言何意”·“蠡谷,秦贼怕是故意放勇士归营”·“什么”·首领大惊,经谋士出言解释,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的确,派出的斥候不下三十人,到头来,只有这一个回来,难免有些奇怪··他未同秦璟当面,却听过对方的大名·如是这尊杀神亲征,岂会犯如此错误,让敌军的斥候跑回送信·唯一的解释,对方是故意将人放走,为的是让此人带路,不费吹灰之力寻到高车营地·“来人,传令下去,舍弃帐篷和一切辎重,退出营地,迅速西撤”·营地是邻河道而建,视野十分开阔。
河水已经干涸,仅留干裂的河床和几条鱼类枯骨··如果来者是步卒,己方尚有优势·但高车首领十分清楚,秦璟麾下九成以上都是骑兵,数年征战,驰名漠南草原。
论精锐,自己恐怕不能比·论数量,也是敌众我寡,没有太多胜算··为今之计,只有放弃攻打雁门郡的计划,尽速向西奔逃,同乌孙军队汇合··若是依旧抵挡不住,有乌孙人殿后,自己总能保存实力,以图他日再战。
不是高车首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实在是秦璟的名声太大,在漠南草原留下的战绩过于辉煌,着实令人忌惮··更重要的是,对方兵多将广,兵力数倍于己,仓促迎战只有死路一条。
这种情况下,不跑的是傻子·高车首领一声令下,部落放弃搭建到一半的营地,影响速度的辎重全部丢弃·除了实在舍不得的金银,近日来掳掠的人口,以及抢到的牲畜全都被丢在身后。
上马之前,有高车人狞笑着挥刀,杀死数名羊奴,并仰头发出狼嚎之声,显然为引野兽前来··其性凶残,其心险恶,令人发指··“动作快些,莫要浪费时间,快些上马”·有人伍长策马而过,催促动手之人。
被掳来的汉民和杂胡靠在一起,怒视举刀的高车人··如果不是手脚被死死捆住,绳子的末端系在围栏上,若不是身上带伤,实在没有力气,就算是用牙齿咬,他们也要从贼寇身上咬下几块肉来。
高车骑兵的马蹄声远去不久,苍凉的号角声响彻草原··玄色洪流席卷而至,看到熟悉的五行旗,面对长刀犹不变色的边民,忍不住当场滚下热泪··“陛下”·“官家来了”·大军过处,高车人留下的帐篷尽被夷平。
受伤的边民被带下去包扎,尚有力气的主动要为大军带路··“仆懂得些匈奴语,听到他们要往西走,那边有乌孙大军·”·秦璟当机立断,留下两百人收拾营地,护送被掳的边民返回雁门郡,大军继续启程,紧追在三千高车人的身后。
噍——··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苍鹰和金雕飞向远处,很快消失无踪··不到两刻钟,又前后飞回,似在为大军指引方向··秦璟抬起左臂,接住飞落的苍鹰。
见鹰爪上染着血迹,更抓着一丝布条,当即道:“追上高车人,不留战俘,所得皆归个人·”·听到这道命令,曾随秦璟横扫漠南的胡骑尤其兴奋,猛然拉起缰绳,发出一声声兴奋的嚎叫。
三千高车人疾驰向西,拿出吃奶的力气·奈何秦兵紧追不放,不将这三千人灭于刀下誓不罢休··从正午跑到日落,高车人终于被追上··慌乱之中,见到秦兵打出的火把,已经是心惊胆丧。
仓促间调转马头迎战,如何能是上万虎狼的对手··仅是一次冲锋,三千人就被冲散,逐渐被分割包围,如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对手宰割··混乱中,不少高车骑兵落马。
兵相骀藉,没有死在秦兵的手里,而是丧命在同袍的马蹄之下··秦璟松开缰绳,仅以双腿夹紧马腹,长枪横扫斜荡,如臂指使·整个人似同兵器融为一体,马蹄过处,无敌兵能挡一合。
纵然两部首领合力,也没能挡住逼人的寒光··见势不妙,一名首领想要转身逃跑·刚刚调转马头,胸口就是一凉,下一刻,整个人被长枪挑起,视线倒转,口中咳出两口鲜血,当场气绝。
首领战死,群龙无首,高车骑兵顿时乱成一锅粥··秦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杀牛宰羊一般··濒临绝境,意识到秦兵不打算留战俘,还活着的高车人忽然爆发,拼死冲杀,给秦兵造成不小的麻烦。
·“放箭·”·秦璟收回长枪,任由血丝缠绕过枪杆,从枪尖滴落··将士领命,互相配合,凭借兵力优势,将高车人挤压到一处。
听到鼓声,立即策马后退··在高车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破风声骤然响起,箭雨从天而降··众人最后所见,是闪烁寒光的弩箭;最后感到的,是从伤口处袭来的锐痛;最后听到的,则是跌落马背时,骨头断裂的清晰声响。
三轮箭雨,一切归于寂静··“清理战场,不留活口·”·天明十分,未免生出疫病,死去的高车骑兵被堆起,放火焚烧··秦兵清理过战场,发现高车人带有不少金银饰品,有人肩头纹有野兽图腾,显然还留着匈奴部落的习惯。
稍事休息之后,号角声起,大军再次上马,向西疾驰而去··这一次,秦璟的目标是乌孙大军··从得到的情报看,乌孙联合高车,意图大举围攻朔方··想要彻底解决这场边患,最终的战场就是朔方·秦璟率兵扫北时,桓容回到建康,同样不得轻松。
国事是一方面,长大的袁峰少年,以及叫嚷着要出海的桓伟桓玄,更加让他头疼··再则,同南康公主商议之后,桓容打算早做准备,在从侄中选取皇位继承人,提前进行培养。
他已看好几个目标,时刻准备“下手”··不承想,私信送出,不是石沉大海,就是碰上钉子··桓嗣表示:皇太子之位关系重大,怎能如此轻忽·表面上是提醒天子慎重,行事需当谨慎。
实际是在暗示,他的儿子担当不起重任,还是算了吧··桓石虔领兵在外,话说得稍显直接:他的儿子他知道,将来只能领兵,治国实在不成·陛下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
桓石秀更加直接:儿子他有,不给··桓石民回信表示:陛下是不是记错了,他成婚几年,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并无儿子··桓谦、桓修、桓石康……·一封封回信读过,桓容半晌无语。
是他写信的方式不对,还是对方回信的方式不对,明明不是件坏事,怎么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遥想当年的桓大司马,桓容愈发感到困惑··如此鲜明的对比,莫非是家族基因突变·第三百一十章 干一行爱一行·就皇位继承人一事,桓容很是头疼了一段时日。
连续接到多位从兄弟的回信, 无一例外都是婉拒··私信往来频繁, 自然引来桓豁和桓冲的注意··桓嗣和桓石秀等在外为官, 桓石虔常年领兵在外,顿时间无法联系, 桓石康和桓修成为最好的询问对象。
知晓前因后果,桓豁和桓冲先是惊讶,后为不解··“陛下春秋正盛, 何必从族内选嗣”·面对大君和叔父的疑问, 桓石康和桓修同样满头雾水, 无法给出确切答案。
桓豁儿子多,接到的书信也多··从近到远问过一圈, 甚至向宫中借来鹁鸽, 给桓石虔送去书信, 得到的回信大同小异, 全部是天子询问诸从侄,话里话外透出选侄入建康, 作为继承人培养的意思。
意识到事情不对, 桓豁和桓冲不敢疏忽, 仔细商议之后, 同时派人往建康, 给桓容送去书信·询问天子究竟何意··接到两位叔父的来信,桓容眼睛一亮。
对啊·如果能从叔父处找到“突破口”,还愁兄弟不肯给人·不过, 信要怎么写·撑着下巴敲着桌面,桓容思来想去,始终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视线不经意扫过桌上的一盘炸糕,一念闪过脑海,登时有了主意··炸糕是长乐宫送来,表面酥脆,内里绵软,夹着香甜的豆馅,味道极是不错··由炸糕想到长乐宫,思及长乐宫自然会想到亲娘和阿姨。
他不晓得如何向叔父解释,或许亲娘会有办法·想到这里,桓容再也坐不住,起身就要摆驾长乐宫··刚刚走出殿门,意外遇见入宫请安的袁峰。
“陛下·”·袁峰已是舞象之年,似生机勃勃的小白杨,修长挺拔,俊秀非凡··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看着深衣玉带,眉飞入鬓,目如点漆的英俊少年,桓容不免感叹时光匆匆,似流水一般。
不经意从指间滑过,回过神来,四头身已长成俊秀少年,·桓容迈下石阶,笑道:“可去见过太后”·“回陛下,臣已见过太后·”·见袁峰仍是一板一眼,规矩更胜早年,桓容不禁挑眉,道:“定亲一事,太后同你说了”·听闻此言,英俊少年终于破功,耳根染上绯红。
“回陛下,臣已得知·”·“如何”桓容站在石阶前,示意袁峰走近些,故意压低声音,笑道,“听阿豹说,你日前守在殷尚书府前,想见见殷氏女郎,差点被人家兄长误会”·袁峰脸色更红,再维持不住严肃。
“殿下看到了”·“看到了·”桓容点头,乐于见袁峰破功,继续道,“不只是阿豹,阿宝都看得真切·”·袁峰僵在当场。
“前些日子,阿兄从海上回来,带回不少新奇玩意·阿豹两个整日都在念着,寻到机会就往宫外跑·那日碰巧经过,认出你府上的马车,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事,不用仔细说,两人都是心知肚明··袁峰嘴巴开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少年慕艾,用不着不好意思·”桓容拍了拍袁峰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这次看清了没有如果没有,请阿母召女郎入宫……”·“阿兄”·袁峰已然头顶冒烟,再顾不得规矩,开口拦住桓容。
不想桓容大笑出声,手更加用力,“这才对嘛,十几岁的年纪,整天板着脸实在不像话·昨日朝会之后,见到殷尚书,话里话外都是嫌弃你太古板·想要抱得美人归,总要给长辈留给好印象不是”·同袁峰定亲的,是陈郡殷氏的女郎。
说起陈郡殷氏,早年间也有一段官司··桓容未出仕时,受谢玄相邀,初次参加曲水流觞,被庾攸之和殷氏六娘联手设局,差点当众出丑,成为士族间的笑柄··时过境迁,往事乘风,庾氏家族败落,有子弟在朝为官,以才干得以升迁,声势终不比早年。
想要再为上层士族接纳,还需不少努力··殷六娘至今未嫁,常年在道观修行,渐渐不再被人提起··殷氏父子均在朝为官,颇有建树··袁峰未来的泰山是殷康次子殷仲文,嫡妻是桓容的庶姊,桓大司马的亲闺女。
当年背家谱时,桓容也曾感叹桓大司马的强势··桓氏身为兵家子,本不为顶级高门接纳·桓大司马无法为儿子娶来王谢女郎,干脆反其道而行,强势到底,将女儿嫁过去。
桓容的长姊嫁入太原王氏,夫君虽然没有太大才干,好歹是王坦之的亲子,说去出就很高大上··二姊嫁入琅琊王氏,虽与王献之和王彪之别支,到底为一郡太守之子。
加上这个庶姊投了李夫人的眼缘,受过不少指点,嫁入夫家之后,数年来夫妻和睦,极少发生口舌··至于嫁入殷氏的三姊,桓容的印象并不深··早在他外傅之前,对方已因病过逝,身下未留一儿半女。
丧期之后,殷仲文另聘周氏女,即是桓祎的老丈人——周处的侄女··乍看这张关系网,多少都会有点眼晕··仔细描画一番,则会发现,侨姓、吴姓、士族高门、宗室外戚、当朝权臣,无论崇尚玄学、尊奉儒家还是出身兵家,俱都身在网中。
