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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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二)(4)
·赵泽雍颇感头疼,事实上,他完全不愿容佑棠回周家:那等豺狼窟,回去作甚·商议许久无果,暮色涌起,赵泽雍只得先让亲信各自回去用膳··众人散去后,赵泽雍独坐沉思,片刻后,管家求见,禀告曰:“殿下,容公子好转许多,请示可否携亲眷回家。”
“人呢”·“在外等候·”·赵泽雍下意识想叫对方进来,心思一转,却忍住,淡漠道:“准他回家·另外——”·管家凝神细听半晌。
赵泽雍最终没说出“另外”,挥手道:“行了·”·“是·”管家训练有素,绝不多嘴半句,转身就要去执行命令··“慢着”。
“殿下有何吩咐”·赵泽雍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叫回管家,可又没说什么,低声吩咐:“去吧·”·“是·”·赵泽雍起身,负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气相当不顺,隐隐有所期盼。
不久后,管家再度求见,赵泽雍即刻允许,端坐威严问:“何事”·“启禀殿下:容公子一家已回去了·”管家毕恭毕敬。
果然不出本王所料,溜得飞快赵泽雍面无表情··“另外,容公子托小人转告殿下:因昨夜病得糊涂,才误将赏赐装车送来,如今清醒,原样带回去了,仍收进库房,挂三把铜锁,当传家宝珍藏。”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混帐·“哼·”赵泽雍莫名心情好转,面上冷淡道:“寻常赏赐而已,也值得当传家宝珍藏”·管家明智地没接话。
“知道了,下去吧·”赵泽雍的嗓音终于不再冷冰冰··数日后·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下午,天边突然乌云密布,暗沉沉,狂风大作,豆大雨点随即噼里啪啦滴落。
病愈后,容佑棠仍回北营,抱着赎罪心态,加倍兢兢业业地做事,他抱着一叠文书,匆匆跑向主帐··帘门挂起,正细端详北营勘划图的赵泽雍闻讯回头,恰好看见容佑棠狼狈跑进来——·四目对视瞬间,容佑棠随即扭开视线,雨水打湿他的头发,顺着额头流下,凝聚在下巴,他小心翼翼,拘谨站在帘门口,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无拘无束。
看着可怜巴巴的……·“殿下,属下有事求见·”·“进来·”赵泽雍搁笔,走向书案··“是·”容佑棠获允后才踏进主帐临时铺设的青石地砖,屏息凝神将文书放在书案一角,规规矩矩两手垂放。
赵泽雍本就话少,近期更是惜字如金,不苟言笑·落座后,他习惯性伸手去拿茶杯,可杯子是空的,遂搁下··察言观色的容佑棠立即转身忙碌一通,默默给庆王续茶。
赵泽雍满意端起,慢条斯理撇茶沫,但什么也没说··这几日,他们都这样怪异相处:一个提心吊胆,惴惴不安;另一个咬牙切齿,辛苦忍耐··谈完公事后,赵泽雍一板一眼说:·“三日后放榜。”
“是·”容佑棠谨言慎行,唯恐自己又犯错··“是什么”赵泽雍不悦地挑眉,暗道:是是是你除了‘是’,就没其它话说了·什么是什么·容佑棠急忙悄悄观察庆王脸色,想了想,清晰坚定表示:“到时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及时上报”·“唔。”
赵泽雍听得十分满意,缓缓道:“本王已知道结果·”·“啊”容佑棠大吃一惊,立即问:“殿下,榜上有没有我”·赵泽雍却端起茶杯,一本正经品茗,专心翻阅文书。
·“殿下,榜上有没有我”容佑棠紧张追问·放榜,是每个考生恐惧焦虑又满怀期盼的大事··“殿下,有没有我”·“殿下,有我吗”·“殿下”·……·赵泽雍身穿夏季亲王常服,檀色挑绣金线瑞兽图腾,银灰镶边,品貌非凡,气宇轩昂。
他继续翻阅文书,任由容佑棠围着左问右问,半晌,才头也不抬道:“即便有你又如何你敢入宫对策”·容佑棠手扶庆王所坐的太师椅靠背,情绪低落,犹豫道:“我小舅在工部任职,我、我……”唉,造化弄人,娘生前说外祖家世代书香,有不入仕的祖训,如今却被周仁霖刺激得力争科举了·“单凭脸,你就解释不清。”
容佑棠叫苦不迭:“之前十几年,我从未见过外祖家亲戚,以为他们因为我娘私奔……以为恩断义绝了·”·“周仁霖知道你吗”·容佑棠立刻憎恶皱眉,怅然叹息,迷茫道:“我庸俗不堪,读书应考就是想出人头地,让家人享荣华富贵。
现在看来,京城是很难待下去了——”·“你想走”赵泽雍打断,倏然起身,逼近,目光锐利··容佑棠后退几步,背靠圆柱,讷讷解释:“我不想走。
可一旦周家察觉,我家人必定安危堪忧,还会连累您,他们肯定以为您暗中助我复仇——”·“那又如何本王已有对策,定要给周仁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赵泽雍强硬昂首,不容忤逆道:“你过来。”
甜文强强·第85章 ·容佑棠惴惴不安,背靠圆柱,紧贴着,忐忑看相距数尺的庆王,小心翼翼问:“殿下有何吩咐”·赵泽雍目不转睛,缜密观察对方神态,良久,无奈得出结论:他果然畏惧本王的亲近。
“殿下”容佑棠疑惑询问··赵泽雍却倏然转身,复又落座,从头到脚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亲王尊贵气势,暗下决心:哼·你不情愿,本王不屑勉强,从今往后,再不碰你就是·其实,容佑棠这几天提心吊胆,因为庆王一直没有说明何种惩罚,他日有所思,夜里几次梦见庆王愤怒将自己拖去刑讯犯人的暗室、捆绑吊起……·“殿下,”容佑棠定定神,鼓起勇气挪到庆王身边,不远不近躬身,好奇问:“不知您有何良策”·赵泽雍摊开文书,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批下一行苍劲有力的字,淡漠反问:“你确定今生不认周仁霖了”·“是”容佑棠重重点头,斩钉截铁道:“即使遭万千唾骂,我也不会改变主意他心目中只有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无情无义,道貌岸然,若遭遇危险,他绝对会毫不犹豫把我推出去”·前世今生,两辈子积攒无数仇恨,父子亲缘早已烟消云散。
“兹事体大,给你三日时间,考虑清楚后再答复·”赵泽雍沉声命令··“您、您准备如何”容佑棠好奇得不行,可庆王一直伏案处理公务,半眼没看旁人……这让他倍感失落,心里七上八下。
“三日后,你考虑清楚了再说·”赵泽雍语调平平,自顾自忙碌··换成从前,容佑棠一定会想方设法、软磨硬泡问个明白,可现在他底气严重不足,完全不敢放肆烦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唉~·容佑棠眼巴巴站着,既想打听会试结果、又想询问应对周家之策,几番欲言又止……可庆王没再开口说一个字,他岂敢多嘴·十分尴尬,万分落寞。
“殿下,可还有其它吩咐”容佑棠满怀期待问··“暂无·”赵泽雍惜字如金··“哦·”容佑棠勉强笑笑,故作若无其事状,关切道:“您公务繁忙,请多保重贵体,属下告退。”
“唔·”赵泽雍奋笔疾书··殿下不愿看见我、不愿对我多说一个字··容佑棠刚转身,强挤出的笑脸就垮了,变作黯然,垂头丧气,脚步沉重,默默掀帘子,准备识趣地尽快离去——然而,外面还在下雨。
电闪雷鸣,夏季大雨瓢泼桶倒一般,肆意狂放,乌浓黑云压城,整个北营暗沉沉,空气凝滞··雨水击打帐篷顶部,哗啦啦又轰隆隆,正在建的北营被冲涮得四处泥汤,没处下脚。
容佑棠探身四顾,傻眼了:这么大雨,我怎么走·他回头看庆王,后者仍端坐书案后,面无表情··哼,下这么大雨,本王看你怎么告退赵泽雍气定神闲,借提笔蘸墨的动作,侧头,余光扫视门口。
容佑棠有些犹豫,几次抬脚想踏进奔流的泥汤,可他刚病愈,不愿总因病耽误诸事··倾盆暴雨,激起迷蒙水雾,远处一片白茫茫,雨滴成线又成帘,气温陡降··容佑棠站在门口,半身被水雾打湿,被冷雨冲得打了个喷嚏,他吸吸鼻子,焦急眺望,却不敢回去打搅庆王——不是从前了,我待罪之身,要有自知之明。
殿下已经很反感厌恶我了··赵泽雍搁笔,将批好的文书晾放一侧,暗中观察,不满皱眉:那混帐,病初愈,杵在门口淋雨做什么长能耐了,变着花样闹腾·正当赵泽雍欲开口把人叫回来时,容佑棠突然惊喜招手呼喊:“大同哥你怎么来了”·穿蓑衣戴斗笠的方同胳膊下夹着雨具,裤腿高卷,赤脚奔近,乐呵呵嚷道:“七八月的盐巴运来啦,立等着您验收呐,我左等右等的,索性过来接应。”
“我也想回去,可惜被雨拦住了·”容佑棠无奈道··方同跑到油布帐檐下,把雨具递给容佑棠,后者手脚麻利穿好蓑衣,方同再递斗笠,容佑棠手扶斗笠、转动脑袋戴稳,鞋脱了拎着,挽起裤腿,半身探进帐内,依依不舍地说:“殿下,您忙着,属下告退。”
告退告退·赵泽雍深吸口气,终于抬头,眉头紧皱,盯着容佑棠露出的膝盖以下:小腿修长匀称,赤足踩在泥泞地上,十个玉白圆润的脚趾瞬间弄脏四个·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赵泽雍面无表情,发觉自己很无法忍受对方赤足踩进脏污泥潭的场面,有股立即把人抱起来安放高台、将弄脏的脚趾洗干净的冲动。
·“殿下”容佑棠朗声问,两眼盛满希冀光芒,可惜头戴尖顶宽檐斗笠,只露出鼻子往下··“去吧·”赵泽雍忍无可忍地别开脸。
“……是·”容佑棠眼里光芒消失,无精打采转身,与方同并肩冲进雨帘,匆匆返回库房··赵泽雍忍不住又回头,目送对方赤足离去,十个脚趾眨眼间裹满泥浆。
简直不像话·赵泽雍板着脸,枯坐帐中,许久后,才又拿起公文批阅··傍晚忙完,雨停,赵泽雍照例巡视营地,主帅出行,十几名带刀亲兵簇拥维护,众将士遇见均肃然起敬,行礼问候。
片刻后·“那是为何”赵泽雍皱眉问,停步军粮仓库前方··亲兵忙飞奔去探··“弟兄们辛苦了,加把劲儿,再挖开这一段就可以了”·容佑棠鼓励道。
他手握锄头,裤腿高高挽起,干劲十足··甜文强强·原来,连番暴雨,冲垮了临时库房的松软沟渠,雨水淤积,恐浸泡粮食菜蔬,一旦损毁,容佑棠难辞其咎·所以他立即上报,请求上峰支援,参将核实情况后,派出二百新兵开挖垮塌的排水沟渠。
新兵们分成三队,开挖、铲土、搬运,有条不紊,动作快速··洪磊赤膊,上身黝黑精瘦,肩膀很宽,男子汉气概十足,他站在堵塞的水渠里,泥汤有大腿深,正手握铁铲奋力开挖,把自己手下的二十五人管得有模有样,颇有威信。
“佑子,赶紧上去吧你,细胳膊腿儿的,哪里干得动粗活”洪磊催促··容佑棠笑道:“咱们一起上,早些干完早些休息。
嗳,今儿我总算跟你并肩作战一回了”·“哈哈哈~”洪磊大乐,戏谑道:“你岂不是觉得很荣幸”·“啧,瞧你个厚脸皮”容佑棠乐呵呵。
“嘿,瞧你个细胳膊腿儿小心栽进泥汤里,还要磊哥救你·”洪磊恐吓··……·虽不是在国子监,但他们的关系一如从前,洪磊至爱军营、肯拼搏能吃苦,比读书时欢畅多了,且一身焦躁尖刺已被军营渐渐磨平,但仍保留热血冲劲,非常受上峰器重。
赵泽雍缓步靠近,尽量克制情绪,威严打量抢挖沟渠的士兵:在一群赤膊精壮糙汉堆里,他的混帐东西特别显眼··容佑棠没赤膊,因为年轻人好面子,他不好意思露出没有肌肉的身体,免得被在场所有人比下去。
所以他换上短打夏衫,挽起袖子裤腿,浑身黑泥点子,衬得皮肤白皙细润,正埋头忙碌··“哎,殿下来了”洪磊肘击提醒好友。
“殿下”容佑棠忙抬头,一眼便看见庆王,当即露出笑意··众士兵喜出望外,他们最期盼自己积极干活时被将帅看见了,急忙欲行礼。
“免礼·”赵泽雍略抬手阻止,嗓音浑厚有力,眸光深沉,紧盯与赤膊黑瘦的洪磊紧挨着的容佑棠··然而,身为统帅,他非但不能不满,还得口头嘉奖:·“粮仓乃军中重地,务必保卫周全。
不错,你们继续·”赵泽雍吩咐,负手站立,亲自监督··“是”众士兵洪亮应声,兴奋激动之下加倍卖力,不多时,即挖通垮塌沟渠,淤积雨水奔流退散。
呼~·容佑棠欣慰吁了口气,想抬手擦汗,却发现自己两手泥泞··赵泽雍难免不忍,却无法阻拦对方拼搏上进,毕竟军中最不服关系,是拼力拼命的地方·他勉励几句后,即命令众士兵回营房洗漱换衣,避免受寒伤病。
“行啦,走喽”洪磊眉飞色舞,肩扛铁铲,轻快敏捷,一步跨离沟渠,容佑棠提着锄头,随后跟上,刚抬脚欲跨,却被洪磊弯腰抓住胳膊一把拎上去。
洪磊促狭揶揄:“腿到用时方恨短啊关键时刻,还得磊哥出手·”·“去你的·”容佑棠笑骂,可扭头一看,庆王正定定望过来,他忙规规矩矩站好,昂首挺胸目视前方。
殿下心里一定在训斥:成何体统容佑棠笃定猜想··新兵们迅速听命散去,现场只余庆王一行与容佑棠··容佑棠手足无措,看看天色,努力找话说,提醒道:“殿下,晚膳时辰到了。”
“唔·”赵泽雍皱眉端详从头到脚满是泥浆点子的人,特别想带回营帐丢进浴桶洗涮干净,他最见不得脏乱··“您还要接着巡营吗”容佑棠又问,堪称绞尽脑汁地搭话。
“唔·”赵泽雍确实还要去前面巡瞭望塔··“那,需要属下做什么吗”容佑棠不自知地倾身,屏住呼吸··赵泽雍摇摇头:“暂无。”
你这副模样,还不赶紧下去收拾收拾·“是·”容佑棠尴尬笑笑,握紧锄头,不知第几次失望——但始终没有放弃,发誓要重新获得庆王信任·赵泽雍催促:“你还不下去”·“……是。”
容佑棠努力绷紧脸皮,避免显露沮丧神态,提着锄头离去··入夜时分,庆王忙完,准备返城,一是日常早朝,二是不放心待在王府里的几个弟弟妹妹··容佑棠在北营其实是临时历练,较真细论起来,他应该是庆王的贴身亲信。
身份暴露前,他一般忙完就去主帐,或者协助、或者小憩、或者烹茶吃点心,时常睡着了被庆王叫醒,轻松惬意··然而……·那都是从前了,如今容佑棠实在不好意思没事去主帐晃悠,以免影响庆王处理公务的心情。
他惆怅反省,长叹息,牵马在营门口眺望,耐心等待··片刻后,庆王一行出现··“殿下”容佑棠忙迎上去,语气轻快问:“回城了吗”·“唔。”
赵泽雍颔首,他远远看见对方翘首以盼,心情就不由自主变好··亲兵双手递上马缰,赵泽雍接过,身姿矫健,轻松跃上马背,习惯性低头看一眼容佑棠,意思是:准备出发了。
容佑棠随后翻身上马,动作还算迅捷,但落在自律又严格的庆王眼里,就很不够看了··骑术甚一般·赵泽雍评价,暗想:笨手笨脚,改日得找个地方指点指点他。
“出发”·庆王一声令下,众人簇拥跟随··雨后泥泞湿滑,马儿在田间道路跑不快,较平时多耗两刻钟才进入城门。
容佑棠始终跟在庆王身后,大大方方追随对方宽阔背影,直到抵达容氏布庄前,才意犹未尽地勒马,他家到了··岂料,前面庆王也勒马停下,扭头说了句什么,郭达随即招手让容佑棠过去。
“郭将军有何吩咐”容佑棠把马缰递给布庄伙计,快步上前听命··甜文强强·郭达看看庆王,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小布包,塞给容佑棠,转告说:“不喜欢就拿去扔了”·“我不会扔的。”
