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二)(5)

分类: 热文
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二)(5)
·“他们不争气,责罚你也没用·”承天帝仰脸··“陛下,”李德英欣喜告知:“九殿下求见,已在偏殿等候两刻钟·”·“哦”承天帝马上露出笑意,紧接着皱眉,不满道:“如此炎热,老三为何允许小九儿外出”·李德英面色不改,笑着提醒道:“陛下,今日乃二公主芳诞,诸殿下公主都前往栖霞宫祝贺。”
“哦·”承天帝恍然大悟,笑道:“瞧朕这记性前儿听皇后提了几句,今儿就忘了·”·李德英笑吟吟,并不接话,轻巧为皇帝戴上九旒冕。
“比着长公主,从朕私库挑一份生辰礼送去栖霞宫·”承天帝吩咐··“是·”·“宣小九儿·”承天帝前往御书房。
“是·”·片刻后·“父皇”九皇子赵泽安飞奔入书房,兴高采烈,但不忘规矩,正欲下跪叩拜,承天帝却早已抬手:“免礼。”
“谢父皇·”赵泽安蹬蹬蹬跑到承天帝身边,依赖濡慕,攀着父亲胳膊,欢喜道:“我早就想进宫看您啦可大夫和哥哥都说天热、恐晒伤新生皮肤,拦住不让,我等了大半月才能出门,还是借着二姐姐的生辰。”
“他们说得很对,你要听话·”·承天帝满心喜悦,拉近幼子,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哎哟,让父皇瞧瞧·”·赵泽安歪头露出淡红伤疤,释然宽慰道:“父皇,我已经好了。”
承天帝心疼地抱抱幼子,连声下令:“来人,赶紧上茶上点心·”·“是·”李德英赶忙转身安排手下小内侍··父子相聚,九皇子年幼,无忧无虑,稚子之心,承天帝得以畅享天伦之乐。
但两刻钟后,李德英突然走向门口,半晌回转,躬身道:“启禀陛下,沈轩大人、林济生大人求见·”·“宣·”承天帝心情甚好,亲自给幼子盛了半碗莲子羹。
不多时,沈轩与主阅卷官林济生一道,携精心评选的殿试十份答卷,进入御书房··今科前三甲,状元、榜眼、探花,即将由承天帝钦定··第92章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沈轩与林济生叩拜行礼··“平身·”承天帝头也不抬,拿帕子给九皇子擦嘴,慈祥嘱咐:“慢慢吃,大中午的,以后不准四处走,看你热得满头大汗。”
·“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啦·”·——不知何时起,九皇子不再亲昵呼唤皇后为“母后”,而是尊称“皇后娘娘”。
小九渐渐长大了··承天帝心里叹口气,但面上不显,和蔼道:“百善孝为先,知礼懂规矩,你做得很好·”·“本应该的·”赵泽安有些惋惜地说:“不过,娘娘要歇息,我磕了头就过来您这儿了。”
一口接一口,转眼间,他就吃完小半碗莲子羹,状似十分饥饿··承天帝顿时升起疑虑,不动声色,笑问:“九儿进宫都做了些什么啊”·“我和哥哥先去栖霞宫贺二姐姐生辰,庄妃娘娘留饭,然后哥哥忙去了,我不想睡觉,就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到这儿。”
赵泽安脆生生道,白嫩脸颊热得泛红,伸手欲抓茶壶,李德英忙上前斟茶··午时烈日如火,两宫相距甚远,孩子主动去请安,大半月没见面,皇后竟没留下说说话她纳凉歇息、把人打发到朕这儿来但凡她开口留一句,小九肯定会听从的。
承天帝笑意渐淡,微皱眉,看着年纪甚小的老来子,暗叹息:幸好小九有个亲哥哥,否则一旦朕百年归老,他怎么办呢能争得过谁·甜文强强·唉·沈轩和林济生捧着答卷,眼观鼻、鼻观心,静候圣意。
“父皇,这个好,御膳房的新巧花样,您尝尝”赵泽安浑然不觉父亲忧愁,全神贯注,从满桌糕点中挑选合意的··“好,好。”
承天帝五味杂陈,接过糕点,慈爱道:“九儿喜欢,就带御厨回王府去·”·“可我哥不给多吃·”·赵泽安有些苦恼,小声抱怨:“我每天只能吃五块。
不论什么,总之加起来五块,哥哥说‘事不过三’,五块已是额外特许·”·承天帝蓦然愉悦笑起来,扭头对李德英说:“你听听老三就是那性子,把王府当军营治理,连自个儿弟弟吃点心也有明文规定”·李德英却赞道:“庆王殿下一片爱护之心,唯恐小殿下误了正餐,老奴佩服。”
承天帝没好气道:“那块倔炭”顿了顿,转而哄劝道:“不过,他说得也对,正餐才养人,点心吃多了坏牙齿,听话啊·”·“好吧。”
赵泽安大度应承··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承天帝最宠爱小儿子·六七个皇孙都养在宫外王府,最大的五岁,少见面、没身边抚养过,自然缺了亲切熟悉感。
沈轩和林济生又等候半晌,才终于等到皇帝发问:·“殿试卷子评选出来了”·沈轩品级高,出列道:“回陛下:臣等幸不辱命,二百七十八份答卷,已连夜评阅毕。”
林济生身为主阅卷官,随后禀明:“陛下,此十份乃臣等共同挑选出的优等,请您过目·”·“唔·”承天帝伸手,李德英忙拿帕子给擦手,“呈上来瞧瞧。”
“是·”·沈林二人将十份答卷整齐摆放在宽大御案上,四名内侍上前协助,顷刻间,俱已铺好··“咦”赵泽安踮脚眺望,奇道:“父皇,怎么有一个破的”·原来,容佑棠极不整洁的答卷正捧在林济生手上——尚未禀明,他们不敢贸然摆放御案,以免龙颜不悦。
“什么破的”承天帝踱向案桌,耐心问··“喏这个是破的·”赵泽安跑到林济生身前,指向容佑棠明显被粘贴后的答卷。
“嗯”承天帝扭头,继而转身,顾不上检阅铺展开的,先皱眉问:“怎么回事”·“启禀陛下……”·沈林二人顺势详细奏明意外事故。
其实,当他们发现九皇子在场时,心就瞬间放下一半··好极陛下最宠爱小殿下,容佑棠乃九皇子亲信玩伴,若这样都不成,那我们也没办法了。
果然·认真听完缘由后,赵泽安失声叫起来:·“哎呀倒霉被人踩坏答卷的考生是容哥儿他当时一定急坏了那闯祸的人走路也不看看脚下,慌慌张张。”
“范锦”承天帝记性过人,他一琢磨,随即问:“是否会试榜尾”·林济生答:“正是。”
“朕当时略翻看几页,那人年近花甲,持之以恒应考半生,毅力是有的,文章作得平稳,功底扎实,为人却那般莽撞”承天帝疑惑不解。
沈轩想了想,字斟句酌禀明:“陛下,臣在场巡考,范锦其人,当时确如小殿下所言,慌里慌张,不知临场紧张还是如何,巡考和监察一同询问,可他只不停道歉,哭说‘老迈眼花’云云,因殿试要紧,故臣让他先离去了,收卷后立即据实上报。”
承天帝沉吟不语,奏折昨日已送到案头,但被分放在轻缓一类,故他还没翻看··“陛下,直隶考生容佑棠乃今科会试第三,才华出众,殿试发挥亦优等,虽考卷略不洁,但并非他的过错。
臣等人不敢不尽职,现已粘贴妥当,请陛下定夺·”林济生一板一眼道··赵泽安抱住承天帝胳膊,诚挚仰望父亲,无声恳求··须臾·“打开看看。”
承天帝威严命令··“是·”沈林二人忙将考卷铺开展平··承天帝一眼望去,立即不喜皱眉:·答卷长达数尺,撕裂扭曲一斜痕,明显可见粘贴痕迹;中间又有扇面大一块乌黑墨汁,下方连接容佑棠紧急补写的一页墨染部分。
太有碍观瞻·承天帝未看内容,已先摇头··沈林二人俱看在眼里,却无计可施:他们只负责评选优等,最终名次由皇帝钦定··“父皇,我能看看吗”赵泽安好奇请示,无谕,他并不擅自靠近。
“准·”承天帝回神,摸摸小儿子毛绒绒几寸长的头发··“谢父皇”赵泽安迫不及待跑过去,绕宽大御案一圈,最终决定先看容佑棠的。
承天帝则负手,从案头开始细看起,颇有兴致地说:“让朕的小九儿也瞧瞧,若猜中三甲中的一位,重重有赏·”·“父皇,我喜欢百兽园新进的那对孔雀可以带回王府养吗”赵泽安满怀期待。
·“等你猜中了再说·”承天帝威严道··“好·”赵泽安点头,他趴在案沿,聚精会神,一个字一个字默读。
沈林二人垂手侍立,随时回答皇帝的提问··一个时辰后,承天帝阅毕,围绕整齐排列的九份答卷来回踱步,沉思许久,先抽出“绛州乐商邓奎”的答卷。
随后,又抽出“绍州牧恩徐凌云”的答卷··沈轩过去一看:今年三甲,极可能又出自文风盛行的江南三省·林济生看后,迅速翻出邓奎、徐凌云的档册,摊开放置答卷旁,以供皇帝进一步了解考生。
甜文强强·承天帝还没有看容佑棠的答卷··赵泽安忙碌得很·殿试答卷长达八尺余,共三道题,密密麻麻,容佑棠引经据典,缜密分析,挥洒自如,笔锋犀利。
九皇子年幼,多有不懂,他一脸严肃,默读得口干舌燥,数次跑去旁边喝水··“九儿,看好了么”承天帝笑问··“快了。”
赵泽安已挪到案尾,说:“‘为官之道’还有几行·”·“如何”承天帝近前,戏谑中带着提醒:“此人是你的玩伴,但科举绝非儿戏,断不能因私交评三甲,否则对其余考生不公。”
赵泽安瞠目结舌,急道:“父皇,我是欣赏容哥儿,可前提是他有才学本事呀否则,他的答卷怎么能送来御书房”·“你知道就好。”
承天帝满意颔首,接过李德英奉上的茶,喝了几口,平心静气,开始客观品阅容佑棠的答卷··沈轩悄悄观察:·承天帝先是悠闲负手,站直立定,俯视观看;·一刻钟后,他移步阅览,微微弯腰;·两刻钟后,他不再负手,右手扶着案沿,饶有兴趣。
紧接着,皇帝父子在案尾挤在一处··承天帝无奈问:“小九儿,还没看好吗”·“快了快了·”赵泽安头也不抬,盯着“以实为宗,经世为民”几行,慢腾腾默读半晌,才长吁了口气,让开,说:“好多字啊我看得眼花。
父皇,您已看过这些了”说着急匆匆跑去旁边,准备看其余九份··“小小孩儿,你重伤初愈,不适合久劳·”承天帝宠溺笑笑,漫不经心一挥手:“伺候小九闭目歇会儿,别累着了。”
“是·”李德英忙上前,好声好气把小皇子请去罗汉榻,擦脸擦手,催促其闭目小憩··承天帝看到最后,驻足许久,沉思不语··李德英可谓最了解皇帝的人。
他默不作声,指挥小内侍搬去椅子,承天帝默默落座··沈林二人悬着心,凝神等待··“唉~”赵泽安靠坐榻上,手捧小茶钟,闭着眼睛,煞有介事叹气道:“科举委实不容易,一天之内要赶出三份功课”·李德英含笑不语,亲自拿团扇轻轻摇风,细致伺候金尊玉贵的小皇子。
小憩约两刻钟·“父皇,您看好了吗”赵泽安返回案桌旁··承天帝凝重肃穆,不复之前慈爱谈笑,微颔首··“可是我还没有看完。”
赵泽安心急火燎奔至剩余九份答卷前··“行啦,你看一份需耗一时辰,十份够你看上两天的·”承天帝悠悠道,他端坐,拿起容佑棠补写的小页“士当以器识为先”,手指掸掸,撇撇嘴。
“那怎么办”赵泽安懊恼挠挠额头··承天帝刚要开口,御前内侍忽进入,躬身道:·“启禀陛下:庆王殿下求见·”·哥哥忙完来接我了赵泽安扭头张望。
“宣·”承天帝语调平平··转眼,赵泽雍大步踏进,更加语调平平:“儿臣参见父皇·”·“平身·”·“谢父皇。”
赵泽雍站定后,先皱眉问胞弟:“不是让你在栖霞宫等候吗为何来此处打搅父皇处理国事”·赵泽安讷讷道:“我来给父皇请安,没捣乱。”
“雍儿,”承天帝威严提醒:“小九不是军中将士,你态度和软些,别唬着他·”·“是·”赵泽雍应诺,刻板绷着脸,半句软话也无。
“哼·”承天帝瞥一眼气宇轩昂的皇三子,始终不满其冷硬作风,一抖手中答卷,缓缓道:“朕正在评选今科进士·”·赵泽雍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瞧瞧这一份·”承天帝下巴点点容佑棠答卷,其姓名籍贯等几行恰好被折叠掩盖··“是·”·赵泽雍信步近前,状似随意,一目十行,看得飞快,面无表情:唔,这是他的字迹。
那小滑头,读书刻苦认真,又懂揣摩圣意,名次应当不会差··“如何”承天帝问,目不转睛··赵泽雍皱眉,指向答卷裂痕和墨汁涂染部分道:“父皇,此考生卷面如此不洁。”
“哥,我知道原因”赵泽安挤到父兄中间,仰脸,噼里啪啦解释一通··承天帝再掸掸答卷,无奈道:“确实有碍观瞻,但不是这人的错。”
“范锦”赵泽雍摇摇头,顺势评价一句:“过于急躁莽撞了·”·“唔·”承天帝赞同··沈轩林济生不约而同,立即将范锦打入三甲榜尾·“言之有物,有理有据,算有些见识。”
赵泽雍评价容佑棠答卷道··“此人不是你府上的常客吗”承天帝状似兴致盎然,问:“据档册载,他目前在北营,效命于你”·赵泽雍坦然点头:“是。”
“父皇,容哥儿被派在伙房了·听他说,主要负责采买菜蔬、管将士的一日三餐·”赵泽安由衷感慨:“听着怪无趣的,远不如陪我去王府后山捉蟋蟀好玩。”
赵泽雍挑眉,正色训导胞弟:“天底下不存在‘好玩’的职位,都得脚踏实地做事··“采买菜蔬一日三餐”承天帝莞尔,问:“他做事如何”·赵泽雍答:“时日尚短,目前伙房一切正常,儿臣暂未发现其错处。”
·甜文强强·“怎的把他派去伙房了”承天帝忆起容佑棠白净俊美的长相,很有些难以想象他在伙房忙碌的场面··“伙房亦是军中要处。”
赵泽雍严肃指出,直言道:“他虽然踏实勤恳、机智灵敏,但年纪甚小,缺乏磨砺,儿臣岂能放心委以重任”·承天帝不疾不徐道:“国子监的优秀学子、今科会试第三,却被你派去当伙夫了。”
赵泽雍身姿挺拔,丝毫没觉得自己做法欠妥,铁面无私道:“哪怕才高八斗,也得会切实做事才行伙房繁杂琐碎,治理不易,刚好试试他的能力。”
承天帝没再说什么··看看天色,赵泽雍干脆利落道:“时辰不早,父皇可有吩咐”·“急着走”·“父皇日理万机,请珍重龙体,儿臣不宜过多打搅。”
承天帝脸色稍缓,板着脸说:“自家父子,无需如此见外·莫非不愿意留下用膳”·“不敢·”赵泽雍无可奈何垂首。
“父皇,我还没看完,那孔雀怎么办”赵泽安忍不住提醒··承天帝意味深长笑道:“不必多看了,孔雀你带回去养着玩吧。”
翌日上午·恰逢容正清过寿,他初入京,亲友甚少,容佑棠父子自然前往贺寿··京城居不易·容正清叔侄和许淮、秦浩良,三家交好,暂时租赁一所独院居住。
其中,秦浩良携妻儿一同上任,有两子一女,其女儿年方十六,生得秀美婀娜··“伯伯,哥,你们来啦”容瑫眉开眼笑,奔下门口台阶,抢步搀扶下马车的容开济——他已改口,不再称容佑棠“表哥”。