随意画出一条线,就能牵出数个线头,织出各种各样的关系网··袁峰祖籍陈君阳夏,前朝时,家族曾经盛及一时·后因袁真父子踞寿阳谋反,家族势力败落。
于桓容建制称帝之后,才有了复起的迹象··只不过,以如今的陈郡袁氏,同王谢这样的高门结亲并不现实··纵然有天子青睐,家族根基依旧是士族联姻的重要参考。
加上袁峰兵家子出身,不遵儒道,一心跟着先生学习法家,同多数高门也谈不到一处··即便爱好其才,想要联姻,嫁过来的未必是嫡支女郎··并非是轻视,而是常例如此。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妻族过于强势,对袁峰而言未必是好事··综合多种考量,南康公主做主,为他选定了殷氏女郎··一来,殷氏祖籍同在陈郡,同袁氏颇具渊源,前朝时互为姻亲,彼此关系密切;二来,殷康父子正得朝廷重用,殷仲文的原配出自桓氏,继妻出身周氏,同桓容的关系自不必说。
再有一点,南康公主见过殷氏女郎,对其颇为满意··借宫宴之日,安排袁峰同女郎当面,虽只是匆匆一面,少年已埋下心思·如若不然,也不会赶在重阳节当日,驾车在殷康府前来回转悠,就为见一见出府游玩的女郎。
“若是想见女郎,大方递上拜帖,殷氏自不会拒之门外·莫要再如此莽撞,使人误会·”·调侃一番,桓容收起玩笑之心,语重心长道:“贵在心诚,可知此言含义”·袁峰很是聪明,不用桓容多言,就知其话中提点。
回想当日,自己的确是行为不妥·如果提前送上拜帖,明言同殷氏兄妹登高赏秋,哪会出这样的笑话··被未来的妻兄误会,实在不是件好事·想要扭转印象,必要费不少心思。
见袁峰明白过来,桓容笑着点了点头··谁没有年少冲动的时候·难得见少年不循规矩,行莽撞之举,倒也算得新奇·等到袁峰日后有了儿女,是否该找个机会,给他们讲讲其父当年的丰功伟绩·几个缩小的四头身并排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大人一般,满脸都是惊讶,着实是可爱又可乐。
想着想着,桓容不由得笑出声音··“阿兄”·“没事·”·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一声。
这事终归只能想想··毕竟时代不同,后世来说无伤大雅的玩笑,今时今日却不能开,必须压在心里·实在憋不住,就只能关起来门来,没事自己偷着乐。
不提婚事,袁峰很快恢复“正常”,提起来见桓容的主要目的··“游学”桓容诧异,“之前不是去过”·“之前是去扬州,这一次,先生决定去宁州。
如时间来得及,还会往交州一行·”·听到此言,桓容下意识皱眉··袁峰去扬州,他没有任何意见·那里是士族的大本营,大儒聚集,文风鼎盛。
一块板砖砸下,说不定就能砸到某个名士··此前袁峰随师游学,陆续拜访多位饱学之士,获益匪浅,更在治水上有所得·日前呈上条陈,内容颇具见地,很得几位大佬赞誉。
若是单去宁州,桓容也不会有太多担心··周仲孙领宁、益两州刺使,积威甚深··邻近蛮夷被他收拾得没脾气,偶尔有挑刺冒头的,很快就被一刀咔嚓,压根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加上朝廷实行的政策,以及天子和桓氏家族手中的力量,只要桓容不倒,周仲孙就会安心的守着边境,为桓汉尽心尽力··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说是镇山太岁也不为过。
袁峰在桓容身边长大,少有才学之名,周仲孙必定会设法结好,派人多加保护··再则,宁州正兴建第二座学院,依照范宁和桓秘的意思,必要从建康请先生过去。
附近的郡县都得消息,沿途安全无需多虑··让桓容提心的是交州··交州叛乱早平,如今的州刺使对朝廷忠心耿耿,对袁峰不会有任何敌意··但州内经战祸不久,数月前尚有余孽生事,几座重要的郡城都是百废待兴,袁峰这时过去,桓容实在是不放心。
看出桓容的疑虑,袁峰正色道:“陛下舞象之年征战沙场,生擒鲜卑中山王,立下赫赫战功·臣今已元服,不过是往边州游学,未有群敌环伺,未有刀锋在侧,陛下何须担忧”·“交州并非善地。”
桓容叹息道··“臣知·”袁峰正色道,“臣生于膏粱锦绣,却非长于安乐太平·文章繁华固然不错,但是,臣要学的远不只如此。”
说到这里,袁峰拱手,肃然道:“请阿兄允许·”·不是“陛下”而是“阿兄”,足见少年决心··“好吧。”
桓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忽然有种我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以今世的年纪,他不可能有袁峰这么大的儿子·但就感情而言,不亚于亲生血脉··“一路之上必要小心,切记带上部曲。”
“谢陛下”·“朕很伤心啊·”桓容突然板起面孔,沉声道··“陛下”袁峰面露不解。
桓容继续板着脸,更做捧心状··“……阿兄”袁峰似明白什么,试着改口··“嗯·”桓容收起严肃,舒展表情,用力按住袁峰的肩膀,“这才对。”
少年登时无语··送走袁峰,桓容继续摆驾长乐宫··行至宫门前,又遇上一个熟人··“阿兄”·乍见一身道袍,开始蓄须的桓歆,桓容差点没认出来。
长相依旧没变,眼神和气质却已截然不同··少去几分钻营,多出些许淡然··见桓容面带惊讶,桓歆微微一笑,宣一声道号,道:“许久不见,陛下安泰。”
说话间,有长乐宫宦者出宫门来请··见桓容和桓歆碰到一起,宦者脚步一顿,不由得现出几分诧异·很快反应过来,向桓容行礼,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在内殿。
“阿兄来见阿母”两人走到殿前,桓容开口问道··“回陛下,正是·”桓歆语气平稳,脸上始终带笑·走在他身边,莫名会让人心情平静。
桓容留心观察,桓歆身上只有檀香萦绕,并无丹药的气味··走进内殿,同南康公主和李夫人见礼,桓容没有急着说话,继续观察桓歆··过了良久,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兄长确是改变许多,同先前判若两人。
“得交州消息,言有番僧蛊惑百姓,故而请见·”·听桓歆提到番僧,桓容放下漆盏,神情变得严肃··此前朝廷下旨,不许放番僧入境,入境的全部逐走。
如今来看,却是没有多大效果·“仆请太后和陛下允许,逐番僧于外,免其祸乱民心·如其执意不从,仆请联合天下道友,行护民之道,降雷霆之怒。”
翻译过来,先礼后兵··先客气请走,请不走就撵,撵还不走直接动手··道家讲究清静无为,也要区分情况··如这些番僧宣扬之法,桓歆实在不能接受。
虽说性格有缺点,多少有点耳根子软,好歹是桓温的亲子,被外人触到底线,决心一下,动手是理所当然··见到这样的桓歆,桓容顿生不真实之感··该怎么说·家族基因使然,彻底的干一行爱一行·第三百一十一章 坑侄子·长乐宫中,桓歆条理分明, 详述驱逐番僧之法。
“凡外来者皆逐, 逐之不走则捕, 捕不从者当下牢狱·”桓歆说话时,语调始终没有太大起伏, 配上三缕黑须,愈发显得超凡脱俗,颇具高人气质··然而, 气质归气质, 此时此刻, 其口中所言,和“清静无为”半点不沾边。
“仆闻船队规模愈大, 船工急缺, 盐场及工坊同需力夫, 朝廷想方设法, 仍效果不大·番僧远道而来,不提相貌如何, 体力定然过人·如其不遵我朝之法, 意图蛊惑民心, 以律惩处实是理所应当。”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到桓汉来, 自然要守桓汉的规矩··敢冒头挑食, 下牢受刑都是活该·“杀之未免可惜,入牢实耗费米粮,莫如送去盐场, 可补力夫之急。
亦可押上海船,随船往来海外诸邦,亦有用处·”·桓歆口若悬河,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思考良久,针对多种可能定下章程··桓容仔细听着,频频点头,对其所言之法深以为然。
反省一下,他之前想得的确过于简单··以为将人赶走、封锁边界即告万事大吉,实际上疏忽了番僧狡猾,逐之不走该如何处置··把人全杀了,明显不合适。
采用桓歆的办法,既能解决隐患,震慑外来之人,又能为国家建设事业添砖加瓦,明显更符合实际··不过,强行抓人总归不好,莫不如让人去“请”。
以利益诱之,把人集中起来,问明入华夏的途径,其后全部送去海上··大海茫茫,上了海船轻易别想下去··除非愿意舍身喂鱼··能被说服的,自然有其用处,可以加以教化,为船队服务。
实在顽固不化,说服不了的,海上有的是岛屿,随便找个地方扔下去,都能解决问题··如此一来,最大的问题解决,还不会予人以口舌是非,可谓一举两得··桓容的想法略有些粗糙,切实实行起来,还需同桓祎等人商议。
兄弟俩谈了足足半个时辰,待定下初步章程,都有畅快淋漓之感··至傍晚,长乐宫留膳,宫婢移来三足灯,内室亮如白昼··桓歆用过晚膳,谢过太后天子,在宫门落下前告辞离开。
宫婢换过灯盏,南康公主饮过茶汤,示意宫婢和宦者退下,开口道:“阿子白日来,想必不仅是为番僧之事”·“阿母明察秋毫,确非如此。”
桓容放下漆盏,点了点头,正色道,“儿实为请阿母相助·”·“哦”南康公主来了兴致,好奇道,“何事”·“日前儿与几位从兄书信……”·桓容早有腹案,遇南康公主问起,略微组织一下语言,就从头开始说起,巨细靡遗,将事情和盘托出。
说话的过程中,南康公主的神情先是好奇,后是惊讶,随之是沉思,最后竟有些好笑··李夫人坐在南康公主身侧,素手移开香炉盖,投入一注新香·在桓容抱怨几位从兄“有儿子不给”,死活不松口时,忍不住笑出声音。
“阿母莫要觉得我有夸大,实情就是如此从兄的回信都在太极殿,我立刻让宦者去取·”说到这里,桓容就要出声唤人··“不用。”
南康公主拦住他,笑道,“阿子所言我自然相信·”·“日前叔父遣人来建康,同样询问此事·观其意,显然同从兄站在一边·”桓容叹息一声,很是苦恼,“如非没有办法,儿实不敢劳动阿母。”
“且容我想想·”·南康公主沉吟片刻,没有给桓容回答,而是令阿麦去慕容氏处,让她将桓伟和桓玄一起带过来··“诺·”·阿麦领命前去,南康公主看向桓容,道:“立皇太子之事,委实不能操之过急。
阿子想过没有,如行事莽撞,有不妥之处,很可能令桓氏内部生隙·”·内部生隙·桓容不免愣了一下··说话间,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宦者通禀之后,慕容氏同桓伟桓玄入殿行礼。
“起来吧·”·“诺·”·慕容氏站起身,略微低着头,安静的坐到李夫人下首·桓伟桓玄坐到桓容身边,脸上难掩好奇··待宫婢送上茶汤,南康公主看向桓伟和桓玄,温和道:“之前你们同我说的话,今日同官家说说。”
桓伟和桓玄同时眼睛一亮,看向桓容,脸颊因兴奋染上微红,争相道:“阿兄,弟已元服,想随四兄出海”·“阿兄之前说过,元服之后可决今后志向。”
“弟想出海,想亲眼见一见海外方物·”·“待学成兵法,我要领兵,像从兄一样为阿兄守土,为国朝开疆”·两人滔滔不绝,将想了许久的话一股脑说出来,中途没有半点停顿。
桓容听得认真,继袁峰之后,再生“岁月太过匆匆”“四头身转眼长大”的感慨··待两人的话告一段落,南康公主向桓容摇了摇头,示意他暂莫出言,仔细的看过桓伟和桓玄,问道:“官家有意立皇太子,你们以为如何”·桓伟和桓玄都愣了一下,看向桓容,奇怪道:“阿兄还没成婚,宫中也没有嫔妃,何时多了皇侄莫非……”偷生的·以阿兄的为人,应该不可能,一定是他们想多了·看到两个弟弟怀疑的眼神,桓容不由得呛了一下,哀怨的看向亲娘。