容佑棠下意识摇摇头,郑重其事捧着赠物··郭达余光一扫目不斜视的表哥,暗笑,随后从怀里摸出个扇坠,塞给容佑棠,说:“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小子也不吭一声这个拿去玩吧,文人吟诗作对都得摇扇子,无论春夏秋冬。”
吟诗作对摇扇子在场众人第一反应都是:酸书生··“多谢郭将军·”容佑棠忍俊不禁,恭谨双手接过,又仰脸凝望威严庆王,轻声说:“多谢殿下。”
真没想到,殿下还记着我的生辰、还愿意送生辰礼··赵泽雍闻言低头,握紧缰绳,视线落在容佑棠充满感动的热切双眼——可怜巴巴的,欠收拾,真想掳上马带回王府。
“放着也是白放着,给你扔着玩吧·”赵泽雍淡淡表示,忽然抬头看高处茶楼,若有所思,随即策马远去··“我不扔不扔”容佑棠紧张大喊,虔诚抱着赠物。
布庄伙计迫不及待候着,等庆王离开后,才争先恐后围上去贺喜:“少爷生辰大吉”·“老爷出来望了好几回啦,酒宴齐备,就等您回家。”
“严大人家、洪公子家、卫公子家、古掌柜等等,都派人送来了礼·”·“走,都进去喝酒”容佑棠抱着小布包,心情大好,爽朗一挥手,带领众叽叽喳喳的伙计回家吃酒席。
此时,容氏布庄斜对面茶馆二楼,周仁霖眉开眼笑,目不转睛观察庶子言行举止,尤其重点琢磨庶子与庆王之间的往来,暗忖:虽然男宠名声不好听,但庆王位高权重,随便出手提携一把,就能让人平步青云·明棠不错,读书好、人也聪明,像我。
可惜是庶出,矮人一等··幸好,他得了庆王赏识,只要尽心尽力伺候几年,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官运亨通也有可能,一举数得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比什么都强。
虚名在外,无需理会,好名声能当饭吃吗自古贫贱百事哀··明棠得了赏识,庆王肯定会高看周家一眼··周仁霖频频满意颔首,目送庶子踏入布庄,他精力充沛,较之前仿佛年轻了十岁,脑子转得飞快,已然帮庶子谋划到几十年之后,重点在教导其如何进一步获取庆王宠信,趁年轻,多要些真切利益傍身。
——否则,我儿岂不白白被庆王玩弄了·周仁霖理直气壮想··想当然谋划许久,喝了几壶茶,他才悄悄离开东大街,装作外出应酬的样子回府。
容家给少爷过生,众伙计兴高采烈,酒席至深夜方散··“他们回去了吗”沐浴出来的容佑棠问··虽指代不明,但容开济一听就懂,和蔼道:“已回去了,你舅舅客气得很,生怕打搅咱们,说什么也不肯留宿。”
不得不说,这让容开济放心许多:坎坷伶仃半生,只得一养子,爱如珍宝,如今儿子亲舅父出现,他难免有所戒备··“小舅初入工部,确实也忙·”容佑棠一身软绸寝衣,白天挥锄挖渠,浑身筋骨酸软,整个人横趴在床上,坦言道:“更何况,咱们跟他们完全不熟,拘束客气是正常的。”
容开济听得心里极熨贴,却慈祥劝道:“那是你亲舅舅,要尊敬示好,知道吗他为人不错,踏实赤诚,是朝廷命官,又千山万水不辞辛劳追查你母子、还抢着照顾你,多么难得。”
“我知道他们的心意·”容佑棠一动不动趴着,闷闷道:“但才刚认识多久啊实在亲近不起来·”·“慢慢来,会熟悉的。”
容开济闲不下来,收拾儿子的书桌,拉开抽屉一看,发现庆王与郭达二人所赠的生辰礼,随口问:“棠儿,这是什么”·容佑棠抬头一看,立即来了兴致,跳下床跑过去,愉悦道:“扇坠是郭公子送的,说是让我吟诗作对时摇扇子用。”
“是吗”容开济乐呵呵,拿起扇坠观赏,郑重道:“郭公子一片美意,不可怠慢,明天就找合适扇子配它”·“您做主就行,我不懂搭配。”
容佑棠爽快道,他急急解开淡紫布包··“那又是什么”容开济凑近看:·只见拆开包布后,是个乌木匣子,里面是一方砚台。
砚台被安放在严丝合缝的砚匣内,周围垫着月白绒布·烛光下,古朴厚重的砚台碧绿如蓝,温润如玉,细腻如金铜质·它右侧雕琢芝兰瑞兽,匠心独运,大气雍容。
“唉呀”容开济惊叹,他是书香官宦出身,对文房四宝自然熟悉,此时不由得捧起砚匣细细鉴赏,啧啧称奇··“爹,这个是不是……”容佑棠不大确定。
“洮砚”·“啊果然是洮砚吗”容佑棠失声低喊,继而又惊又喜又悸动:殿下出手一贯不凡,可我犯错触怒了他,他却仍赠名贵洮砚,真真叫我、叫我……·“这是庆王殿下送的”容开济急问,勃然变色,忙不迭安稳放置,烫手一般。
“是·”容佑棠老实承认··“棠儿,你——”容开济眉头紧皱,犹豫为难,满脸深切忧惧··“嗯”容佑棠内心五味杂陈,低头摆弄砚台,戳一戳,再敲一敲。
“这砚台,太贵重了·”·“是啊·”·“庆王殿下待手下都这么周到用心吗”·“不——”·容佑棠猛抬头,父子对视瞬息,电光石火间,容佑棠准确读懂了养父的眼神·甜文强强·“棠儿,坐下。”
容开济严肃吩咐··“爹,您坐吧·”容佑棠惴惴不安,强作镇定··容开济落座,沉吟半晌,字斟句酌问:“庆王殿下年岁几何”·“二十六,七月初八的生辰。”
容佑棠铭记于心··“今上九子,大殿下、二殿下、五殿下、六殿下,均早早成亲,妻妾成群儿女环绕,七八两位殿下正在相看,估计年内即可成家·”·容佑棠的心不断往下沉。
“如今,除了尚年幼的九殿下,只剩庆王殿下尚未娶妻·”·“对啊·”容佑棠神情恍惚··容开济宠爱儿子,一句重话舍不得责骂,只语重心长提醒道:“庆王殿下尊贵显赫,年轻有为,他的妻子必定是世家贵女,事关皇嗣延续,皇室选媳尤为隆重。”
“对啊·”容佑棠心知肚明··“若非征战在外,庆王殿下早成家了”·容开济屈指,重重敲击桌面,一字一句道:“棠儿,你要是二十六岁还未成家,爹会急得睡不着觉的。
同理,相信殿下的至亲此时也非常着急,说不定哪天,陛下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你明白吗”·“我明白·”容佑棠沉重点头。
点到为止,容开济相信儿子听得懂,他放软态度,和颜悦色道:“棠儿,你年纪还小,尚未定性,可能误将敬仰当爱慕了,这也无妨,今后改正即可·”·容佑棠枯站,出神发呆。
“棠儿”容开济皱眉呼唤··“啊”·“爹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吗”·容佑棠苦笑点头:“我记住了。”
“今后要尽量注意些,别、别……要保持本应有的关系,要有分寸·”容开济隐晦提点,思前想后,明确吩咐:“你就学卫家公子他是极有分寸的。
最近怎么不见阿杰来家坐了”·“卫大哥公务繁忙,近期都歇在北营·”容佑棠解释,他的精气神好像瞬间消失了,失魂落魄。
三日后·清晨·会试放榜,容佑棠一家早早赶去贡院等候··“爹,挤不进去了,咱们待会儿再去看吧·”容佑棠护着养父,被人潮拥挤得满头大汗。
“少爷照顾老爷啊,我挤进去看看”管家李顺挽起袖子,奋力往前挤,迫不及待想知道结果··“别紧张啊,无需紧张·”容开济喃喃安慰儿子,顺便安慰自己。
“好,不紧张·”容佑棠无可奈何:殿下早知道结果,却不肯告诉我……·焦急等候半个时辰后,贡院朱墙前轰然爆发一阵躁动:·放榜了·第86章 ·“放榜了放、放了”容开济激动非常,极度紧张,顺势随汹涌人潮往贡院朱墙挤。
“爹,小心——啊”容佑棠不知被谁踩了一脚,他全力护着养父,想暂避边上,但人潮涌动,根本后退不得,只能往前··护城司下的九门巡卫尽职尽责维持秩序,咣咣咣奔走敲锣,厉声大吼;“肃静”·“不得拥堵”·“禁止拥挤”·可惜,百余名巡卫吼得声嘶力竭,却根本拦不住心急如焚想知道会试结果的考生及亲友·——事关十年寒窗苦读、一生富贵显达、永世门楣光耀,谁克制得住·甚么君子端方、礼仪风度,通通先搁置一旁·“唉呀,别、别推。”
容开济被挤得东倒西歪,幸亏有儿子维护··“这位兄台,高抬贵脚啊”容佑棠大声提醒,哭笑不得解救养父被踩住的袍角。
“抱歉抱歉,失礼失礼·”一个青衫考生忙不迭松脚,他紧张得嘴唇灰白,毫无血色,匆匆忙忙挤走了··闹哄哄,乱糟糟,喧嚣不堪,众生百态此时汇聚成一张脸孔:惶恐心惊。
不时可以听见最前面传来欢天喜地的叫喊声:·“哈哈哈,第五十七名”·“我们公子中啦,第八十二名”·“中了中了公子榜上有名”·……·这些放声报喜的,均不是考生本人,而是其书童或家仆。
容开济竖起耳朵认真听,心急火燎,但一时间挤不进去,真真扼腕顿足他眉头紧皱,费劲吞咽一口唾沫,颤声安慰儿子:“棠儿,稍安勿躁,老李肯定进去了,估计一时半会儿挤不出来。”
“好·”容佑棠忐忑不安,搀扶养父艰难前进,他根据庆王的神态语气,猜测自己应该榜上有名,但具体第几名呢他整颗心高悬,几乎跳到喉咙口。
幸亏朱墙前有佩刀巡卫严阵以待,否则贡院围墙定会被人群推倒·长长的喜榜,红底金粉端正楷书,按名次排列··李顺开蒙读过几年书,简单读写没问题,他千辛万苦挤到最前面,奋力踮脚,引颈探头看,紧张嘀咕:“此次恩科共录取二百七十八名——哎呀,别推我啊,小兄弟,冷静”李顺忽然被身后撞一把,险些栽倒。
“大叔没事吧我、我没推,是后面的人挤·”那年轻书生慌忙解释··“没事,一起看一起看·”李顺提提裤腰,重新站好,可惜已被挤到旁边,只得从眼前喜榜末尾开始寻看。
少爷呢·我们少爷呢·容佑棠、容佑棠、容佑棠……·李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双目圆睁,仔仔细细往前找。
甜文强强·此时,容佑棠父子终于被人潮推拥靠前,累得满头大汗,衣袍皱巴巴··“老李老李”容开济一眼就瞧见高处的管家,急忙呼唤:“老李,哥儿、哥儿……如何了”·容佑棠踮脚眺望,紧张得口干舌燥,可惜他们处于台阶下方,视线被人墙挡得严严实实,连喜榜的边角也看不见。
“老爷,稍、稍安勿躁啊,我正在看,正在找·”李顺匆匆回头安抚一声,其实他急得不停击掌跺脚——我都看了大半了,怎的还没有少爷姓名·莫非……落榜了·李顺倒吸一口凉气,既安慰自己还没看完,又怀疑是否看漏了,仰头太久,脖颈酸痛,急得抓耳挠腮,像热锅上的蚂蚁。
半晌后,碍于视线角度,他得往左挪才能瞧见前半截喜榜,无奈前后左右被人夹着,动弹不得,只能恳请道:“这位小兄弟,你看完左边了吗咱俩换换”·“还没。”
那书生显然中了,喜上眉梢,正在留意与自己前后的同榜,踌躇满志,他见李顺一副亲友打扮、虽焦急但挺有礼貌,遂好心询问:“应考的可是令公子我帮您找,如何”·“哦,应考的是我家少爷。”
李顺十分感激,忙说明:“我们少爷姓容名佑棠,容佑棠,可在榜上”·容佑棠·占据左侧高台的十几人不约而同望向李顺,眼神复杂莫测。
“容佑棠”那书生惊诧挑眉,满脸喜意瞬间淡了几分,让出自己的位置、让李顺往左挪,抬头遥指喜榜打头一列,有些不敢置信地问:“请看,此次恩科会试第三名,容佑棠,可是贵府少爷”·李顺瞪大眼睛,嘴巴大张,咧嘴欢笑,狂喜拍掌,惊喊:“哎呀第三名”李顺喜出望外,目不转睛盯着“容佑棠”三字,来来回回十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后,转身努力挤出人群,大喊报喜:“老爷,中啦,少爷中啦,第三名呢”·容开济震惊追问:“中啦第三名”·“真的吗”容佑棠大喜过望。
“千真万确我看得清清楚楚的·”李顺气喘吁吁挤下高台,眉飞色舞··“爹,您和顺伯站这儿稍等,我去瞧瞧”容佑棠没亲眼看见喜榜,始终不放心,若非担忧养父被推撞,他也会控制不住挤到最前面的。
人生紧要关头,谁也镇定冷静不了··“棠儿,小心啊”容开济眉开眼笑叮嘱,心头大石落地,终于放胆走向贡院朱墙——其实他刚才不怎么敢急,生怕儿子落榜悲伤,故有意让管家先行探看。
容佑棠高瘦,敏捷灵活,见缝插针,不多时,便已站在喜榜前,他屏息凝神,心如擂鼓,飞快在喜榜第一列第三个找到自己的名字·“啊——”容佑棠情不自禁低喊,眼睛一眨不眨,惊喜愉悦瞬间从脚底板冲到头发丝·老天保佑,佛祖保佑,娘亲保佑……·俊美少年仰脸看榜,眉眼带笑,六月艳阳高照下,容貌昳丽,引人注目,不少同榜贡士暗中打量,眼神颇不是滋味。
“棠儿,棠儿,如何啊让我看看·”容开济喘吁吁挤上前,定睛细看,几乎一眼便发现儿子姓名登时狂喜,搂住孩子大叫:“第三名我儿好样的”·“嗨,早起咱院子里就飞来一对儿喜鹊,叽叽喳喳叫,我当时就说是报喜,这不果然的应在少爷高中大喜上啦,哈哈哈~”李顺兴高采烈,自豪极了。
容佑棠心花怒放,被家人左右簇拥,可欢喜之余,又十分惆怅,总觉得身边还缺了一人:倘若是身份未暴露前高中,殿下一定会当面夸赞我的……·饱受众多羡慕戒备嫉恨眼神后,容家人春风满面离开贡院朱墙。
“大喜,大喜呀”·容开济骄傲欣慰,说话较平时响亮许多,意气风发,极具魄力安排道:“老李,咱回去就该忙了虽殿试未考,但哥儿会试高中,已十分难得,于情于理得告知亲朋好友一声,宴请答谢历任夫子、指点过课业的世叔一家等等,尤其庆王殿下——”·“对对对”李顺不明就里,大力赞同:“庆王殿下、九殿下,以及郭公子,无论他们是否赏脸,请帖是必须送去的。”
容开济不自在地停顿,慎重考虑半晌,方正色道:“你说得对,咱不能失礼,更不能忘恩负义·”·“爹,还是先别摆酒吧殿试还没考呢,万一我到时是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岂不尴尬”容佑棠急忙劝阻,他已逐渐恢复冷静。
同进士,如夫人··名声委实不好听贡士若殿试名列三甲,简直跟落第一样难受··“哎,话不能这样说·”容开济却另有考虑,解释道:“放心,爹没有大肆宣扬的意思,只在家里摆几桌,邀至交小坐,尤其严世叔,他是二甲赐进士出身、任职翰林院,务必恭请其指点你殿试对策。”
家人兴奋激动,容佑棠苦劝无果,只得顺从,敲定只请相熟的三五家··“嗳,天太热了,咱们回去慢慢商量吧,走”容佑棠连声催促,拿迫不及待商议宴请诸事的家人没辙,他热得脸皮红涨,前胸后背衣衫湿透,粘乎乎很不舒服。
“你们快点儿啊,我去赶马车出来·”·容佑棠朗声叮嘱,急匆匆跑去树荫下找自家马车··贡院外十几棵百年古树,高大茂盛,荫庇方圆数里,凉爽怡人。
树荫旁有一排矮墙,青砖镂空砌出图案,恰好是现成安置马匹马车的地方··“呼~”容佑棠舒服喟叹一声,抬袖擦汗,凭记忆寻找马车,不时侧身闪避让路,穿过众多掉头离开的马车。
周仁霖本以为今天见不到庶子··他独自坐在马车里,仍是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心神不宁,频频掀帘子,东张西望··甜文强强·忽然,对面合抱古树后袍角一飘,容佑棠闪身出现·庶子近在眼前,英姿飒爽,身穿书生袍,俊美无俦,可惜步履匆匆,眼看就要走远。
“哎”心潮澎湃的周仁霖脱口而出,急忙一把掀起帘子,探出半身凝望··容佑棠自然而然停下脚步,以为自己阻挡别家马车去路,可抬头一看——·周仁霖·怎么是他·猝不及防,容佑棠当场愣住。
父子相距数尺,互相打量:·以为早已身亡的庶子长大成人,完全褪去稚嫩青涩,高大俊美,会试高中,品貌双全……有子如此,父心甚慰呀··只一点美中不足:明棠跟他小舅长得未免太像了唉,哪怕五官有一处像我也好啊。
周仁霖喜不自胜,满脸慈爱欣慰,眉欢眼笑,还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与久别重逢的儿子交流,几番张嘴,欲言又止··可惜,容佑棠完全没有表现出激动或喜悦,他目光如炬,身姿笔挺,面若寒霜,难以掩饰流露出憎恶之意。
“你——”周仁霖惊愕失色,继而气恼,刚要质问“你不认得父亲了吗”,却看见长子被家仆簇拥走来,他想也没想,慌忙放下帘子,缩回马车躲避。