“瑫弟,四叔呢”容佑棠笑问,他也改口了,转身接住管家从马车内递下的寿礼,容瑫身边的小厮忙接手··“今日休沐,四叔邀了几位同僚,叔伯们正在里边喝茶。”
容瑫语速很快,明显带南方水乡口音··“伯伯,您慢点儿·”容瑫恭敬搀扶容开济··“好孩子·”容开济仔细端详半晌,笑道:“又结实许多了。
水土不服而已,饮食仔细些,多住一阵子,保证长成个壮小伙”·容瑫不好意思地笑:“多谢伯伯关心,都怪我身体不争气,让长辈们担忧挂念。”
“切莫如此,只管放宽心,书院挑定了吗”容开济关切询问,努力与新认的亲戚寒暄,边走边聊··容佑棠却驻足不前,疑惑扫视巷口:没人啊,为什么我觉得有人在窥视·“少爷,怎么了”李顺跟着疑惑四顾。
“没什么·”容佑棠摇摇头,皱眉踏进小院··宅院虽小,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客厅内除了许淮、秦浩良,容家人之外,又有受容正清邀请前来的七八个同僚,倒也热闹。
“佑棠,来”·容正清满面春风,骄傲把外甥推到宾客前,欣慰介绍道:“诸位,这就是容某失散多年的侄子·”·“哟不错不错,一表人才呀。”
“听说令侄在国子监读书”·“嗳,今科会试第三,正是眼前这位”·……·容佑棠忙谦虚拱手见礼,逐一对答,他见惯此类场合,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大方得体,宴席间,被众人狠夸了一通,融洽热闹,谈笑声直飞出院外、飞到不敢置信的周仁霖耳中。
什么·周仁霖目瞪口呆,如坠冰窟:几天不见,正清失心疯了吗佑棠明明是他的外甥,怎变成侄子了·究竟怎么回事·同朝为官,周仁霖多番留心,他知道容正清今日过寿,故特意假借游赏书铺的机会,命家仆留在外面街上,他悄悄寻到此处。
周仁霖在院墙外焦急徘徊,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猜测庶子舅甥心里怨恨,赌气胡诌··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巷口拐弯处,一顶小轿内··“呵呵。”
“我就说,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杨若芳脸色铁青,止不住地冷笑,讥讽道:“怪道他整日心神不宁,果然外边又有女人了苏氏有孕,无法伺候,他是一时半刻也忍不住啊。”
“夫人息怒,许是小子们弄错了·”心腹劝道··“一个容氏、又一个苏氏,他周仁霖究竟准备纳几个小妾”杨若芳揪紧丝帕,恨得咬牙切齿,怒问:“这回的贱蹄子叫什么”·“夫人,那女的叫秦映雪,她父亲刚补了户部的七品缺。
大人好几回悄悄来这巷子,小的两次亲眼看见他进去了,半天才出来·如果光明磊落,大人为何总找借口支开小的们呢”小厮唾沫星子横飞,急欲邀功。
周家下人众多,一多半是主母耳目··“你做得很好,回头有赏·”杨若芳说完后,忍耐半晌,发现完全没发忍遂不顾阻拦,执意下轿。
“走随我去会会新姨娘·杨若芳携十几下人,气势汹汹朝丈夫走去,准备兴师问罪··与此同时·护城司下属的一队九门巡卫今日一改带刀巡街的凶神恶煞模样,喜气洋洋,咣咣咣,使劲敲锣,首领端着红漆托盘,内有三份红纸金字喜报。
“嘿,放榜啦”·“谁啊状元榜眼探花,都谁啊”·“哎,大哥,状元是谁呀”沿途百姓兴致勃勃打听,迅速簇拥了浩浩荡荡一大群人。
官差吆喝道:“随我们同去青云客栈便知·”·片刻后,报喜队停在青云客栈前,高呼:“·甜文强强·“今科探花,绛州乐商邓奎;今科榜眼,绍州牧恩徐凌云。
请二位速出来接喜报”·几百人围堵在客栈门口,轰然议论,拼命踮脚,争相目睹榜眼探花风采··很快的,恰好同住青云客栈的邓奎、徐凌云脚底发飘走出来,眼睛发直,神情恍惚,被客栈掌柜推着跪倒,哆嗦抖手接下喜报,激动得又哭又笑,完全没顾上打赏报喜官差。
幸亏客栈掌柜早有准备,慷慨解囊,挨个给了跑腿钱··“状元呢”·“急死我了状元是哪个”·“大兄弟,能透露一下吗”围观数百人七嘴八舌问,放榜一贯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
为首的官差威风凛凛,神气托举红漆托盘,放开喉咙喊:“走去东大街,给状元郎送喜报·”·不多时,众官差停在容氏布庄前。
“哎哎哎哎停在咱门口了”·管事江柏大叫,伙计们急得不行,却不敢贸然询问,怕闹笑话,屏息凝神,忐忑观望:只见那为首官差拿起喜报,施施然打开,抑扬顿挫念道:“今科状元:直隶东城容佑棠。
容佑棠,可是贵府公子”·霎时,群情轰动,陡然爆发一阵热切兴奋的议论声,什么样的动静都有··“是是是是”江柏欣喜欲狂,点头如捣蒜,语无伦次道:“容佑棠吗容佑棠没错,我们少爷是叫容佑棠。”
“速请状元郎出来接喜报·”官差催促·送喜报乃肥差,能拿赏钱··“可、可我们老爷少爷出门走亲戚去了啊”·“哦”·手忙脚乱,东家父子不在,江柏火速催促伙计包赏钱,笑得合不拢嘴,飞快塞给众官差。
“走亲戚了”为首官差掂掂红封重量,露出满意笑脸,仔细扫视容氏布庄,同伴之间交换一个眼神,随即问:“远吗”·“不远不远,就在西城安丰巷,我们少爷喝寿酒去了。”
江柏告知··“人生大喜,此报规定由状元郎亲手接过·少不得我们再跑一段了·”为首官差义正词严表示,催促道:“带路吧。”
“哎,好咧您几位这边请·”·江柏欢天喜地,率领几百人,涌去西城寻容佑棠··第93章 ·杨若芳怒气冲冲,身边簇拥四名心腹仆妇,率十几小厮,大步绕出巷口,一声断喝:“周仁霖”·正在院墙外徘徊的周仁霖暗道糟糕,猛然扭头,一见来者不善的发妻,登时头大如斗,焦虑不安,压低声音质问:“你来干什么”·“哈~”·杨若芳气极反笑,携众下人迅速杀到丈夫跟前,讥诮道:“你做出丑事,还有脸问我”·难道她得知明棠幸免于难了·周仁霖惊疑不定,强作镇定,喝道:“莫名其妙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还不回家去”·“哼,既来了,好歹让我见她一面吧·别忘了,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杨若芳死死盯着丈夫,伤心失望之下,越发趾高气扬。
“别胡说八道,赶紧回去”周仁霖心急如焚,连声催促·他知道里面正在做寿摆酒,内有一干朝廷命官,虽品级不高,但闹大了绝对是自己出丑。
杨若芳自认占理,她一贯无理也强三分,何况如今·“你既有意,偷偷摸摸的做什么何不带回去家里还空着好几个偏院呢。”
杨若芳不住冷笑,咬牙切齿··周仁霖犹豫沉思,有些心动,他一直在想认回庶子的办法,但观察妻子神情,又十分忧虑,打定主意回去就摊开商量,遂好言劝道:“走,我们一同回去,外头吵闹像什么话”说着便欲搀扶妻子离开。
“放手”·杨若芳用力一挣,愤怒于丈夫总是维护偏袒狐媚子,两手哆嗦,指着周仁霖鼻子,尖声大骂:“呵,我不过随口说说,你还真打算带她回家呸,美死了你的周仁霖,一次我忍了,两次,我也忍了,今儿明明白白告诉你,绝对没有第三个只要有我在,她别想进门”·容氏母子什么下场苏氏先由她蹦跶一阵子,迟早也死在我手里。
“什么两个三个的”周仁霖疑惑皱眉,同时不由得暗想:盈盈腹内不知男女,我目前一共才三个儿子,子嗣单薄——这一切全是杨若芳害的她善妒,偏又没本事多生育,只生了两个,还都是忤逆不孝子。
“装什么傻”杨若芳嗤笑,尖利嗓音在僻静小巷突兀响起:“你遮遮掩掩,几次三番支开下人到此处,不累吗如今还想蒙骗谁我就说,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偷腥猫·周仁霖灵光一闪,倏然扫视簇拥妻子的仆妇,威严喝问:“说夫人是被哪个长舌东西撺掇来的”·四名仆妇无可奈何,她们虽是杨若芳的陪嫁丫环,可自古女人出嫁从夫,但凡头脑清醒的就不会当面得罪家主,只能装傻充愣,一脸为难,吱吱唔唔。
“你管谁告诉的”杨若芳唾骂:“敢作不敢当,你算什么男人”·她已失去理智,不顾丈夫劝阻,推搡抓挠,奋力冲出包围,跑到容正清租住的院门外,飞起一脚狠踹,想象躲在里面的年轻娇美狐狸精,破口痛骂:“秦映雪不要脸的狐媚子,出来”·啊呀——·周仁霖恍然大悟,目瞪口呆,险些气个倒仰,几个箭步上前,一把将妻子拽下院门台阶,毫不客气将其推进仆妇怀里,极力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呵斥:“疯婆子,无事生非嫌日子过得太清闲平稳了隔三岔五就必定寻个由头闹一场,我真是受够了”紧接着喝令众下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带走根本影子都没有的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你们不怕丢脸,我还要做人呢。”
甜文强强·杨若芳发钗凌乱,挥开拼命劝慰的仆妇,柳眉倒竖,抬高下巴讥笑:“无风不起浪,你若光明坦荡,为何偷偷摸摸上回金屋藏娇苏氏时,你不也这么百般抵赖直到被我当场捉女干,你才推说‘酒后乱性’哼,哈哈,哈哈哈~”·此时,两头巷口已聚集许多好奇邻居,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我这次敢对天发誓:事实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周仁霖尴尬心虚,他最好脸面,下意识侧身,举袖掩面··杨若芳毫不留情道:“你的誓言一文不值留着说给狐媚贱蹄子吧,我懒得听。”
“唉呀,唉哟·”·周仁霖气得没脾气,细听瞬息:院内之人已没有喝酒高声谈笑,莫不是发现我们了·“嘘,嘘,冷静些吧。”
周仁霖武力拉拽妻子,软声道:“回家去,我们有话好说——”·“要走你走,我不走”·杨若芳与丈夫撕打,可惜力气不敌,被强拖着走,她如何情愿恼怒之下,放开喉咙喊:“秦映雪秦映雪贱蹄子,你出来,我教教你怎么做人”·“走吧,走,走啊”周仁霖狼狈不堪,颜面扫地。
然而·“嘭”一声巨响·“站住”·“一个也别想走”·眼前院门忽然洞开,秦浩良的妻子、秦映雪的母亲,苗丽委实忍无可忍,她率两名仆妇、四名小厮,其仆妇手中各提一浇花用的小木桶。
苗丽高站院门台阶上,单手叉腰,凌空遥指周仁霖夫妇,怒斥: “荒谬可笑,信口雌黄污蔑抹黑我女儿名声,你们谁也别想走”语毕,悍然一挥手,下令道:“泼”·“是”·秦家两名仆妇应声出列,拎起小木桶,居高临下,全力一甩,冰冷井水兜头泼了打头的周仁霖一身,杨若芳猝不及防,也被泼了满脸。
“哎呀,没天理啦,逼死我们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呐”苗丽下令泼人后,随即抽出手帕,悲惨大哭,中气十足嗓门洪亮:“诸位父老乡亲,请评评理:小妇人一家千里迢迢入京,才个把月,舟车劳顿,人生地不熟,小女连二门都没迈出过一步,无缘无故,竟然被这群失心疯抹黑污蔑为人父母,我如何能忍他们好狠毒阴险,想逼死可怜外乡人啊,我不活了”说着,苗丽便冲下台阶,毫不畏惧,英姿矫健,在家人掩护下,一头撞在杨若芳身上·“哎哟——”·杨若芳完全不是对手,后退倒地,摔在仆妇怀里。
霎时间,两群人互相推搡,骂骂咧咧··周仁霖拼命阻拦,心急火燎喊道:“误会秦夫人,实乃一场误会——”·“呸”·苗丽极有底气,威风凛凛,南省口音噼里啪啦,油爆辣椒般,劈头唾骂:“误会你们两口子闹矛盾,关起你家门哪怕打死一个也不与我们相干,可凭什么闹到我家门打量外地人好欺负吗红口白牙污蔑抹黑我女儿我要报官,势必告倒你们一群失心疯”·杨若芳一头一脸冷水,帕子一抹,脂粉糊得乱七八糟,怒气冲天之余,又勉强冷静了些:假如秦映雪真做了丑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人,怎敢如此猖狂·难道,真是我误会夫君了·哇~·哇哇哇~·两头巷口人头攒动,兴致勃勃,越挤越靠前,少说也有一两百个好奇邻居。
“别打,住手”周仁霖声嘶力竭,大吼劝阻,一把将挑事妻子拨到身后,眼不见心不烦··杨若芳却误以为丈夫全力保护自己,感动之下,她逐渐清醒,或者准确说,在南省家乡出了名的苗辣子、苗丽的剽悍作风震住了她。
混战只持续片刻,很快的,正在宴饮畅谈欢笑的容佑棠一行闻讯赶到··“住手”·打头的是容正清,他疾步行至院门台阶,怒指罪魁祸首,喝骂:“周仁霖周大人,你我同朝为官,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何纵奴行凶”·容佑棠搀扶养父,随后跨出门槛,他与舅舅并肩,朗声道:“今日家叔父过寿,诚邀好些同僚叔伯出席,周大人这是何意倘若想喝寿酒,说一声即可,我们虽比不上贵府显赫豪富,但几杯水酒还是有的,你很不用如此大动干戈。”
围观百姓顿时哄笑,乐不可支,看戏一般,津津有味··“明——”周仁霖仰视站在高处的庶子,险些脱口唤出“明棠”二字。
但,容怀瑾母子当年被暗杀一事,涉及郑保,兹事体大,若牵扯到二皇子,周家上下几百条人命都不够皇后和韩太傅出气的··所以,周仁霖只能隐忍,憋屈至极··“周大人,事关闺阁女子清誉,不知您准备怎么赔礼道歉”容佑棠开门见山问。
“棠儿”周仁霖脸色铁青,怒目而视,试图拿出父亲威严镇压庶子··“难道想一走了之”容佑棠目光如炬,义正词严道:“虽然周大人品级高、岳家又有权有势,可难道就能随心所欲欺压同僚家眷吗”·容开济紧紧拉住儿子,警惕戒备。
“正清,你究竟想做什么”周仁霖拿被阉竖挑唆养歪的庶子没辙,转而愤怒质问容正清··“周郎,他是不是……”杨若芳颤声问,她理智回笼,瞬间清醒,正瞪大眼睛,目不转睛打量容正清、容佑棠,不自知地揪紧丈夫衣袖,用力得骨节泛白。
周仁霖烦躁挥开妻子,虽厌恶,可为了大局,还得顺势告知:“容正清,他是瑾娘的弟弟·”·“怪不得了,眼熟得很·”杨若芳喃喃自语。