被阿弟误会了,光辉形象可能不保,怎么办·南康公主不以为意,笑道:“官家的确没有成婚,膝下也无儿女,故要从族内选嗣·前朝有弟承兄位的例子,你二人如何想”·桓玄的大脑受过损伤,思考问题比常人略慢,需要仔细深想,才能领会南康公主话中的真意。
桓伟却是一点就透,明白南康公主之意,一时间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慕容氏面色微变,想要开口,却被李夫人按住手腕·看到后者温和的笑,慕容氏本能的僵了一下,咽下到嘴边的话。
她从没想过儿子能继承大位··当年马氏的教训,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有时还会梦到,绝不愿蹈其覆辙·更何况,桓伟身上有鲜卑血脉,从长相上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压根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与其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如安于本分,日子方能长久··对于桓伟出海的愿望,慕容氏十分支持·他想带兵出征,慕容氏也不反对。
桓容英明睿智,是不世出的明君··事有两面,桓伟的血统是劣势,也是优势··在桓汉朝中,他不会有继承皇位的希望,却能得归降的鲜卑部落支持·他日领兵征战,自会成为天子信任的一把利刃。
慕容氏出身乱世,命运多舛,见过鲜卑贵族的尔虞我诈,更见过战争的残酷·被桓温抢来之后,日子同样提心吊胆·直到桓大司马病逝,晋地禅位,桓容建制称帝,才过上几天舒心日子。
她不愿这样的日子被打破,故而,对桓伟争夺大位的可能,从心底里抵触··殿内陷入寂静,许久没有人出声··最终,出乎众人预料,是桓玄打破沉默。
“阿母,儿不想·”桓玄已经元服,个头不及桓伟,五官却是格外俊秀·他继承了马氏的好相貌,七岁之前很有些雌雄莫辨··“为何”南康公主问道。
“儿想出海·”桓玄认真道,“儿学东西慢,先生讲《老》《庄》和《论语》,儿都要请教数次,默诵数日,方能记得牢固·”·“儿见过阿兄处理国事,自问做不到。”
“阿兄立国不易,百姓难得安稳·儿再努力,也做不到万分之一·”·“儿不想累阿兄基业受损,不想让百姓失去安稳,不想阿兄的心血毁在儿的手里。
儿无意玄学,也不喜儒家,法家也仅知皮毛·”说到这里,桓玄顿了顿,表情稍显苦恼,似在思考如何表达,才能将自己的意思彻底说清楚··“儿只想学习兵法,学习读海图,随四兄出海,为阿兄征战。”
桓玄的话说得直白,更有些东一句西一句,实无太多条理··然而,小少年表情严肃,目光清明,显然想什么说什么,没有半点遮掩和隐瞒··待他说完,桓伟的五官皱了起来,苦恼的看一眼兄弟,无奈道:“阿宝,能说的你都说完了,让我说什么你平日里说自己口笨,都是骗人的吧”·此言一出,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都没忍住,同时笑出声音。
慕容氏也消去几分紧张,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桓伟显然不明白阿母和阿姨在笑什么··他明明说的是实话,哪里好笑·转头看向桓容,发现对方没笑,果断的点点头,还是阿兄好·“阿母,儿和阿弟一样,都不爱读书,也非治国之才。
阿兄要立皇太子,大可从几位叔父家中选·”·桓伟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表情微亮··“叔父家中儿子多,从兄多已娶亲,在从侄中挑选,总能挑出合适的。”
为了自己脱身,小少年不介意把从兄和侄子全部卖了,一起推出来挡枪··“去岁,豹奴代从兄入朝贺元月,我见过他,知道他启蒙至今,玄学和儒家都有涉猎,还学习法家,和袁阿兄很能说到一处。”
“还有阿玉、阿生和阿全,都随从兄读过老庄,阿玉更读过春秋”·桓伟口中几人,分别是桓嗣嫡子桓胤,桓石秀的儿子桓稚玉,以及桓石虔的次子桓振、三子桓诞。
去岁元月,宫内设宴,几人代父入朝贺岁·敬献寿酒之后,都被南康公主召至长乐宫,和桓伟桓玄相处融洽,感情很是厚密··如今,为成功出海,桓伟不惜“坑”一回侄子,把几人的“底子”全部揭开,就为实现自己的梦想。
至于从兄那里如何交代……所谓的兄弟,不就是用来“坑”的吗·桓伟说话时,不忘用手肘捅了捅桓玄,示意他快帮忙··桓玄脑子有些慢,反应却不慢。
得桓伟提醒,立刻开口帮腔··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在他们口中,几个从侄都是材高知深,班行秀出,个顶个的拔群出萃,奔逸绝尘··总之一句话,天上仅有,地上无双,都是百里挑一的大才·见到两人的表现,桓容一边忍笑,一边深思南康公主的用意。
想清楚之后,莫名觉得汗颜··就此事而言,他的确做得不妥··即使桓伟和桓玄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也不能直接忽略,理当先于他人询问·遇有心结,亦可加以开导,以免让两人觉得不公,就此埋下隐患。
从兄信中所言的“谨慎”,怕也有提点之意··想到这里,桓容莫名的想要叹息··凡事果真不能想当然··如果没来见亲娘,八成会继续忽略,始终看不到关窍。
有今日之事,桓伟和桓玄表明心迹,再从几位叔父家理选人,估计就能顺利得多··桓伟和桓玄给他提了醒,与其不着边际撒下大网,不如定点垂钓·凡能代父入京的郎君,必定都是被重点培养。
之前是灯下黑,如今定下目标,行事自然有了章程··如此一来,就无需劳烦亲娘,想说服叔父和从兄,自己写信就成··问题得到解决,桓容心情大好·向桓伟桓玄许诺,只要他们能熟记《太公六韬》,下次桓祎出海,就许他们跟随。
两个小少年很是兴奋,当场拍着胸脯保证,必定不负兄长期望,熟背熟记,学以致用··桓容回到太极殿,将要动笔时,猛然间想起,桓祎的儿子已经三岁,也该问上一问。
书信送出,桓祎隔日亲自入宫,当面表示,三岁看老,他的儿子和他一样,压根不是读书的材料,今后要么做个武将,要么随船出海··“阿弟要选嗣,几个从侄都是甚好。”
显然,桓祎想帮儿子脱身,不介意和桓伟桓玄一样,卖一把兄弟和侄子··对此,桓容既感到欣慰,又觉得无奈··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纵观历史,为皇位你争我夺乃至起刀兵的事绝不鲜见。
到他这里,怎么偏偏情况倒转,连选个继承人都这么难·桓容准备给桓嗣等人书信时,秦璟已率大军抵达朔方··如之前预料,乌孙和高车的大军就在城外。
营地绵延数里,近乎望不到边际··坚兵顿城,朔方城被围困多日,正岌岌可危··第三百一十二章 撬动战局的棋子·朔方城外,两军分别立下营盘, 大纛高牙, 旌旗烈烈。
高车乌孙大军都为骑兵, 提前占据有利地形,只要号角声起, 随时可调集骑兵,自高处俯冲而下,攻入秦军大营··无视贼寇屡次挑衅, 秦璟下令按甲不动, 在营前布下拒马铁蒺藜等, 并令士卒伐木,在大营四周立起栅栏, 尖端向外, 成为又一道阻拦敌兵的屏障。
白日里, 骑兵四周巡逻, 严防敌军刺探··至夜间,营盘刁斗森严, 每隔百步就架起篝火, 火把成排··武车架在栅栏后, 投石器架在车旁, 敌军胆敢冲营, 必当石落如雨,万箭齐发。
见到秦军如此阵势,乌孙昆弥不由得心生警惕·做过几次试探, 皆无功而返,反而损失百余精锐骑兵··“昔日秦帝扫漠南,皆是以强对强,未见有这般举动。”
在众人心里,秦璟虽是汉人,作风却比胡人更加彪悍··带兵横扫漠南草原,每战皆冲锋在前·面对多余自己的敌人,仍采取骑兵对冲,从未有过固守之事。
不折不扣,就是一尊杀神··如今高挂免战牌,坚持不出战,究竟为何·乌孙昆弥的疑惑,同样充斥在高车诸部首领心里··思来想去,众人依旧是满头雾水,不明白秦璟为何会一改平日作风,无视己方挑衅骂阵,始终坚守营地不出。
如果换个人,众人八成以为是兵力悬殊,主将怯战而已··可面对的是秦璟——声名远播、能止小儿夜啼的杀神,谁敢这么想,绝对是脑袋进水了··更重要的一点,秦璟扎营之处,恰好挡在攻城必经的路上。
想要攻打朔方城,必须先破城外大营·而从斥候的回报来看,别说攻营,靠近射程之内,立刻会被射成刺猬··进又进步不得,退又不甘心,难道继续耗着·“这该如何是好”·乌孙高车在漠北会盟,联合出兵,貌似强兵劲旅,声势不小,一旦战鼓声起,必当无坚不摧。
实则存在不小的短板··一来,双方的联合不似长安和建康,以两国为基,而是各部松散联盟,注定人心不齐,部落首领各怀心思··造成的结果就是,顺风仗能打,逆风仗堪忧。
战事顺利且罢,如果形势对己不利,什么昆弥的命令、大首领的军令,统统丢在脑后,为保存部落力量,调头就跑绝不稀奇··二来,此番南下,目的是为劫掠··草原上遭遇大旱,草木枯萎,河流断绝,牛羊大批饿死。
偏又生出疫病,患病的野兽和牲畜污染仅存的水源,使得情况每况愈下··乌孙高车联合,实为无奈之举··双方都忌惮秦军的威名,独自南下心中没底,拉上对方垫背,才增加几分信心。
按照原计划,骚扰雁门、广宁、渔阳等地的游骑都是幌子,主要为吸引秦兵注意,掩盖大军的主攻方向,避免长安发现主力所在,提前集合兵力··随着大军逼近朔方,秦璟带兵驰援雁门,计划算是成功一半。
乌孙昆弥和高车首领都很兴奋,以为胜利就在眼前··反正他们不打算占地,攻破朔方城,劫掠一番就跑,耗费不了多少时间··可万万没有想到,情况中途生变,牵制雁门守军的两支部落西逃,使得计划提前曝露,更引来秦璟这尊杀神·一时之间,乌孙昆弥和高车首领都开始心中打鼓。
有的小部落吃过秦军的亏,没了之前的信心,暗中生出退意··若是战胜还罢,若是败了,以秦帝的作风,自己的部落都可能就此绝灭,沉底烟消云散··此次南下,高车六大部齐齐出动。
其中,狄氏和斛律氏帐下都有汉人和氐人谋士··为大军制定南侵之策的,正是狄氏首领帐下的两个汉人·在漠北久居多年,言行举止都类胡人,唯有长相迥异。
两人祖上本为汉臣,灵帝在位时,于朔方郡出任职吏··后遇黄巾起义,魏蜀吴三分天下,司马氏代魏,永嘉之乱,五胡乱华夏,其祖辗转边州,为胡部所掳,为保性命,先依附匈奴帐下,后转投鲜卑,做下不少恶事,被边民斥为汉贼。
遇中原杀伐,鲜卑部落战败,其父祖主动部落北迁,投入高车狄氏帐下··时至今日,这两人再不以汉人自居,反将自家遭遇全归罪于汉室,对中原怀抱刻骨仇恨。
趁大灾,合力鼓动高车首领南下攻打朔方,并非为部落考量,更多是出于私心··他们压根不在于高车人和汉人会死多少,也不在乎谁胜谁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让边州血流成河,以报大父被赶出朔方之仇,以血父兄葬身草原之恨。
他们仇恨汉室,对胡人同样没多少忠诚··因家族的遭遇,父祖的仇恨,心智早已经扭曲··说他们歹毒都是抬举··这两个人,纯粹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而且是颇具智商,危险性极高的疯子。