容佑棠冷笑:我就知道,你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真小人·他鄙夷至极,一转身,恰好和周明杰撞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哼”周明杰嗤之以鼻,震惊和嫉妒让他脸庞扭曲··顾及养父在外等候,容佑棠不欲与周家人纠缠,迎面直直走过去··周明杰立刻浑身紧绷,想当然以为对方有所举动——·孰料,容佑棠视若无睹,错身而过了。
“站住”周明杰喝止,觉得受到奇耻大辱,怒目而视,激愤嘲讽道:“区区会试第三而已,就狂得这样了商贾末流,殿试能点个三甲就算皇恩浩荡了。”
容佑棠厌恶皱眉,深知对方秉性,听而不闻,脚步未停··“你给我站住”周明杰不依不饶,疾步追赶,指名道姓地喝止:“容佑棠,你瞎了还是聋了”·周明杰拦住去路,容佑棠只得停下,气定神闲掸掸袍袖,悠然道:“不知周公子何故挡路”·“目中无人的东西,你最好永远攀在高枝上,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
周明杰威胁道·他此番胸有成竹,亲来观榜,谁知却发现容佑棠远远排在自己前面他根本接受不了·“好听的”容佑棠好整以暇摇摇头,唏嘘道:“你嘴里怎么可能有好话”·狗嘴吐不出象牙啊。
“你——”周明杰脸色铁青,忽嗤笑,压低声音讽刺:“你傍上贵人,真是获益良多,国子监想进就进、北营想进就进、王府来去自如,就连会试,也能位列前三。”
“朝廷开恩科,礼部督办,一名主考官、两名副考官,十几名巡考,俱是饱学之士,联合评选·你若对会试结果有异议,大可向上质疑,只是得拿出证据。
无故毁谤妄议科考者,轻则终生禁考,重则打入监牢”容佑棠慷慨激昂指出,紧接着关切问:“今日放榜,周公子如此失态,莫非……”·“我怎么可能落榜”周明杰傲然昂首,其随从终于有机会插嘴了,忙争先恐后道:“我家公子当然榜上有名啦”·“第九十八名呢——”此人话音未落,已被周明杰断然呵斥:“住口就你多嘴。”
刚才人多拥挤,容佑棠无暇细看喜榜,毕竟榜上接近三百人名·所以,他还真不知道周明杰中了,意外愣了愣··此时,容开济与李顺已边聊边走到树荫下,由于车马古木的重重阻挡,他们并未发现争执,容开济呼唤:“棠儿”·“少爷,没找到马车吗”李顺乐呵呵跑进马车队,踮脚四顾,嚷道:“我明明记得就栓在、在、在……那儿少爷,咱家马车在这儿呐”李顺在不远处,踩上车辕招手示意。
容佑棠笑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周明杰忿忿不平,嗤道:“阉竖之后”·容佑棠怒极反笑,冷冷道:“七月初一殿试,金殿对策,你到时再逞口舌之强不迟,说不定能博个赐同进士出身。”
“胜负尚未有定论,究竟谁同进士到时才知”·“拭目以待·”容佑棠漠然,面无表情大踏步离去,徒留周明杰嫉恨得牙痒痒。
片刻后·周家父子坐在马车里,欣慰赞扬长子得中后,周仁霖忍不住责备:“明杰,你为何当众挑衅他人不像话·”那是你弟弟明棠啊。
“那个就是百般与明宏过不去的小太监”周明杰烦闷不堪,毫无得中的喜悦,咬牙切齿道:“寡廉鲜耻的男宠,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怎么可能第三我真怀疑庆王买通了主考官”·周仁霖忙严厉训诫:“无凭无据,慎言你也不想想,庆王若那般色令智昏、肆意妄为,他能取得今日成就吗”·“哼。”
周明杰满心不服气,但也知道不可能:会试头几名是众考官慎重斟酌后评选的,考卷存档,随时可查阅,做不得假·一旦有假,将来金殿对策露馅,龙颜大怒,首先就得质询考官。
此时,容佑棠距离科举入仕又靠近一大步··欣喜自不必说,但殿试未过,仍无法安心,还得准备金殿对策··当晚·夏夜炎热,容佑棠刻苦温书,手执卷,踱来踱去,猜测皇帝可能会出的考题,自问自答,喃喃自语。
家人全力支持:消暑冰格、解暑凉汤、清甜糕点齐备,同时早早回屋歇息,不敢发出丝毫噪音,以免影响其读书··甜文强强·门虚掩,窗洞开··他心无旁骛,踱步至窗前,而后慢悠悠转身,尚未站稳,后肩忽然被轻拍一把·毛骨悚然,容佑棠本能欲呼喊,却瞬间被人捂嘴,倒拖着走,正拼命挣扎时,耳边听见一个不算太熟悉的嗓音:“嘘,别怕,是我。”
宋飞把容佑棠拖进里间卧房,松手,嬉皮笑脸跳开,不等对方发怒,即刻表明来意:“找你有要事来不及安排时间了,别生气哈·”·“你竟敢找到我家里”容佑棠横眉立目,压低声音怒斥:“你们堂口规定交钱办事,绝不打搅雇主生活,我已经付清所有酬银,咱俩早完了”·“什么叫完了忒不吉利,呸呸呸。”
宋飞皱眉,万分委屈,愤慨道:“看在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我冒着性命危险,好心好意赶来通风报信,不收钱,你这人怎么这样”·容佑棠板着脸:“你闯进我家,究竟谁危险你追查我”·“没、没刻意追查,是你自己暴露的,我之前不是跟踪周家吗还亲眼见到你舅舅表弟殴打周仁霖呢,前后一想,不就通了吗我又不是傻子,你说是吧”宋飞努力辩解,他扮作寻欢作乐的浪子,说话时眉毛高低耸动,有些滑稽。
容佑棠一挥手:“废话少说,有话快说”他彻底暴露,且非常忌惮宋飞的狡猾诡谲,心情自然不会好··“贸贸然到访,你生气是应该的。”
宋飞无奈苦笑,简明快速道:“有人在黑市花五千两白银买你性命·”·容佑棠一惊,立即追问:“谁”·“不知道。
对方十分老练,层层转托·”·容佑棠陷入沉思:会是周家吗还是我不小心挡了谁的路·“哎,郝三刀是不是折在你手里了”宋飞懒洋洋问,他斜倚雕花多宝阁,抱着胳膊,兴趣盎然地打量小雇主的真实面目:容佑棠身穿霜色寝衣,垂顺熨贴,头发全部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子和锁骨,眉目如画。
·“你知道郝三刀”容佑棠神色不变,始终警惕戒备··“都是道上混的,没见过也听过,他是杀手,背负不少人命,干一票吃三年,死有余辜。”
宋飞淡淡道··“那你知道镇千保吗”容佑棠试探着问··宋飞惊讶挑眉,刚要说话,却突然脸色大变,二话不说闪身离开,身法奇快,几乎带出残影,纵身跃出窗口,几个飞窜跳上墙头,眨眼间消失不见·“喂”·容佑棠追到窗前,连衣角也没揪住一个,眼睁睁看对方溜走了。
紧接着,二门传来一阵脚步声,歇在门房的老张头小跑而入,撞上闻讯出来的容佑棠,忙奔上前说:“少爷,庆王殿下来啦”·话音未落,容佑棠已看见庆王映入眼帘。
“要叫醒老爷吗”老张头请示··“不必·”容佑棠阻止,说:“我来招待殿下即可,估计有要事相商。”
“哎,我也觉着是,这么晚了都·”老张头深以为然,赶忙去沏茶··容佑棠朝庆王迎上去,疑惑不安,关切问:“殿下深夜驾临,有何要事”·“进来。”
赵泽雍疾步踏入书房,随从的十几名精锐亲兵迅速散开守卫··容佑棠紧随其后,进去便看见赵泽雍站在洞开的窗前,若有所思··“殿下”·赵泽雍头也不回道:“今儿忙得晚了,路过你家时,听说有宵小出没,可有此事”·宵小·宋飞吗·容佑棠有些糊涂了,靠近轻声问:“殿下,您怎么知道宋飞来了”·赵泽雍转身,目光炯炯有神,凝视衣衫单薄的容佑棠,严肃问:“宋飞是谁”·殿下肯定在我家附近安插了人手,说不定他比我还了解宋飞·容佑棠神色一凛,当机立断,竹筒倒豆子般告知自己雇佣宋飞对付周家的始末。
“你好大的胆子·”赵泽雍满意于对方的坦白,随即严厉训斥:“草上飞是江湖人士,擅毒物暗器,为非作歹目无法纪,你就不怕被害”·容佑棠无奈解释:“本已两清了的,可他特意赶来通风报信,虽不知真假,但总归提了个醒。
唉,我被他吓一大跳·”·“他所言非虚·”·“真的又有人买凶杀我”容佑棠瞠目结舌··“没错。”
赵泽雍见对方衣领歪斜,没多想就伸手抻平,粗糙指腹抚过细腻肌肤,沉声道:“两件事,一是草上飞,二是周仁霖·据查,宋飞可能认识镇千保,上天入地也要抓住他,彻底消除隐患。”
容佑棠还没反应过来,赵泽雍紧接着又问:·“你愿不愿意换个父亲”·第87章 ·换个父亲·这、这实在太、太……·容佑棠大惊失色,无数念头杂乱涌现,脱口而出:“我爹很好啊,不换”·“本王指的是你亲生父亲,,周仁霖。”
赵泽雍指出··“哦~”容佑棠吁了口气··赵泽雍提醒:“周仁霖已知情,殿试在即,必须尽快解决此事,若叫他先动作,我方就被动了。”
“今早贡院放榜,我撞见了他·”容佑棠懊恼又憎恶,余怒未消,恨恨道:“观其神态,并不如何惊讶,原来已知情我跟他实在无话可说,招呼没打一个就各自散了。
哼,料定他不敢当众如何,因为周明杰在场,他非常畏惧奉承平南侯,虽是女婿,却过得比侯府略有脸面的谋士都不如”·“先问你几句话,务必如实回答。”
甜文强强·容佑棠浑身一个激灵,当即铿锵有力表示:“您尽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哼,惯会装乖的嘴甜混帐··“你幼时见过平南侯或是去过平南侯府”赵泽雍正色问。
容佑棠自嘲苦笑,无奈道:“杨若芳对我母子恨之入骨,百般羞辱,岂会允许我去平南侯府她夫妻时常因琐事大吵大闹,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杨若芳拿剪刀扎伤姓周的,平南侯来了,我刚好在后院抓蟋蟀,凑巧见过一回。
想来真够稀奇的,十来年前平南侯就那模样、十来年后在北营见面,他竟丝毫没有衰老保养有方啊”·“你小时候有机会出门吗”赵泽雍缓缓问。
“没有·”容佑棠情绪低落,轻声说:“我娘确实是私奔的,在京城无亲无故,深居偏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哦,有个雪姨当年就是她陪伴我娘入京,人非常非常好,可惜我七八岁时,她就病故了。”
窗洞开,细细夜风送来袅袅桂花香,沁人心脾··长年习武戍边养成的警惕性,赵泽雍从不在窗口久留,他往回走,满意于对方紧密跟随,自行落座书案后,仿佛他才是书房主人——无论在何处,庆王都泰然自若,通身强悍气派压得人心服口服。
“除了令堂及侍女,还有谁见过小时候的你”赵泽雍关切问··“嗯……因杨若芳有意刁难,姓周的惧内、自私无情,所以我们一直住在小偏院,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杂役、粗使下人,以及逢年过节会象征性地坐着看几出戏。
我娘一年也出不了两次门,多半是去附近庵堂,认真算起来,那就算带我出门玩了·”容佑棠极力回忆前世的十三岁以前··——他没有坦白重生。
因为实在过于骇人听闻、匪夷所思,说出来会被当成失心疯、魔鬼附身的··人一辈子,总有一两个无奈得带进棺材的绝密··“你没上过学堂吗”赵泽雍叹口气。
容佑棠摇摇头,苦中作乐道:“幸亏我娘通文墨她琴棋书画样样通,吟诗作对信手拈来,所以杨若芳就说啦:家计艰难,能省则省,明棠又多灾多病,风吹吹就倒,容氏,你先自个儿教导,等孩子身体好些了,再送学堂。”
容佑棠顿了顿,冷冷道:“当然,那都是借口,我在周家从未上过一天学堂,直到被赶走、被谋杀·”·“不必为往事伤神·”·赵泽雍温和安慰,低声道:“若早些相识,你满十五岁就能进国子监读书了。”
容佑棠手扶书案,诚挚道:“能相识已是三生有幸·殿下雄才伟略,宽宏大量,可我却不是什么好东西·”·“哼。”
赵泽雍后靠椅背,即使坐着,也气势逼人·他颔首赞同:“你确实混帐·”·呃~·容佑棠尴尬杵着,无可辩驳,脸红耳赤··“听说,你没长开之前跟现在很不一样”赵泽雍仔细端详眼前玉白俊美的人……怎么看都觉得欠收拾。
“是·”容佑棠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家母心情抑郁,悔恨苦闷,又吃住得不好,导致未足月生产,我小时候长得挺丑的:矮小、脑袋大,头发稀疏,面黄肌瘦,十三岁那年——”容佑棠想了想,在自己胸口比划:“大概只有这么高。
周家人总笑话我是豆芽菜·”·赵泽雍无言沉默,难以掩饰疼惜之意,半晌,才大加赞赏:“如此看来,容老确实抚养有方·”·把一棵豆芽菜养成挺拔修竹。
“哈哈哈~”容佑棠忍俊不禁,回忆道:“当年刚被捡回家里时,病了小半年·虽是病着,但吃住比在周家时好多了,我躺着也拼命长,病愈后,衣裤短一大截,胖乎乎的,把我爹吓得够呛,以为是吃药吃伤了哪儿。”
赵泽雍听着愉快笑声,却倍觉对方可怜,沉吟半晌,果断道:“事实上,你已和周家闹得决裂,索性做个彻底了断”·这件事容佑棠冥思苦想已久,他硬着头皮,忐忑告知:“可是,我之前办理户册文书及下场应考时,均注明‘凌州芜镇邱小有’的身世,只能将错就错,不能前后矛盾。”
“哼”赵泽雍凌厉挑眉,屈指,重重敲桌,低声怒斥:“你若尽早主动坦白,本王就有足够时间抹平一切如今匆匆忙忙,你个混帐又是会试前三,不日即参加殿试,还能更改身世吗”·容佑棠小心翼翼摇头,羞愧内疚至极。
“你只能是‘邱小有’·”·赵泽雍凝重指出:“那一段已呈交几处官府的身世不能更改,幸而只有寥寥数笔带过,尚有回旋余地·”·“事出有因,实属无奈下策。”
容佑棠细细解释:·“我当年下定决心与周家恩断义绝,以全新的身份生活·律法规定,科举考生必须家世清白,养子上户册需注明来历,家父费了好大功夫,黑白两道都使银子,精挑细选,特意挑数千里之外的凌州芜镇,当年凌江决堤,芜镇地势低洼,不幸遭洪水冲涮浸泡,死伤失踪无数,邱母溺亡,邱小有报了失踪,其年岁体态与我那时相仿。
故选其伪作身份·”·“黑白两道白道找的谁”·“历代内侍年老出宫后,仅小部分有家可回,绝大部分无家可归。”
容佑棠同情叹息,解释道:“类似家父者,几乎都会收养孩子组成家庭,买妻妾的也不少……咳咳,就是您想的那样,有专人专门给内侍家小弄身份,有钱就行。”
赵泽雍恍然大悟,而后告知:“经查档,凌州两年前又送奏报入京·其中,芜镇后续打捞寻获众多遇难尸首,可惜面目全非,无法辨认,故‘邱小有’由失踪更改为‘死亡’。”
容佑棠不自知地俯身靠近,眸光水亮,黑白分明,侧耳倾听,恍惚道:“邱小有溺亡,我也险些溺亡,冥冥之中,我们可能——”·甜文强强·“你们毫无关系”·赵泽雍断然否决。
他眼前的人束起全部头发,脖子修长,肩颈线条犹如工笔描画,无一不恰到好处,皮肤白皙,热得领口微湿··容佑棠回神,歉疚道:“我借用了他的身份,正在攒钱以他的名义为芜镇修桥,也算功德一件。”
“你雇佣宋飞耗银多少”·容佑棠顿时心疼:“前前后后一千多两呢相当于半年的收入,唉~”顿了顿,他又自我宽慰:“不过,那银子花得值,周明宏这辈子洗不清疯癫名声了,周筱彤也恶名在外”·“下不为例。”
赵泽雍威严逼视,忍无可忍一把将对方按坐、略推开些许距离,免得自己总分心分神··“……是·”容佑棠敏锐察觉对方的推拒意味,难免黯然失落,努力掩饰,打起精神问:“不知殿下有何对策姓周的已发现我,家舅父又在工部当差,撞在一起就糟糕了。”
“换掉周仁霖,另认生父,容开济仍是你养父·”赵泽雍明确表示··容佑棠忧心忡忡:“父亲能随便认吗”·“你为了摆脱周仁霖,凭空捏造身份,为何不能捏造个父亲”赵泽雍挑眉。
“据载,邱母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她家在芜镇僻静处,不知与谁有的孩子,至死不肯吐露,邱小有是私生子·”容佑棠唏嘘道··“你的户册与科考文书均注明‘生父不详’,本王挑了个合适人选,你认祖归宗,即可彻底摆脱周家。”