她蓦然忆起二十年前、容家人数千里迢迢入京寻女儿的一幕,继而想起被自己派郑保暗杀的容怀瑾、周明棠……·甜文强强·容佑棠越众而出,慷慨激昂道:“周大人,请勿一再胡搅蛮缠家叔父过寿摆酒,大喜的好日子,我才要问一句: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你是谁”杨若芳疾言厉色问,她心慌意乱,满腹疑团,对容怀瑾的家人从没有好脸色。
曾经的主母和庶子,势同水火,相看两相厌··容佑棠面无表情,从牙缝吐出字、坚定清晰道:“我是容佑棠·”·“容佑棠”·杨若芳失声惊叫,她看看容正清、又看看容佑棠、再倏然扭头看丈夫,茫然失措,不敢置信地追问:“你是不是在国子监读书是不是我宏儿的同窗”·“我儿是在国子监读书,同窗众多,不知夫人指的是谁”容开济接过话头。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容正清怒火中烧,面对周仁霖时,哪怕一句话不说、只要他出现,就已绝对占据上风··关于欺师灭祖、辜负容怀瑾,周仁霖无可辩解。
“你们周家未免太过份了,肆意跑到我家门口,无理取闹,撒泼谩骂,目中无人不如,双方去官府走一趟,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看你们平日是如何仗势欺人的。”
“叔父息怒,没必要因为那种人气坏身子·”容佑棠劝道··这时,容瑫与秦浩良匆匆奔出来,秦浩良怒不可遏,疾走如风,直直走到周仁霖面前,横眉冷目,厉声斥骂:“周大人,我入京赴任不过月余,你我毫无交情、连招呼也没打过一个,从未得罪你,今日为何血口喷人、无端辱骂小女”·容瑫亦帮腔呵斥:“秦妹妹哭得什么似的,你们简直肆意妄为,目无王法”·“误会,秦兄,实在是一场误会。”
周仁霖苍白无力地解释,百口莫辩··“哼,我家虽小门小户,却奉公守法,不惧你们公侯高门·”秦浩良身为父亲,理直气壮,与妻子苗丽并肩,吼道:“今日不弄个清楚明白,断不能罢休”·“秦大人冷静些,有话好说啊。”
周仁霖焦头烂额,第无数次为妻子善后··杨若芳在见到容正清之后,心知应当是自家小厮误会了,可惜已骑虎难下·她脸色十分难看,僵持半晌,才在丈夫明示暗示下、不情不愿地说:“一场误会而已,回头给秦姑娘赔礼压惊便是。”
“滚”·苗丽勃然变色,气得发抖,劈头盖脸骂道:“谁稀罕破赔礼改天你家闺女给人堵门口辱骂‘贱蹄子、狐媚子’,到时你可要笑着大方收下赔礼啊出个价,你家姑娘多少钱能骂狐媚蹄子我砸锅卖铁也要凑钱去你家门口骂回来”·啪啪啪·“住口,你住口。”
杨若芳仿佛连挨几个响亮耳光,脸色青红交加,理屈词穷,论嘴战,她一败涂地··两端巷口围堵得水泄不通的百姓轰然叫好,击掌喝彩,甚至有好事者躲在人堆里吆喝助威:“秦夫人,你不必砸锅卖铁,我们凑钱助你去骂回来”·“我出十文”·“我出十五文”·“乡亲们搭把手哇,我出二十文”·……·容佑棠哭笑不得,险些没绷住脸皮,可午时炎热,眼看围堵拥挤愈来愈厉害,躁动不堪,他连忙抬手,高声道:“多谢诸位热心的父老乡亲们主持公道,只是别再挤了,当心啊”·说着他赶紧奔过去,从人堆里拔出一个被挤哭的小孩,放到空旷处,严肃催促:“诸位,退后些吧,别挤伤了。”
报仇归报仇,却不能罔顾大局,若闹出聚众踩踏人命的事故,后果不堪设想··容佑棠一边说,一边维持秩序,安抚激动亢奋的邻居··在场不少朝廷命官,于情于理都无法袖手旁观。
容正清、秦浩良等人深知群情激愤的可怕之处,只得暂抛开私人纠纷,奔走劝退围观百姓··杨若芳心突突狂跳,不由自主追随容佑棠,一转身、又一转身、再一转身——·容佑棠·他长得……像谁·像谁·“好好好我们绝不会向权贵狂徒屈服的,诸位放心回家纳凉去吧啊。”
容佑棠苦口婆心,努力说服义愤填膺得跳脚的妇人··此类聚众事件中,百姓极易被煽动,从津津有味看热闹到摩拳擦掌吐口水、甚至推挤冲撞,个中缘由,事后连他们本人也想不通。
只能说气氛使然,冲动作祟··“你究竟是谁”杨若芳心惊肉跳地追问··容佑棠的侧脸在她脑海里飞快翻腾,答案呼之欲出,可情急之下,真相好像披着一层薄纱、轻快踮脚舞动,她拼命伸手,却无论如何拽不掉那薄纱·“我是容佑棠。”
容佑棠转身,站定,铿锵有力道··“此乃容某侄儿·”容正清傲然昂首··容开济不放心地靠近呼唤:“佑棠,过来·”·“不,不是。”
杨若芳摇头否定,凭直觉,她焦思苦虑,莫名急躁··“你们不能这样”周仁霖也否定,他心知眼前人是庶子明棠··容佑棠淡漠提醒:“周大人苦苦纠缠,莫非真想闹上公堂解决”·“你不准报官”·周仁霖急忙劝阻,凑近耳语道:“明棠,别赌气了,叫外人笑话咱们家。”
明棠·紧贴其侧的杨若芳如遭雷劈,双目圆睁,电光石火间,她想通了一切·容佑棠定定直视杨若芳,眼神冰冷。
“你、你——”·杨若芳惊恐万状,不敢置信,但眼前人的侧脸轮廓神似昔日的容怀瑾她一副活见鬼的模样,极度骇怕,死抓住丈夫胳膊,舌头打结,磕磕巴巴问:“周、周郎,他、他是、是……吗”·甜文强强·容佑棠逼近一步,杨若芳不由自主拖拽丈夫后退,色厉内荏喝问:“你想做什么”·容佑棠不说话,又逼近一步,眼底迸射熊熊怒火。
“站住你到底想干什么”杨若芳厉声斥骂,她不得不面对事实:没错,他是明棠·从前折磨他母子时,他也曾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冷静些,有什么话都可以坐下说,好吗”周仁霖急赤白脸,有千言万语,却不宜当众吐露··隔着两世恩怨、杀母之仇造成的深渊,容佑棠对眼前夫妻无话可说正当他无法自控、想再逼近一步时,被容开济与容正清联手拉住:“棠儿,来,爹有话跟你说。”
容开济哄劝··“佑棠,别跟阴毒小人一般见识·”容正清安抚道,他对周仁霖无奈恼怒的质询眼神视而不见··剑拔弩张间·巷外突然传来“咣咣咣”喜气洋洋的铜锣声,夹杂官差格外洪亮的报喜声:“新科状元容公子何在”·“咣咣咣”·“新科状元容佑棠容公子何在”·……·鸦雀无声,众人皆惊呆了,半晌反应不过来,尤其周仁霖夫妻。
容氏布庄的管事江柏红光满面,一路打听,奋力快跑,急匆匆挤进包围圈,喘吁吁,热得汗流浃背,一见容佑棠便两眼放光,飞奔过去嚷道:“少爷,大喜,大喜呀您高中状元啦”·扭头看见旁边的容开济,他又抢步过去,激动告知:“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咱们少爷高中状元了状元啊”·哗——·围观百姓轰然大叫,自发退避安丰巷两侧,让堵在外面的报喜官差进入。
容佑棠呆如木鸡,不敢置信:我中状元了·“状元此话当真”容开济倒吸一口凉气,欣喜欲狂。
咣咣咣,鸣锣开道,一行官差春风满面近前,为首者从红漆托盘内取下喜报,展开,嘹亮念道:“承天五十二年恩科殿试一甲进士及第状元,直隶东城考生,容佑棠。
请状元接喜报·”·“状元郎,接呀”·“快接喜报”·“唉哟我的娘,状元郎真真年轻有为啊”·……·围观百姓踊跃催促,欢呼议论,恨不得自己上。
周仁霖禁不住喜笑颜开,甩胳膊挥退妻子,慈爱道:“孩子,快接喜报吧·”·然而,周遭的一切欢乐,皆与杨若芳无关·她如坠冰窟,大热天,却冷汗涔涔,惊惧嫉恨得脸庞扭曲,目不转睛看着:在养父和舅舅的提醒下,容佑棠回神,忙按规矩跪下接皇帝钦点的状元喜报:“学生容佑棠,叩谢陛下。”
喜报是朱红硬底,金粉馆阁体,端端正正,明明白白··十年寒窗,一朝高中·容佑棠心潮澎湃,爱不释手地捧着喜报,屏住呼吸,翻来覆去看。
容开济自然亲昵紧挨,周仁霖也忘情靠近,焦急探头··“爹,您看,状元喜报”容佑棠欢天喜地抬头,兴高采烈喊··“我儿好样的”容开济笑得合不拢嘴。
“好孩子——”周仁霖话音未落,眼睁睁看着容佑棠将喜报塞进容开济怀里,感恩孝顺道:“爹,您看看·”·“好,好”容开济慌忙拿稳,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打开,端详半晌,喜极而泣,哽咽道:“皇天不负苦心人,我儿总算熬出头了”·容佑棠搀扶养父,依赖濡慕。
“你也看看,孩子高中了·”容开济抬袖,按按眼睛,主动把喜报郑重传递给眼巴巴的容正清··“哦,多谢老哥,多谢多谢·”容正清感激接过,托举着,与许淮、秦浩良以及一众同僚赞叹观赏。
·容佑棠是周明棠,他是我的儿子,我才是状元郎的父亲·周仁霖憋屈至极,悔恨不已,徒劳叫道:·“正清,你不能这样做,你凭什么这样做”·其实,容佑棠一直暗中关注亲生父亲。
艰难向上,咬牙拼搏,在无数次的设想中,他本以为自己会扬眉吐气,但并没有··容佑棠的脑海空白虚无,茫茫然,一颗心飘飘荡荡,整个人恍恍惚惚··“周大人,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容正清畅快解恨,意气风发,好整以暇道:“劳驾退后些,别推挤我的状元侄儿。”
“什么侄儿正清,你不能这样做·”周仁霖苦苦哀求·当年贪图权势富贵,背信弃义,辜负恩师一家,他逃避畏缩、自欺欺人二十载,今日今时,饱尝苦果。
“嗳,你有完没完了简直不可理喻”·容正清毫不客气地挥手:“走吧走吧,再闹事,我立马报官·”·“你不能这样做,你们不能。”
周仁霖难以接受地摇头··高中状元的庶子近在咫尺,本该是属于他的荣耀脸面,却因惧怕平南侯而不敢相认,急怒攻心,周仁霖眼前一阵阵发黑··此时,旁观沉思许久的杨若芳身形一动,她当机立断,快步走到丈夫身边庆王:周仁霖贪图权势富贵,冷血自私。
本王说过,要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第94章 ·杨若芳强硬挡在丈夫身前,极力挤出一抹笑,果断道:·“恭喜容大人,令侄品貌双全、才华出众,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真叫人佩服。”
“你——”周仁霖不敢置信地扭头,震惊失神他本以为妻子会帮自己,完全没料到对方居然当众承认证实“容佑棠是容正清侄子”这一荒谬关系·甜文强强·容正清满意颔首,暗想:果然如庆王殿下所料。
众目睽睽之下,杨若芳绝不敢抖露实情,即使想认回掌控庶子,她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家能否承受父亲平南侯和皇后胞姐的怒火··杨若芳脸色青红交加,满口牙险些咬碎,强撑仪态。
她与郑保有几十年私交,个中曲折不可明说,故郑保心甘情愿被杨家二姑娘驱使··可惜,当年郝三刀大意失手,斩草没除根,容佑棠侥幸逃生··容怀瑾母子,必须已经“意外溺亡”·我不管眼前人是叫容佑棠、李佑棠、张佑棠,总之,绝不能是周明棠否则,捅到父亲面前就完了。
“周夫人过奖了·”容正清强忍厌恶反感,虚浮一层笑意,亲昵揽住外甥肩膀,客套谦虚道:“全仰赖今上垂青提携与师长抚育教诲,容某这侄儿好就好在懂事上进,不过他年纪甚小,多有不足,仍需持之以恒地发奋勤学。”
“你、你们——”周仁霖瞠目结舌··“呵呵呵·”杨若芳违心轻笑,苛刻打量记忆中苍白瘦弱的庶子,五味杂陈,故作大方道:“一举高中,仪表堂堂状元郎,容大人还这么谦虚,啧啧,真是的。”
双方各取所需,奇迹般地暂时和好,谈笑风生,联手把心急如火的周仁霖撇开··“胡言乱——啊”周仁霖刚要开口辩驳,却被妻子暗中狠掐一把腰间软肉,痛得大叫。
“哎呀,你怎么了满头汗,是不是晒的”杨若芳抢着盖过丈夫话音,悄悄朝心腹仆妇递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立即默契配合,大呼小叫:“大人,大人您觉得如何”·“您没事吧”·“唉哟,今儿天太热,晒了这半日,许是闷着了。”
杨若芳顺势命令下人:“你们愣着干什么没看大人晒得发晕赶紧送进轿子,回家喝几剂清热消暑茶·”·“是”众小厮不明就里,应声行动,七手八脚搀扶家主,朝巷口轿子走,匆匆离去。
“我没事——”周仁霖欲推开小厮搀扶,可他势单力薄,且百口莫辩,急怒交加之下,胸闷气促,脸色苍白,汗涔涔··看似正是暑热的症状,故围观众人信以为真,纷纷让路,以方便患者赶去治病。
父子渐离渐远,周仁霖极力扭头,容佑棠怔愣木然,眼神发直,定定目送生父被杨若芳下令强行带走··此战告捷,周家打落牙齿和血吞·一毁俱毁,他们不敢拿庶子身世做文章。
炎炎夏季,烈日如火··—— 从今往后,我终于能放心以“容佑棠”的身份生活··容佑棠浑身发冷,猛然震颤,整个人抖了抖,仿佛躯体被硬生生剜走一大块血肉。
·他出神沉思许久,待回神后,已被亲友簇拥回家中··容正清叔侄没来,他们还得继续招待出席寿宴的宾客··“哈哈哈~”·人逢喜事精神爽,容开济忙得脚底生风,嗓门较平日高了三分,正紧急与管家和布庄管事商议,春风满面表示:“之前哥儿会试第三,因忙于准备殿试,故没大摆,今儿高中状元,于情于理都得好好宴客答谢一番”·“老爷说得是,上次才只摆了三桌。”
李顺遗憾道··江柏兴致勃勃催促:“您说如何我们都想沾沾状元家的喜气,老爷教导有方,教出个十七岁的状元公子,了不得呀”·“哈哈哈~”容父禁不住开怀大笑,精神百倍,一挥手,吩咐道:“家里有地方,就不必订酒楼了。
宴席菜色就按上次会试的,只是宾客要慎重敲定,事不宜迟,为表诚意,请帖明日就该派出去了,今晚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哦,对了老李老江,你们叫伙计们先别忙生意,赶紧先把家里和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务必干净整洁,切莫让宾客笑话邋遢。”
“哎·”·“好咧,我这就去安排小子们打扫·”·容开济喜上眉梢,乐呵呵忙来忙去,忙碌安排宴请诸事,不经意间转身一看:容佑棠窝在客厅圈椅里,懒洋洋发呆,脸颊晕红。