“依仆来看,秦帝正在等援军·”一名谋士出言道··“援军”帐中顿时一片惊讶之声··“然。”
谋士早料到有此反应,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漠北诸部联合,且有乌孙为盟,能战之兵超过八万·加上能控弦的羊奴,足可超过十万·朔方守军不过两万,秦帝麾下仅一万有余。
大军三倍于敌,兵力如此悬殊,秦兵善战又如何,照样会心生畏惧·”·“此言有理”狄氏首领恍然大悟,黝黑的脸膛浮现一抹兴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依仆之见,秦帝必会从临近边郡调兵,或是征召青壮·首领如要攻入朔方城,取得大胜,必要先发制人,设法拦住送信的骑兵。
即使拦不住,也要抢在援军抵达之前,击破城外营盘”·提到出兵,狄氏首领兴奋稍减,面露迟疑之色··“如为秦军之计,又该如何贸然出兵,正好落入对方圈套”一名氐人谋士出言反驳。
他早看不惯这两个汉人,即便对方所言句句在理,也会出言反对··殊不知,此番为反对而反对,恰好说到了关键处··秦璟之所以按兵不动,的确是计。
为的是诱高车和乌孙主动发起进攻,在城下牵制对方兵力,以奇兵袭其大营,绝其后路··早在离开雁门郡之前,秦璟就与秦玚书信,后者从西海郡出发,正率一万五千大军飞驰朔方。
此外,安排好雁门诸事,秦玖同样调兵西行,追在秦璟身后,星夜兼程赶往朔方战场··从舆图上看,两支军队一东一西,加上驻扎朔方的秦璟,正好堵住高车和乌孙大军三面,想要逃出生天,唯有选择往北。
秦军会让这些到嘴边的鸭子飞了·显然不可能··哪怕是为南边的粮食,也要把人留下来·苍鹰和金雕往来传讯,援军的动向不断送到秦璟面前。
计算秦玚和秦玖抵达的日期,秦璟联络城内的秦玦和秦玸,派出十余骑,佯装求援,进一步迷惑敌军··敌军果然中计··抓到派出求援的飞骑,未得到切实口供,却缴获秦璟的“亲笔”书信,狄氏首领的最后一丝顾虑被打消,不顾天色已晚,带着书信去见乌孙昆弥。
至于抓到的秦兵,暂时不能杀·要说服乌孙昆弥,这个人还有大用··他离开不久,关押秦兵的帐篷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门前守卫没有询问,直接放行。
来人是漠北的一支小部落首领,常年游走在靠近漠南的草场,同南来的商队打过不少交道··因其常同商队市货,部落并不仅靠游牧为生,蔓延整个草原的大旱,对这支小部落的影响并不算太大。
损失的确有,却非是活不下去··这次随大军南下,实有几分迫不得已··实事求是的讲,他并不想同长安为敌,更不想因为此事,断了部落的财路··遇有常年交易的商人秘密联络,许他不少好处,就为保住被抓获的秦兵性命。
首领考量一番,欣然应允·更送出回信,他愿意把人救出来,并详叙联军的具体情况,条件是能投靠长安,得秦帝庇护,举部迁往漠南··这一切,全都发生在狄氏首领的眼皮子底下,对方却始终没有半点察觉。
或许是专注于攻城之事,也或许是对小部落的天然蔑视··总之,这支由敕勒人组成的小部落,成为撬动整个战局的一颗棋子,正慢慢开始发挥作用,带给高车和乌孙大军的损失,几乎是毁灭性的。
帐前的守卫早被首领买通··因其出身氐部,在狄氏帐下不受重用,又常被莫名打压,早含一口怨气·敕勒首领递出橄榄枝,以利诱之,双方一拍即合··“人就在里面。”
一名守卫手按长刀,举起身侧的火把,目光扫视四周,低声道,“首领去见乌孙昆弥,那两个汉人也跟了过去·再过半个时辰就要轮换,想把人带出去,必要尽快。”
“好·”·敕勒首领点点头,走进帐篷里·见到一身鞭伤的秦兵,先表明身份,取出商人带给他的信物,随后打开带来的包裹,来不及为秦兵治伤,只能肉疼的喂给他一丸伤药,利落的扯掉染血的短袍,给他套上敕勒部的皮袍。
“跟我走,莫要出声·”·两人离开之前,特地在帐中布置一番,如不走近,秦兵仍似躺在原地,因鞭伤昏迷过去··“走·”·敕勒首领向不远处的勇士打出信号,对方立刻会意,迅速绕过帐篷,悄无声息的牵出战马。
帐前守卫拔出长刀,对首领示意··立刻有十余人上前,悄悄绕到落单的狄氏勇士身后,一刀毙命,拖到帐篷前,以长矛支撑,做出有人守卫的假象··“能拖一会,等到轮值的人来,必会发现不对。”
“事到如今,担心这些没用·快上马,营外有人接应”·部落小也有部落小的好处··大部落出兵,动辄几百上千人,这支敕勒部,能战的勇士不到两百。
这次南下之前,首领又动了个心眼,以大灾为借口,仅带出五十骑兵,行动很是便利·如今借商队牵线,决意南投,早暗中向部落送信,命众人动身南下,在预定的地点汇合。
借天色掩护,五十骑悄悄出营··营地四周没有栅栏,却不巧遇上一什巡营的骑兵··“杀”·“一个不留”·心知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敕勒首领下了狠心,抄起刀子,以最快的速度将人全部砍杀。
旋即飞身上马,向约定的方向飞驰而去··等狄氏骑兵发现不对,五十骑早奔出数里,同接应的商队众人汇合··贾科一身短袍,坐在武车前,看到飞驰而来的敕勒首领,立即打出一声呼哨。
队伍集合到一处,转向驰往秦军大营··转头眺望落在身后的高车大营,贾科双眼一眯,估算着秦兵战后能得的俘虏数量,换算成粮食,不禁勾起嘴角··官家送来书信,让他莫要急着返回长安,而是转道北上,莫非早有预料·朔方城外,秦军大营灯火通明。
贾科一行赶到营前,已有将兵在此等候··“夏侯将军·”·见到一身铠甲、面色冷肃的夏侯岩,贾科跃下车辕,打开车门,现出躺在车内的秦兵。
“劳烦贾掌柜·”·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夏侯岩谢过贾科,放武车入营·转向敕勒首领,沉声道:“陛下在中军,首领随我来·”·敕勒首领翻身下马,视线扫过去,营中刚好走过数名壮汉,因为没着皮甲,衣袖挽起,手臂上的图腾清晰可见。
认出图腾,敕勒首领顿感轻松不少··虽不是同部,对方是敕勒人无疑··大帐中,秦璟仅着一身玄色长袍,腰束玉带,正伏案写成书信,绑到一只鹁鸽腿上。
敕勒首领被带到帐前,透过掀起的帐帘,窥到帐内一角,不由得心生疑惑:帐中之人就是先下邺城、后破长安,横扫漠南的杀神为何看着不太像·直到被带进帐中,同秦璟当面,感受到压在头顶的煞气,首领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错得彻底。
与此同时,远在建康的桓容,同样写成书信,交人送往姑孰··再过两月即是新年,借元月之机,留几个从侄在建康多盘桓些时日,碍于情面,想必叔父不会拒绝。
为防从兄察觉他的意图,中途找借口拦人,桓容特地在信中写明,人必须来,不来不行·想到即将到来的几个侄子,桓容心情大好·放下笔,很没形象的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殿前,仰望高悬苍穹的银月,算一算时间,北边的信应该快到了吧·第三百一十三章 齐聚建康·太元七年,十一月·朔方城外号叫吹响, 战鼓阵阵, 旌旗蔽天。
号角声中, 高车乌孙大营中人喧马嘶,未见军容整齐, 反而愈显嘈杂··进攻的命令下达之后,各部首领陆续集结骑兵,上马出营··大军分左、中、右三股, 飞驰袭向秦军大营。
敕勒首领率部投敌, 救走秦国送信的飞骑, 狄氏首领得报,大发雷霆··考虑到六部首领齐聚, 不想被他部嘲笑, 狄氏首领采纳谋士的建议, 强行压下火气, 隐瞒下秦兵逃脱的事实,以其熬不过鞭刑、伤重而死为借口, 意图含糊过去。
乌孙昆弥虽有遗憾, 但人既然死了, 总不能向尸体问话··高车五部首领怀揣疑问, 看向狄氏首领的眼神很是不对··秦兵强悍, 可日夜奔袭,不眠不休发动袭击,继而取得大胜。
坚兵顿城之下, 能被派出求援的,必定是精锐中的精锐·一顿鞭子都熬不过,伤重死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奈何人是狄氏抓到的,审讯的口供也是狄氏获得,确定朔方兵力不足、秦帝免战待援的更是狄氏。
种种因由结合起来,乌孙昆弥显然更信任狄氏··这个时候开口,指出事情有异,未必能得多少好处·更何况,朔方城求援被证明是实情,大军出击势在必行。
会盟本就松散,再起龃龉,战事恐无法顺利··诸多顾虑之下,狄氏首领蹩脚的借口轻松蒙混过关,没有一人当面提出疑问··回到营地之后,狄氏首领仍是气不过,猛然抽出长刀,砍在一根栓马桩上。
“此战攻破朔方城,必将区区小部斩尽杀绝”·谋士站在首领身后,双手袖在身前,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言首领必能旗开得胜·直到狄氏首领大步离开,嘴角才现出一丝扭曲的笑意,残酷而疯狂。
确信朔方兵力不足,高车乌孙大军倾巢而出,分三路袭向秦军,誓要将对方一战拿下··无论乌孙昆弥还是高车首领,都是孤注一掷,必要取得这场胜利··之所以下次决心,实有几分不得已。
南下是为劫掠,更为熬过灾年··起初计划还算顺利,一步步照着预期中进行·随着秦璟出现在朔方城下,形势为之一变,双方陷入僵持,一僵就是半个多月。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高车乌孙诸部人心浮动·有小部落在抱怨天气骤寒,不能劫掠牛羊粮食,继续守在朔方城下毫无意义,莫如往防备薄弱的郡县劫掠一番,带着抢到东西,早早返回漠北。
话传到乌孙昆弥和高车六部首领耳中,几人都知晓情况不妙·再不能攻入朔方城,无需秦璟出兵,联军内部就会“分裂”··故而,狄氏首领取得秦璟亲笔和秦兵的口供,众人一番商议,很快决定出兵。
号角声穿透朔风,马蹄声犹如奔雷,滚滚奔袭而来··秦军大营前,拒马森严,铁蒺藜闪烁寒光··木制栅栏增为三排,其后整齐排列武车·武车挡板升起,抛石器被拉开。
步卒整齐列阵,长刀盾牌在手,长枪长矛如林,屏息凝气,只等战鼓敲响··大纛之下,秦璟玄甲玄马,银色长枪立在马旁,枪尖锐利,寒光逼人··秦玦带兵出城,和秦璟共御来敌。
秦玸守在城内,紧闭四面城门,严防敌军声东击西··营盘两侧,八千骑兵分作两股,分别由夏侯岩和染虎率领,提前进入埋伏地点,等待战机,突袭敌军侧翼··朔风呼啸,马蹄声渐近,肃杀之气弥漫。
噍——·鹰鸣响彻长空··秦璟仰起头,眺望半空,见苍鹰金雕先后飞回,盘旋在大军之上,脚爪上分别捆着一块木牌,即知秦玚和秦玖的大军已各就各位,只等东西包抄,从高车乌孙大军身上狠狠咬下一口。
呜——·苍凉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号角声中,身着皮袍、手持长刀的胡骑已是清晰可见··“击鼓”·城头上,秦玸亲执鼓锤,一下又一个敲击战鼓,为城下大军助威。
秦璟抓起长枪,枪尖斜指,鼓声骤急··跳荡兵越众而出,手持长刀,刀长七尺,刃长三尺,锐利无比·刀柄以硬木制成,遇骑兵冲锋,彼此互相配合,可轻易砍断马腿。