容佑棠坐不住了,紧张靠近,躬身小声问:“您挑的谁他愿意帮我吗”·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今夜太闷热了。
赵泽雍别开视线,恪守君子礼仪,忍住想动手的冲动,有些烦躁地整理领口,热得俊脸微红··“啊”容佑棠盯着庆王看半晌,猛然回神,忙不迭道:“失礼失礼,看我糊涂的,竟然忘记奉茶了”他转身疾步走到圆桌前,打开冰渥着的瓷盆,问:“殿下,您想喝茶还是绿豆薏仁汤”·“随你。”
又不是我喝,随我·容佑棠哑然失笑,倒茶奉上,他自己顺手盛了碗甜汤·夏夜炎热,稍微动一动就流汗,吃些冰凉的十分惬意··“容正彦。”
赵泽雍问:“你知道吗”·“容正彦”容佑棠思索片刻,窘迫道:“不甚了解,只从家母和瑫表弟口中略听过。
他父亲是外祖堂弟,论辈分是我的舅舅·其母难产而亡,父亦英年病故,外祖父慈心,代为抚养,可他身体随堂叔祖父,甚孱弱,未及冠就因病去世·殿下,莫非您……”·“正是。”
赵泽雍颔首,低声道:“你跟容正清太过相似,生父人选只能从容家入手·”·舅父变父亲·容佑棠捧着碗,任由冰意透入手心,沉思许久。
·“只要你愿意,容家那边无需担心·”赵泽雍宽慰·他眼神坚毅果决,嗓音浑厚有力,极具男子汉大丈夫气概,令人不由自主臣服。
“虽同在云湖省,可外祖家在桐州、邱家在凌州,如何圆再者,堂舅已逝世,我贸贸然变作他的儿子,他会不会……”容佑棠凝重肃穆,无意识搅动绿豆薏仁。
“怪力乱神,子所不语·”赵泽雍凛然昂首,不赞同地皱眉:“容老尽心尽力,抚养有功,就只不应该总带着你礼佛谈经·”·“没家父从未特意引导,是我自个儿感兴趣……”看庆王表情,容佑棠明智地话音一转,遗憾表示:“不过,自效忠殿下这大半年以来,我只去过几次弘法寺添香油钱,虔心磕几个头就离开了。”
赵泽雍满意点头,随手翻看书案上的习作,看几眼,就习惯性提笔,欲批阅,沉声道:“容正彦未娶妻生子即病亡,香火无法延续,你若‘认祖归宗’,令外祖高兴还来不及。
一是血亲、是正经外甥;二又能延续香火,待日后你出人头地,光耀的是容家门楣·一举数得,有何不可”·“嗯,您说得挺有道理。”
容佑棠喃喃赞同,心不在焉舀一口甜汤吃··“据查,容正彦虽孱弱,但喜好游山玩水,不顾劝阻,足迹遍布云湖·”赵泽雍提笔蘸墨,看见砚台神色微变,略一停顿才蘸了蘸。
“堂舅去过凌州”容佑棠立即问··赵泽雍抬头,正色道:“不仅去过,他还在芜镇静宓山上的无名寺借宿月余,遗留不少诗画。”
“天呐……”·容佑棠瞠目结舌,半晌,才茫然无措追问:“真的吗我、我知道外族家在云湖桐州,当时恰好凌州遭遇水患,没有其它更好选择,所以才借了邱小有的身份。”
原来堂舅去凌州芜镇游玩过吗·真巧,太叫人意外了·“容正彦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可愿意认他作‘亲生父亲’”赵泽雍问。
“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了·”容佑棠叹为听止,下定决心后,他放下汤匙,精神抖擞道:“我明日就去寻小舅,问问他的意思”·“顺便让他尽快去一趟庆王府,本王有话交代。”
赵泽雍嘱咐··“您……”容佑棠屏息凝神,试探着问:“您有何交代我能代为转达吗”·“不能。”
“哦·”·赵泽雍起身,高大伟岸,俯视容佑棠,指着砚台,面无表情问:“本王给的你拿去扔着玩了”你就这么厌恶本王所赠·“怎么可能”容佑棠忙不迭摇头,就近拉开抽屉,自最深处取出砚匣,坦荡荡表示:“唉,洮砚太名贵稀少,我舍不得用,万一磕坏了多心疼。”
甜文强强·赵泽雍缓和脸色,接过砚匣,打开放置案旁,承诺道:“只管用,磕坏也无妨,到时另寻好的给你·”·“您实在太慷慨了,属下惶恐。”
容佑棠发自内心的惶恐··赵泽雍莞尔,顺手端起剩下的半碗甜汤··“殿下我吃过了的·”容佑棠急忙劝阻。
“唔·”赵泽雍几口吃完,说:“不错·”语毕,放下碗,捏捏眉心,微疲倦道:“本王该回了·”说着就往外走。
容佑棠鬼使神差,胆大包天,一把捉住庆王胳膊——·“还有何事”赵泽雍不动,也没回头,嗓音格外低沉··“没、没事了。”
容佑棠窘迫松手,耳朵发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冲动,尴尬得胡言乱语:“夜深人静,殿下路上保重·”·赵泽雍想笑,勉强绷住脸,一本正经道:“若本王带这么些人仍不安全,京城岂不乱得不像样了”·“对,殿下所言甚是。”
容佑棠胡乱点头,总觉得庆王眼里满是戏谑,他强作若无其事状,一直把人送到院门··“你回去吧·”赵泽雍皱眉提醒:“温书别太晚,金殿对策精气神尤其重要,既要才华出众、又要仪表堂堂。”
容佑棠垂首:“多谢殿下指点·”·庆王一行衣袍翻飞,虽孔武高壮,却步伐轻盈,齐整阔步,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少爷,夜深啦,快回屋睡吧,别熬伤了身子。”
老张头落锁上闩,关切催促··“好·”容佑棠怔怔盯着院门,出神许久,才慢腾腾回屋··——殿下文韬武略,丰神俊朗,不知将来会迎娶哪位千金贵女。
庆王、庆王妃……庆王妃、庆王……·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一觉睡醒,艰难起身,慢腾腾行至外间,赫然看见养父在用洮砚磨墨·“爹~”容佑棠莫名有些心虚。
“起了快去洗漱用膳,别磨蹭·”容开济磨墨的动作非常平稳,时不时低头,仔细观察墨汁··“哦·”容佑棠急匆匆洗漱,喝了一碗粥就一阵风似地刮回书房,直觉养父要问话。
此时,容开济已用洮砚磨出的墨汁提笔默写半页《金刚经》··“爹,练字呢”容佑棠满脸的笑··容开济头也不抬,“棠儿,坐下。”
这语气代表他要训诫孩子··来了·容佑棠依言落座,不等养父发问,即主动告知深入捏造身份彻底摆脱周家一事··“哦”容开济早已搁笔,忧心忡忡:“此举可行吗认祖归宗绝非儿戏,一定要双方情愿,否则日后闹出纠纷岂不难堪”·“您放心,肯定要取得、取得……那位堂舅当年就是在芜镇游赏山水时风寒致病,回桐州后病情凶猛,月余内不幸逝世,其生前身后,皆是外祖一家照管。
所以,我现在就去见小舅,争取得到他的同意,继而再争取外祖父谅解·”·容开济忙起身,自然不再追问“庆王何故深夜造访”,说:“咱爷俩一起去。
”·“好·”·父子俩提了糕点茶叶,去西城拜访容正清,直密谈至半夜,留宿一晚,次日方返··此时,距殿试还有几天。
容佑棠提上书箱,仍上国子监读书,思前想后,特意去文昌楼求见路南··文昌楼乃国子监最高建筑,大气恢宏··登高望远,心旷神怡··“学生拜见大人。”
容佑棠毕恭毕敬行礼··“无需多礼·”路南习惯于一有空便修剪露台外的几十盆花草,他不疾不徐道:“会试第三,你发挥得很不错,但切莫骄躁,来日殿试方定乾坤。”
“学生不敢骄躁·此次侥幸得中,全仰赖诸位夫子与大人平日教诲,如今殿试未过,学生十分惶恐,只怕有负师长辛劳培育·”容佑棠深切敬仰对方才华与品性,恭谨侍立其侧,如实表明苦恼。
路南修剪好一盆风雨兰,放下剪子去洗手,容佑棠忙递上帕子,待对方擦干后又接过放好,前者不由得露出赞赏笑意··“坐吧·”·“谢大人。”
“好些日子没喝你煮的茶叶汤了·”路南悠然道··容佑棠顿时羞愧得脸皮发烫,立即起身,忙碌烹茶,歉疚道:“学生蠢笨不擅茶艺,尽浪费您的好茶叶。”
“品茗亦是观心·”路南慢条斯理道:“你虽不擅烹茶技巧,但心意足够,煮出的茶叶汤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大人宽厚,学生无地自容。”
容佑棠扇炉煮水,平心静气小半天,才硬着头皮致歉:“大人,学生前些日子浑噩糊涂,冒犯了您,不敬师长,乃大错,请大人责罚·”·“怎么忽然想通了”路南笑问,端正严谨,高处风一吹,世外智者一般超然。
“学生、学生汗颜·”容佑棠忆起上次的失礼决绝,几乎抬不起头··“只要问心无愧,何须在意流言蜚语”路南和蔼宽慰。
容佑棠恳切解释:“大人,学生并不在意,可不能连累您,您是一代鸿儒,辛勤教育半生——”·“所以,你还是不愿意师从于我”路南打断,好整以暇道:“但,我已不慎告知亲友同僚收弟子一事了。”
不、不慎·容佑棠手足无措,慌忙起身··“前几日吃了你请的谢师宴,我总要有所表示·难道你只是顺便邀请的”路南状似不悦,眯起眼睛。
甜文强强·“不不不”容佑棠连连摇头,正色道:“当日所请仅三桌,宾客俱是学生至亲至信·”·路南满意点头:“很好。”
二人对视片刻·容佑棠感动极了,眼眶发热,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磕头,行拜师礼,额头触地,口称:“学生容佑棠,叩见师父·”·路南欣慰颔首,受礼后,愉悦笑着起身搀扶弟子,自此教导其更是加倍用心、倾囊相授,师生畅谈至傍晚,路南才意犹未尽地催促容佑棠回家,并吩咐殿试前日日到文昌楼学习对策。
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回家路上,容佑棠思绪激荡,郑重其事怀揣师父赠礼,心潮澎湃,走路都发飘,又是笑又是叹,更十分忐忑,唯恐自己不争气、没出息,丢师父的脸。
然而,他的好心情一回家就结束了··“少爷,快快快”·李顺在门口张望,一见容佑棠就不由分说推进屋··“怎么了顺伯,家里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我爹身体……”容佑棠胆颤心惊,惴惴不安,以为养父旧疾复发。
“老爷身体没事·”李顺心急火燎,耳语告知:·“来了个姓周的中年人,气势汹汹,正在老爷书房里,不知何故,吵起来了我们想进去,可老爷不让,唉哟,急死人”·姓周的中年人·容佑棠勃然变色,立即冲去养父书房。
第88章 ·“一介阉竖,寡廉鲜耻”·周仁霖豁然起身,怒指容开济,厉声呵斥:“明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装疯卖傻好无赖猖狂东西,胆敢拐骗朝廷命官之子,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容开济嘴唇哆嗦,面白如纸,扶着圈椅慢慢站起,他天生不擅争辩,但此时为了保全孩子的伪身份,只能针锋相对,坚持道:“周大人,你满口污言秽语,未免有失斯文风度容某不知你口中的‘明棠’何许人也,佑棠是我的养子,他是被拐子从南省卖到京城的可怜儿,佛祖大发慈悲,赐亲缘,予我一子——”·“胡说八道”周仁霖抢步向前,隔着书桌,食指几乎戳到容开济鼻子,脸色铁青,咬牙骂道:“佑棠就是明棠,骗谁也骗不过我姓容的,本官念在你代为抚养几年的份上,本打算给适当报酬,谁知你如此下作贪婪,阉人绝后断了香火,你就霸占我儿子”·“我、我……”·容开济胸膛剧烈起伏,理屈词穷,悲愤无奈。
对于“霸占”一说,他纵然有千万个理由,却始终无法否认:佑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是周仁霖的··“亲生”二字,容开济一直抱憾忧愁,自收养以来,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唯恐儿子被周家带回去。
“哼,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佑棠就是明棠,根本不是拐子卖给你的什么‘邱小有’”周仁霖步步紧逼,傲然自得,气势汹汹。
“佑棠就是邱小有”·容开济断然拍板,事关重大,他不能退缩,坚称:“小有就是被拐子从南省卖来京城的,我收养了他,自然改名换姓。”
“闭嘴,信口雌黄的阉竖”·周仁霖咄咄逼问:“姓容的,本官问你:当年你是如何拐骗明棠的瑾娘呢他母子二人同行,如今为何只剩明棠一个他娘亲哪儿去了瑾娘是不是被你辱害了”·“你——”容开济目瞪口呆,被对方的无耻气愣了,有满肚子话,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贼喊捉贼,岂有此理·疾奔至书房门口的容佑棠略定定神,就听见生父颠倒是非黑白的指责,当即怒火中烧,抬脚猛踹:“呯”一声巨响,书房门大开,来回吱嘎晃动。
“棠儿”容开济顿时急了,忙起身,绕出书桌,快步迎上去·他不愿儿子此时对上生父,以免影响几日后的殿试,本欲自己解决的。
·“明棠”周仁霖眼睛一亮,下意识也想靠近,可扫视容开济举动,他心念一转,停下脚步,稳稳站定,威严中透些慈爱,想当然地等待庶子拜见。
从门口到屋中,相距一丈余··容佑棠大踏步地走··周仁霖左手后负,右手轻扶腰封,眼看庶子越走越近,不由得露出欣慰笑意,轻蔑暼一眼无耻阉竖——·然而·“爹,您没事吧怎的脸色这么差”·容佑棠目不斜视,径直越过生父,担忧搀扶养父,紧张问:“您觉着哪儿不舒服来,快坐下。”
容开济依言落座,脸色唇色雪白,额头满是汗,手脚冰凉,他拍拍儿子胳膊,极力挤出笑脸:“无碍,许是暑热闷着了·”·“今儿中午没歇您又去搬花草了”容佑棠拿扇子给养父扇风。
“就搬了几盆不宜久晒的兰花·”容开济心急如焚,高度警惕戒备周仁霖,缓了缓,他担心年轻人冲动,遂催促:“你怎么满头大汗的赶紧擦擦,井里湃着甜瓜和桂花莲藕羹,你去垫垫肚子吧。”
周仁霖震惊失神,双目圆睁,僵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庶子竟然对自己视而不见·“顺伯顺伯”容佑棠扬声呼喊。
“哎,哎哎来了来了·”李顺应声跑进书房,后面跟着老张头夫妇,他们一直在外面焦急等候·李顺跑到容开济身前,弯腰端详,皱眉问:“老爷这是怎么了”·“天气炎热,闷着了。”
容佑棠走去将紧闭的门窗全部打开,透透气··“我没事·”容开济苦笑,他在宫里压抑挣扎,苦熬二十年,心肺渐弱,往往一急怒即攻心,胸闷气促。
甜文强强·“快沏解暑茶,若喝了不见效,就请郑大夫来看·”容佑棠吩咐··“哎,这就去”老张家的转身去沏茶,兜着围裙小步跑。
——容家上下全围着身体不适的老爷转,把容开济照顾得妥妥当当,谁也无暇招呼不速之客··周仁霖羞窘困惑,视线牢牢锁住庶子,怒不可遏··片刻后,解暑茶端来。
“老李,你忙去吧,让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哥儿在学里吃得不好·”容开济嘱咐,心不在焉地撇茶沫··李顺犹犹豫豫,看看容家父子、再打量陌生的无礼客人,不放心地退到书房外,来回徘徊。
书房内只剩三人·周仁霖脸色已不能更难看,疑惑过后,他恼羞成怒,质问:“明棠,你连父亲也不认得了吗姓容的好手段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不敬父亲”·“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容开济铿锵有力表明:“我容开济从未蛊惑哄骗,佑棠天生就是懂事的好孩子”·容佑棠站在养父身边,面无表情,目光冰冷··“明棠,你说句话啊”·周仁霖气急败坏,越想越认定是容开济花言巧语、居心叵测,恶意唆使孩子不认父亲思及此,他看容开济的眼神简直恨毒了——明棠是我最有出息的儿子,岂能白白被你个阉人拐骗霸占·容佑棠开口,直视生父,一字一句问:“明棠是谁”·周仁霖险些气个倒仰,窝火道:“就是你啊”·“我叫容佑棠,这儿是容家。”