“棠儿”·李顺遥遥关切问一句:“少爷是酒意上头了吧席间我看他喝了不少·”·“醉了”容开济凑近,弯腰摸摸其额头。
“嗯,有点儿晕乎·”容佑棠慢吞吞说··“别愣着,快喝了这碗解酒茶,回屋歇会儿·”容开济说着便端起茶碗,塞进儿子手里。
容佑棠仰脖,喝酒一般豪饮尽,打起精神,嘱咐道:“爹,宴请的事儿就辛苦您和顺伯他们了,我得去严世叔家、师父家、庆王府各一趟·”·“哦,很对贵人教诲提携之恩,理应尽快登门报喜,你亲自去才足够诚心。”
容开济懊恼道·他忙得脚打后脑勺,家中无主妇,难免顾此失彼,火速包了三份谢礼,安排两名机灵伙计赶车送儿子出门··若是正科,殿试在三月,高中后,一甲进士及第会骑马绕街,鸣锣开道,荣耀显扬。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京城花··恩科天子赐宴则不定,新科进士们正恭候圣旨··整整一下午,容佑棠接连乘车,先去往唯一的世交严永新家,好一番恭贺感谢对答,小坐片刻,极力解释才婉拒留饭。
而后,匆匆赶去见师父,磕头道谢,感恩肺腑地说了许多话,路南自是欣慰自豪,且通情达理,直接督促弟子速去拜谢庆王··我怎么可能忘记殿下呢·暮色四起,夜晚即将到来。
容佑棠蜷卧马车长椅,晕乎乎闭目养神,十分疲累··马车摇摇晃晃,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直到外面伙计掀帘提醒:“少爷,庆王府到了·”·“嗯。”
容佑棠清醒,精神一震,忙提起最后一盒谢礼,并从角落拎起一坛青梅酒,对伙计说:“家里肯定急于用马车,你们先回去帮忙吧·”·甜文强强·“好嘞。”
伙计掉转马头,轻快返家··容佑棠笑笑,刚一转身,迎面即看见门房小厮悉数奔下台阶,一甲三名迅速传遍京城,他们争先恐后接过容佑棠手提的礼盒和酒,眉开眼笑拱手道:“恭喜容公子高中状元。”
“恭喜新科状元·”·“容公子厉害了,十七岁的状元郎”·“多谢多谢·”容佑棠早有准备,忙从提着的大钱袋里掏出一把红封,挨个分发,谦和微笑,毫无得意轻狂之态,小厮们赞叹之余,愈发敬重,亲热簇拥,说了好几车吉祥漂亮话。
最后还是管家闻讯出来,才解了容佑棠的围,亲自引领其入府··“您要见殿下不巧了,殿下入宫议事未归,老奴看公子也是疲累,不妨回房小憩片刻,如何”管家体贴建议。
庆王门人高中状元,王府众人均感觉脸面有光,自豪骄傲··容佑棠笑道:“多谢您老,说实话,我确实有些疲累,今日本去贺寿的,没想到忽然接到了喜报。”
“公子聪敏好学、刻苦上进,高中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老管家乐呵呵感慨,一路将状元郎送进厢房,并妥善安排热水、解暑茶、冰块··两刻钟后·奔波整日的容佑棠洗漱换衣后,干净爽利,慢悠悠喝了一碗清甜解暑茶,惬意倒头躺下。
庆王府,就像他的第二个家,忙碌归来后,衣食住行,熟稔随意··天黑了,卧室并未掌灯,暗沉沉,容佑棠仰躺,不知不觉沉沉入睡··新科状元卧榻安眠,周府却已闹翻了天。
周遭下人全被屏退,周仁霖夫妻吵得不可开交··书房内一片狼藉:桌椅、瓷器、插屏、文房四宝,碎裂倾倒,乱得几乎没有下脚之地··咣咣当当,狂风暴雨般的摔砸踢踹后,周仁霖直喘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抓起一个青瓷笔筒掷向妻子的心腹仆妇,怒吼:“滚”·“这……夫人”仆妇慌忙躲闪,为难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望向杨若芳。
“刁奴,滚滚滚滚”周仁霖厉声呵斥,随手抓起一卷画轴,踩着一地碎瓷,疾冲过去,劈头盖脸抽打那四名仆妇,毫不留情面余力,同时震怒咆哮:“我使唤不动你们是吗素日懒得管,你们就天天作耗,专挑唆撺掇夫人生事,留着有何用打死算了”·“啊啊呀——”·“大人饶命,老奴不敢。”
“夫人,夫人救命”·画轴粗硬,夏衫轻薄,一下下打得结结实实四名中年仆妇哀嚎求饶,抱头躲避··“你干什么不准打我的人”杨若芳气急败坏阻拦,她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失控癫狂,不由得有些害怕。
“哼,你的人”·周仁霖冷笑,敏捷揪住其中一仆妇的发髻,拖近了,使尽全力,扬手狠狠一耳光,“啪”一声扇得她歪头大哭·“你的人”周仁霖面无表情道:“杨若芳,连你都是我的人,你的婆子我打不得即便拿刀剁烂了她,你又能奈我何”·“你、你住手。”
杨若芳色厉内荏,不敢上前阻拦··“闭嘴”·周仁霖眼珠子发红,不住冷笑,压抑积攒二十多年的怨恨愤懑,今夜疯狂爆发他揪住仆妇发髻,用力一甩,只听得“啊”一声惨叫,那仆妇脸朝下重重摔在碎瓷片上,不知割伤何处,血流满面。
“奶娘,你没事吧”杨若芳心惊胆战过去探查,低声命令其余仆妇:“快带她下去请大夫·另外,立刻请大公子过来,立刻——”话音未落,周仁霖捡起画轴,再次冲上前殴打。
“刁奴,刁奴”周仁霖不管不顾,畅快淋漓骂道:“我一再容忍,你们却丝毫不知收敛、不知悔改,既然上赶着找死,本官今日就成全你们”·“周仁霖,你疯了吗”杨若芳全力推开丈夫,尖声催促心腹:“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大公子啊”·夫妻剧烈争持,偌大府邸上下几百口人,杨若芳却只能盼望长子来解围。
“呵呵,你的好儿子多半在平南侯府,我周家哪里是他看得上眼的”周仁霖嗤笑··“胡说明杰今天在家。
你这话什么意思”杨若芳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勇猛陡生,咄咄逼人质问:“莫非明棠高中状元,你心里不自在了我的明杰也不差,他是二甲赐进士出身。”
“哦·”周仁霖丝毫不以为然,淡漠无表情,客观评价道:“在勋贵子弟中,明杰读书还算不错,但若放眼科考试场,他的学问顶多居中。
今科下场,阅卷官多少会看岳父大人的面子,点了二甲·”·“你言下之意是我的明杰不如明棠,对吗”·杨若芳恼羞成怒,讽刺道:“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
他娘不要脸,私奔投男人,他也不要脸,以色侍人——”·“住口”周仁霖不悦打断,反感道:“无凭无据,你身为主母,这般诋毁有出息的庶子,嘴脸未免太难看了些。”
“众所周知,若非高攀上庆王,他怎么能进国子监哪有机会拜名师有什么本事考状元”杨若芳固执己见。
“状元乃陛下御览后钦点,你是不是想说明棠还高攀了陛下要这么说,文武百官都在为陛下效命,包括岳父·另有,路南才华横溢,出了名的严苛,从不收徒,为何单单收下明棠难道你又想说庆王所迫那当初明杰也曾想拜入路南门下,岳父特地陪同,结果没成,你是不是要怨岳父比不上庆王””·“你——”杨若芳不敢置信地望着丈夫。
周仁霖冷冷道:“倘若不是你从中作梗,为人刻薄歹毒,明棠怎会被逼得隐藏身份、不敢回家”·甜文强强·书房门外·认命赶来劝解父母矛盾的周明杰愕然,彻底惊呆,一动不动,直戳戳立在门口,保持想推门的姿势,下意识侧耳倾听:“哎,我说你清醒点儿行吗”杨若芳缓缓摇头,一针见血道:“明棠不仅恨我,也恨你、恨明杰明宏、恨筱彤,恨所有欺凌过他的周家人。”
“一派胡言,明棠是最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周仁霖嗤之以鼻,始终不肯面对事实··“他小时候确实乖巧听话·”可惜,不是我生的。
杨若芳非常清醒,幽幽道:“周郎,别做梦了,明棠就是在报复我们·他改名换姓,宁愿认一个太监养父、也不肯认你,今日又与他舅舅联手,全力撇清与我们的关系。”
顿了顿,她隐隐窃喜地说:“周郎,你想开些吧,明棠这辈子都不会认你的·”·“胡说,胡说,不可能·”周仁霖连连摇头,绝不肯将前程似锦的儿子拱手让人。
“并且,我们也不能认他·郝三刀已折在那崽子手里,‘镇千保’被迫销声匿迹,明宏被害成什么样了你我绝不能做引狼入室的傻事,更不能坏了父亲的大计。”
杨若芳冷静提醒··窥听的周明杰忍无可忍,撞门而入,把父母吓一大跳·“爹、娘,你们说容佑棠是明棠”周明杰劈头质问。
周家闹得鸡飞狗跳,庆王府内却一如往常,整肃有序··无人打搅,容佑棠酣眠足足两个时辰,才自发清醒··“糟糕什么时辰了”·容佑棠忙起身下床,里间暗沉沉,外间点亮一盏精致小巧八角琉璃挂灯,茶水帕子果点样样齐备,他洗漱一番,喝了杯茶,随即开门出去。
七月初五,夜幕繁星点点,一弯峨眉月高悬,朦胧柔美··庆王是七月初六的生辰··已是戌时中,嗳,睡懵了·容佑棠有些懊恼,刚要去庆王院子,却见隔壁耳房快步出来两名内侍,笑容可掬,垂手道:“容公子醒啦您放心,管家已派人到贵府送了口信。”
“殿下吩咐别叫醒您,故晚膳时辰已错过了·”圆脸内侍尽职询问:“公子,现就传膳吧”·“多谢二位费心。”
容佑棠笑问:“殿下回来了”·“是·”·“我有点儿事,想先去见殿下·”·内侍笑意愈浓,笑眯眯道:“殿下正在月湖湖心亭赏月。”
“赏月”容佑棠疑惑抬头,遥望夜空纤细的一弯峨眉月,朗笑道:“好,那我去月湖·”·不多时·容佑棠手提素面六角灯,走到月湖前,定睛眺望:·今晚没有月光,相距甚远,湖心亭四周有一圈遮阳绿植,看不见庆王身影。
容佑棠踏上通往湖心亭的曲折游桥,远远扬声请示:·“殿下”·“过来·”夜风清晰送来庆王低沉浑厚的嗓音··“是。”
容佑棠提灯照亮脚下,小心翼翼七弯八绕,碧波荡漾的月湖水近在咫尺,让畏水的他极度忌惮··片刻后·“殿下,”容佑棠走进湖心亭,歉意道:“抱歉,我本是前来致谢的,岂料一觉睡到了现在。”
“无妨·”赵泽雍莞尔··宽敞亭内一圆石桌、一纳凉罗汉榻、几把椅子、四角悬挂灯,桌上开启一坛青梅酒,十几小碟果点··其中,青梅酒已倒空小半,赵泽雍拎起酒坛,给容佑棠倒了一杯。
·庆王公务繁忙,偶尔到这亭中静思一晚,已算悠闲放松··“你不是让本王亲手挖酒吗为何改变主意自己提来了”赵泽雍一本正经问。
容佑棠把灯笼搁在角落条案上,忆及往事,尴尬得无以复加,含糊道:“恰好酿成了,就给您送来·”·“原来如此·”赵泽雍挑眉,厚道地没多说什么。
容佑棠悻悻然摸摸鼻子,讷讷靠近,自然而然端起桌上第二杯酒,诚挚举杯道:“仰仗殿下提携厚爱,我才得以金榜题名,大恩大德铭记于心,暂无以为报,先敬您一杯”语毕,仰脖饮尽。
“唔·”赵泽雍也一饮而尽,眼底满是赞赏笑意··容佑棠倒酒,转眼间,敬了庆王三杯,随即微皱眉,悄悄抚摸胃部:中午贺寿时,难免喝酒,没吃几筷子菜就被周家人搅了席;下午奔走致谢,来到庆王府又倒头睡过晚膳。
腹内空空,饥肠辘辘··“不能喝逞什么强”赵泽雍敏锐察觉,皱眉问:“胃疼”·容佑棠摇头说:“只是肚子饿。”
说着忙碌挑选眼前的糕点下酒菜吃··“别尽吃这些·”赵泽雍随即扬声吩咐传饭··庆王端坐,身后即是罗汉榻,容佑棠在他左手边。
不消片刻,几名内侍迅速将温着的饭菜送来湖心亭,足足摆了半桌··“殿下,今日我们果然跟周家对上了”·容佑棠饭毕,漱口后,手还拿着湿帕子,就迫不及待告知:“他看起来特别生气,幸好当时围着几百人,周家无计可施,杨若芳还祝贺我高中状元。”
“她还算识趣·”赵泽雍淡淡说··“虽是亲父女,但她一贯极畏惧平南侯,估计平南侯在家威风得很·”容佑棠在角落高几擦手后,搁下帕子,转身端起茶杯。
“除了周仁霖,其他人必定坚决反对认回你·”赵泽雍说·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俊脸微红,难得如此松散随意··容佑棠心不在焉品茗,轻声道:“唉,今天看他那么狼狈,我、我……”·“于心不忍”·甜文强强·“有点儿。”
容佑棠无奈承认··“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赵泽雍宽慰道:“父子血缘,当然会觉得难受·可他们并非良善,就如刀剑伤口生的腐肉,剜除时虽剧痛,但总会愈合,不除将危及性命。”
顿了顿,他温和道:“别怕,你是对的·”·“我明白·”容佑棠苦笑,点点头,振作道:“从今以后,我算是没有后顾之忧了,还得多谢殿下神机妙算。”
话音刚落,亭外忽然响起“哗啦”清脆出水声,险些吓掉容佑棠的茶杯·“什么东西”容佑棠惊魂甫定,忙起身,疾步过去探头查看。
“鱼·”赵泽雍四平八稳端坐··“哦~”·“可我不看清楚不放心·”容佑棠喃喃道,他对水中活物有深入骨髓的在意,转身拿了几块栗子酥,掰得细碎,试探着扔进湖里。
下一瞬·“哗啦”声接连响起,五六条半尺长的锦鲤跳出水面抢食,灵活敏捷··“放心了吗”赵泽雍笑问,他喝得微醺,索性直接拎起酒坛,缓步行至容佑棠身边。
“嗯·”·“鱼跃龙门·”赵泽雍把酒坛搁在栏杆上,低声说:“它们倒颇有灵性,竟知道今夜来了个状元·”·“它们确实有灵性,竟知道殿下百忙中到此处赏月,故特意跳出来,给您请安。”
容佑棠严肃道··“哼·”赵泽雍挑眉,眼底满是笑意,赞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状元郎·”·庆王之意不在酒、不在月,在乎眼前人也。
“过来,本王带你去看个东西·”赵泽雍说··第95章 ·“什么东西”容佑棠问··“来。”
赵泽雍头也不回道·他左手提酒坛,踏出月亭,走下台阶,沿周围石板路往前··夏季树木繁盛,夜深了,露珠凝聚,花香弥漫,沁人心脾··“殿下,什么东西啊”容佑棠紧随其后,好奇极了。
“你来·”赵泽雍继续往前·他步伐稳健,肩膀手臂时不时拂过花木繁枝,沾了半身露水··甬道狭窄,庆王高大挺拔,肩背宽厚结实,牢牢阻挡身后人的视线。
容佑棠满怀期待,几次悄悄踮脚眺望,可惜什么也没发现,他并不熟悉月亭——王府作风随主人·庆王勤于公务,日夜忙碌,性情刚正果敢,不苟言笑,潜移默化之下,王府众人也被带得踏实严谨,颇不屑娱游。