跳荡兵后,弓兵列阵,弓弦拉满,寒光成片··鼓声号角声不绝,震耳欲聋··飞骑传令,夏侯岩和染虎同时打了声呼啸,骑兵向两侧飞驰来开,以期敌军到来。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轰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各部首领策马在前,带头冲锋··遇上挡路的拒马和铁蒺藜,有的猛拉缰绳,有的根本来不及闪避,轰地一声撞上去,顷刻间鲜血喷涌,碎肉飞溅。
·来不及躲闪的战马,连同马背上的骑兵,一起被拒马穿透,成了血葫芦··冲锋的队伍过于密集,前方速度减慢,后方不明所以,来不及拉住战马,瞬间冲撞到一起。
阵前人吼马嘶,一阵混乱··“下马”·“下马搬开这些”·见有拒马拦路,乌孙昆弥和高车首领当即下令,命骑兵下马,搬开拒马、扫清铁蒺藜,为大军开出一条道路。
刚有骑兵下马,尚未来得及推开拒马,即有呼啸声从天而降··抬头望去,黑点由远及近,呈抛物线飞来,下马的骑兵根本来不及躲闪,就被坠落的巨石和断木压个正着,惨叫都没有一声,当场被压成肉饼。
“让羊奴去”·随军出战的有不少羊奴··这是部落中的规矩,只要作战勇猛,能斩杀敌兵,积累到一定数量,就能摆脱奴隶身份。
在部落首领眼中,这些奴隶称不上是人,是随时可以消耗的炮灰·知道秦军有抛石器,自然不肯让精锐再冒险,不约而同选择让羊奴开路··心知前方危险重重,很可能是死路一条,羊奴依旧没有选择,只能狠狠咬牙,翻身下马,悍不畏死向前冲去。
呼啸声中,羊奴拼死搬开拒马,扫清铁蒺藜,用血和生命开出一条道路··“进攻”·障碍刚刚清理干净,部落首领就下令冲锋,压根不在意受伤倒地的羊奴。
许多羊奴没有被巨石和滚木砸死,而是死在了骑兵的铁蹄之下··拒马和铁蒺藜之后,是三排如枪的栅栏··对于这种防御,胡骑已有了经验,再次命羊奴上前,冒死开出一条道路,供大军通过。
第一排栅栏移开,空中飞来的不再是碎石断木,而是铺天盖地的箭雨·死伤的不仅是羊奴,更有射程内的骑兵··第二排栅栏之后,箭矢更加密集·不断有哀嚎声响起,死者并不多,伤者却达数百。
“继续”·乌孙昆弥和六部首领多少发现事情不对,秦军的准备未免过于充分,像是在等着自己发起进攻·然而,事到如今,没有退路可走。
唯有硬着头皮继续进攻,直到冲破秦军的防御为止··终于,第三排栅栏被搬开,乌孙和高车骑兵全部红了双眼,呼啸着扑向秦军··开战至今,双方终于短兵相接。
骑兵的刀锋就在眼前,跳荡兵夷然不惧,列阵上前,彼此互相配合,压低身形,挥刀砍向马腿··战马哀鸣着扑倒,骑兵滚落··事情发生得太快,身后的骑兵来不反应,眨眼被一同带倒。
蓄势已久的步卒冲上前,挥刀砍断敌兵的头颅··头颅刚刚滚露,步卒刚要回身,就觉得肩头剧痛·原来,已有敌兵冲到近前,一刀砍断他的左臂··沙场鏖战,从没有什么仁慈。
心慈手软,下不去手,害得不只是自己,更有同袍的性命··跳荡兵悍不畏死,有人战死,立刻有同袍补上缺口,列阵阻截敌军··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双方的尸体交叠在一处,血流成河,染红大地。
有的将士尚未咽气,拿不起长刀,干脆以牙齿为武器,狠狠咬住敌人的喉咙,直至气绝犹不松口··秦兵悍勇,不惜以命换命··然而,兵力悬殊的劣势仍开始慢慢显现。
第一名高车骑兵冲破战阵,很快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敌军冲破跳荡兵的防线,挥舞着长刀,嚎叫着冲向大纛所在··情况变得危急,秦璟却始终没有下令。
直到近三分之一的骑兵冲开战阵,秦璟举起左臂,鼓声顿时一变·武车从两侧袭来,将冲锋的敌军拦腰斩断,迅速合拢包围,阻断前后接应的可能··从上空俯瞰,此刻的战场上,高车和乌孙大军赫然被分成三段。
一段被拦在战阵之后,一段正处于战阵之中,最后一段,则在武车之后,大纛之前··“击鼓,骑兵进攻·”·秦璟抄起长枪,策马冲向敌军。
秦玦紧随其后··埋伏两翼的夏侯岩和染虎得令,分别从侧翼发动袭击,猛扑向落入陷阱的高车和乌孙大军··战场上出现一个奇怪的景象,占据优势兵力的高车和乌孙大军,被兵力不足己方一半的秦军分割包围,渐渐现出颓势。
距战场不到五里,另有两支大军接到讯号,由秦玖和秦玚率领,正奔袭而来··途中,秦玚分出一股骑兵,由向导带路,前往火烧敌军大营··“烧掉辎重,阻住退路,看你们还往哪里跑”·原来,秦璟的目的不是全部联军,从一开始就直指乌孙。
比起松散的高车部落,占据西部草原、扼东西道路要冲的乌孙才是心头大患··三面包围,唯独放开北面,并非兵力不足,而是为漠北埋下导火索··此战之后,乌孙不可能再回之前的游牧地,必然被赶去漠北。
相比漠南草原,漠北条件恶劣,又遇灾害连连,养活高车诸部都是勉强·再加上乌孙,无异是雪上加霜,早晚要出乱子··为争夺生存资源,双方必将摩擦不断,甚至大举开战。
想避开战事,东边不能去,唯有向西走·但西边不是说去就能去,那里盘踞着之前西迁的慕容鲜卑、氐部和柔然··朔方城外战火燃起,数日不会熄灭··秦玚秦玖先后赶到,同秦璟秦玦互相配合,在高车和乌孙大军中并肩冲杀。
四匹战马,四杆银枪,四尊杀神··漠南大地终将被鲜血染红,成为几万胡骑埋骨所在··远离城池的一处土丘上,贾科站在车辕前,高举千里镜,眺望城下战场。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千里境为幽州工坊制造,数量并不多,成品多用于海船,藏于桓祎等人手中·船工都得严令,绝不可将消息外传··他手中这只,是北上之前,桓容特地让人送来。
初次体验,贾科吃惊不小·看过桓容的书信,思量此物的用途,不禁心如擂鼓,脑袋嗡嗡作响··“秦军的战法和之前略有不同·武车的用法类于我朝。”
贾科放下千里镜,执笔写下一封短信,绑到鹁鸽身上··这样的变化需得禀于官家,尽早做出防备··鹁鸽咕咕叫了两声,带着书信振翅南飞··贾科又在原地停留片刻,心知此战胜负已定,仅在于时间长短。
“走吧,去西海郡·”·送粮之事有他人接手,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宜在朔方久留·省得秦帝打完仗,想起他这颗扎在长安数年的钉子··即使秦帝想不起来,他身边的人也不会轻易揭过。
碍于“盟约”不好在明面上动手,暗地里的手段绝不会少··对贾科来说,无需太过担忧性命,行动却会受到影响··与其留在朔方城,不如尽早离开。
趁着秦玚带兵出征,他该去西海一趟,联络当地商队,为今后接手西域的生意做准备··离开长安时,贾科以为要回建康·哪里想到,兜兜转转,却离建康越来越远。
换成旁人,或许会心生怅然,毕竟离家太久,常年在外,总会生出思念··贾科却不然··他的性子像极了贾秉,虽不至于三天两头想着放火,偶尔也会放上一把,搞点动静出来。
比起出仕建康,他更乐于游走各地,四处搜集情报,为天子出力··朔方战火点燃,贾科远走西海··建康城中,一辆辆刻有桓氏标记的车驾陆续抵达··依照圣意,马车没有去青溪里,而是直往台城。
三辆马车碰到一起,前后脚停在宫门前··随行的部曲跃下车辕,车门从内推开,现出两张俊秀的少年脸庞,还有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童子·正是奉桓容之命入京,代父入朝贺新岁的桓胤、桓振和桓稚玉。
第三百一十四章 热闹·仲冬时节,北地难得未降雪灾, 却有兵祸连连, 边界始终难得安稳·平州和并州出现大批流民, 年景依旧不好··南地粮食丰产,偏偏遭遇雨水。
自初冬以来, 雨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难得有晴日·时而夹杂冰雹,小的不过米粒, 大者足比鹅卵··数日前一场冰雹, 建康城外的一处里中, 有数间老旧的民居被砸穿屋顶,不下十余人受伤。
好在救援及时, 伤者都得诊治包扎, 未出人命··朝廷下令赈灾, 灾民皆被妥善安置, 很快有灾粮和厚衣送至·并按照天子登基后定下的规矩,在城门前架锅煮粥, 分发蒸饼, 受灾的百姓皆可来领, 并不区分汉胡。
有衣食不济、行动不便者, 邻里左右亦会相帮··职吏和散吏走访里中清查, 最后统计处,除体弱年高或是久病在床,入冬以来, 少有冻死饿死的情况出现··在乱世之中,这简直称得上是奇迹。
看过官员奏报,桓容并未松口气··他十分清楚,之所以能有这个结果,全仗都城之故·且有士族高门配合,赈灾之事才会如此顺利··换做其他州郡,情况未必乐观。
南地连续三年丰产,国库丰盈,不代表百姓全都能衣食无忧··想要恢复华夏盛世,岂是能一蹴而就·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势必要一点一滴不断积累,量变才能促成质变。
放下奏疏,桓容叹息一声,指节轻轻敲着额角··他十分清楚,时至今日,即便情况已经开始向好的方向转变,自己定下的目标仍十分理想化,彻底实现的可能性委实不大。
但他必须尽力而为··起初向高处攀登,多为保住自己和亲娘的性命·建制称帝,身在其位,生命不再时时刻刻受到威胁,目标自然而然发生转变··在其位谋其政。
皇帝这个职业,说好做很好做,说难做也的确难做··浑浑噩噩是一生,酒池肉林是一生,兢兢业业、熬油费火同样是一生··桓容自认是个俗人,未必有多么高尚的情操。
也不认为穿越一回,就能超水平发挥,堪比千古明君·但尽己所能,开疆拓土,为万民谋福祉,让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是他早已定下的目标··“任重而道远啊。”
看过各地送来的奏疏,桓容又拿起宁州飞送的书信··信是袁峰亲笔,详细记载了从建康南下,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着重写出各地的风土人情,言辞颇有几分幽默。
以袁峰予人的印象,实在很难相信,平日里注重规矩,一板一眼,走路都能用尺子量的少年,会写出这样活泼的文字··随书信送来的,还有四枚发钗··不是金玉,也未镶嵌彩宝,皆是以香木雕刻,选料精细,透着一股特殊的清香。
工匠的手艺十分精湛,钗头的花鸟栩栩如生·细观花纹,却不像汉家的手艺,更类西南夷族··看到附在盒中的短信,桓容不禁摇头失笑··“平蚝。”
“仆在·”听桓容召唤,守在门前的宦者离开走进内殿,恭敬听命··“这三只木盒送去长乐宫,交给太后,说是阿峰从南边送回的孝心。
这个着人送去殷尚书府上,传朕之言,是阿峰的心意,看在朕的面子上,请殷尚书暂且破例一回·”·“诺·”·宦者领命,上前两步,小心捧起四只木盒。
长乐宫那里,他得亲自去·出宫这事,可交给徒弟去办,必然能够妥当··宦者退出内殿,桓容起身离开矮榻,在殿中来回踱步,时而晃晃手臂,活动一下手脚。
长时间坐着,哪怕不是正坐,也会禁不住双腿发麻·刚开始时不习惯,起身时差点摔倒·幸亏身边无人,否则乐子可就大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历史上,第一个因为久坐摔得鼻青脸肿的皇帝。
甭管怎么想,都不太好听,甚至有些玄幻··刚刚走过两圈,就听殿外有人禀报,言桓胤、桓振和桓稚玉已过宫门,正往太极殿来··“善”·桓容登时大喜。
算算日子,几个侄子是该到了··瞥一眼桓石秀和桓嗣等人的书信,桓容压下良心的谴责,看也不看,直接抛到一边··甭管对方如何“抱怨”,总之,人来了就得留下。