容佑棠冷静坚定,淡漠道:“你无礼冲撞家父,实属粗鄙,我家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赶紧走吧·”·“明棠,是不是阉竖挑唆的你”周仁霖怒火中烧,上前两步,疾言厉色道:“你生是我周仁霖的儿子,养到十三岁才分别,莫非摔坏了脑袋否则怎会不认得父亲你娘呢你娘哪去了”·“我已明确告知:小有是拐子自南省卖来京城的,生父不详,家乡遭遇水患,母亲不幸溺亡。”
容开济毫不相让,生怕儿子被带回冷酷残害人命的周家,斩钉截铁表明:“佑棠是我的孩子”·容佑棠忙端起解暑茶,递到养父手上,安抚道:“爹,您消消气,跟个外人较什么劲”·“外人”·周仁霖震惊得怪叫,激愤填膺斥责:“明棠,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是不是真摔伤了脑袋”·“究竟谁糊涂”容佑棠冷笑,语意森森道:“我父子已相依为命三四年,不知令公子失踪了多少年”·“你就是明棠啊,傻孩子”·周仁霖脸红脖子粗,青筋暴凸,难以理解,连连摇头,紧接着强迫自己镇定,好声好气地劝:“明棠,跟父亲回家吧。
你天资聪颖,会试名列前三,殿试想来也不会差·但入仕为官,可不是学问好就能平步青云的,你需要人指点提携,待在这儿有什么好的既无钱势,又落个‘阉人之后’的名声,惹人耻笑——”·“够了”容佑棠一声断喝,愤怒于养父被贬辱,激昂坚定道:“家父待我有救命抚养之恩,视如己出,花大价钱送我上学堂,衣食住行无一不尽全力置最好的,我过得非常好,今生哪儿也不去”·容开济揽着儿子,感动得泪花闪烁。
“学堂凭他能给你找什么好学堂”·周仁霖有些心虚,不大敢直视庶子充满谴责讥讽的目光,想也没想,哄慰道:“朝廷给了名额的,我一开始就准备送你进国子监,可它有年龄要求,规定学生至少要年满十五岁,为父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贵府公子不用自小开蒙满十五岁送进国子监从千字文百家姓学起真趣闻也。”
容开济一针见血,毫不留情戳破对方冠冕堂皇的解释··容佑棠面若冰霜,前世今生在周家煎熬隐忍的苦痛经历争先恐后涌现,光怪陆离在脑海中翻腾,刺激得他想破口大骂。
“明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周仁霖愁眉苦脸,犹如困兽般原地焦躁,半晌后,才极力压低声音,略带歉意,艰难道:“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唉,家家有本难念经,当年你母子出事后,我心里难受得什么似的,夜不能眠,寝食难安,可你也知道,杨若芳她……”周仁霖难堪地停顿,软声哄道:“此事日后再同你解释。
明棠,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你年纪小小,遭女干人蒙骗,我不责怪,可你如今长大了、懂事了,怎么还认贼作父呢再不悔改,我可要动家法了”·“哈~”·容佑棠缓缓摇头,怜悯轻笑,叹服于至今仍端着道貌岸然伪君子面具的生父。
“明棠”周仁霖被儿子讥笑,急怒交加,理智全无,大步靠近,劈手抓住其胳膊,用力拖拽,训斥道:“忤逆不孝子,竟被女干贼挑唆得父亲也不认了走,随我回去,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你想干什么”容开济立刻阻拦。
“放开”容佑棠怒极,猛一挣,侧身躲远,避之如洪水猛兽··周仁霖直喘粗气,嗔目切齿,指着庶子,半天说不出话··“哼,周大人,我看你真是急糊涂了。”
容佑棠气极反笑,从牙缝里吐出字,清晰提议道:“你家失踪了一对母子放心,莫急,这很好办护城司衙门知道吗京城失踪案子由他们管,赶紧去报官啊,官府会派人调查的。”
报官·周仁霖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不能报官”·“为什么你家不是有人失踪了吗”容佑棠目光如炬,他再了解生父不过,深知对方贪图富贵、贪生怕死,即使不满杨若芳谋杀自己妾侍子嗣,也不敢追究,因为他畏惧平南侯,唯恐失去拥有的权势家财。
甜文强强·隔着宽大书桌,生父对阵养父子··“明棠”周仁霖语塞,重重拍桌··“哦,你那失踪的儿子叫明棠啊”容佑棠蓦然笑起来,指尖却不停颤抖,手心满是冷汗,紧张激动到了极点,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昂首,语速极快地问 :“你家失踪两口人,好歹两条性命,为何不报官莫非你知道他们失踪的原因”·事关当年郑保暗杀一案,周仁霖立即恢复冷静,脸拉得老长,断然驳斥:“区区家事,不必报官”·——他欺师灭祖,背信弃义,辜负哄骗痴情恋人,我母子被他妻子暗杀,前世今生,两条性命,血海深仇,在他心目中,只是“区区家事”·“哈,哈哈哈~”·容佑棠不住笑,甚至笑出声,眼眶红肿,迸射强烈恨意,浑身绷紧,硬梆梆杵着。
“棠儿棠儿”容开济见儿子神态反常,唬得不行,慌忙按坐下,又是捏虎口、又是掐人中,心疼劝慰:“别怕,哪怕拼了我这条老命,任谁来也带不走你”·周仁霖怒瞪庶子,想痛骂,却几番欲言又止,因为他确实担心闹大、闹到妻子耳中,到时就没法收场了。
“哦,莫非你不知道护城司衙门怎么走”容佑棠又问,他控制不住手指哆嗦,脸上却笑眯眯,说:“算啦,日行一善,不如我帮你报官吧你失踪的儿子叫周明棠,他母亲姓甚名谁快快说明,我这就帮你写状子,待会儿找状师誊抄,连夜呈交官府,快的话,明儿一早就能开堂审理了。”
周仁霖气得没脾气,复又重重拍桌,怒道:“都说了只是家事,闹得满城风雨做什么像话吗”·“说吧,他们何时失踪何地失踪可有同行或相关目击者平时可有仇家”容佑棠一连串发问,抓过白纸,提笔就要蘸墨写字,可手抖得不像话,根本对不准砚池,墨汁溅满大半块洮砚。
“我怎么知道”·周仁霖下意识推卸责任,辩解称:“我平时忙于公务和应酬,天天早出晚归,为你们几个孩子挣家世家底,累得什么似的,如今还要被你这样忤逆,唉~”·“嘭”一声巨响·容佑棠忍无可忍,重拳砸桌,震得茶杯翻倒,失去理智,怒而将饱蘸墨汁的狼毫笔朝生父掷去,咆哮喝问:“事到如今你还认为自己毫无过错”·“哎呀——”周仁霖掩面退避,却闪躲不及,烟青绸袍被泼了一串墨点子,异常显眼。
“棠儿,你冷静些啊,冷静些”容开济没拦住笔,赶忙劝住人··周仁霖悻悻然,拿愤怒失控的庶子没辙,理直气壮道:“我有什么错大胆逆子,竟敢指责父亲,你的书都读到哪儿去了”·“书都读到哪儿去了这话你得先扪心自问”·容佑棠浑身剧烈发抖,脑子转得飞快,口齿清晰,掷地有声道:“我容佑棠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对得起读过的所有圣贤书。
你呢举头三尺有神明,夜里睡觉可还安稳当心冤魂索命呐·”·“逆子,你个不孝子·”周仁霖眼神躲闪游移,不敢直视肖似恩师一家的庶子。
“周明棠母子,究竟是失踪还是死亡他们怎么死的意外还是谋杀可有嫌疑人”容佑棠一步一步逼近,他已不再是从前矮小瘦弱有心无力的周明棠,比周仁霖还高了半头,居高临下,俯视发问。
“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周仁霖狼狈后退,他清醒意识到:明棠不再是从前拿捏易如反掌的小孩,原本十分乖巧听话,却被卑鄙阉竖教唆歪了·剑拔弩张间,视线一扫,周仁霖发现身边的洮砚,如今他也见过不少好东西,只一看一摸,略一思索,便立刻发难:“这是洮砚你从何得来是不是庆王送的”·容佑棠看看洮砚,逐渐恢复镇定,冷冷道:“你这人真奇怪,无故擅闯民宅,一派胡言。”
“明棠”·“若不尽快离去,我立刻报官·”·“明棠”周仁霖惊疑不定,仔细端详眼前变得十分陌生的儿子,他坚信眼前就是明棠,只是被阉竖养歪,一时糊涂了,跟家里对着干。
“你不走是吧”容佑棠点点头,扬声呼喊:“顺伯顺伯”·“哎”李顺应声奔入书房,急忙问:“少爷有何吩咐”·“立刻报官”容佑棠态度坚决,明确指着周仁霖,强硬道:“将此人扭送衙门——”·“别报官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周仁霖忙不迭退让,缓缓退至门口,仍不甘心地拾起慈父面孔,威严叮嘱:“不日殿试,你好好准备着,务必全力以赴,争取高中,光耀周家门楣,方不辜负我和你娘多年的辛勤抚育——”·“滚”·容佑棠再度忍无可忍,咆哮怒吼:“你刚才说谁辛勤抚育”他愤恨欲追赶,可惜被养父和管家联手阻拦。
·“唉,唉,逆子,不孝逆子·”周仁霖小声嘀咕,毕竟心虚,忙不迭转头跑了,飞快跑出院门,趁着夜色遮掩,慌不择路逃离东四胡同。
容家很是乱了一阵子··老张头迅速关门落锁,闩得严严实实,老张家的已准备好晚饭,惊惶不安地揉搓围裙,在书房外关切凝望··“人已经走了,没事了,快消消气,啊。”
容开济心疼地递热帕子··“我没事,您呢可要请大夫”容佑棠过度激动,无法自控地浑身颤抖,哆嗦拿帕子擦脸、擦手。
“老毛病,缓一缓就好了,用不着请大夫·”容开济与儿子面对面而坐··父子互相安慰半晌·容开济隐忍数年,终于爆发,潸然泪下,哽咽道:“棠儿,如果你亲生父亲靠得住,我就没立场争夺了。
周仁霖骂我霸占孩子,这确实是我的不对,可周夫人那般心狠手辣,她娘家权势滔天,目前已派人暗杀你两次,我如何放心你回去”·甜文强强·“爹,都怪我不好,连累你被辱骂。”
容佑棠万分愧疚,难受极了··“挨骂算什么我确实白捡了一好孩子,现在就开始享儿子的福,过得富贵又清闲,左邻右舍羡慕得什么似的。”
容开济唏嘘感慨:“棠儿,你别这样,爹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反而同情周大人,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之前十几年对你不闻不问,必将悔恨终生”·“前尘往事,不堪回首。”
容佑棠沉痛道:“我与他做不成父子·他来相认,不过是觉得我可能会出息,给他挣面子罢了·而且,他此行绝对瞒着杨若芳,十有八九会叫我得中后、寻个理由主动回周家。
哼,做梦”·商议片刻后·容佑棠长长吸了口气,打起精神,拿出路南所赠礼物,欢喜解释几句,试图岔开养父注意力··“唉呀”·容开济抛开周家人,喜出望外,接过赠礼珍重细看,惊叹追问:“路大人当真收你为弟子了他可是国子监祭酒啊那天谢师宴时,我就觉得他谦和宽厚,气度非凡,真正才华横溢的人,往往从容不迫。”
“当真·”容佑棠笑着点头,懊恼道:“嗳,说起来实在太仓促了:拜师礼还没奉上,师父倒先给了赠礼”·“确实不妥。”
容开济心知肚明,极力配合儿子,故作兴致勃勃状,欣喜安排道:“拜师礼有定例的,并不难,今夜准备好,你明早就给路大人送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愿从今往后,这世间多一个愿意提携你的贵人。”
容佑棠热泪盈眶,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容佑棠会实现生平抱负,让家人过得无忧无虑·转眼间,七月初一到了··寅时末,文和殿外的宽阔坪台已聚集一大群人,由礼部官员带领,听候殿试旨意。
恩科会试取中的二百七十八名贡士按照名次,齐整列队,个个站得腰背挺直,极力表现精气神,紧张忐忑至极··全场鸦雀无声··这是容佑棠第二次进入皇宫,难掩兴奋激动。
朱红墙,明黄瓦,宫殿高大巍峨,井然有序,厚重宫门上横九竖九,共八十一颗黄铜门钉··容佑棠身姿笔挺,悄悄观察四周,时不时注意旁边甬道:待会儿大臣们去金殿上早朝时,会从那经过的。
一刻钟后,容佑棠果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皇宫幽深寂静,鞋履衣袍摩擦的动静十分清晰··贡士们虽然被礼部官员一再勒令礼仪规矩,可本能控制不住:此时此刻,他们虽然身体不敢动,眼神却纷纷飘向经过的文武百官。
赵泽雍一身亲王袍,头戴王冠,贵气天成,不怒而威,经过等候殿试的贡士们时,状似自然随意地扫视一眼,准确望向容佑棠··容佑棠眼里不禁露出笑意——但下一瞬,禁足解除的七皇子和骨伤痊愈的八皇子前后映入眼帘:赵泽武呵欠连天,无精打采,拖着鞋底,与胞兄赵泽文并肩而行;赵泽宁却敏锐发现了容佑棠,他大大方方,友善一笑,亲切鼓励道:“容哥儿,加把劲啊”·第89章 ·赵泽宁无官职,因此只身穿皇子礼服,头戴金冠——但这已足够了·他亲切的一句“容哥儿,加把劲啊”,如巨石激起千层浪,搅得全体贡士心潮动荡纷纷隐晦朝容佑棠飘去疑惑忌惮、恍然大悟、鄙夷憎恶的眼神:原来,那位玉面小才子是皇子亲信吗·哼,今科会试第三,不过如此·看他年纪小小,莫非自娘胎落地开始读书的否则岂能力压天下诸多饱学举子、一跃前三·……·容佑棠敏锐察觉同榜贡士的不满不善猜疑之意,但此刻正肃静恭候殿试,他不能如何,只好强忍反感、朝八皇子略投去一眼,而后越发站得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一身凛然正气,暗想:可恶至极,八殿下肯定是故意的·这等肃穆庄严场合,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都仪态端方走过去了,偏您特意停下打招呼你我之间何时如此亲密了庆王殿下就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昨儿叮嘱我谨言慎行、专心应考。
赵泽宁驻足,歪着脑袋,微笑打量朝气蓬勃的容佑棠,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八弟,别误了时辰·”前行的赵泽雍头也不回催促道··“哦。”
赵泽宁只得作罢,意味深长暼一眼容佑棠,施施然走去金殿。他抬脚,后面被挡住的几个低品臣子才得以通过,他们不免好奇,跟随八皇子观察容佑棠好半晌。·不多时,不同品级服饰各异的朝廷命官经过毕,天色渐亮,乳白轻雾散去,文昌殿坪台可清晰看见笔直宽阔的中轴甬道一直通往皇宫深处··“稍后殿试,将由陛下出题,亲自考校诸位才识品性·”·“十年寒窗苦读,俱看今朝了·”·“限期一日,谋定而后下笔,切莫急躁失仪。”
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三名郎中负责引领考生,他们负手踱步,气定神闲,观察绝大部分诚惶诚恐的贡士,当行至容佑棠跟前时——猛然从强装镇定的鹌鹑堆里发现一只精神抖擞的雏鹰·三名郎中并未驻足,但心里都留了意,暗中赞赏颔首。
容佑棠等人安静等候,一动不动,直戳戳立在文昌殿外,隐约可听见二里外金殿议政传来的动静··渐渐的,天色大亮,朝阳爬上明黄琉璃瓦,屋脊趴卧一排青铜小兽,被明媚晨光镀了一层金,威风凛凛。