歌舞宴饮、戏曲玩乐之类勋贵人家常见的,在庆王府一般只有逢年过节才有··不消片刻,赵泽雍停在月亭外游湖用的小码头上,提酒坛一指,说:“看·”·“什么”·容佑棠眉开带笑,快步行至庆王身边,兴致勃勃探看。
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船”·“嗯·”·立定高台,两旁竖立一排石质灯座,烛光明亮,台阶往下三五米,湖面波光粼粼,码头停泊一艘精致小画舫。
画舫长丈余,前有摇船用的橹板,中间是舱,最宽处约两米··“想不想游湖”赵泽雍问,仰脖灌了一口酒··容佑棠一见眼前波纹荡漾、远处暗沉沉的湖水就头晕目眩,惊恐烦闷,心生畏惧,情不自禁后退两步,果断摇头,义正词严道:“太晚了,万一落水怎么办殿下安危要紧,我们还是回去赏月吧”·此时,一片浓云飘过,将峨眉月遮盖得严严实实,夜幕低垂。
“本王会水·”赵泽雍语意带笑,温和道:“放心,即使落水你也会平安无事·”·都落水了,还平安无事·“还是不要了,黑灯瞎火的,太危险。”
容佑棠摇头,再退后两步,紧张手扶石质灯座,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心慌气促··溺水濒死的人多半会得“晕水症”,比如容佑棠·此时他光看着宽阔湖面、尚未下水,已控制不住地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他被当年的昌湖溺水吓破了胆子,唉··庆王深知缘由,可他今夜必须尝试引导对方克服怕水的恐惧心理··“别胡思乱想·”赵泽雍眼神专注,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随手从旁边灯座取下一根燃烧着的蜡烛,二话不说,大步走下台阶。
“殿下”·容佑棠下意识追赶两步,抓住前一个灯座,叫苦不迭,恳请道:“殿下,今儿太晚了,改天再游湖吧”·顿了顿,容佑棠灵光一闪,赶紧说:“对了金榜题名,于情于理要宴请答谢师长亲友。
殿下,我得回家帮忙了,家里急需人手·”·可赵泽雍已走到画舫前,他放下提着的青梅酒,左手捏蜡烛,右手解开绑在石柱上的锚绳,再提起青梅酒,使力拉近画舫,一个大步跨上船。
站定后,赵泽雍正色告知:“本王听说,父皇有意在皇家东园康阳湖设宴召见新科进士,到时不定会乘船游湖·”·啊·新科状元容佑棠大惊失色,无措道:“那我怎么办”·惧水晕船,万一不慎御前失仪,大呼小叫或者恐惧头晕狼狈栽进湖里,闹笑柄出丑不说,还极可能触怒天子、招致厌恶·“过来,本王这就教你。”
赵泽雍耐心等候··“我、我……”容佑棠急得单手抱住灯柱,陷入巨大的为难中··“你绝不会有事的·”赵泽雍拿酒坛子平举、划过四周暗处半圈,严肃道:“亲王有制,游湖不少于五十人护卫。
难道五十一人还保护不了你一个”·甜文强强·“可是,我、我……”容佑棠犹豫不决,眉头紧皱·他明白自己应该克服恐惧、应该学会游水,可两条腿像独立了一般,完全不听从大脑指挥,牢牢戳在地上,一动不能动·“下来,本王先教你划船。”
赵泽雍耐着性子,劝说的同时,他已点亮画舫里里外外的七八盏灯笼··“殿下——”·容佑棠焦躁苦着脸,几次下定决心、奋力探出去脚尖,却总忍不住迅速收回。
“按例,状元金榜题名即授翰林院修撰一官,属从六品·”赵泽雍伸出右手,威严道:“小容大人,你再不过来,本王就动手了·”·事关新科进士天子赐宴,容佑棠以从六品的官职入仕,正式亮相于文武百官前,不宜高调张扬大出风头,可也不能丢人现眼吧·“殿下,要不、还是改天吧”容佑棠心突突跳,越犹豫越紧张、越回忆越畏惧,几乎是在哀求:“明天,明天可以吗现在太黑了。”
“初定后日赐宴,本王今晚刚得到的消息·”赵泽雍提醒··容佑棠听完加倍心急火燎、焦虑忧愁,两条腿控制不住,开始微微发抖··僵持半晌·赵泽雍无奈得出“劝说无效”的结论,他点点头,搁下酒坛,一个大步跃回码头,二话不说疾走如风。
糟糕·容佑棠浑身一凛,亦二话不说,松开灯座,想也没想就撒腿往回跑·赵泽雍气笑了,几个箭步追上去,横臂搂住人,紧接着打横抱起,快步朝码头走。
“殿下殿下”容佑棠拼命挣扎,天塌了似的,脸色苍白嚷道:“让我想想,我还没想好,天太黑了万一翻船没人看见怎么办会淹死的”·赵泽雍轻而易举制服对方的反抗,摇头道:“等你想好那是什么时候本王在此,怎么可能出事”他抱着人,一个跳跃离开码头,稳稳落在船板。
体重压迫下,小画舫大幅度摇晃了几下··“啊——”船要翻了·容佑棠心胆俱裂,惊恐喊叫半声,随即被庆王捂住嘴,抱进船舱。
当年马车失控翻倒坠湖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幸存者··容佑棠瑟瑟发抖,牙关紧咬,双目紧闭,以溺水者至死不松手的狠劲,竭尽全力抱住庆王左胳膊·“冷静,别喊,船没翻。”
庆王将人放在船舱内的矮榻··很长一段时间,容佑棠憋气、没有呼吸,仿佛一吸气就会呛水,继而溺亡·他面朝里,蜷缩在庆王怀里,屏住呼吸好半晌,才勉强迫使自己冷静,手脚吓得发软发抖。
湖面宽阔,水量丰沛,晚风细细,小画舫随风微微起伏,并不剧烈,堪称柔和··“唔唔”容佑棠动了动,伸手推庆王手掌··“你别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滥用私刑惩治新科状元。”
赵泽雍嘱咐··“嗯·”容佑棠连连点头,对方随即松手··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沉默许久,谁也没有说话··赵泽雍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左胳膊,右手缓慢有力地抚摸其脊背,充满安抚意味。
又半晌·“殿下,康阳湖大吗”容佑棠苦恼打听··赵泽雍略思索,答道:“康阳湖是皇家东园的主湖,约莫相当于四个月湖。”
“啊”容佑棠倒吸一大口凉气··赵泽雍莞尔:“不必过于担忧,父皇总不至于考校水上拳脚功夫·你是文状元,不是武状元。”
容佑棠放松些许,他咬咬牙,强忍被起伏的船晃得反胃耳鸣的不适,慢慢坐直,调整表情,试图展示斯文读书人的翩翩风度··“幸亏有殿下提醒”小容大人感慨:“倘若事先不知情、直接赴宴,我真怕自己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在进士宴上被皇帝厌弃的状元。”
赵泽雍拍拍对方肩膀,安慰道:“不会的·你自个儿坐稳,好好感受水势·”·语毕,庆王起身出去,走到船头,落座划船用的长条凳,先提起酒坛仰脖喝一口青梅酒,然后握桨,有模有样地摇动,划船向湖心。
船桨划开湖面,荡起层层叠叠波纹,水声清脆哗啦,不绝于耳··一艘小船、七八盏灯,灯光与船身一道摇摇晃晃,很有节奏,不慌不忙··容佑棠战战兢兢半晌,思绪翻腾心潮澎湃,本来纯属不得已、万般无奈——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辈子远离江河湖海·可,现在是庆王殿下在前面划船·文韬武略,马上有封王将才、马下能稳妥理政……好像什么都会,连划船也会·容佑棠叹为观止,由衷敬佩。
·“殿下,您为何学的划船西北打仗经常涉及水战吗”容佑棠定定神,忍不住询问··赵泽雍单手摇桨,喝了一口酒,悠然解释道:“皇子五岁开蒙,除四书五经和律史外,骑射诸艺均略有涉及。
幼时在宫里读书非常辛苦,兄弟们都偏好骑射技艺,因为可以出去透气,尤其喜欢学游水划船,那简直玩耍一般·”·电光石火间,容佑棠精神一震,立即打量画舫内部装潢,问:“那,此船是否……”·“内造,从宫里运出来的,供小九学习所用,他已满十岁了。”
赵泽雍答道··容佑棠下意识站起身,狼狈晃了一下,急忙攀住舱壁,歉意道:“此乃九殿下所有,我实在冒犯了·”·“无需拘谨,晚膳时已征得小九同意。
目前天气炎热,他至少要等到中秋过后才能学习划船·”·容佑棠同情道:“那还两个多月呢,九殿下有得等了·”·赵泽雍低声叹息:“不仅划船,还有骑马,他也要等到秋季,待伤势彻底痊愈、身体康复后,才能继续学习骑射。”
甜文强强·“唉~”·忆起连遭伤害的九皇子,容佑棠心情沉重,他望向缓慢摇桨的庆王背影,扶着船舱,不知不觉踏上船头,弯腰躬身,一副随时准备扑倒巴住船舷的架势,小心翼翼走到庆王身边,立即一把扶住船桨,斗志昂扬道:“殿下,您歇会儿,我来”·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人绝无可能一辈子远离江河湖海,尽量克服才是明智之举··赵泽雍满意颔首,往旁边坐,鼓励道:“你只管放胆试,就当为小九核验船只,若有不妥才能及早修改。”
“是·”·容佑棠郑重点头,握紧船桨,坚定目视前方,咬咬牙、再狠狠心,用力一推、再僵硬往回收——·水声翻搅,船却纹丝不动。
·容佑棠没好意思看旁人,脸上十分挂不住,不信邪地再度尝试,全力以赴地推拉——·船动了,原地一个晃荡,随即稳稳停住··赵泽雍端坐,姿态闲适地喝酒,腾出单手压住船桨,指点道:“往下压,桨才能吃住水。”
“哦·”容佑棠手忙脚乱,依言照办··“挥半圆,反推船前进·”·“嗳,是·”·“别太紧张,你胳膊僵着不累吗”·片刻后,容佑棠满头大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船终于……掉了个头,再掉了个头,回到原位。
尴尬片刻·容佑棠气喘吁吁,蓦然愉悦笑起来,大方自嘲:“我真是太蠢了若叫我自个儿划船靠岸,估计三天三夜回不去哈哈哈~”·“你倒坦诚。”
赵泽雍搁下酒坛,手把手教导,笑问:“如何水实际上并不可怕·”·“嗯·”·半个时辰后,容佑棠已大概了解诀窍。
他完全放松,高挽袖子,宣泄长期积攒的畏惧情绪,干劲十足,奋力划船,接连绕月亭三圈,累得口干舌燥、手臂酸胀··“好了,循序渐进,暂到此为止。”
赵泽雍接过橹板,平稳快速将画舫划回小码头··“嘭”一声,船靠岸··赵泽雍拎着锚绳先行跃到岸上,固定船只后,刚要回身接应,容佑棠却已提着酒坛轻快一跳,稳稳落地,凝望湖水感慨道:“真没想到,我刚才竟然在划船”·“本就没什么难的,改日再教你游水。”
“好”容佑棠精神振奋,经此一夜,仿佛人生前路豁然开朗许多··二人并肩,穿行花间小径,返回月亭··夜深人静,茂盛花木间有不知名的昆虫鸣叫,头顶万千星辉,斑斑点点闪烁。
容佑棠估摸着早已到子时,遂悄悄从怀里取出一枚白玉平安扣,攥在手心,几次欲开口,却屡屡打住,慎重斟酌说辞··孰料,赵泽雍居高临下,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待返回亭中后,他再喝一口青梅酒,将仅剩小半的酒坛放在桌上,问:“你手里拿的什么”·“哦”容佑棠大大松了口气,忙将平安扣送到庆王眼前,有些不好意思道:“殿下,今日是您的生辰,这个平安扣高僧开过光的,辟邪保平安,祝您顺意康泰。”
赵泽雍愣了愣,直接握住对方手掌,托高细看,借着旁边烛火,翻来覆去观赏··容佑棠屏住呼吸,生怕对方不喜欢··“这是一对的吧”赵泽雍忽然问,他粗通玉器类常情。
“您怎么看出来的”容佑棠脱口而出··四目对视瞬息·“是一对的·”赵泽雍满意颔首,将平安扣妥当收入怀中,严肃问:“另一枚呢”·“嗯,当时刚好有余料,就、就请师傅顺便多雕刻一枚,我收在家里了——唔”话音未落,他已被吻住。
赵泽雍眼底满是笑意,紧紧搂抱对方,亲吻间,梅子酒香醉人,用力啃咬摩挲,深探入纠缠,唇舌酥麻刺痛,鼻息粗重,狂风骤雨般强硬席卷··浑身颤栗,情愫涌动,容佑棠被迫仰脸,尽量没发出声响,腰背被勒得生疼,呼吸受阻,挣了挣,却引得对方更加用力镇压,庆王完全不容反抗·心醉神迷中,踉跄几步,容佑棠背靠冰凉石柱,冻得猛一颤抖,身前却紧贴火热雄躯,动弹不得,一冷一热,他心如擂鼓,有些缺氧,被激得短暂失去神智,瘫软往下坠。
赵泽雍忙搂住人、按坐在圆凳上,强忍本能冲动,胸膛剧烈起伏,轻轻抚摸对方脸颊,歉意问:“吓着了”·容佑棠摇摇头,呼吸急促,眸光水亮,眼尾晕着一抹红,半晌说不出话。
“别怕,暂不动你·”赵泽雍仔细捋顺对方凌乱发丝,喑哑低沉··容佑棠稀里糊涂点头,极力调整呼吸心跳··“母妃去世后,本王触怒父皇,被远派戍守西北,足足十年。”
赵泽雍腰背依旧挺直,低声道:“因路途遥远,御赐礼物往往提前或延后送达,西北也有庆王府,一般由管家和祖父旧部操办,部分将领及当地官员出席·有两三回战况紧急,直接略过了。”
幸好我没有提前送平安扣·容佑棠昂首,立即表示:“只要殿下不嫌弃,我以后年年都给您贺生辰”·“好。”
赵泽雍笑起来,俊朗出尘··好一会儿,双方才平复情绪··“后日东园进士宴,本王会出席,父皇必定关注一甲三名,你不熟悉,切忌畅所欲言、心直口快,凡事谋定而后动,稳重谨慎为上。”
赵泽雍叮嘱道··伴君如伴虎,皇帝自诩天子,天威难测··容佑棠不免忐忑,凝重道:“我会非常小心的”·甜文强强·单独给庆王贺生辰后,次日容佑棠忙于自家答谢宴的同时,又抽空跑到王府喝了几杯正式的生辰酒,趁机结识数位亲三皇子的官员。
七月初七·承天帝下旨在东园康阳湖设宴,文武百官与新科进士奉旨出席··盛宴壮观,极尽皇家富丽堂皇的豪奢气派··宴席设在临湖大宴厅,连接数个水榭,几十大圆桌摆开,簇拥居中高台龙椅。
天子尚未驾临,众人屏息凝神,于康阳湖边的空地恭候,三三两两小声交谈··其中,新科进士最耀眼的,当属一甲三人——按律,他们已被授职,且是清贵的翰林官,身穿相应品级官服。
其余二甲三甲均身穿白色书生袍、头戴黑方巾,显得官服格外引人注目··按品级,状元榜眼探花都是青色官袍·其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胸前补子兽图不同。
容佑棠的补子绣鹭鸶,优雅传神,巴掌大的腰封一束,英姿飒爽,长身玉立,被青袍映衬得玉白俊美··“听说年兄师从鸿儒路大人”探花邓奎轻声问,其补子绣的是鸂鶒,正不露痕迹缜密打量容佑棠。