别说他不厚道,坑兄弟的传统,古已有之·他不过是发扬光大,如此而已··思量间,桓胤三人已行至殿门前··此前天空乌云聚集,冷风平地而起,明显有大雨将至。
宦者小声提醒,需得加快速度,免得中途淋雨·三人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赶在雨落前抵达太极殿··桓胤和桓振已是外傅之年,身高长相类似父祖,可以想见,再过几年,必定是翩翩少年郎,出门就要被人围堵。
桓稚玉刚刚虚岁七岁,生辰还在年底,个头自然不及兄长··长相尽取父母所长,俊秀非凡,却不会予人雌雄莫辨之感·性格类足桓石秀,钟灵毓秀,却实打实的有几分调皮,一言不合就能扒门框。
为此,桓夫人没少和丈夫生气··孩子扒门框的举动,做父亲的难辞其咎·这样的长相性格,恰恰合了谢安的眼缘··去岁元月宫宴,谢司徒一时高兴,将桓稚玉召到自己身旁,亲自为他挟菜,喜爱之意溢于言表。
·此情此景,看得桓豁眼角之抽,险些拍案而起··又不是没有儿子,想要孙子,让儿子去生·和他抢孙子·司徒又怎么样·信不信他发飙一回·桓豁眼中放箭,犹如实质。
谢安不以为意,直接无视·直到长乐宫来人,将桓稚玉请走,才避免当朝司徒和骠骑大将军的一场“血战”··并非是桓豁突然脑袋进水,不清楚孙子被谢安看重的好处。
而是出于谨慎考量,不愿孙辈同任何士族高门走得太近··作为天子的叔父,手掌兵权的重臣,桓豁十分清楚自己的地位和职责··换做桓容没登基前,家中儿孙被王谢家主另眼相看,实是难得的好事。
现如今,双方可以有交情,但不能过于紧密··类似桓大司马嫁女联姻的事,更是不可能发生··桓豁儿子多,女儿也多,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加起来,五六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他同桓冲有过深谈,两人一致同意,在孙辈的婚事上必须慎重··“天子有意削弱高门·”·并非是两人杞人忧天,危言耸听··从桓容的种种举动来看,这是早晚的事。
以两人对桓容的了解,知道他绝不会做个晋帝一样的摆设,更不会容许自己的继承人走上司马氏的老路··为不动摇国本,不会立即刀阔斧进行改革·但是,潜移默化,一点点撬动士族高门手中的权力,进一步巩固君权,都是势在必行。
“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高平郗氏……”·桓豁和桓冲一个个列举,甚至连桓氏都包含在内··近一些的,西晋八王之乱,东晋王与司马共天下,王敦之乱;远一些的,汉时七国之乱,外戚鼎盛,宦者为祸,无不让两人生出警惕。
自汉末战乱以来,英雄豪杰辈出、跳梁小丑粉末登场,政权交替频繁,一代而亡的例子实不鲜见··别看桓汉如今势强,大得民心,若是内部生乱,再出现一个王敦或是桓大司马之类的人物,这份安稳未必能够持久。
战火烧起,繁华之地亦将荡为寒烟,渐渐恢复气象的州郡,怕又要生灵涂炭··桓豁和桓冲想了许久,最终决定,不只要同王谢高门保持一定距离,更要约束族内,稍有不对的苗头立即掐灭。
他们不是神仙,不能保证族人始终不出异心·但是,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势必要保证桓氏“安安稳稳”··等到自己百年,可托付于儿子··至于孙子……以天子的意思,分明是有意从族内挑选继承人。
事情定下之前,必要再做一番准备··大致方向确定,桓豁和桓冲略松口气,同样也有几分无奈··如果天子愿意成婚,尽快绵延皇嗣,事情怎会如此麻烦·奈何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头。
或许天子有其考量,自己尽量多活几年,尽力而为就是··桓豁和桓冲的种种举动,桓容都看在眼里··说不感动是就假的,可侄子该“抢”的还是要“抢”,没有任何商量。
桓胤三人临行前,都得祖父和父亲教导·虽不明大父和大君为何如此慎重,以三人的早慧,亦知此行不比往常··故而,一路之上不敢耽搁,遇族人为官的郡县,同样不报姓名,稍事休息继续赶路。
抵达建康之后,更是小心谨慎,入城十分低调,不予人半点把柄··事实上,他们刚一入城,乌衣巷和青溪里的几家立即得到消息··听完忠仆禀报,谢安和郗愔都生出桓氏后继有人之感。·辞官在家的王彪之不改“火爆”性情,叫来两个儿子,提留来一排孙子,以桓胤、桓振和桓稚玉三人作比,说得两个儿子面露惭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当即下定决心,高举“严父”的旗帜不动摇,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几名小郎君深感不妙,被大父“放走”后,站在廊下,都是无语泪先流。
“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所以说,这“一波”小少年长成后,争先恐后往外跑,宁可航行海上,也不愿继承家主之位,除了自身的理想,并非没有其他理由。
桓容尚不知情,如果知道,必定会怒视群臣:原来这个锅就不该朕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提建康高门如何反应,对于桓胤三人的到来,台城内几位大佬都是喜气洋洋。
桓容刚同三人说过两句话,就有长乐宫宦者请见,言太后知晓三人抵达很是高兴,已命人在长乐宫设宴··“太后殿下言,三位小郎君舟车劳顿,有事可以明后日子再说。
先让三位小郎君用过膳,好生歇息才是·”·“对,是朕疏忽了·”·桓容顿时觉得惭愧,看向桓胤三人,不至于风尘仆仆,也难免有几分疲惫之色。
“摆驾长乐宫·”·桓容站起身,对桓胤三人笑道:“阿兄从海外寻来不少新奇东西,还有几样稀奇的果品,味道很是不错,你们八成会喜欢·”·桓胤和桓振同时起身,神情严肃,礼仪不错半点。
即使有几分好奇,也牢记祖父的叮嘱,尽量压在心里··桓稚玉则是扑扇着眼睫毛,大眼睛黑葡萄一样,骨碌碌转着,盛满了好奇··看到他,不免让桓容想起四头身时期的袁峰。
一时没忍住,弯腰把人抱了起来··论理,七岁的孩子不能再抱··可谁让桓稚玉太过招人喜欢,连谢司徒都“把持”不住,遑论是对四头身向来没什么招架之力的桓容。
“陛下,此举不妥·”桓稚玉年纪最幼,实则在三人中最为聪慧·可再聪明,遇上不按牌理出牌的桓容也是没辙··桓容笑了笑,压根不理会小孩的拒绝。
试了试力气,觉得单臂抱着无碍,在宦者和宫婢的注视下,几步走出宫门,到石阶前又停住,随手一捞,将桓振的小手握在掌心··左手抱着一个,右手牵一个,桓容很是满足。
看看退后半步的桓胤,虽有几分遗憾,奈何腾不出手,只能下次··桓稚玉小脸通红,桓振也有几分不自在··唯有桓胤暗中庆幸,幸亏瞧见情况不对,先阿弟退后一步。
虽然有些对不起兄弟,然……坑道友不累贫道,实为无奈自举,想必阿弟能够体谅··似是听到桓胤的心声,桓振桓稚玉齐齐转头,四只大眼睛里满是控诉。
·做兄弟的怎能这样·桓胤转过头,全当没看见··长乐宫中,得知桓胤三人抵达,桓伟和桓玄很是兴奋。
两人分头行动,一人冲进私库,命宦者抬出装有海船模型和新奇玩具的木箱;一人拉着虎女和熊女去往虎园,要将满月的虎崽和豹崽抱去长乐宫,让几个从侄看看··“稚玉年幼,定然会喜欢。”
听着桓玄一本正经的说桓稚玉年幼,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不禁觉得有趣,连慕容氏都难得失笑··可以相见,多出三位小郎君,在今后的一段日子里,台城内必定会相当热闹。
第三百一十五章 起兵之意·长乐宫中,彩灯高挂, 制灯的琉璃不停闪烁··宫婢在廊下往来穿梭, 或托着漆盘, 或提着铜炉·行动间,裙摆似流云浮动, 沙沙作响。
灯光照耀下,发上点缀的银饰熠熠生辉··正殿门前,数名宦者侧身而立, 都是竖起耳朵, 打起精神, 等候殿内的吩咐··少顷,殿内传出一阵弦乐, 继而是一阵笑声。
大长乐快步走出, 询问铜炉备好没有··“已经备好, 骨汤业已熬制妥当·厨下正备羊肉·”·“嗯·”大长乐点点头, “菜蔬可齐备”·“皆已齐备。”
回话的宦者朝身后瞅了一眼,道, “另有数尾海鱼, 是厨夫新制的味道, 还有太后和官家吩咐的点心, 稍后一起送到·”·“去吧, 亲自盯着,莫要出错。”
“诺·”·大长乐转身回到殿中,宦者略略松口气, 继而又心生喜意,看着同伴羡慕的眼光,禁不住有几分飘然··被冷风一吹,双脚落回实地,得意的心情立即收敛,仔细盯着送来的各样膳食,专心大长乐吩咐之事,不敢有半点马虎。
能被大长乐看重,既是机遇也有风险··事情办得好,不愁没有出头之日·若是办不好,今天飘得多高,日后就会摔得多惨··殿内,立屏风被移开,两排三足灯靠墙摆放,灯座以青铜浇筑,上有卧虎花纹,可谓是栩栩如生。
灯光明亮,没有半点烟气,照得室内亮如白昼··因是家宴,无需讲太多规矩··南康公主坐在上首,桓容次一席··李夫人和慕容氏位在南康公主左侧,桓伟桓玄同席,拉上桓胤、桓振和桓稚玉排排坐。
半大的少年和小孩看着在殿中表现的幻人,小脸通红,不时拊掌喝彩··去岁有西域小国入贡,香料彩宝之外,进献数名幻人·这些人本领各异,有的能御兽,有的能仿鸟鸣召鸟至,有的能口中吐火,有的能断舌再续。
看过两次,桓容就不再感兴趣··挑出能御兽和仿鸟鸣的送给亲娘解闷,余下的全都送去西苑,专门给来朝贡的番邦使臣表演··桓歆日前入宫,恰好见过幻人表现,听其自称有异能,得上天指点,不禁嗤之以鼻,当场展示隔空取物、令绢布自燃等术法。
如非李夫人深谙香料,他还会来一场燃香祷告,撒豆成兵··“雕虫小技,不过是障眼法,微不足道·”·“陛下切切辨清,莫要被人蒙蔽。”
“昔秦始皇听信方士,遣船海外寻仙,至终未有所得·今陛下有偌大海船,休言海外诸岛,再远也是去得·凡事需当谨慎,万莫被此种术法所惑。”
桓歆语重心长,话中颇具深意··桓容细品其言,再次确认,这位曾被视为墙头草、极好钻营的兄长,的确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单是这番规劝之言,就十分难得。
不是真心为他好,未必能说得出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需知魏晋时期玄学大盛,修仙养生成为风尚,寒食散一度流行·桓汉建立之后,风气虽有好转,玄学依旧是上层社会的主流。
桓歆这番话,无异是在告诫桓容,养生之道可取,寻仙之路需得谨慎··潜台词就是:秦始皇听信方士之言,派船往海外寻仙山,劳民伤财,至死未能如愿·没有万全的把握,千万不要仿效。
秦皇统一六国,称始皇帝,对海外的了解却不够··如果去过海外诸岛,岂会被几场简单的幻术和三言两语蒙蔽··现如今,桓汉造出三桅大船,船队规模不断扩大,海上航路日趋完善,途经的岛屿不知凡几。
在这些岛上,仙人没见一个,未开化的蛮夷却是见了不少··蛮夷不识教化,有的还在茹毛饮血,同野人无异··这样的地方会有仙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即便真有仙人,也会在凡人无法寻到的地方。