·风乍起,传来悦耳清脆“叮叮当当”声,容佑棠身体不动,极目搜寻:高耸文昌殿檐角处,悬挂许多刻有驱邪避祟梵文的铜铃,饱经风霜,青铜已失去最初光泽,斑驳陈旧,却倍显厚重古朴,沧桑历史感扑面而来。
沐浴灿烂朝阳,容佑棠以贡士的身份立定皇宫高处,眺望恢宏华美的殿堂群,脚底占地仅一尺方圆,不禁心驰神往:什么时候我才能以重臣要员的身份出入皇宫呢就像庆王殿下那样,志存高远,胸怀天下,为公为国。
甜文强强·容佑棠心潮澎湃,难掩满腔热血希冀·日渐高升,骄阳似火,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文昌殿坪台无遮无挡,贡士们热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汗湿前胸后背,汗珠从额头鬓角流下,麻痒自不必说,流入眼睛后酸涩刺痛更是煎熬,却擦也不敢擦,以免给监察官员留下“躁动粗野”的坏印象。
容佑棠悄悄用力一眨眼睛、眨去汗水,睁开眼睛时,终于远远地看见金殿方向的甬道、一抹明黄缓缓移来·“肃静,肃穆”·“不得直视天子”·“规矩,规矩礼仪务必铭记在心”别闹出不敬笑话带累我们。
三名礼部郎中急忙压低声音,训斥紧张抽气吸气的贡士们,把队伍理得整整齐齐,而后尊敬垂首,恭候御驾··承天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九旒冕,威严尊贵,缓步前行,左侧是众皇子皇亲,右侧是朝廷重臣,浩浩荡荡簇拥帝王。
“二百七十八名贡士·”承天帝语调平平,喜怒不形于色,说:“不知其才智如何品德如何可堪国之委任”·承天帝左侧并排二人:大皇子与二皇子。
他们一居长、一居嫡,自出生后便互相不服,争斗至今··“父皇爱才,开恩科为国取士,天下贤能必踊跃应考,父皇定可以从中挑选得用人才·”大皇子赵泽福笑答,濡慕亲昵又不失恭敬,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这次快人一步,稳稳侍立承天帝左侧,遇台阶时,每每孝顺搀扶父亲跨越··二皇子春风满面,隔着兄长与父亲笑谈:“父皇英明神武,治下四海升平,文风盛行,科举选才必将顺遂圣意。”
“朕深切盼之·”承天帝缓缓道:“国有栋梁,方社稷兴盛·”·“陛下所言甚是·”·“陛下英明。”
……·众臣附和恭维不绝,将承天帝捧得龙颜甚悦··“一群马屁精”赵泽武小声嘀咕··“祈先殿内滋味如何”赵泽文压低声音,怒斥胞弟:“被禁足很荣耀吗”·“我就随口说说,连话也不给说吗他们又听不见。”
赵泽武委屈极了·其余几个皇子按例退居殿后,从不与大哥二哥争风头··“可我听见了”赵泽文恨铁不成钢,怒视胞弟,呛道:“我不爱听,行吗”·“行,行行行我闭嘴,可以了吧”·赵泽武悻悻然,怪模怪样地咬唇,挪到庆王身边,毫不客气挤走八皇子,抱怨道:“三哥,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他们就那样莫名发脾气”这个“他们”,自然包括惩罚皇七子禁足抄书的承天帝。
“老七,肃静·”赵泽雍负手前行,目不斜视,提醒弟弟:“今日殿试取士,你别又给揪住错处·”·“知道,我发誓今天闭嘴,让他们说个够吧”赵泽武忿忿不平,气呼呼。
“七哥——”赵泽宁笑眯眯,刚开口说一个字,就被赵泽武不耐烦打断:“你闭嘴离我远点儿,免得父皇又以为我怠慢欺负了你。”
惯会装腔作势,专会骗取父兄同情关爱的小人·“老七”赵泽雍不赞同地暼一眼七弟。·赵泽武滑稽地咬唇,满脸笑意··大庭广众之下,赵泽雍无法如何,只能告诫性地凝视七弟几眼,安静跟随圣驾前行··“哼”赵泽武故意挡在赵泽宁前面,二人落后几步,并排,他恶狠狠剜了对方一眼,用口型骂:“你,滚一边儿去”·赵泽宁登时委屈垂首,惊惶畏惧,顺从退避最后,遥遥跟随兄长们。
承天帝仿佛背后生了眼睛,将一切“看”在心里·他登上文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绕过小弧弯时,顺势俯视身后跟随的诸皇子:唉·老大老二仍是斗得乌眼鸡一般,任何有关位置的都要明争暗抢;天气闷热,老四生来体弱,与小九儿一道避暑静养;老五醉心诗画山水,于政务上平平,乐天逍遥;老六尚可,一贯勤勤恳恳,积极上进。
承天帝视线再一扫,不动声色望向其余三个儿子:·老三既让朕省心,又最不让朕省心文韬武略、汗马功劳、尊敬君父、政务军务处理得妥妥当当。
可惜作风过于强硬,刚正不阿,为人极缺圆滑,才留京半年,明里暗里已不知挨了朝臣多少参·唉~·老七混帐·承天帝虽是花甲之年,却耳聪目明,一眼便看见赵泽宁捂着受过伤的胳膊,小心翼翼,小步小步跟在赵泽武后面。
知子莫若父,承天帝哪有不明白的他当即知晓自己的两个儿子又私底下闹起来了,可文武百官跟随,他亦无法如何,只佯装不知,登上文昌殿坪台。
礼部郎中连忙率先跪行叩拜大礼,高呼:“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贡士们紧随其后,跪下齐呼:“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霎时,承天帝跟前跪倒一大片人,个个毕恭毕敬,山呼万岁,他威严扫视,好半晌,才低沉道:“平身。”
“谢陛下·”·容佑棠慢慢起身,恭谨垂首·他名列前三,故站在最前,比同榜贡士平均年龄小了一轮··于是,在众多青年甚至中年贡士中,俊逸无俦的少年就格外显眼。
承天帝记性极好,他很快便认出容佑棠:唔,小九儿的玩伴,书读得不错··随后,皇帝先行进入文昌殿,贡士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容佑棠全程垂首,稳步踏进金碧辉煌的大殿,站在案角贴着自己姓名的考桌前,尽力克制,避免因好奇东张西望而被四周的督察官员记下“仪态不雅”。
承天帝端坐上首,众臣分为文武两列,按品级站立,静候圣意··甜文强强·赵泽雍恰好就在容佑棠左侧,双方相距仅数尺,他严肃沉稳,高大挺拔,余光望向容佑棠,饱含鼓励,后者一凛,越发挺直腰背,努力绷紧表情,以免自己被身边年长成熟同榜衬得太脸嫩。
“朝廷开恩科取士,尔等能进入文昌殿,已是难得人才·”承天帝不疾不徐道,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响,“一旦授官出仕,即代表朕信任、是朝廷的栋梁与脸面,兹事体大,自然选用德才兼备、忠君爱国者。”
鸦默雀静,众贡士敬畏聆听皇帝训诲··承天帝换了个坐姿,龙椅两侧有内侍轻轻扇风,李德英走路悄无声息,为皇帝献上解暑生津茶··“十数年、乃至数十载寒窗苦读,你们的经义应属优异。
但光有文才尚不足以担当重任,国事政务复杂繁重,若缺乏足智机变,如何能够为朝廷分忧、为国效力”·承天帝语重心长,训导约一刻钟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撇了撇茶沫。
李德英简直活成了皇帝腹内的虫子他本低眉顺目地躬身侍立,此刻却默不作声上前,开始磨墨··承天帝一伸手,李德英即递上御笔,铺开纸张。
殿试究竟考问什么对策呢·容佑棠万分好奇,忐忑紧张,竖起耳朵,他站得靠前,能隐约听见上首沙沙落笔、蘸墨、纸张拖动的动静··李德英弯腰听清承天帝命令后,随即命御前内侍将皇帝亲手书写的殿试考题张贴,并嘹亮清晰宣布:“陛下有旨:殿试最迟酉时正收卷,共三道考题,其一:‘大学之道’。”
什么大学之道·容佑棠讶异皱眉,屏住呼吸静听··“其二:‘士当以器识为先’。”
李德英每说一句,其手下内侍便张贴皇帝手书··容佑棠继续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其三:‘为官之道’·”语毕,李德英亲自张贴第三张考题。
稍后,承天帝下令开考,他率领众臣,巡视一圈考场,随后返回寝殿更衣休憩,殿试交由礼部官员代为主持··考桌是长矮案,容佑棠跪坐,面前摊开一卷纸、一锭墨、一方砚台、两管笔。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考生需自己磨墨··容佑棠慢条斯理磨墨,镇定思索:大学之道士当以器识为先为官之道·现场推类条理差些的贡生,一看考题便急得额头冒冷汗:这、这怎么答题啊·容佑棠却胸有成竹——他在寒窗苦读的同时,已在生意场、军营、王府与国子监中多番历练。
看来,陛下急需实干派·容佑棠磨墨的动作快而稳,文思泉涌:大学之道,略开蒙读过书的就能作答: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个他拿手之前作的文章还贴在国子监优秀学子告示墙。
士当以器识为先,则在于敦促人避免泛泛空谈、言之无物·单纯埋头读书者,不可取··为官之道·容佑棠莞尔:自古‘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为官之道,自然重在德才兼备,能切实到位为皇帝分忧、为朝廷效力,平生所学必须有益于国事。
容佑棠铺平纸张,提笔蘸墨,开始答题··文昌殿外·今日有殿试,故早朝已散··大臣三三两两结伴出宫,也有不少人逗留在殿试考场外,观望交谈··“三哥,那个是之前跟在你身边的小内侍吧”五皇子赵泽耀问。
他大方露出欣赏笑意,打量殿内的容佑棠:门窗洞开,朝阳灿烂,容佑棠跪坐,正低头答卷,专心致志·只望得见侧身,其容貌昳丽瞩目,玉白脸颊被一缕阳光照射,通透无暇。
“哪个”庆王明知故问,其实他也正在看容佑棠··“三哥~”赵泽耀意味深长笑起来,难掩促狭,凑近兄长,压低声音问:“您说哪个”·“我不知。”
庆王一本正经摇头··“啧啧~”赵泽耀满脸的“你在骗谁”··庆王稳如泰山,面色如常,眼里却露出笑意。
“哎,我真没想到”·赵泽耀靠近兄长,两人在宫檐下,凭栏眺望远处,兴致勃勃道:“当初祈元殿纵火案发后,您带着他入宫,我还以为是个小太监怪机灵有趣的,生得好齐整模样,若换上女装,不知是何绝色”·“他是男儿,不换女装。”
庆王当即否定··“哈哈哈~”赵泽耀一副得逞的模样,抖肩膀憋着笑声··“三哥,你们聊什么呐”不远处的赵泽武闻讯,大摇大摆近前,不敢搭庆王肩膀,遂退而搭五皇子肩膀,笑嘻嘻问:“五哥,你笑得这么开怀,有何好事能否说与我听听”·“闲聊罢了。”
赵泽耀笑眯眯答·他是唯一跟所有兄弟姐妹都能友善说笑几句的皇子,但若说深交一个也没有,庆王只算半个··五皇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有意识维持目前的局面,他非常满意,寄情诗画山水,乐在其中。
“闲聊的什么”赵泽武无聊烦闷,打破沙锅问到底··“聊夏日避暑·我近期准备去兰溪山庄小住,邀京中才子同行,品鉴诗画,曲水流觞。
你去吗”·赵泽武顿时五官皱巴巴,干笑道:“五哥好风雅,我才疏学浅,就不去了,免得给您丢脸·”顿了顿,他又凑近最敬畏的兄长,欲言又止,想了想,讨好问:“三哥,您去吗”·“我也不擅吟诗作对。”
庆王摇头,配合信口开河的五弟,不轻不重暼去一眼。·“啊哈哈~”赵泽耀眉开眼笑,抬头望天,岔开话题道:“哎呀,今儿真是热得出奇了”·急得想抓耳挠腮的赵泽武立刻抓住机会,关切问:“三哥,这样的大热天,北营将士需要操练吗”·甜文强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庆王简明扼要答··“啊可、可会不会热坏了”赵泽武愁眉紧锁··庆王摇摇头,正色道:“将士保家卫国,若一晒就倒,那怎么行”·“我知道。”
赵泽武别别扭扭,吱吱唔唔半晌,才鼓起勇气询问:“三哥,您没责罚小卓吧我禁足完了出宫去寻,哼,卓家可恶透顶,竟不给开门我四处打听,才知道他好久没回家了,一直歇在北营。”
·庆王皱眉,目光炯炯有神,把弟弟看得低头,而后才低声道:“北营刚招募一批新兵,将领都忙着督练·”·“哦”赵泽武兴高采烈抬头,欢喜追问:“也就是说,您没责罚他”·“军纪严明,赏功劳,罚过错。
他有何过错”庆王挑眉··赵泽武慌忙摇头:“没他没错,都怪我不好·”·“哟”赵泽耀惊叹睁大眼睛,兄弟间亲密闲聊,打趣道:“三哥,卓家公子到底何等风采竟将咱们七弟迷得这样了”·“嘘,嘘五哥,小点儿声,他最厌恶被我纠缠了。”
赵泽武慌忙劝阻··庆王板着脸,凝重劝诫:“老七,你的私事我本不应插手,可卓恺是北营将领,我就得说几句了:对方直言无意,你若安静爱慕,倒也罢了;可如今闹得满城皆知,对方饱受困扰、你落个仗势欺压的名声,太不像话”·“我、我不是故意的。”
赵泽武苦着脸,沮丧懊恼,咬牙切齿,忿忿道:“小卓瞧不起人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总换不来他一个好脸色·”·“唉~”赵泽耀叹口气,同情抬手,轻拍弟弟肩背。
庆王语重心长劝诫:“老七,别强人所难,卓家已接连出事,逼急了,只会两败俱伤·”·“我没逼他”赵泽武昂首挺胸,大义凛然道:“您看看,我想去北营都没去,免得又挨脸色,他上次被我气哭了。”
赵泽耀唏嘘慨叹:“问世间情为何物不如撂开手,还各自安宁·”·“老七,难道你就没正事做了”庆王头疼皱眉。
“能有什么正事”赵泽武憋屈愤懑,怒道:“老八崽子害人精我已挨了罚,可父皇仍没消气,我哥一见就训,所有亲人都不满,好像我是天下第一混帐似的。”
“八弟骨伤初愈,正忙于督建府邸,你别总上赶着招惹,仔细又被父皇责罚·”庆王扭头,眺望宫廷··兄弟不和睦,他心知肚明,但无法化解,只能调解。
赵泽武无可奈何磨牙,嘟囔道:“总之,我就是看小八不顺眼,那小子忒讨人厌·”他垂头丧气,无意间一扭头,望见殿内正奋笔疾书的容佑棠,登时羡慕极了,脱口而出:“还是三哥的小兔子好乖巧听话,会读书,说不定能中个状元给您长脸,多有面子呀——”·“咳咳”赵泽耀忙咳嗽,肘击弟弟。
庆王面无表情,眼神高深莫测,威严逼视,问:“老七,你刚说什么”·“三哥息怒·”赵泽武回神,忙赔罪,装模作样抬手,左右开弓,轻轻摸脸,骂自己:“叫你胡说八道该打,该打。”
“哼·”·庆王这才收回视线,借转身之机,最后看一眼容佑棠,携两个弟弟离开文昌殿··殿试有时辰限制,乍一听非常充裕,但贡士们都极度紧张,如临大敌,仿佛连握笔也不会了,汗湿衣衫。
容佑棠中午吃了两块饼、几口清水,紧接着继续忘我地奋笔疾书,一手方正漂亮的馆阁体,字迹隽秀,笔锋犀利··考卷宽尺余,长达八尺·墨迹未干前,不能折卷,而是要铺展。
容佑棠时而跪坐,时而盘腿,一边写、一边往右挪,小心把考卷平铺,以晾干墨迹··申时前后,大部分贡士已搁笔,仔细审视后,陆续有人呈交考卷··呼~·容佑棠搁笔,长吁了口气,揉揉酸痛手腕,低头细看,还算满意自己的答卷。
半晌后,深吸口气,他准备交卷,小心翼翼,两手拿起长长的卷纸,正要折叠,考卷一角扬起——·“啊”·身后传来陌生嗓音,惊呼过后,只听见清脆“刺喇~”两声,容佑棠的考卷被撕裂·祸不单行,长长卷纸被带动拉扯,打翻砚台,墨汁四流,瞬间脏污巴掌大一块答卷·容佑棠心胆俱裂,火速起身:“我的答卷”·第90章 ·容佑棠脱口大喊,惊恐万状,瞬间吓得魂不附体他火速起身,举高撕裂的考卷,极力踮脚,抢救被墨汁脏污的一片。
“怎么回事”·“快快拾起来啊”·“唉哟”·监考官员闻讯疾步靠近,连声提醒,七手八脚帮忙托举长达数尺的答卷。