他而立之年,仪表堂堂,高中前已成家,在家乡任主簿多年··“贤弟年纪小小,却才华横溢,我等委实汗颜·”榜眼徐凌云赞叹道·此人出自江南书香世家,年方弱冠,清瘦文雅,因博取功名,尚未娶亲。
他与容佑棠年纪相差不大,很有些一见如故,亲昵称呼“贤弟”··容佑棠忙谦道:“惭愧承让,年兄徐兄过誉了,家师乃国子监祭酒路夫子·”·“哦~”邓奎点头,和气笑道:“名师出高徒,实为天下美谈。”
“愧不敢当,家师德隆望重,我只盼别辜负他老人家的教诲·”容佑棠谨言慎行,肃穆端方··三人中,徐凌云时不时露齿小声笑,但并非倨傲狂狷,只是欣喜激动难以抑制。
不时有同年进士主动上前与一甲交谈,他们很有可能同朝为官,关系人脉的搭设宜早不宜迟··瞅个空子,容佑棠悄悄将徐凌云唤至边上,轻声提醒:“徐兄,宫规森严,你我初来乍到……”点到为止,并不戳破。
“多谢多谢·”徐凌云一点即通,他急忙绷紧脸皮,不时抻抻官袍,窘迫道:“贤弟,确是我激动了,哎,有些控制不住·”说着又轻拽袖子,虔诚爱惜。
容佑棠宽慰道:“金榜题名,人间大喜之一,自然高兴激动·”·说话间,忽一人惊奇道:·“状元容大人,怎的躲在这儿”周明杰携两位勋贵子弟进士靠近。
来了··容佑棠心平气和,面色不变,微笑道:“我与徐兄在此观赏浩渺清波·”·“是吗”周明杰咬牙,勉强维持风度,惊疑端详眼前据父母说是自己庶弟的容佑棠。
观察好半晌,他才勉强辨认出眼神··怪道了·自相识第一天起,容佑棠、不,明棠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原来是在憋着劲儿寻找机会报复他之前一再与明宏过不去时我就怀疑了,真真没料到,明棠竟然没死郑保那废物……·“这位是”徐凌云主动问。
“此乃平南侯外孙,周公子·”容佑棠介绍道··徐凌云的笑意控制不住地淡下去——全天下老百姓对勋贵子孙都抱有不同程度的意见。
周明杰强按捺对庶弟的憎恶怒火,和同伴一起与徐凌云攀谈,但气氛始终不亲切热络,勉强算客套··容佑棠打定主意不动气,全程谦和微笑··片刻后,终于远远听见内侍高声通报:·“陛下驾到”·众人连忙跪接圣驾,容佑棠的礼仪无可挑剔,徐凌云却倒霉,他跪在一颗小石子上,膝盖疼得五官扭曲,所幸规定不得直视天子,得以低头遮掩。
周明杰却趁下跪的时机,移步贴到容佑棠身边··第96章 ·周明杰紧挨着容佑棠,跪迎圣驾,余光趁机扫视对方侧脸轮廓,极力回忆昔日从不屑正眼看待的容姨娘母子,半晌,他不得不相信:容佑棠果然是明棠。
该死的贱种,当年郑保派出郝三刀都没能除掉他,野草一般命硬·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周明杰非常清楚父亲的谋算,但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同意认回庶弟。
论公,容姨娘母子早已对外宣布“意外溺亡”死讯,今日捅出来岂不自打嘴巴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法向外祖父和二殿下交代;于私……周明杰咬牙切齿:庶弟高中状元、赐进士及第授翰林官,若外人知道,会如何看待我们家兄弟日子还要不要过我怎么面对亲友询问·绝不能认回明棠·父亲老昏糊涂,可我们没同意,料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周明杰又细看庶弟身穿的官袍,嫉恨得五官扭曲,他万般不情愿出席这劳什子进士宴——东园我来过不下十次,谁缺几口吃喝了谁想当绿叶陪衬一甲出风头了·容佑棠目不斜视,聚精会神倾听远处皇帝的命令。
承天帝负手站定,不怒而威,俯视全体跪倒的进士和朝廷命官,视线在白袍进士中突出的一甲三名青色官袍短暂停留,随后抬头,兴致盎然,眺望东园里他最喜爱的康阳湖景致:天晴气朗,暖风熏人醉。
东园恢宏大气,占地辽阔,康阳湖碧波浩渺,方圆数顷,湖中有小岛,堤岸两道曲折游廊延伸上岛,长达数里·同时,以曲廊为界,将湖面一分为二:大的呈半圆形,湖水清澈丰沛;小的呈月牙形,满栽一湾荷花。
如此盛宴,诸皇子也奉旨出席,包括孱弱患有心疾的四皇子瑞王,以及九皇子··所以,大皇子二皇子居长,自然无法跟九皇子争夺近身陪侍父亲的机会,难得规规矩矩跟随其后。
九皇子年纪最小、一团稚气,理所当然依赖贴着父亲,因头发尚短,只几寸长,遂戴一顶蚕丝软帽,与衣饰相搭配,勉强算遮阳的意思··甜文强强·“平身。”
承天帝回首,淡淡开口··“谢陛下·”·山呼过后,容佑棠吁了口气,起身时悄悄搀扶不幸膝盖磕在石子上的徐凌云,后者努力绷紧脸皮,以眼神致谢,不敢吭一声。
周明杰将一切看在眼里,气恼交加,五味杂陈,有股想立即将庶弟拖到僻静处严刑拷问的冲动奈何圣驾在前,他只能憋着烦躁情绪··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
承天帝观赏片刻,心旷神怡,赞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毕竟东园七月中,风光更比西湖盛·”赵泽安脱口接道。
承天帝讶异低头,继而愉悦笑出声,宠爱摸摸幼子头戴的软帽,满意夸道:“好九儿的学问又精进了,朕很该赏赐夫子才是·”·“父皇,我随口胡诌的。”
赵泽安不好意思地表示·他时不时扶扶帽子,生怕帽子突然被风吹走、露出自己奇怪的头发,被人笑话··承天帝越发欣慰,再次满意颔首,扭头对身后的儿子们说:“你们瞧瞧,小九多么谦虚。”
“父皇教导有方,九弟的文采正是传自您,儿臣佩服·”大皇子顺势上前,谈笑间奉承了父亲又夸赞了弟弟,十分得体··“九儿不错,但仍需继续勤学,下次功课若再得优等,朕重重有赏”承天帝龙颜大悦,单手揽着幼子,谆谆教导。
此时,他只是一位欣喜于儿子懂事上进的父亲··赵泽安仰脸道:“谢父皇·父皇,我昨儿去了一趟百兽园,看见西域进贡一对巧嘴鹦哥,可有趣了,它们竟然会一问一答”·二皇子乐呵呵道:“每逢九弟回宫,百兽园的管事便自觉准备着迎接,已成为惯例。”
玩物丧志·周围全是人精,立即听出深层意思··承天帝仍笑吟吟,但表情凝固片刻,显得有些僵··赵泽安年幼,没留意大人肚子里的弯弯绕——兄长和夫子难得准歇一整日,他心情好极,频频眺望康阳湖的荷花和湖中岛,忙碌盘算宴后的玩耍计划。
随驾的庆王面色如常,上前一步,朗声道:“二哥生辰在即,小九知晓您喜爱珍奇飞禽,正在准备生辰礼·”·“是吗”二皇子脸笑,眼睛没笑。
“对啊·”赵泽安听见胞兄开口,回神扭头,慷慨大方道:“二哥放心,我知道你也喜欢那对鹦哥,等我下回功课得了优等,就向父皇讨了给你送去。”
二皇子险些没挂住笑脸,深吸口气,亲切询问:“小九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鹦哥呢”·赵泽安童言无忌道:“咦二哥不喜欢吗可昨儿咱们一起喂鹦哥啊,你还夸它们‘灵巧有趣’。”
我昨日只是办事路过百兽园、碰巧看见你在玩耍,顺口逗了几句而已·谁像你小孩子家家,整日向父皇讨要新奇动物·二皇子勉强笑了笑,嗔道:“我只是看你在才进去瞧瞧,弟弟既喜欢,为兄岂能夺人所好还是你拿回去解闷吧。”
赵泽安却认真道:“鹦哥目前是父皇的,谁也不能拿走·”·“……”二皇子腮帮抽动,被噎得想翻白眼第无数次确定:这小东西性子随他哥,真不讨喜唉,母后当年大意失手,导致今日多出个惯会争宠的弟弟。
庆王没再说什么,退回原位,继续与瑞王、五皇子等人低声交谈··承天帝状似观赏风景,心耳神意却全在诸皇子··皇帝父子谈笑风生,容佑棠等人只能屏息凝神恭候。
承天帝驾临后,大内总管李德英立即近前请示,随后吩咐内侍宫女传酒菜,训练有素,秩序井然,佳肴美酒飘香,勾得苦等多时的部分人馋虫大动··但稍有经验的人都不会空腹赴宴,尤其此类皇家御宴,哪里是喝酒吃菜的地方呢·“九儿,膳后再赏花吧。”
承天帝呼唤不远处趴着汉白玉栏杆的九皇子··“好·”赵泽安手扶帽子,轻快踏上甬道,途径进士们时,一眼便发现容佑棠,他略作停顿,笑眼乌浓,匆匆走远。
酒菜齐备,皇帝下令开席,李德英嗓门尖亮唱宣,宾客按品级名次入席,待皇帝落座后,方听命坐下··一条案可并排坐三人,按名次,容佑棠居上首,左手边依次是榜眼和探花。
恰好,他斜对面就是皇子席,庆王序齿行三,与两位兄长同桌··承天帝招手唤幼子上前,命其陪坐侧席,亲自照顾,和蔼慈爱,他春风满面,举杯道:“七月湖光,十里荷风送香气,值此良辰美景,朕设宴邀众卿与新科进士游园,尔等无需拘束,随朕一同敬大好河山一杯罢。”
语毕,缓缓饮尽小盅酒··众人早在皇帝开口时起立,躬身双手托着酒杯,屏息静听江山主人的祝酒词,无论能喝与否,均仰脖饮尽··鸦雀无声间,容佑棠饮毕,酒杯刚离唇,忽然听见身后进士某桌传来“当啷”清脆一声异常突兀。
是范锦··他原本稳当托举酒杯,垂手时,身前的银酒壶却不知何故倒了·银酒壶跌落,在地上滚了数圈,发出一连串声响··“啊呀——”范锦吓得一声惊叫,随即火速闭嘴,可惜为时已晚,他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陛下恕罪,学生、学生莽撞了,可酒壶它、它……求陛下恕罪,恕罪”范锦心惊胆裂,扑通跪下,百思不得其解,连连磕头求饶。
原本满面春风的承天帝脸色一沉,不轻不重搁下酒盅,眯起眼睛打量御前失仪者,眉头一皱,想起一事,威严道:“报上名来·”·“范锦·”范锦登时面如死灰。
哼,又是你·承天帝面色阴沉,两颊各一道深深法令纹,不疾不徐道:“范锦,你殿试失仪,踩裂他人答卷,大失稳重,本不足取·但朕念你年事已高、应考半生,且文章功底还算扎实的份上,破格钦点。
如今看来,你的为人和文章,竟是截然相反·”·甜文强强·“学生知罪,求陛下宽恕,求陛下宽恕学生出自清贫寒门,从未经历如此盛宴,不甚熟悉,故紧张了些。”
话音刚落,惊惶大幅度磕头的范锦袖中突然甩出两锭碎金子,与汉白玉地砖交相辉映,黄澄澄耀眼极了··清贫寒门·那为何你随身携带金子·“啊”范锦惊叫,想也没想,本能地一把抄起金锭,紧紧攥着。
——当初周明杰雇佣,范锦横心照办后,战战兢兢观望好几天,见没人追查,欣喜欲狂悄悄将金银兑成银票,只留零碎的作为日常花销,统统贴身保管·本也没什么,少量金银不是暗器,入宫搜身能通过,可他穷怕了,等闲舍不得花用,连钱袋破洞也没买新的、没缝补,导致今日御前出事。
自作孽,不可活·容佑棠心想··一腔浩荡皇恩俱填了粗鄙莽夫承天帝的好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再看范锦,目视前方,冷冷道:“范锦鲁莽,且有欺瞒家财之嫌,罪不可赦。
来人,将其拉下去,杖责五十,革除功名,立即遣返原籍·”·“是”御前带刀侍卫应声出列,迅速将魂飞魄散哀嚎求饶的范锦堵嘴拖走。
周明杰低眉顺目,双手放置膝上,紧捏衣袍,手心一片湿滑冷汗··宴厅鸦默雀静,新科进士初次见识帝王雷霆,噤若寒蝉,纷纷严格自查自省,唯恐不慎御前失仪、步范锦的后尘。
皇帝不悦,谁也不敢谈笑,气氛僵硬凝滞,连九皇子也默默停筷,垂首静候··好半晌,承天帝忽又笑起来,亲自给小儿子夹了一筷八宝鸭,慈爱道:“九儿,尝尝这个。”
“谢父皇·”九皇子忙起立,双手捧小碟,躬身接过父亲布的菜肴··承天帝重拾好心情,再度举杯邀臣民同饮,彻底抛开范锦··酒过数旬,容佑棠喝得脸颊微热,猜测定有进士已醉了五分。
承天帝吩咐宾客不必拘束、各自随意,他凝神沉思,许久后,召近重臣小声商谈,不时眺望康阳湖··“陛下英明,此计妙极”平南侯大加赞赏。
“着新科进士游湖寻花,既风雅,又便于发现智勇两全之才,老臣敬佩·”太傅韩飞鸿谦恭道··承天帝叹息:“科举凭考卷选才,即使通过了殿试,可朕仍不甚了解新科进士的品性与机变,少不得再试一试。”
游湖寻找系有黄绸带的荷花·随驾旁听的庆王暗暗惊诧,凝重估测:这两日匆忙粗略教了他划船,不知能否应对妥当·父皇原定宴后乘船游湖中岛。
看来,范锦令他临时改变了计划,决意试探新科进士的机变应对·思及此,庆王有些懊恼··“父皇真是别出心裁啊”五皇子啧啧称奇,复又落座品尝美酒。
“难度不小·”大皇子与兄弟交谈,微笑道:“参赛规定十五条船,除一甲外,另十二个名额由其余进士自愿参与、先到先得·但他们来五湖四海,会不会水一说、会不会划船又一说。”
由于序齿而坐,二皇子居中,他扭头面朝庆王,隐露幸灾乐祸之意,笑说:“系了黄绸带的荷花总共二十朵,无序遍布方圆数亩的荷池,必定有人狼狈落水。”
七皇子趁父亲没注意,仪态全无,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道:“无妨,今儿天热,连我都想跳进湖里凉快凉快·而且,摘了花献上父皇有赏赐,何乐而不为呢”·庆王看不过眼,以眼神督促七弟端正坐直,语调平平道:“此乃御宴,他们中绝大多数会保守求稳,十五人不定如何凑齐。”
民间戏文中所说的“某某才子/将军在御前大放光彩”,完全不现实——皇帝在场,谁敢竭力展现自我、争光夺彩不要命了么重大场合中,唯一的、绝对的瞩目人物,永远只能是皇帝。
因此,自古臣子争宠,皆是在逢君所好,想方设法迎合奉承皇帝··“哎,害羞什么上呗,崭露头角,就是要积极表现嘛·”赵泽武恹恹地嘟囔,全无精气神,他遥望一眼对坐的容佑棠,慨叹道:“嗨,真是出人意料啊……”·一直安静的赵泽宁忍不住扭头,好奇问:“七哥,什么东西出人意料”·老八崽子·赵泽武被迫与最讨厌的兄弟同桌,怄得不行,嫌恶厌烦,只当身边没人,故意不理睬。
“七哥”赵泽宁保持扭头的姿势,眼巴巴看着兄长··“你——”赵泽武扬声,正要呵斥,其胞兄六皇子立刻借举杯饮酒的姿势,愤怒递了眼神,头疼暗示:你能不能安静吃顿饭能不能别总跟老八一般见识·“哼。”