身为一国天子,当心系天下万民,此类虚无缥缈之事,还当慎之又慎··想要延长寿数,大可多学养生之道··桓歆离开后,桓容将他的话转告南康公主··无他,以道士的身份说出这样规劝之语,当真有几分稀奇。
南康公主闻言,轻笑道:“本就是如此·”·自古以来,求仙问道者不知凡几,史书的记载同样不少·可真实的仙人什么样,有几人见过·前朝玄学大盛,求仙的着实不少。
结果呢·成仙的没见着,嗑寒食散嗑到脑筋不正常的倒有不少··古人敬畏鬼神不假,在某些方面却是相当务实··自那日之后,桓容对身处的时代有了进一步认识,时常感叹,以后世的记载来观当下,实是不合时宜,甚至会走偏方向。
撇开被桓歆鄙视的几个幻人,被送入长乐宫的两人确有真本事··一人能御走兽,同虎豹共居··据其所言,祖上本为匈奴人,幼时遭遇部落仇杀,被山中的豹子养大,十岁仍不晓得人语,同野兽无异。
后被路过的骑兵捕获,差点被当做妖人杀死··还是领队之人认出他身上的图腾,方才保得一条性命··因他无法上马打仗,因经历被他人忌惮,干脆离开部落,自行谋生。
依靠独特的本领,同西域胡行走各地,赚取钱财··奈何命运多舛,收留他的西域人遭遇贼匪,此人虽保住性命,却一夕沦为奴隶··依旧是凭借御兽的本事,在奴隶中脱颖而出,被卖给了一支大部落。
此番随入贡的队伍入桓汉,使尽浑身解数,希望能得桓容青眼,今后能得安稳··虎女和熊女同样能御虎豹,同此人的本领却是不同··看过他带来的几只小兽,瞧见做出各种讨喜动作的山猫,殿中人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尤其是桓玄和桓稚玉,两人凑到一起说话,四只大眼睛圆滚滚,看着跑到身边的小山猫,满满都是喜爱之意··铜炉摆上,御兽之人领赏退下··几只山猫跟在他的身边,一只干脆爬到他的肩上,看得几个小孩双眼发亮。
少顷,能仿鸟鸣的幻人入殿··因天色已晚,无法召群鸟至,表演的精彩程度未免打了折扣·然而,对第一次看到此类表演的桓胤三人来说,仍是十分稀奇。
幻人身材中等,不似西域胡高鼻深目,膀阔腰圆·论五官长相,完全就是个汉人··事实的确如此··两汉时,他祖先奉命迁至西域垦荒·数代繁衍下来,在当地扎根。
汉末战乱,胡人抢占西域,他一家都沦为羊奴··幸亏有这份学鸟鸣的本领,才免去更加悲惨的命运··随入贡的队伍抵达建康,见到桓容,知道眼前就是让西域胡俯首称臣的桓汉天子,幻人禁不住鼻根发酸,生出“终于归家”之感。
此时此刻,幻人身着彩衣,未戴冠,发髻上同样束着彩布··不见他张嘴,已有鸟鸣声响彻殿中··画眉、黄鹂、喜鹊……各种各样的鸟鸣声交织,分外悦耳。
鸟鸣声中,幻人舞动四肢,抖动系在双臂上的彩布,仿效鸟儿振翅··忽然间,清脆的鸟鸣声一顿,一阵猛禽的鸣叫声乍然响起·幻人的舞动变得急促,动作的幅度约来越大,很有威风凛凛之感。
在他表演时,几只鹁鸽飞入殿中,盘旋在幻人头顶,发出咕咕的叫声··最圆胖的一只,甚至飞落扇了幻人一翅膀,叫声里带着明显的愤怒,仿佛在表示:不对叫得再像也不对,长相完全不一样·有一只带头,所有的鹁鸽接连俯冲,活似一只只小型轰炸机。
幻人的表演中被中途打断,看着盘旋在头顶的鹁鸽,捂着被扇红的脑门,半晌不知该如何是好··疼倒是不太疼,可他一开口就被扇,表演该怎么办·这样的情形,委实有几分滑稽。
桓容看向位在上首的南康公主,见亲娘也是面带惊讶,当即放下羽觞,起身离席··见天子走来,幻人忙伏身在地,额前冒出冷汗,口中称罪··桓容笑着道:“起来吧,这是意外,不怪你。”
说话间,举起右臂,接住飞落的鹁鸽,递到满脸期待的桓稚玉面前,笑道:“这是阿圆,很调皮·”·鹁鸽咕咕叫了两声,瞧见宫婢送上的鲜肉,立即叼起一条。
桓伟桓玄早已经习惯·在他们的印象中,养在台城里的鹁鸽本就该吃肉··其他三人则是不然··见鹁鸽一口接一口叼起鲜肉,桓稚玉瞪大双眼,顿觉不可思议。
桓胤和桓振不再小大人一样,脸上都是大写的“懵”··鸽子吃肉·偶尔为之还是习性如此·如果是前者,还可以当做例外。
如果是后者,三的世界观都将产生动摇··“赏彩绢一匹,羔羊半扇·”·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表演中断,非但没有惩处,反而另有赏赐,幻人大喜过望,当即伏地谢恩。
鹁鸽陆续飞落,围着鲜肉争抢··桓胤三人看得目不转睛,满脸都是惊叹··桓容回到席上,解下阿圆带来的竹管,取出里面的绢布·看过北边送回的消息,笑容微敛,一抹凝色稍纵即逝。
“可是北边有不对”南康公主察觉,转头低声问道··“秦国同高车乌孙决战朔方城下,鏖战数日,大胜,获乌孙昆弥,斩狄氏首领,杀敌五千,掳贼兵万余。”
桓容将绢布递到南康公主面前,低声道:“另,秦兵在战中用武车,斩断乌孙高车大军,其战法颇类幽州州兵·”·身为晋朝大长公主,桓汉太后,南康公主的政治和军事嗅觉都是无比敏锐。
听到桓容所言,眉心立刻皱了起来··“阿子,不可不防·”·桓容点点头··“明日朝会之后,我会留谢司徒和郗中书详谈·此前的盟约,怕是……”·接下来的话,桓容没有诉之于口。
不是不晓得如何说,而是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南康公主没有追问,看着陷入沉思的儿子,暗暗叹息··李夫人倾身靠近,表情中带着询问··“阿姊,可是出事了”·“北边的事。”
南康公主点到即止·李夫人冰雪聪慧,稍微一想就能明白··慕容氏知晓自己的身份,纵然好奇也没有开口询问·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桓伟和桓玄身上,偶尔看向桓胤三人,心中不免思量,未来的皇太子,九成会是这三人中的一个。
突如其来的插曲,并未影响到这场家宴··铜炉送上,片好的羊肉和菜蔬逐一摆好··南康公主和桓容最先动筷,桓伟桓玄为几个从侄“演示”。
桓稚玉年纪最小,避免被滚汤溅到,由阿黍在一旁伺候··用过膳食,宫婢又送上点心·搭配着蜜水,几个小孩都吃得无比尽兴··以桓石秀和桓嗣等人的“身家”,自然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子。
然而,同样的材料,因制法和厨夫的手艺不同,做出的口味却是大不一样··桓伟桓玄好甜,桓胤三人也是一样··看着几个小孩满足的样子,桓容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让宫内的厨夫开动脑筋,多研究一些花样。
到时,凭着这些点心,也能将小孩拐带过来··宫宴之后,桓胤三人被留在长乐宫··依照桓容的想法,人既然来了,自然要留在宫中,慢慢观察教导·太极殿未免过于醒目,长乐宫则不一样。
以太后之尊,留几个孙辈陪在身边,实是合情合理,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一夜无话··翌日早朝,三省急报雪患··据飞送的奏报,遭遇大灾的的是长沙、湘东和衡阳三郡。
谁也没能料到,荆湘之地会突降暴雪,事先没有提防,灾情委实不轻··“开府库,从江州调粮·灾银自国库发·”·了解过灾情,桓容当殿下旨,拨付银粮赈灾,并严令,凡地方官员,谁敢贪墨灾银,必从严惩处,家人连坐。
不等朝会结束,已有府军怀揣圣旨,飞驰出京··朝议结束之后,桓容唤住谢安、郗超和贾秉三人·王献之和谢玄同被留下,商议北地之事··君臣几人坐在殿内,桓容取出绢布,交给谢安等人传阅。
·知晓具体内容,猜出桓容背后的用意,王献之最先出声:“陛下之意,可是待乌孙高车尽逐,就要起兵伐北”·第三百一十六章 定策·太极殿中,君臣几人坐定, 宫婢送上茶汤, 同宦者一并守在殿外。
桓容取出贾科送回的短信, 谢安郗超等人传阅之后,均心生猜测·王献之更是一语道破, 直言桓容有伐北之意··“北伐势在必行,然时机需得仔细斟酌。”
继王献之后,谢玄开口道, “此番秦帝伐胡贼取得大胜, 在朔方城下摧坚获丑, 拿乌孙昆弥,斩狄氏首领, 乌孙高车诸部群龙无首, 如鸟兽散, 死在秦军手中的将兵达几千余, 被俘过万。”
“值此大胜之机,秦帝武功必深入民心·之前长安的种种, 亦将因此战而淡化·”·“如陛下此时动兵, 一则会打破盟约, 予人不诚把柄;二来, 很可能大失北地民心。
倘若遇有心人推波助澜, 对陛下大为不利·”·要统一中原,恢复华夏,势必要起兵北伐··换做一年前, 长安朝廷内部争权夺利,秦策急于巩固君权,却被朝中文武和豪强蒙蔽牵制,竟至逼得唐公洛造反,使得朝廷大失民心。
火上添油的是,唐公洛之事平息不久,夏侯氏突然在长安举兵,险些动摇秦国根基·最终,秦氏兄弟率兵剿灭叛贼,结束叛乱,驻守各地的西河旧部却开始人心浮动。
这个时候举兵,正当时机··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高车乌孙突然大举南下,威胁中原·桓容左右衡量,同谢安等人商议,为大局考量,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战机。
现如今,秦璟初登基,就取得对乌孙和高车的大胜,平息边患,安定边州·只要不发生意外,不出昏招,班师回朝之后,必定大得民心··尤其是朔方等地的百姓,更将感念天子恩德。
纵然北地天灾连连,并州、青州流民成风,只要有这份功绩在,短时间内,实无法动摇秦氏的根基··谢玄逐条分析,话中透出对秦璟的敬佩··无论双方立场如何,马踏草原、荡平贼寇的豪杰总是令人佩服。
“谢侍郎所言句句在理,朕也知道战机重要·”·谢玄担忧之事,桓容早有思量··秦璟得胜还朝,必将民望大涨·此时出兵北伐,肯定会经历一番苦战。
然而,赶在胡贼入侵,威胁中原时出兵,桓容更不愿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同秦璟有约定,无论谁胜谁负,恢复汉室为先··有这个前提在,华夏之地不会落入外族之手,更不会重演五胡乱华的惨剧。
如果反其道而行,岂非违背初衷·想到这里,桓容暗暗叹息,莫名生出一丝苍凉··“陛下,”谢安沉默良久,终于出言,“依臣之见,北伐之事宜早不宜迟。
如今的长安,不比武烈皇帝在位时,拖得越久,恐会愈加麻烦·”·在秦璟威望大涨时出兵,固然会遇上不小的阻碍,甚至可能遭遇北地百姓自发反抗·但情况摆在眼前,犹疑不定,拖下去只会更加麻烦。
在夏侯氏叛乱中,长安朝堂的文武少去大半··新帝登基之初,即面临无人可用的窘境··然而,窘境背后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有旧部老臣牵制,没有豪强联手阻碍,提拔干才轻而易举。
秦璟率兵扫北,秦玒暂代朝政··谢安留意北地传回的消息,对于长安的变化,既在预料之中,却也有几分意外··他曾与王彪之商议,秦璟在位,秦氏内部拧成一股绳,长安朝堂英才和能臣聚集,恢复气象不过早晚的事。
“想要取北,必得尽早起兵·”·桓容放弃之前的机会,谢安并不感到遗憾··在此之前,建康士族高门之所以对天子让步,对官员考试、兴办学院等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取其长,合力加以推动,概因桓容以大局为先,所行是以“天下”和“百姓”为重。