可惜,为时已晚··容佑棠脸唇雪白,毫无血色,惊慌失措,双目圆睁,急忙检查自己的答卷:共三道题,从右到左依次是大学之道、士当以器识为先、为官之道,被从右往左撕裂斜长扭曲一裂痕,直达中部;翻倒的砚台墨汁四溢,接二连三,拖拽摩擦,最终将“士当以器识为先”染黑扇面大的一片·这答卷算是毁了。
“这、这……”容佑棠如遭雷劈,心急如焚捧着自己的答卷,抬头一看:陛下规定时辰交卷,如今距酉时不足一个时辰长达八尺的答卷,规定必须使用馆阁体,就算誊抄,也无论如何赶不及了·“好可惜了的,答卷成这样了。”
·甜文强强“到底怎么回事”·“此人交卷,经过时一脚踩踏,致使他人答卷撕裂·”一名目睹事发经过的监察官员指出。
“抱、抱歉,对不住,晚生真、真不是故意的·”身后传来哆哆嗦嗦的致歉声··容佑棠倏然扭头,目光如炬,定睛打量踩踏自己答卷的贡士,下一瞬,却愣了:啊老人·那贡士须发灰白,眼尾满是皱纹,中等微胖身材,正手足无措呆站,他也捧着自己的答卷。
“你也太不小心了其余考生交卷皆相安无事,就你踩毁他人答卷”礼部郎中小声训斥,一努嘴,示意旁边的主事记录入册,他硬梆梆道:“报上你的姓名、籍贯。”
“范、范锦,泰榆信州,常平县人士·”范锦结结巴巴答·他捏紧自己的答卷,本就佝偻,此时愈发弯腰驼背,眼神有些躲闪游移,只在最初直视容佑棠几眼,然后便低头,状似愧疚。
电光石火间,容佑棠陡然升起浓浓疑虑:他躲闪什么这种情况下,若真是无意踩踏,一般人会心急火燎拼命解释的··“容佑棠”礼部郎中呼唤。
·“大人·”容佑棠回神,极力迫使自己冷静镇定··“这、这——你稍候,范锦也别动·其余人继续答卷,禁止喧哗”考官高声命令。
“是,谨遵大人吩咐·”容佑棠略躬身,一拱手·他与范锦相距仅数尺,目不转睛盯着对方,试图搜寻故意或者无意的证据··文昌殿一角,三个监考郎中碰头商议半晌,又与十几个监察主事沟通几句,随后上报。
不多时,代皇帝监督殿试的礼部尚书在偏殿内接到了消息··“竟有此事”五皇子赵泽耀讶异放下茶杯,有些不相信地追问:“被损毁答卷的考生姓甚名谁”·“回殿下:那人姓容,名佑棠,直隶考生。”
郎中毕恭毕敬答··啊,真是三哥的人·赵泽耀复又端起茶杯,通身风流倜傥文人韵味,朗笑催促:“舅舅,您先去忙正事吧。”
礼部尚书沈轩起身,抬手整理官帽,歉意道:“殿下请在此小坐,我得瞧瞧去·唉,历次科考都会出现一两桩类似事件,有些考生呐……”沈轩摇摇头,没具体说什么,匆匆随部下赶去正殿。
五皇子稳坐如山,慢条斯理品茗··只一盏茶后,沈轩即回转,落座··“如何了”赵泽耀探身给舅舅续茶··“问话记册后,我让罪魁祸首离开考场,其余考生继续作答,殿试可耽误不得,严禁喧扰。”
沈轩呷了口茶,夏日炎热,走动一番就额头冒汗,他掏出帕子擦拭,颇为意外地笑道:“奇了,那后生没闹,虽答卷被损毁,但挺沉得住气,斯斯文文的·”·赵泽耀关切询问:“答卷被损毁这可如何是好”·“我去看了。”
沈轩皱眉道:“撕裂成两半,又遭墨汁浸染,可交卷在即,只能叫他赶紧补写被墨汁涂抹的部分·”·“飞来横祸,真可怜”赵泽耀同情感叹:“那样的卷子,多影响阅卷印象啊。”
“卷面整洁固然更好,可若确实事出有因,考官心中有数,少不得拼接了看,那后生是会试第三呢,文章做得极好·”沈轩赞道·科考俱是礼部负责督办,所以他知晓头几名。
赵泽耀点头,状似随意提起:“听说祭酒路大人收了个弟子,哈哈,稀奇呀多少年、多少人求拜无门,无论何等权势关系,总之就是不收,如今怎么突然破例了”·沈轩笑得眯起眼睛,舅甥二人眉眼神似,他探身,肘部搁在茶几上,压低声音,促狭反问:“殿下,您在我面前还遮掩什么”·静默瞬息·“哈哈哈~”赵泽耀哑然失笑,毫不窘迫,恭维道:“知我者,大舅也。
知音啊,来,以茶代酒,咱们干一杯”说着煞有介事地举杯··“哼·”沈轩顺势举杯,轻轻一碰,戏谑看着想豪迈仰脖灌尽的外甥被滚茶烫了嘴、忙不迭挖一口冰镇莺桃酱吃。
“都住在皇城根下,同朝为官,国子监虽基本独立,但隶属礼部,我是路南的上峰,岂会一无所知”沈轩撇嘴··赵泽耀只是笑,赔罪似的给舅舅添茶。
“路南新近确实收了个弟子,就是今日被损毁考卷的那后生,容佑棠·”·“是,舅舅英明·”·“说来听听,”沈轩兴趣盎然问:“殿下与他可是有交情”·赵泽耀下意识摇摇头:“没有。”
“当真”·“他是我三哥的……门人·”赵泽耀小声告知··“哦~”沈轩作恍然大悟状,意味深长道:“原来他是庆王殿下的门人啊。”
“哎,您老给个准话呗,他的答卷算数吗”赵泽耀索性直接问··沈轩把玩茶杯,谨慎道:“不好说·我们心中有数没用,殿试名次由陛下钦定。”
“那——”·“殿下最好别管·”沈轩严肃提醒:“实话告诉您,我已细看过了,容佑棠身世颇为复杂:被拐孤儿、太监养子、商贾之流、路南弟子、庆王门人——您听听,这叫什么别说陛下,就咱心里也咯噔一下啊”·赵泽耀怔愣片刻,很快恢复常态,洒脱笑道:“舅舅放心,我是最不爱管闲事的,不过碰巧听见聊两句罢了。”
“如此甚好·”·沈轩执壶倒茶,四处望望,压低声音道:“容小子是庆王门人,要急也不是咱们急,且看看吧·”·甜文强强·“您准备如何”·“我还能如何”沈轩光明磊落,正色道:“依律按规矩,将今日意外据实奏明上报,明日开始阅卷,监试官与阅卷官一道,先评选优劣,而后商定处理结果。”
赵泽耀颔首:“只能如此·”·“拭目以待·”沈轩直言道:“考卷虽撕裂染墨,但尚能辨认,若真是明珠,总会焕发光彩。”
日落西山,殿试已结束··容佑棠走出皇宫,步履像心情一样的沉重··因殿试时辰不固定,且皇宫附近严禁拥堵,是以亲友不得在外迎候··怎么办·我的答卷撕裂浸墨,能作数吗倘若发挥得好、本可以选送陛下御览,可那般乱糟糟的,我自己都不满,何况阅卷官和陛下·唉~·容佑棠长叹息,不可避免受到了打击,忧心忡忡,怏怏不乐,站在繁华熙攘街口,一时间竟不知该去何处:回家可家人必定关心询问,我若据实以告,爹该多么担忧。
不如、先去庆王府一趟找殿下商量商量,集思广益,看有没有解救办法··容佑棠打定注意,努力收起沮丧神态,急匆匆赶往庆王府··京城富庶,华灯初上,摊贩茶肆酒楼鳞次栉比,热闹吆喝声连成片,此起彼伏。
容佑棠熟门熟路,疾步快走,途径一排客栈时,却猛然发现对面陌生又熟悉的一人·范锦·容佑棠避让马车,退至酒坊旁的巷口,皱眉眺望:·只见范锦低头走,明显紧张,大热夏天却拢袖子,仿佛珍重护着什么,他不熟悉路,时不时抬头辨认,穿过街口,走了一刻钟,踏进一家僻静的小客栈。
·他在那儿落脚吗·容佑棠不由自主悄悄跟随,停在小客栈侧前方,可思前想后,终究没跟进去:势单力薄,且心烦意乱,碰面很容易起争执。
必须弄个明白否则我怎么甘心·记下客栈名后,容佑棠按捺恼怒,转身仍赶去庆王府··升平客栈内·“哟范老回来啦”小二热情洋溢招呼,殷勤奔上前,兴致勃勃问:“您老殿试发挥得如何皇宫到底什么模样啊是不是银子铺地金玉墙”·“去去去没看范老刚回来吗还不赶紧沏茶”掌柜在柜台后笑骂,作势要打,小二忙抱头窜去沏茶。
科考甚艰难,不仅靠实力,还拼家境机遇运气·有些人考了半辈子还是秀才,五六十岁的贡士并不罕见··范锦微胖,走得汗涔涔,满面油光,喘吁吁··“范老慢些,殿试还顺利吗”掌柜意欲搀扶,孰料范锦却死拢袖子,以胳膊肩膀用力格挡,胡乱敷衍:“唉,唉,就那样吧。”
说着便飞快上楼,半途还险些踉跄跌跤··“嘿”掌柜讨个没趣,疑惑不悦··旁边擦桌子的小二嗤道:“还没中呢,就喜癫了上得京城来,身上一文钱也无,鞠躬作揖哀求的,您好意白给住着、吃喝供着,看他那样就知前途有限,多半落个同进士。
我的掌柜哎,您呐,就是忒善心啦·”·“去去去”掌柜返回柜台后,继续拨拉算盘,叹道:“范老今年五十八了,一白胡子老头儿,就差下跪哭求,在门口蹲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欺负乡下人呢,我真没指望他会试得中嗨,殿试最差也是同进士嘛,对他而言,已算好结果。”
小二擦完桌子,把抹布往胳膊上一搭,转身去后厨,轻声嘀咕:“会试最后一名,垫底的,他不同进士、哪个同进士傲什么傲哟·”·客栈掌柜和小二的议论范锦已无暇顾及他回房后立刻反锁门,哆哆嗦嗦点燃油灯,想想仍不放心,费劲搬了几把椅子堵门。
心如擂鼓,范锦用力吞咽唾沫,屏住呼吸,迫不及待从袖筒内掏出东西:一包金子、一张银票··金子倒在桌上,“咯咯咯”碰撞作响,把范锦吓得不行,慌忙一把捂住·十两、二十两……六十两金,银票是五百两。
是、是真的吧·黄金光亮,范锦两眼发直,拿起一个金锭塞嘴里,用力一咬——·“哎哟”·金锭差点儿硌掉范锦牙齿,他的心突突狂跳,呼吸急促,蓦然哭了·范锦仰头,嘴巴大张,拼命压抑哭声,泪流满面,两手环抱金银。
“范老兄,清醒点儿哪怕此番高中状元,也不过授翰林院修撰,何况二甲三甲都还得进翰林院学习,三两年后考核,还不定通过,轻易便耗费数载。
即使最后通过了,呵呵,不是我说话直,以您的资质,想做官难呐”·枯坐僻静简陋客房中,范锦无声痛哭流涕,上气不接下气。
“范老想想,全国上下才多少官位科举却是年年有的,普通进士想派个县丞都难于登天,何况您呢升官发财极不容易,不如接了我这金银,殿试时,您只需想办法损毁排号第三人的答卷,不拘何种办法、不拘能否成功,总之,辛苦钱少不了您的”·“喏,这是金子,见过吗听说您至今尚未成家,双亲早已故去哎,也是艰难。
别犹豫了,拿着又不是叫你杀人到时你只需一口咬定自己年迈体弱、老眼昏花,哪怕闹到御前,最坏不过革除殿试功名嘛,怕甚金银才是实在的,这些足够您下半辈子花销了,娶妻纳妾,再买两个下人,岂不逍遥”·范锦被金子闪花了眼睛·他只会读书,应考半生,穷困潦倒,连碎银也没见过几块,饱受讥讽耻笑,早已麻木不仁,谁知年过半百,竟时来运转了顺利中举,会试又险险攀住榜尾,总算踏进梦寐以求的文昌殿、见到皇帝和文武百官,死也瞑目了。
“会试第三人他、他怎么了你为何要毁他”范锦当时问··“哈~”周明杰心腹小厮雇的混子嗤笑:“告诉您也无妨,那人叫容佑棠,今年才十七岁,能当您孙子了他有贵人提携,舞弊鬼祟,可恶得很,您只管放手去做,事成后还有好处。”
甜文强强·凭什么·为什么有人那般顺遂十七岁名列会试前三,若再殿试及第,叫白发苍苍挣扎半生的我情何以堪·……·就那样,愤慨冲动,范锦收下陌生人的好处,伺机损毁了容佑棠答卷。
范锦怀抱压着金银,无声痛哭一场,随后紧张找地方藏匿··与此同时·周府·“很好,你办事不错·”周明杰赞赏道,他想起白天容佑棠的惊恐无措就解恨,畅快愉悦。
不过,他谨慎问了一句:“没留下什么把柄吧”·“公子放心·”心腹笃定道:“范锦穷疯了的人,利益熏心又胆小怕事,他收下金银就绝对不敢泄密”·“嗯,很好。”
周明杰惬意非常,慢悠悠喝冰镇莲子百合汤··七月初一,新月伊始··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弧朦胧的淡淡青色··容佑棠心急火燎赶到庆王府,他站在门口左侧威严石狮旁,驻足,略定神,抬头仰望夜空,好半晌,才勉强平心静气。
“哎容公子在那儿”·“赶紧禀报管家去”·“容公子,您快进去吧,管家有急事找。”
门房小厮飞奔相告··容佑棠诧异道:“管家找我什么事”·“不知道,他没说,得您亲自去问。”
“好的·”容佑棠打起精神,匆匆步入王府,二门处便遇见管家,后者并无多话,立即催促容佑棠去见庆王··殿下有何急事·容佑棠疑惑不安,迅速赶到独院外,侍卫刚进去通报,再一抬头,庆王已大步迎出来。
“你哪儿去了”赵泽雍劈头问··“我应殿试去了啊·”容佑棠傻眼,没反应过来··“交卷后,你哪儿去了”赵泽雍细问,转身往书房走。
容佑棠紧随其后,略一思索,轻声问:“您知道了”·“唔·”赵泽雍跨进书房,顺手将身边的容佑棠按坐,他习惯性落座上首,说:“本王已派人去查范锦,他无意是一说,蓄意是另一说。”
·“其实,我出宫后在街上遇见他了,跟踪至升平客栈外,但心情烦乱,就没进去·”容佑棠坦言··“很好·”赵泽雍满意颔首,沉声道;“初步据查,范锦年近花甲,贫寒潦倒,尚未成家。”
容佑棠叹口气,无奈点头:“确实是个老人,须发灰白·他一直道歉,鞠躬拱手,非常谦卑,连考官也不好苛责·我只来得及默写被墨汁涂黑的部分,唉,也不知答卷作不作数。”
他的声音一直低下去,忐忑惶恐,终于无法强装镇定··“别怕·”赵泽雍起身,亲自倒了杯茶,塞进容佑棠手里,宽慰道:“只要字迹能辨认,答卷就作数。”
“真的吗”容佑棠仰脸,急切说明:“可考卷不仅被撕裂、还染了大片墨汁,我自己看着都糟心,何况阅卷大人们呢”·“放心。”
赵泽雍温和安慰,板着脸说:“若阅卷官能看得清楚却不给好好看,本王——”·“不行”容佑棠脱口打断,紧张提醒:“殿下,除陛下及钦定大臣外,所有人不得插手干涉答卷评选。”
赵泽雍沉默片刻,伸手理顺对方略凌乱的束发绸带,再捋顺发丝,低声问:“吓坏了脸色这么差·”·“没有·”容佑棠强挤出一抹笑,随即淡去,狼狈垂首,情绪低落,难过极了,沮丧说:“您不知道,我当时全写好了、都要交卷了,竟被那人一脚踩裂还带翻砚台泼了大片墨汁时间不够,我真是要急死可其余人还在答卷,不能喧扰考场,向巡考说明情况后,我就走了。”
赵泽雍面容肃杀,冷冷道:“本王希望范锦是无心之失,若蓄意为之,实在卑劣”·“殿下息怒·”容佑棠反倒安慰,咬牙坚定道:“自古都说‘好事多磨’,这次不中也没什么,明年还有正科,我到时再战”·“好”赵泽雍大为赞赏,话音一转,却说:“今年尚未有定论,别灰心。”
容佑棠豁达笑笑,而后皱眉,苦恼道:“待会儿回家,真怕我爹知道了担忧得睡不着觉·对了,明日还得告诉师父一声·”·“不。”
赵泽雍却催促:“你现在就去见路南,如实说明情况·”·“也对·”容佑棠一拍额头,自嘲道:“看我吧,烦乱得失去理智了不过,家里人肯定正等着我回去。”
“叫管家打发人去知会即可·”·“行”·容佑棠仰脖饮尽温茶,努力振奋精神,抬头挺胸道:“殿下,那我去见师父了”·“一起。”
赵泽雍说··“一、一起”容佑棠以为自己听错了··“动作快些·”赵泽雍率先往外走··片刻后·庆王府驶出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随行亲兵都换了便服,在夜色掩映下赶去路府。
马车平稳前进,外看不起眼,内部却十分舒适,檀木条椅,设有小巧储物矮柜··“殿下,我第一次见您坐马车”容佑棠乐呵呵道。
他心情已平复大半,斗志昂扬,正拉开矮柜拿点心果腹··两人并排而坐,赵泽雍挑眉:“是吗”·“是啊·”容佑棠狼吞虎咽,饿狠了。
赵泽雍高大,坐什么马车都觉得挤·他扭头看着对方,低声嘱咐:“考卷的事,你无错,只要阅卷官谅解通融,一样能送去御前·但本王直接插手只会适得其反,路南出面最合适。
你们是师徒,不必遮掩,阅卷官大半与他有交情,他会有办法的·”·甜文强强·“嗯·”容佑棠满怀期盼:“希望师父能帮我·”说完,他又低头从矮柜里拿红豆糕。
“中午没给吃的吗”赵泽雍皱眉··“给了,面饼·”容佑棠头也不抬,唏嘘道:“可谁顾得上吃呢都忙着答卷。”
马蹄踢踏,轻快拐了个大弯··“啊——”容佑棠狼狈歪倒他正一手捏糕点、一手抓着水囊,仓促之下,根本腾不出手抓握。
赵泽雍莞尔,稳稳搂住人··“洒了洒了抱歉啊·”容佑棠尴尬举着水囊,那水不慎倒了一半,湿透庆王胳膊··“无碍。”
赵泽雍毫不在意··马车跑到热闹处,市井吆喝叫卖嬉笑声涌入内,温馨闲适··“殿下”容佑棠挣了挣,却动弹不得,终于鼓起勇气问:“您为什么陪同其实我自己去就行了。”