赵泽武悻悻然闭嘴,挪挪椅子,扭头与邻桌的胞兄嘀咕抱怨··赵泽宁黯然垂首,独占大半张桌,左右空落落,饱尝被排挤孤立的心酸苦涩·如果可以自由落座的话,他定会选择与三哥、四哥同桌,加上五哥也行,兄弟们和气融洽地说说话。
席间,只有瑞王和九皇子不得饮酒,他们喝的是解暑茶··“好酒,好酒”五皇子笑眯眯,真正地左右逢源,与谁坐着都能畅聊。
此时,他正绘声绘色描述兰溪山庄小住时的所见所闻,末了,遗憾道:“可惜,溪谷兰花盛开的绝妙景致仅持续三天,下次花期得等明年了·”·瑞王嗓音清越朗润,宽慰道:“五弟不必惋惜,若溪谷兰花日日绽放,必将失去惊艳感,与普通兰花又有何异”·五皇子释然一笑,举杯,轻碰兄长的茶杯,敬道:“四哥通透明达,小弟自愧弗如。”
语毕,一口饮尽··容佑棠与庆王斜对而坐,但他们从未显露亲密熟稔之态,连对视都没有··“老三,你觉得这进士酒……滋味如何”二皇子斜睨一眼俊美无俦的容佑棠,意味深长问。
庆王泰然自若,慢条斯理答:“父皇赐宴,内造琼浆,御酒坊手艺当然上佳·”·甜文强强·“哦~”二皇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与右侧的皇长子勉强聊了两句,纯属场面客套,平平淡淡。
此时,新科进士尚未得知宴后的寻花赛,容佑棠谨言慎行,礼仪无可挑剔,同桌三人全程没动几筷子菜,酒也不敢多喝——状元榜眼探花太显眼,乃新科进士之首,备受众臣暗中观察评判,他们生怕留下“得意忘形、粗鄙贪杯”的话柄。
一个时辰后,宴毕··容佑棠刚松了口气,上首的承天帝却忽然宣布举办寻花赛,震住了全部进士·承天帝扫视臣子,视线落在容佑棠身上,冷不丁亲切问:“如此湖景,不游赏未免可惜。
容卿,你怎么看”·容卿·庆王不露痕迹扫一眼对面恭谨垂首的容佑棠:快回应,父皇在问你话·周明杰窃喜,恨道:御前失礼,陛下最好把容佑棠当范锦一样处置了·新官上任,小容大人尚不熟悉自己的身份。
幸亏始终聚精会神耳听八方,正好奇琢磨“容卿是哪位大人”时,他敏锐察觉四周气氛不对劲,急忙悄悄抬眼,与对面庆王对视瞬息,猛然惊觉,立即起身出列,端端正正跪下,四平八稳答:“陛下所言甚是。
东园秀美绝伦,仰赖天恩,臣有幸目睹,委实大开眼界·”·承天帝严肃审视自己钦点的十七岁状元郎,缓缓道:“既如此,容卿乃新科状元,理应作出表率,十五人参赛、二十枝荷花,你就采摘三朵吧。”
一个人划船寻三朵·可我不会水啊要争抢吗·小容大人叫苦不迭,硬着头皮,冷静道:“谢陛下,臣遵命。”
唔,还算应对得当,不卑不亢·老三手底下混出来的人,胆识不会差··承天帝眼底露出满意笑意,而后问:“尚有十二名额,余下进士可踊跃自荐,娱游而已,不必拘谨。”
进士们都想露露脸,博取帝王好感,可哪个不顾虑重重·倘若出丑闹笑话,反倒得不偿失··无人自荐,宴厅内静得针落有声··不与自身相干,众大臣兴致勃勃旁观。
意料之中的情况,承天帝漫不经心品茗,借此机会观察新科进士遇事的神态举止··足足两盏茶后·“叩见陛下,学生周明杰,请求参赛”周明杰按捺不住,出列下跪,语调略激昂。
“好·”承天帝莞尔:“准了·”·“谢陛下·”·平南侯有些担忧,并不赞同外孙此举,低头暗皱眉··有领头者之后,其余十一个名额接二连三被讨走,承天帝从容和蔼,只要有人自荐即恩准,半句要求没提。
不多时,一行人离开宴厅,浩浩荡荡行至康阳湖边,承天帝携诸皇子与几位重臣,登上临湖水榭二楼,走出弧形露台,视野开阔,风景绝佳,数亩荷池一览无遗··承天帝落座,淡淡道:“诸卿,坐吧,随朕一道观赛。”
九皇子随胞兄坐在露台一角,忧心忡忡,耳语问:“容哥儿才刚学的划船,他怎么比得过水乡长大的同年呢父皇还命令他摘三朵·”·庆王抬手整理弟弟有些歪斜的软帽,低声道:“且看看吧。”
此时,康阳湖边已紧急调来几十艘小船,一字排开停泊··容佑棠等十五人走向木船,其余进士围在堤岸观看··哼,我知道你不会水,看你如何找得到三朵荷花周明杰踌躇满志,昂首挺胸去挑船。
自荐的都会水,不会水旱鸭子只能望湖兴叹··旱鸭子容佑棠极度忐忑,浑身肌肉紧绷,还没下水,已莫名觉得手脚抽筋··孰料,榜眼徐凌云却更加紧张几乎路都不会走了,控制不住的愁眉苦脸。
“徐兄,你不会水吗”容佑棠关切问··徐凌云脸色苍白,点头··“我也不会·”容佑棠苦中作乐,感叹道:“我以为江南水乡的人都是浪里好手。”
徐凌云嘴唇哆嗦,焦虑道:“贤弟,愚兄自小埋头读书,鲜少闲暇,不知不觉就、就没学会·咱们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
走,别停,上头在观赛·”容佑棠提醒··徐凌云望向探花背影,羡慕道:“看来,邓兄很有把握呀·”·邓奎不紧不慢,十几位同年好一番谦让后,才各自选定参赛船只。
邓奎执橹板,转身笑说:“二位年兄好镇定·”·“我们不会水,只能镇定·”容佑棠无奈坦言··“哦这如何是好”邓奎蹙眉。
“有人划船出发了·”容佑棠催促道:“年兄别耽搁,我们俩有伴·”·邓奎宽慰鼓励几句,方歉意登船划走,平稳快速··“徐兄放心,请看那些禁卫,假如有人落水,他们肯定会及时援救。”
“真的”·“众目睽睽,岂能见死不救”·容佑棠再三安抚,徐凌云咬牙登船,可他完全不会划,船原处晃荡。
面对同年的恳求眼神,半吊子船夫容佑棠绞尽脑汁在旁示范,照搬庆王教导时的原话,他自己也得先练练手··一刻多钟后,他们才慢腾腾划船前往荷池··露台高处·承天帝摇头,面无表情道:“朕的状元和榜眼稳居倒数一二名。”
第97章 ·没错,状元和榜眼占据了倒数一二名··观赛台上,诸臣聚精会神,认真观察下方忙碌划船寻花的进士·赵泽武等部分皇子则想笑不敢笑,辛苦隐忍。
承天帝右掌搭着龙椅扶手,屈指,缓慢有节奏地轻敲··甜文强强·“父皇,状元榜眼颇沉得住气啊·”大皇子笑道··“唔·”承天帝发出语意不明的鼻音。
太傅韩飞鸿眯起眼睛观察半晌,赞道:“杨侯家的公子不错,遥遥领先,看来极有可能夺魁·”·“太傅过誉了·比赛伊始,一切尚未可知,尚未可知。”
平南侯摆手道·他虽克制着端坐,却情不自禁伸长脖子,目不转睛锁定一马当先的外孙··周明杰一鼓作气,将对手远远甩在后面,他抿唇,紧张又兴奋,眉峰压低,瞪大眼睛,一边划船一边左右搜寻:荷花,根茎系有黄绸带的荷花。
哪儿呢它们在哪儿呢·我一定要多摘几朵,力压状元榜眼探花,好好出口恶气·周府后院也有荷湖,周家于郊外的避暑山庄有溪涧河湾与温泉池,接触多了,周明杰粗通水性,毫不畏惧清浅荷池。
月牙形的荷池异常茂盛,花叶根茎起伏密集,高的能有一米多,严实遮挡视线,真正的“接天莲叶无穷碧”··划船进入,置身其中,前后左右全是荷叶荷花,一丝风也没有,十分闷热,花叶拂过皮肤时,酥麻刺痒。
环境潮湿闷热,孑孓随处可见,其余幼虫也多,俨然水生昆虫的乐园··能金榜题名的进士必定许多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甚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哪里吃过这种苦呢·兴冲冲你追我赶划船进入荷花池后,很快的,一多半新科进士就热得满头大汗,放慢了速度,勉力追赶前人。
负责保护参赛进士安危的禁卫围绕月牙湾凹部,隔不远便站立一人,严密监督赛场;另有几艘小船、每船乘坐两名禁卫,与参赛船只间隔五六米距离,默默尾随,以防溺水事故。
其中,负责看护状元榜眼的两名禁卫堪称悠哉游哉,轻松惬意,慢吞吞划船跟随前方两个年轻人··“啊”·徐凌云猛一侧头,额头被荷叶根茎刮了一把,奇痒,抬袖用力擦,累得红头涨脸,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摇桨。
“徐兄小心·”容佑棠在前面带路,仔细观察四周,时不时拨开枯叶、细看水底··“哎哟·”徐凌云苦笑,小声道:“愚兄孤陋寡闻,今日方知此花为何‘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哈哈哈~”·容佑棠忍俊不禁,亦自嘲笑道:“小弟也才算真正明白了。
从前站在岸上观赏,觉得荷花优美雅致,可现在——嗳嘿,好大的虫子·”容佑棠敏捷侧身,抬袖一掸,弹开一条拇指长的肉虫。
徐凌云简直要疯了他完全见不得肉乎乎五颜六色的爬虫,慌忙压低声音恳请:“打、打走,打走打走贤弟,快快弄走它”·“好了,弹走了。”
容佑棠掸掸袖子,扭头宽慰道:“徐兄放心,它们无毒,没长牙齿,不咬人,长大能蜕成会飞的蛾子·”·“让贤弟见笑了,我、我见不得那些东西。”
徐凌云羞愧道··“我原先也见不得·可家父酷爱培育花草,寒舍小园、廊下、窗台、窗台下等等,随处可见大小盆栽,昆虫喜爱花草,我见多就习惯了。”
容佑棠笑眯眯道··“令尊风雅高洁,晚辈佩服·”徐凌云试探着说:“愚兄有个不情之请:改日可方便拜访贵府”·寻花苦累,苦极了,反而豁达释然,索性趁机与一见如故的年轻才俊处好关系。
容佑棠欣然笑允:“蒙徐兄不嫌弃,寒舍随时扫榻以迎·”·小声交谈几句后,前方带路的容佑棠忽然背手轻摇,示意同伴噤声·徐凌云会意,立即挺直腰背,通身浩然正气,两人笨拙划船,途径侧方水榭,其二楼就是观赛台。
露台高处·“哼,他们落后垫底,还不慌不忙的,真当游湖赏花了”承天帝哼笑一声,余光暼向皇三子,微带戏谑问:“雍儿,你认为他们能奋起直追么”·父亲问话,庆王起身,略垂首,一板一眼答:“下方形势胶着,儿臣愚钝,暂看不出什么。”
“哦也对·”承天帝轻笑,威严道:“静观其变吧·”希望状元榜眼别输得太难看··“是。”
庆王落座,手在宽大袍袖内握拳,密切关注下方寻花赛进度:他刚学的划船,就敢现收了个徒弟带着前行的对手已划船至月牙荷池上弦,状元榜眼才刚进入月牙湾下弦·父皇有旨,命令采摘三朵,他完成得了吗·如果可以的话,庆王真想下去搭把手·月牙形的荷池,内凹弧形处一条宽约三米的水道,供园林花匠平日养护使用,其余方圆数亩均无明显水道。
或者说,荷叶太过高大茂盛,参赛进士只能看清眼前数米,四周一片绿油油茎叶,头顶无数粉白粉红荷花,眼花缭乱,加之潮湿闷热、蚊虫叮咬,部分人的雄心壮志迅速消褪,开始后悔冲动参赛。
台上悠闲吹风,品茗吃果子;台下狼狈不堪,流汗赶虫子··此时,周明杰已划行至月牙湾北顶端,累得呼哧呼哧喘气,手臂酸胀,胸腔剧烈起伏,由于目不转睛搜寻,双眼也酸涩不堪。
他咬紧牙关,狠命划水,紧张四顾间,忽然看见前方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下、根茎中部系有一缕明黄绸带·啊呀·就是它了·周明杰精神一震,大受鼓舞,立刻加速往前,船头止不住势,撞倒碾压一小片荷叶荷花,撂下船桨,俯身扑过去奋力一折,傲然昂首,牢牢攥住那朵荷花。
“咣”清脆一声,尾随的内廷禁卫敲响铜锣,面朝高处看台,洪亮报道:“启禀陛下:进士周明杰摘取规定荷花一朵”·“好。”
承天帝颔首,闲适换了个坐姿,扭头对平南侯说:“杨侯,你的外孙已得了一朵了,虽是书生,却颇为勇猛·”·平南侯难掩笑意,口中谦逊道:“陛下过奖,明杰只是侥幸罢了,还剩余十九朵荷花呢。”
甜文强强·承天帝目视下方,微笑道:“传令下去:不限时长,将二十朵荷花悉数寻获为止·”·“是”·啊·万一他们到天黑也找不全二十朵荷花怎么办·划船需要体力,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参赛进士乃文弱书生,他们怎么扛得住·九皇子欲言又止,非常为容佑棠担忧,他悄悄一扯兄长袍袖,小声问:“哥,二十朵荷花都藏在哪儿我没发现什么异样。”
“荷叶繁盛,俯视自然发现不了什么·”庆王解释道·他仔细观察许久,隐约有了猜测,可惜无法告知容佑棠,只能克制情绪耐心等候。
当周明杰摘取第一朵荷花时,铜锣敲响,有力鞭策了其余进士,他们纷纷加快速度朝上弦靠拢··“有人摘到荷花啦”·徐凌云不由自主伸长脖子眺望,可惜,什么也没看见。
坐着划船,水道曲折狭长,荷叶比人高出一大截,根本看不见前方情况··“嗯·”容佑棠心不在焉,集中精力观察沿途植物与池水,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贤弟,你可真沉得住气·”徐凌云暂停摇桨,用力甩甩酸胀臂膀,惊觉手掌钻心的疼,抬起细看:细皮嫩肉的掌心、虎口已磨出几个血泡,且已破裂,伤口一阵一阵尖锐抽痛。
徐凌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狠狠心,忍痛重新紧握橹板,划水追赶容佑棠··“急也没用啊,咱们划得慢·”容佑棠唏嘘道:“陛下命令找出二十朵荷花为止,倘若始终找不出……那可就精彩了。”
今日参赛的十五位倒霉进士极有可能被载入史册,贻笑万年··热,太闷热了,口干舌燥··容佑棠汗流浃背,抬袖擦额头,青色官袍湿了一小半。
·他们已划行至月牙湾中段,处于水道最宽处·由于前方已过去十几艘船,搅得残荷败叶乱七八糟,纠缠成团,水面略浑浊··“贤弟,你猜荷花会藏在哪些位置”徐凌云焦虑问。
你终于想起关键问题了··容佑棠停下暂歇,揉揉酸疼手臂,甩甩手腕,轻声道:“我正在找·但无论如何,绝不可能藏在同一小片区域,否则就失去比赛的意义了。”
“嗯,很对·”徐凌云见水道宽阔,艰难划行靠近容佑棠的船,两人并排,学对方挥手掌扇风,叹道:“前面的人估计急得没多想,一听锣响,就蜂拥靠拢而去。”
“宴前我站在高处看了,出入口的水道都很狭窄,十几艘船扎堆,势必挤成一团·”容佑棠扶着船桨,小心翼翼站直,舒展筋骨,同时四处眺望。
旁边是一片怪石嶙峋堆砌考究的假山,山顶有十来个内廷禁卫严阵以待··“贤弟小心,这船轻巧得很·”徐凌云关切提醒··“多谢。
我、我不敢放手,一站起来船就晃荡·”·“哎,为何晃成这样”容佑棠胆战心惊,双手紧握桨架,腿软得微微发抖,强忍下盘不稳的恐惧,抬头,仰脸与假山顶上的内廷禁卫看了个对眼。