自汉末以来,华夏苦战乱久矣··想要恢复汉室,南北必须统一··在决战之前,必须提防外族,不令永嘉之乱后的惨事重演··谢安的话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之重人心头。
谢玄看向叔父,又与王献之交换意见,最后将目光移向天子,沉声道:“陛下,臣之前思虑不周,出兵北伐,实是宜早不宜晚·”·等下去·等着秦国再出内乱,北地在遇大灾·谢玄和王献之一齐摇头。
谈何容易··桓容颔首,转头对郗超和贾秉道:“景兴和秉之以为如何”·“回陛下,臣以为无需立即出兵,可调动身在北地之人,同青、并、冀三州刺使暗中联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说服其南投。”
郗超道··“此事可能成功”桓容微微一愣,问道,“景兴有几成把握”·“不瞒陛下,此时言成功未免过早。
然事在人为,不试一试如何知晓”郗超微微一笑,继续道,“秦帝大胜还朝,固然民心大涨,但自夏侯氏之乱后,朝中隐忧早已存在,非一招一夕可解。”
长安的隐忧,就是健康的机会··秦国朝堂大举采用新人,固然能使政治清明,稳固新帝的统治,却在无意之间将西河旧部推到对立面··说句不太好听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新人把老坑占了,让老人怎么办·西河旧部跟随秦氏南征北讨,自坞堡初立就跟随秦氏,无不立下赫赫战功··现如今,一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位列朝堂,拟就政令,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自己手中的权利却被不断削减,如何不会心生不满·夏侯氏叛乱的余波没有完全消散,北地貌似君臣误会消弭,朝廷上下一心,实则却像坐在柴堆上,遇上一点火星就会点燃。
再有风起,瞬息即可燎原··“另外,唐氏父子虽然南投,在青、并两州的名望实未削减·兼其同并州刺使有旧,无妨请其写成书信,交人带去北地·”·郗超的意思是,起兵是必然,但能说服三州刺使主动同长安对立,投向建康,借以减少损失,何乐不为·“陛下莫要以为此计太毒。”
贾秉正色道,“日前梁州传来密报,有北地士人借游学之名,过边境,递帖拜会汉中、汶山两郡太守·”·从两郡太守呈送的密报来看,来人的表现实在值得怀疑,字里行间隐隐透出拉拢之意。
·梁州同秦国接壤,汉中郡既能驻重兵又能产粮,实为兵家必争之地··从舆图上看,汉中郡似一块凸起的尖角,扎入秦氏疆域·秦国选择从这里下手,意图动摇桓汉的统治,实是再自然不过。
“秦帝领兵在北,陛下不会想到,长安会在此时派人游说·”·事情成功自然好,如果不成功,消息传出,只要桓容稍微疑心,汉中郡的治所必将遭遇地震。
从太守以下,包括县中官员,或多或少,前途怕都会受到影响··无辜遭天子疑心,心宽的还好,如果心窄,遇事一时糊涂,难免会让长安如愿··“陛下,这些南来的士人,绝不能等闲视之。”
“观秦帝征北采用的战法,必对我朝府军多有研究·所谓先下手为强,何不趁秦帝尚未班师,尽速遣人往北”·贾科的身份暴露,不能继续留在长安,经他手埋下的钉子,多数无法再用。
不过,一张消息网没了,还可以织成第二张、第三张··贾科前往西域,其他的暗线可以开始活动·比起贾科,这些人更加低调,能起的作用却是更大··“陛下可还记得,石刺使之弟在徐州行商”贾秉道。
石劭的兄弟·乍听此言,桓容有片刻的恍惚,眼前闪过当年跟在石劭身边的少年··“石郎君并未出仕,数年前隐姓埋名,领商队往来南北,最远抵达漠北,还曾往鄯善为大军送粮。”
“幼度和子敬也知道”桓容看向谢玄和王献之··两人互相看看,开口道:“回陛下,臣知晓是徐州商队,实不知其为敬德的兄弟。”
此言并不奇怪··一来,石劭常年在地方为官,很少在建康露面,仅在元月朝贺时匆匆一面,彼此算不熟悉,更称不上有什么交情··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二来,石劭和石勉不同母,石劭长相清俊儒雅,极似其父。
石勉因为有氐族血统,五官较为深邃·随着年纪渐长,两人间的差距更大,不晓得内情,很少有人会以为两人是兄弟··桓容登基后,石劭由舍人选官出仕,一路由县令、太守升任徐州刺使。
他治下的地界,是当年邺城被破,慕容鲜卑被逐出中原,幽州出兵抢回来的两个县··论地盘大小,还比不上汉中一郡,偏偏朝廷于此设州,借地利建造码头,成为沟通南北的重要道路。
随着石劭的经营,徐州成为海贸的中转站,各地商人频繁往来,汉胡共居,新城建成,仿效盱眙立坊市,不少北地百姓入城内市货,年长日久,竟也开始买房置业··现如今,徐州的人口达到三千,超过部分郡城水平。
州内百姓多以商贸为业,另有一些不善经营的青壮在码头做事,早起晚归,等着商船靠岸··虽然苦些累些,所得的工钱却十分丰厚,养活一家老小富富有余·若是父子兄弟合力,数年下来,能存下一笔不菲的积蓄。
借此便利,石勉扮作商人行走南北··起初有些困难,随着局面打开,生意越做越大,名声传出,临近的边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有部分行商和胡商主动来投,希望能得庇护,随商队一同往来南北。
“现如今,石郎君的商队可于并州和青州畅行无阻·”·贾秉说话时,在场之人都是凝神静听··谢安谢玄等人怎么想,桓容暂时不晓得,但他脑子里确确实实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说贾科是以长安为出发点,由“中央”走向“地方”,石勉则是反其道而行,由“地方”包围“中央”。
古人自然不晓得后世的理论,但中心思想却是十分相似··“陛下,陛下”·贾秉讲完,桓容迟迟没有动静,连唤几声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几人互相看看,默契的无语望天··不用说,官家又走神了··其他文武未必晓得,在场之人都是天子近臣,对官家动不动就走神的毛病,无不是心知肚明。
太极殿外,桓伟和桓玄正身立定,叫起行礼的平蚝,表示要见桓容··“豹奴和阿全阿生之前来建康几次,都没见过海船·正巧四兄没出海,我和阿弟禀报过阿母,今日获准出宫,正好带他们去看看。”
“阿母已经点头,我问过阿兄,就带他们去青溪里·”·桓伟和桓玄说得清楚,平蚝请几位小郎君稍等,转身入殿禀报··桓容刚刚回神,就听宦者上禀,桓伟和桓胤几个来了。
“六殿下和七殿下言,已得太后殿下许可,带几位郎君同往青溪里·”·如果是桓容自己,势必要将几人召入殿,当面仔细叮嘱一番·遇上事情不忙,更会同几个小少年一起出宫。
而今议事到一半,又有谢安郗超等重臣在,实不好召人进殿··斟酌片刻,桓容打定主意,正欲令宦者传话,不想被谢安打断··谢司徒面带笑容,当场表示,几位小郎君来见陛下,怎可不入殿。
郗超表示赞同··桓容在族中选嗣之意,旁人未必知道,郗超实能猜出几分·既然要观察和培养继承人,凡事都不能疏忽,理当为未来的皇太子树立行事标杆。
贾秉抚须轻笑,没有出声··王献之和谢玄互看一眼,目光齐齐转向谢安··日前有传言,谢司徒极喜爱骠骑大将军之孙,元日宴上,甚至不顾骠骑大将军的不满,直接将桓稚玉“抢”到身边。
两人本以为传言有夸大的迹象·以谢安的为人,应该不会故意抢别人家的孙子··如今来看,实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想到桓豁黑如锅底的脸,再想想桓冲意味深长的话,谢玄顿感脊背生寒,压力山大。
他之前就觉得奇怪,许久不见,桓太尉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他的儿女问题,原来根由在这里·第三百一十七章 大战序幕·见过桓容,桓伟桓玄和桓胤等获准出宫。
知晓太后许几人留宿宫外, 桓容很是不放心, 特地令平蚝随行, 并令殿前卫护送,务必照顾周全··几人兴冲冲出了台城, 一路赶到青溪里,都是满怀期待·偏偏事情不巧,桓祎出门在外, 不在家中。
“事不凑巧, 我已让人去找你阿兄回来, 需得等些时间·”·隔着屏风,周氏正身坐定, 声音柔和, 莫名让人觉得亲近··桓伟几人上前见礼, 口称“阿嫂”和“叔母。
·桓敬走出屏风, 无需婢仆帮扶,有模有样的向桓伟和桓玄见礼, 口称“叔父”·动作很是标准, 奈何手短脚短, 又穿着厚袍, 礼行到一半, 还是没稳住,直接向前栽倒。
“小心”·桓伟反应最快,来不及多想, 抢上前抱住桓敬··地上都是木板,摔倒未必会受伤,疼上一阵不可避免·对此,桓伟和桓玄相当有发言权。
“危险”解除,桓伟和桓玄松了口气·桓胤、桓振和桓稚玉凑上前,见桓敬被桓伟抱住,仍不忘行礼,不由得当场失笑··因为这场突来的插曲,叔侄几人生疏顿消,感情突飞猛进。
周氏见儿子无事,命婢仆送上茶汤炸糕··桓伟干脆抱着桓敬坐定,口中嚼着炸糕,不忘喂给侄子蜜水·桓玄和桓胤几个坐在旁侧,一边说话,一起等桓祎归家。
因有两艘海船停靠,桓祎近日都在码头·见到周氏派来的健仆,知晓两个兄弟和侄子到了家中,当即放下手头事,策马返回家中··“怎么这时过来,可禀报太后和官家知道”·常年的海上生涯,桓祎晒得皮肤黝黑,加上五官硬朗,身材高壮,无形之中,就会给人威慑之感。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伟和桓玄早已经习惯,知道自家兄长看着吓人,实则性格极好,极容易亲近··桓胤桓振同桓祎不熟,难免咽了下口水,生出几分谨慎。
桓稚玉抬起头,见到桓祎的样子,不由得想起桓豁··说来也奇怪,桓豁相貌英武,浓眉虎目,身形高壮,生出的儿子固然像他,偏偏都只像那么一点·随着年纪渐长,言行气质更是南辕北辙,和亲爹完全不一样。
尤其是桓石秀,和桓豁桓冲站在一起,十个里有九个会以为他和桓冲是父子··谁让桓豁和桓冲长相相似,偏偏前者一身古铜,妥妥的型男代表·后者怎么晒都黑不了,典型的名士风范。
以桓石秀的性格气质,自然更像桓冲··不是骠骑大将军和桓太尉感情好,对彼此了解甚深,八成会生出误会,酿成一场“惨剧”··相比之下,反倒是桓祎更像桓豁的亲生儿子。
“和大君比起来,从叔更类大父·”·听到这番童言童语,桓祎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开怀大笑·笑够之后,探手一捞,就将桓稚玉捞到了怀中。
桓稚玉呼扇着长睫毛,对桓容和桓祎一言不合就抱人的举动,当真有几分无奈··桓敬看向从兄,明明是三岁稚子,脸上却出现安慰神情,仿佛在说:抱着抱着就习惯了,阿兄节哀。
“阿兄,阿母已经许可,允我几人留在阿兄府中·”桓伟见桓祎心情颇好,趁机开口道,“阿兄,豹奴和阿全阿生还没看过海船,阿兄可能通融一下”·“想看海船”桓祎挑眉。
几个小孩同时点头,满是期待之色··桓祎斟酌半晌,道:“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三桅大船停在广陵,有两艘能行河上的货船,现下就在建康,可以带你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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