赵泽雍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目视前方,侧脸俊朗英挺,隐露笑意,叹息一声··第91章 ·“殿下”容佑棠屏息凝神,紧张追问。
身份暴露后,他们第一次如此亲昵相拥··殿下原谅我了吗容佑棠忐忑不安··赵泽雍低头,眸光温和,却严肃道:“之前听闻殿试出意外,人又不知所踪,本王以为你有意躲避。”
“我为什么要躲”容佑棠茫茫然··“躲起来哭·”赵泽雍唏嘘·个把时辰前,他心神不宁,总莫名想象殿试不顺的容佑棠哭倒在某个偏僻角落的场面。
“哭”·容佑棠惊愕,哑然失笑,乐了半晌,摇头说:“我确实挺着急难过,但不至于躲起来哭·”·赵泽雍挑眉,没说什么。
夏夜,狭小隐秘的车厢内,他们亲密贴紧,幸而两扇窗各推开小半,马车奔向前,带进清凉夜风,飒爽惬意··“接着吃你的·”赵泽雍嘱咐,伸手拿过水囊。
“哦·”容佑棠胡乱点头,作忙碌状,大口大口吃晚饭,只觉相贴的部位热得人心慌,眼尾余光时不时飘向庆王,迫切想知道对方是否已宽宏谅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安静片刻·目不斜视的赵泽雍忽然威严道:·“你想看就看,本王并无不允·”·容佑棠顿觉脸皮发烫·他连忙坐直,坚定目视前方,一口糕点梗在喉咙口,憋得面红耳赤。
“喝·”赵泽雍及时递过水囊··“谢殿下·”容佑棠强撑,若无其事想接过水囊,可对方毫无松手之意··“殿下”容佑棠疑惑,稍微用力拽。
赵泽雍自顾自拔开软木塞,然后才松手,神色如常,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谢殿下·”·容佑棠看得呆愣,顾不得窥视对方神态,双手捧着水囊,仰脖喝了几口,心不在焉,险些把水灌进气管·“动作甚憨笨。”
赵泽雍皱眉评价,随即拿走水囊··“对,就是啊·”容佑棠神游天外,无可无不可,抬袖擦拭下巴溢出的水··庆王不容反抗,单手把人揽住,一同倒向带软垫的舒适靠背。
他们随马车晃晃悠悠,安静聆听繁华街市的喧闹嘈杂··看来,殿下应该原谅我了·容佑棠愉悦窃喜,眉眼带笑·傍晚答卷被损毁,他不甘不愿、失魂落魄离开皇宫,满腔郁愤,有几瞬心潮起伏时,真有些泪意——如今沮丧低迷已一扫而光豁然开朗,觉得只要想方设法,总会有回旋余地。
路南家住东城,与众多翰林儒者比邻而居,两排方方正正的独院,幽静肃穆,连建筑也随主人志趣··三刻钟后,庆王府的马车停在路府大门口··“殿下,我去说明几句。”
容佑棠表示··“去吧·”赵泽雍终于松手,顺势帮对方抻了抻衣领··“嗯·”·容佑棠抖擞精神,斗志昂扬地跳下马车,快步跑上台阶,轻声跟认识的门房小厮交谈片刻,驻足等候,不多时,即获允进入,紧接着,师徒一同出来迎。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路某有失远迎,望恕罪·”路南低声道,师徒二人在马车门前恭候··这是亲王应有的尊贵体面,礼不可废··“本王仓促到访,打搅路大人了。”
赵泽雍下车,从容不迫··“不敢·”路南不卑不亢,微笑道:“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说完略垂首,伸手一引:“您请。”
容佑棠紧随师父,一行人连马车,快速进入路府·随即,大门紧闭··路南把稀客贵宾请入书房,眼见庆王心腹亲兵严密把守四周,亦不为奇,泰然自若。
“殿下,请上座·”路南恭请··“路大人也坐·”赵泽雍落座,面容严肃,不苟言笑··这等场合,师长没发话,容佑棠自然不会坐,他主动接过陆府管家亲自端来的茶盘,为师长奉茶。
“殿下百忙中抽空驾临,不知有何吩咐”路南开门见山问,多一句寒暄客套也无·他陪坐下首,接过弟子奉的茶··“路大人爽快,本王就直说了。”
赵泽雍暗中赞赏颔首,眼风一扫容佑棠,干脆利落道:“此人乃本王手下,喜读书,小有才华,今科会试名列前三·但他今日殿试出了点儿意外,恰好本王有空,少不得管一管。”
“啊”路南愕然,立刻扭头问容佑棠:“出了什么意外为师今日忙于国子监大考,尚未打听殿试·”·甜文强强·“师父,是这样的……”·容佑棠一五一十细细禀告,末了叹道:“事出突然,对方老迈,且考场不得喧哗,学生急于补写染墨部分,连理论也没几句,就各自散了。”
“竟有此事”·路南惊疑不定,沉吟半晌,字斟句酌问:“你的答卷最后被谁收走了是巡考还是监察主事卷纸是仔细折叠的还是随意拎走的”·容佑棠凝神回忆,肯定道:“回师父:学生最后呈交,因当时墨迹未干,考卷被三名巡考大人稳妥平举收走,余下不知。”
“好,好·”路南连点两次头,脸朝庆王说:“殿下放心,那代表事故上报后,沈大人有保全的命令·”·“如此甚好。”
赵泽雍颔首,温和道:“路大人学富五车,德才兼备,且教导有方,倘若令徒本能高中,却因他人损坏答卷而落选,岂不遗憾”·“殿下过誉。”
路南扼腕,痛心道:“寒窗多年不易,会试前三,殿试若不出大意外,至少能二甲怎会有那般鲁莽的贡士呢走路不看的吗过五关斩六将考进文昌殿,紧要关头,居然被一脚踩裂答卷”·事关重大,路南说到最后不由得显露气怒,十分为弟子担忧。
“师父息怒,此事说到底,也怪学生当时没留意四周,如果能回头看一眼、让对方先过去,就不会发生意外了·”容佑棠为师父续茶·人之常情,他冷静后开始反省,懊恼思索“如果当时场面重来一次”的对策。
“与你何干”赵泽雍皱眉,凛然道:“范锦很值得一查·按理说,他半生应考几十次,再如何也该熟悉了,怎会犯毛头小子的错误”·路南品级不高,但国子监祭酒一职,名声地位超然,他阅历丰富,赞同疑虑道:“确实有悖于常理,不符合范锦的年龄和生平经历。
依路某多年监考所见,类似范锦其人,断断不会浪费考场半刻钟佑棠申时交卷,距酉时还有一个时辰,范锦怎么舍得提前一个时辰”·对啊·容佑棠恍然大悟,连忙道:“您不说学生都没留意申时前后交卷的,绝大多数是年轻人,因为我们心急、写得快,年长些的,普遍沉得住气,稳稳坐着。”
“世事洞明皆学问·”赵泽雍莞尔,难得明确推捧他人,嘱咐容佑棠道:“路大人睿智洞察,倾囊相授,你务必好好尊敬听从·”·“是。”
容佑棠垂首,执壶为两位师长续茶,全程侍立,礼仪无可挑剔··于是,赵泽雍和路南均十分满意,自觉脸面有光··“殿下过誉了,路某只是熟能生巧而已。”
路南谦说··赵泽雍雷厉风行道:“路大人所言在理,历次科考交卷时辰俱有记载,调阅范锦档册,一看便知·”·“没错”·容佑棠咬牙道:“性格不会突然改变,那人若习惯踩着最后时辰交卷,今日为什么提前了总有原因。”
“此事可大可小·”路南凝重道:“卷面不洁,恐冒撞天子,评选时必定多了层顾虑·”·赵泽雍沉声指出:“但科考意在选才,重在品鉴答卷内容,而非卷面。
这点,本王相信父皇会宽容谅解的·”·容佑棠忐忑道:“如今我已不敢奢望评优送御览,只盼答卷别作废·”·三人商议小半时辰,对庆王的来意,路南明了后,不由得震惊:佑棠是我的弟子,他来求援很正常,但真没想到,庆王竟亲自陪同·他们人品贵重,并非轻浮浪荡子,究竟算什么关系·两个男人,唉……·路南满腹疑团,可当面不能如何,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厚爱提携小徒,事不宜迟,路某这就去拜访林大人,他是主阅卷官,明后两日内都歇在宫里,评选考卷。”
“好·”赵泽雍起身,给容佑棠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礼节性询问:“师父,学生同去吧”·“不妥·”路南摇头,叮嘱道:“为师单独去合适,本就不是你的错,别叫外人误会我们贿赂阅卷官。”
“是·”·赵泽雍正色道:“巡考沈大人方面无需担心,明日早朝,本王会单独和他聊两句·”·“谢殿下·”路南复又拱手。
“多谢殿下和师父援手,学生铭感五内”容佑棠感激垂首,心头大石落下一半··管家迅速备好马车,双方在路府门口分别··返程路上,容佑棠雀跃感慨:·“真是太麻烦师父了”·“路南不错。
凭他的面子,诸臣就能高看你一眼·”赵泽雍说·他左手抬起,搁在窗沿,右手克制地不动··“我觉得自己占大便宜了·”容佑棠羞愧不已。
“互相扶持·”赵泽雍宽慰道:“日后等你立起来,涌泉相报即可·”·容佑棠郑重表明:“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会恭敬侍奉师父终生。”
“别妄自菲薄·”赵泽雍后靠椅背,气定神闲道:“路南独具慧眼,你当他什么猫儿狗儿都收”·“呃~”·“哼。”
混帐小狗儿··容佑棠被噎住了,一时间无话可回,同时忍不住想:·殿下的大恩大德,赏识提携,我又该怎么报答·他是涌泉、甚至涌海之恩,我这辈子都报答不了。
唉~·容佑棠扭头看一眼庆王,欲言又止··马车平稳前进,座椅宽大,双方相距不足一拳··赵泽雍端坐,侧脸线条俊挺,高鼻薄唇,气质偏冷峻,不怒而威。
甜文强强·马车路过元京河一道拱桥前方,游人如织,摊贩吆喝不绝,热闹非凡··赵泽雍闻声望向窗外,眼神专注··“您在看什么”容佑棠好奇问,探身眺望。
河风沁凉,灯火透过小窗,忽明忽暗·赵泽雍垂首,眼前是对方玉白左耳,他情不自禁伸手轻抚··“啊”·容佑棠最受不得这刺激他浑身一个颤栗,猛然歪头蜷缩,抽身躲避。
“别动·”赵泽雍霸道强硬,一把搂住人,手继续揉捏对方耳垂,亲眼见玉白飞快变晕红,心不在焉问:“你刚问什么”·“什、什么”容佑棠狼狈反问,不时轻轻颤栗,极力忍耐。
他侧身被拘在庆王怀里,夏衫轻薄,紧贴时躯体温度不断升高,几乎要被灼伤··“你发问的,又问什么”赵泽雍莞尔··“啊哦,我、我想想。”
容佑棠辛苦隐忍,极力思索,觉得耳朵发烫,姿势别扭地半坐半扭,几乎悬空贴在庆王怀里,尴尬之下,他急中生智,右手扶着窗沿,总算借力稳住——但与此同时,却不慎转身,与对方面对面·四目相对,紧密相贴。
容佑棠清晰感受对方宽厚结实的胸膛,甚至心跳都能细数·“想不起来吗”赵泽雍低声问,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容佑棠急忙点头,点头如捣蒜,眼神无措恳切。
“别急,慢慢想·”赵泽雍严肃鼓励··“我——”·庆王眸色幽深,左手强势搂紧,右手粗糙指腹来回轻抚耳廓,揉捏耳垂,怀里的人被刺激得瑟瑟发抖,带给他奇异满足感。
“啊我想起来了”容佑棠大叫,满脑子浆糊费劲转动半晌,总算回忆起片刻前··“嗯”·“我刚才问您在看什么——呃……殿下”容佑棠窘迫低喊,慌张失措。
“没看什么·”赵泽雍答,嗓音低沉喑哑·他拂开对方未及冠的一半散发,露出修长白皙脖子,手掌握住其后颈,叹道:“太瘦弱了·”·容佑棠姿势别扭,右手支撑全身,很快不堪重负,酸胀无力。
赵泽雍整理对方衣领,一丝不苟··又苦撑半晌,容佑棠右臂酸疼发抖,无奈挣了挣,说:“殿下,我手酸·”·赵泽雍早看在眼里,此时挑眉道:“你可以放下。”
本王还能摔了你不成·面对面,容佑棠干瞪眼,无可奈何,他很清楚对方的强硬作风,只得用力一弹,右手转而扶住庆王身侧的椅背··如此一来,更加不像话了·容佑棠两手撑住庆王两侧椅背,腰背被固定,动弹不得,上身立起,与对方视线齐平。
——从前,由于身高差距,容佑棠只能仰视对方,也习惯了仰视中的庆王·此时此刻,眼前人熟悉又陌生,感觉非常奇妙··“混帐东西。”
赵泽雍板着脸说,眼里盛满万千情意··“对不起·”容佑棠心知肚明,愧疚低头:“以后再不敢了,我发誓自己永远是容佑棠·”·“哼。”
赵泽雍没再说什么,握住对方后颈的手用力一收,把人按进自己颈窝,轻轻搂着,拍拍后背··容佑棠被拽得跌坐,手忙脚乱,挣扎半晌,无果·他浑身紧绷,最开始脸冲庆王,窘迫得无以复加,立刻扭头,改为枕着对方肩膀,脸冲对侧小窗。
初次如此相拥,无论如何都不自在,容佑棠频频变换姿势··“你再动”赵泽雍忍无可忍,语意饱含威胁··“我没动”容佑棠浑身一凛,立即停止,明智地安静趴着。
四匹马轻快拉车,穿过闹市,街口处往东,一路嘚嘚儿踢踏,摇摇摆摆··静谧安宁··鼻端俱是熟悉信赖味道,容佑棠渐渐不再紧绷,他放松依靠,胡思乱想,神游天外,慢慢闭上眼睛,被晃悠得昏昏欲睡。
一不小心,真的睡着了··不知多久,容佑棠迷迷糊糊听见耳边有人说:·“到你家了·”·“醒醒·”·“你想不想回家”·容佑棠一个咯噔,猛然惊醒,脱口道:“想”·赵泽雍轻抚对方脊背,只是笑。
“到了吗”容佑棠探身掀车帘看··“嗯·”·“那,殿下,我回去了”·“还能不准怎的”赵泽雍松手,虎目炯炯有神。
“谢殿下·”当然要准,我得回去解释与家人听··容佑棠一咕噜起身,敏捷跳下马车,跑到车窗前,轻声说:“殿下慢走·”·“回去吧,明儿你歇一天。”
车内传来嘱咐··“是·”容佑棠笑笑,一溜烟跑进容氏布庄,瞬间被伙计们簇拥问候,他转身站定,挥挥手,目送马车和骑马护卫的亲兵一行远去。
“少爷您可回来啦”·“怎么这么晚”·“老爷傍晚出来望了好几回,幸亏庆王府来人报信,否则我们真担心死了。”
伙计们争先恐后询问,叽叽喳喳··容佑棠笑道:“有些事耽搁了,多谢关心,我这就回家报平安·”·努力安抚劝慰养父歇息后,已是深夜。
容佑棠快跑几步,一个飞跃,扑在床上,翻来滚去,折腾得浑身汗,喘吁吁··须臾,他心念一动,飞快翻滚到床头,从暗格里摸出那枚斗剑玉佩,珍爱把玩许久,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甜文强强·梦里,容佑棠仿佛还窝在庆王怀里,随马车晃晃悠悠,睡着了也微笑··两日后·下午·乾明宫内外鸦雀无声,此乃皇帝寝宫,往来伺候的内侍俱是精挑细选、稳妥谨慎之人。
艳阳高照,寝室内却凉爽怡人,四处放置宽大消暑冰块··估摸着时辰,李德英悄无声息从外间走到里间屏风后,躬身侍立··龙床宽大,明黄帐幔垂顺,承天帝翻了个身,深吸口气,逐渐清醒,凝神静思片刻后,他喉间微动,轻咳一声。
“陛下”李德英轻柔呼唤·他家贫苦,幼年入宫,只为吃饱活命,教习后被分给当时还是皇子的承天帝,一晃五十多年,他们都老了。
“唔·”承天帝嗓音略浑浊··李德英走路极有韵味,行云流水般,捧着一小茶盘,飘到龙床前,单手搀扶缓缓坐起的承天帝,随后递上漱口温水。
承天帝接过,慢吞吞漱口,吐在及时递上前的瓷盂里,依次拿帕子擦嘴、擦脸、擦手,随后奉上的,才是安神解暑茶··“唔,咳咳·”承天帝清清嗓子,看心腹内侍勤快忙碌,目露满意之色,和蔼道:“朕不是叫底下人伺候么你又巴巴地上来做什么一把老骨头,别颠散了。”
私底下,李德英恭谨与帝王闲聊,慈眉善目道:“老奴闲不住,人在别处,心总记挂着陛下·”·“哼·”承天帝佯怒,骂道:“好没用东西,吃得苦,享不得福”他挪动几下,坐在床沿。
李德英随即双膝下跪,躬身为其穿鞋,笑眯眯道:“陛下训诲得是·”·“不过,别的小东西确实没你伺候得好,一概笨手笨脚·”承天帝起身,行至外间铜镜前,张开双手。
李德英早已扭头递眼神,几个内侍忙双手高举过头、垂首捧龙袍入内,静悄悄跪下,由李德英熟练为承天帝穿戴··“老奴管教无方,求救陛下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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