对视片刻,目不转睛,暗中较劲一般,直到那禁卫暗忖“今科状元莫名其妙”时,容佑棠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屏息凝神,拖动虚软双腿,慢腾腾转身,转至一半时——·花·系有黄绸带的荷花·左船舷前方三五米处,容佑棠发现一撮开了一大丛的荷花,层层叠叠,清香四溢,其中隐藏较矮小的一朵半开荷花,花萼位置系着一缕明黄绸带。
眼睛一眨不眨的徐凌云迅速发现同伴异状,忙探身凝望,瞬间狂喜,脱口大叫:“花快摘快摘”·容佑棠却扭头,屈起食指,简单明确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转身有些急,小船猛一阵晃荡,容佑棠摇摇欲倒··看台上·“哎呀”九皇子脱口惊叫,起身踮脚俯瞰··“小九,坐好。”
庆王面无表情,抬手按下胞弟,屏住呼吸半晌,才终于端起茶杯,垂眸撇茶沫··荷池中·“贤弟小心”徐凌云的狂喜化作惊吓,想也没想,当即扶着桨架站起,伸手欲搀扶邻船的同伴。
剧烈晃动间,容佑棠吓得脸色惨白,慌忙矮身抱住桨架,双目紧闭,一点点摸索着蹲坐,直到小船恢复平稳后,才长长吁了口气,心有余悸道:“吓死我还以为船要翻了。”
“没事吧”·容佑棠摇摇头:“没事,虚惊一场·”·“贤弟放心,那朵花是你先发现的,你快摘吧,注意安全。”
徐凌云郑重其事表明态度··“徐兄误会了·”容佑棠愕然,哭笑不得解释:“小弟并非争抢摘花·”·“你……不摘吗”徐凌云茫然不解。
“徐兄请看·”·容佑棠欣赏榜眼的性情品德,索性直接动手,他弯腰拿起备用橹板,坐着尽量歪身,用橹板拨开船边水面堆积的残荷败叶,满意发现下方略浑浊的池水。
“依小弟浅见,”容佑棠毫无保留,细细解释道:“外面通道肯定时常有人往来养护荷花,水深,轻轻划过不见浑浊;但荷生自淤泥,陛下派人选择某朵荷花系绸带的时候,难免靠近植株,搅得浅水淤泥浑浊。
喏,他们特意拿枯叶掩盖荷叶缝隙间的进出痕迹·”容佑棠说着又拨开几处,越发坚定自己的猜测··“原来如此·”徐凌云弯腰凝视,也拿船桨拨弄身边的池面,心悦诚服道:“贤弟细致缜密,愚兄汗颜至极。”
“徐兄有所不知,寒舍简陋,没有池塘,家父在几个大水缸内栽种荷花与睡莲,里头放养泥鳅松土,小弟闲暇时经常清理换水,见得多了,自然熟悉,算不得什么。”
容佑棠一一将枯叶拨回原位··甜文强强·“那,贤弟的意思是”徐凌云虚心请教,毫无勉强愤懑之意··“你我有缘做了同年,又因不会水而垫底,很该齐心协力。”
容佑棠笑着说:“此乃陛下定的比赛,必须全力以赴·兵不厌诈,不宜摘取已发现的一朵,免得锣响引来对手,尽快拨开附近枯叶看看吧,我猜测应该有通往别处摘花的水路,否则腹深处的荷花如何养护呢只是路可能非常狭窄。”
“好”徐凌云爽快答应··状元榜眼分头行动,斗志昂扬,划船在月牙湾凹部忙碌拨弄枯叶··此时,前方接二连三,遥遥响起贺喜宣告意味的铜锣声:“咣当”声后,禁卫高呼:“启禀陛下:进士周明杰摘取第二朵荷花。”
紧随其后又一声锣响,“启禀陛下:探花邓奎大人摘取一朵荷花·”·……·看台上·平南侯见外孙已顺利摘取三朵荷花、暂居第一,其高悬的心安然落肚,难掩自豪神态,春风满面。
“哎,状元在干嘛呢为什么停下那小子一朵花也没摘到·”赵泽武疑惑皱眉·观赛时,他总算来了些兴致。
承天帝沉吟不语,眼神高深莫测··李德英想了想,笑着说:“陛下,容大人方才应当发现假山下的荷花了,但不知为何没有摘取·”·“哦”承天帝讶异挑眉,他下旨命令总管安排禁卫火速安排赛场,尚未过问二十朵荷花的具体藏匿位置。
“他傻啊为什么不摘呢”赵泽武心直口快,惊诧嚷叫,引得承天帝不悦一瞥,连忙低头闭嘴··庆王却瞬间放松了,胜券在握,隐露出骄傲笑意,从容不迫,耐心解答胞弟的各种疑问。
远处又传来铜锣“咣当”声··徐凌云竖起耳朵听,默默计数,告知:“贤弟,荷花已被摘取七朵,加上那边没摘的一朵,剩十二朵未被寻获·”·“嗯——嗯找到了”容佑棠畅快击掌,扬声呼唤:“徐兄,快过来,水路入口在这儿。”
“什么”·徐凌云眉开眼笑,奋力调转船头,匆匆赶到容佑棠旁边,迫不及待探头看:粗略望去,一排荷株高低错落,花叶繁盛,婆娑密集,姿态曼妙。
但,拨开枯叶后,即清晰可见浑浊池水,一条水路曲折通向荷池腹地··“负责系绸带的人居然挖了这么多植株挡路真不容易,多累啊。”
容佑棠叹为观止,扭头望向身后尾随的禁卫小船··累什么奉命到隐蔽角落挖几株荷迷惑新科进士而已,毫不费劲··两名禁卫面无表情,尽职尽责尾随,始终未吭声,其实心里已知晓比赛结果,不约而同想:哎,原来状元不是书呆啊看他年纪小小,没想到如此沉稳细心。
看台上·承天帝威严问:“状元和榜眼在做什么”·李德英躬身道:“回陛下:容大人发现了通往荷池腹地的水路,其沿途藏匿十二朵荷花。”
“哦~”承天帝颔首,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笑意,慢条斯理换了个坐姿··进士宴,寻花赛·若状元榜眼名次垫底,钦点一甲的承天帝面子就挂不住了。
平南侯却脸色一变,讪讪地收敛自豪笑意,紧张关注下方荷花池··此时,参赛者已在烈日下暴晒快一个时辰,闷热得几乎缺氧窒息,垂头丧气,仪态全无··“嘿,不动”·“岂有此理”·容佑棠咬牙开路,拼命摇桨,手臂酸胀得发抖,大口大口喘息,想了想,干脆整个人体重压上去,脸皮红涨。
“我想,系绸带的人用、用的船一定比咱们小得多,否则怎么挤进去的”徐凌云官袍汗湿,皱巴巴,沾满碎屑枯叶··“多半是。”
容佑棠有气无力··下一刻,他们几乎同时各发现一朵荷花:·“看”·“看呐”·容佑棠扭头,二人相视而笑,欢喜雀跃,立即探身采摘。
尾随的两名禁卫停下,其中一人拎着铜锣起身,面朝看台方向,“咣当”敲了两下,嘹亮报道:“启禀陛下:状元容大人、榜眼徐大人,各摘取一朵荷花。”
“太好啦”九皇子情不自禁笑道··“他们若再不争气,小九儿该着急了·”承天帝愉悦招手:“来。”
九皇子忙走到父亲身边,脸颊白里透红,额头一层汗意··承天帝亲自为幼子擦汗,状似随意地问:“九儿,你认为状元为人如何”·此言一出,其余人不由得定住瞬间:听语气,陛下似乎十分欣赏状元·霎时,看台上所有人都屏息静候九皇子回答。
“容哥儿啊”九皇子嗓音脆生生,毫不犹豫答道:“他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人”·“极有意思”承天帝莞尔,耐心追问:“何谓‘有意思’”·九皇子想了想,掰着手指认真数,滔滔不绝道:“容哥儿特别有意思他会经商、会读书、琴棋书画都懂、弹弓玩得好、会爬树、会骑马、会酿酒养花、敢去剿匪、当伙夫也出色,还知道很多新奇的民间故事——”·“好好好,行了。”
承天帝抬手打断,无奈嗔道:“怪道你会挑选他作为玩伴平日就差上房揭瓦了,对吗”·“不敢·”九皇子不好意思地停下,义正词严道:“父皇,我每天至少读书四个时辰,无暇玩耍。”
“唔,那才对·”承天帝拍拍小儿子胳膊,宠爱道:“回座吧·”··甜文强强“是·”·随后,容佑棠和徐凌云接二连三发现系着黄绸带的荷花。
依照圣谕,容佑棠摘够三朵后停下,转身问:·“徐兄当真只摘一朵”·徐凌云爱惜地托举荷花,陶醉嗅闻清香,诚挚道:“若非沾了贤弟的光,我极可能一朵也摘不到。
如今手握一朵,愚兄已心满意足了·”顿了顿,他反问:“此处还剩七八朵,贤弟当真只摘三朵”·“陛下命令我摘三朵,圣谕不可违。”
容佑棠严肃表示,眼睛笑得弯起··二人心照不宣,转身划船离开··待返回大水道后,容佑棠喘息未定,迎面就看见周明杰心急火燎划船而来··周明杰气喘如牛,浑身湿漉漉,白色书生袍沾了许多腐臭淤泥、碎屑枯叶,湿漉漉滴水,狼狈不堪。
“你——”容佑棠目瞪口呆··“年兄没事吧可是不慎落水了”徐凌云惊讶问··周明杰脸色阴沉沉,虽极力掩饰,却仍露出几分气急败坏,硬梆梆道:“前面船多,堵住了,忙乱碰撞间,三人落水。”
“啊那——”徐凌云还没说完,就被周明杰劈头打断:“徐大人摘了一朵容、容大人摘了三朵”·徐凌云讷讷点头:“是啊。”
他探身眺望周明杰船舱,赞道:“年兄也摘了三朵,厉害”·此时,后头又有七八个进士赶到,个个累得脸色惨白,眼看又要拥堵,容佑棠当机立断,指着小水道入口说:“诸位年兄,那里面还有八朵,但水路极狭窄,紧容一船通行。
诸位可排队进入,待摘完后,转身有序撤退即可·”·话音未落,周明杰已急不可耐,抢先划船进入水道,身后跟随三名仍有余力的对手··“哎”·徐凌云叹气,俯身撩水,擦拭被周明杰划桨溅的一串泥点子。
容佑棠暗中摇头,他看看累得瘫倒在船舱的两名进士,对其中一无所获者说:“那位年兄,假山下还有一朵,不妨去摘了吧·”·那进士不敢置信地坐起,半晌,才感激道:“多谢”·“陛下有旨,我等必须寻齐二十朵,而后才能上岸。”
容佑棠乐道··两刻钟后,十五名进士齐聚,二十朵荷花悉数寻获,终于可以结束比赛··看台上·冷眼目睹全程的承天帝点点头,对平南侯说:“杨侯的外孙果然勇猛。”
——此乃承天帝第二次评价周明杰“勇猛”··“陛下、陛下……”平南侯吱吱唔唔,尴尬得无以复加,脸皮紫涨。
片刻后,承天帝率众离开看台,行至康阳湖岸边空地,准备点评比赛··十五人参赛,十人有收获,他们一字排开跪下,恭谨献花··其中,周明杰数量最多,足足七朵高举好一大捧,自信满满等候承天帝赞赏。
·容佑棠手捧三朵荷花,端正肃穆··承天帝扫视十名进士,半晌,负手踱步,停在周明杰身前··第98章 ·陛下注意到我了·周明杰屏住呼吸,心如擂鼓,紧盯身前绣五爪金龙的明黄袍角,激动狂喜之下,想当然地把鲜花举得更高了些,静候皇帝的赞赏。
但,没有··承天帝驻足片刻,沉默俯视周明杰手捧的七朵荷花,毫无表示,抬脚往前,继续观看其他进士献上的荷花··明黄龙袍一闪,旋即消失··为什么·胸有成竹的周明杰震惊呆愣,满脸不敢置信,情急之下罔顾礼法,抬头望向走远的皇帝背影,嘴巴微张。
愚蠢,唉你还不赶紧低头·平南侯恨铁不成钢,极力朝周明杰使眼色·幸亏他身居高位,站位靠前,气得快七窍生烟的时候,终于吸引了对方注意力,立即以凌厉眼神喝止外孙继续犯错。
为什么寻花赛,难道不是数量取胜吗·周明杰茫然无措,赶忙按照外祖父指令安份垂首,疯狂翻涌的亢奋情绪缓缓平复,忐忑不安捧花等待。
庆王高大挺拔,稳站如松,身边紧挨着幼弟·九皇子正踮脚,小声恳请兄长:“哥,划船摘花看起来真有趣呀是吗”·“并不觉得。”
庆王严肃道:“潮湿闷热,荷花池里的蚊虫种类繁多,若叮咬在你伤口上,后果难以预料·”·“也是·”九皇子遗憾点头·孩子生*爱玩,他特别想下去划两圈,心里好奇得痒痒。
承天帝负手踱步,面沉如水,显然对结果并不满意·他下令办寻花赛,并非为难新科进士、并非喜看激烈粗蛮的争夺,而是想趁机观察岸边、水上两处人遇事时的言行举止。
即使参赛无所获,只要进退有据、应对得当,他也会酌情给予适当赞赏··纸上得来终觉浅,困难最能磨砺人··思及此,承天帝对许多新科进士的表现很失望。
他沉思缓步,走到容佑棠、徐凌云跟前,心情总算好转了些,威严打量:只见状元摘得三朵荷花、榜眼一朵,他们的青色官袍汗湿大半,漆黑官帽都透出湿润汗渍,筋疲力竭。
但腰身依旧笔挺,仪态端正··其中,容佑棠因体力好些、较徐凌云熟悉划船,一直在前开路引领,累得几乎脱力,露出的皮肤晒得红彤彤,沾满各式碎屑,灰头土脸。
承天帝眯起眼睛,板着脸,不满地训诫:“虽然你们是文官,可也应该适当地锻炼锻炼身体,朕不要求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至少要强健稍微划两圈船就累成这样,今后政务繁重时如何支撑呢”·众参赛进士参差不齐地应诺:“微臣/学生谨遵陛下教诲。”
承天帝始终停在状元跟前,皱眉问:“容卿、徐卿,你二人是否不识水性”·甜文强强·依照品级,理应状元先答··容佑棠坦言表明:“回陛下:微臣少时曾溺水,险些溺亡,故如今正在尝试学习游水。”
“徐卿,你呢”·徐凌云硬着头皮,困窘解释道:“回陛下:微臣愚拙,只顾埋头读书,虽生在鱼米之乡,却不识水性,惭愧至极。
今日幸得陛下教诲,微臣回去必定下功夫锻炼身体、学习游水”·“唔·”承天帝满意颔首,语重心长道:“学海无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方可不断曾益己所不能。”
众进士又是一番山呼叩谢··“容卿、徐卿,你们是如何发现隐蔽水路的”承天帝颇感兴趣地问··徐凌云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
此刻,他先答道:“陛下,此乃容大人所察,微臣只是随同·”·“陛下,微臣与徐大人联手才找到的水路入口·”容佑棠谦逊道,并简明扼要地讲述自己的推断。
承天帝挑眉,扫视一眼内廷禁卫:“你说看见假山上的禁卫袍角沾有些许泥点”·“是·”·“即使判定是禁卫负责系的绸带,你为何猜测荷花在那一片区域呢毕竟荷花池方圆数亩。”
承天帝追问··容佑棠恭谨道:“实属侥幸·陛下,微臣赛前站在东园高处欣赏美景,尤其喜爱月牙形的荷花池,故多看了几眼·划船寻花时,微臣除了猜测中部应有供花匠养护使用的水道外,突发奇想,忆起偶然听说过的‘偃月阵’,估测大部分荷花可能位于月牙内凹的底部,其余分布在两翼月轮。”
作为迷惑我们的诱饵··好小子本王说过的,你都记得··庆王莞尔,心情大好,垂首整理幼弟歪斜的衣领,引得九皇子抬头,见兄长开怀,他也笑眯眯,第无数次扶扶帽子。
此时,周明杰的一颗心不断往下沉,焦躁兴奋如烟消云散,完全无法接受承天帝的偏袒·“偃月阵”承天帝讶异,随即问李德英:“谁负责布置的赛场”·李德英忙禀明:“回陛下:老奴领命后,紧急邀内廷禁卫东园钱亮大人协助。”
“钱亮”承天帝扬声问··随驾护卫的禁卫小头目应声出列,主动答道:“启禀陛下:末将行伍出身,布置赛场时,确实依据荷池地形选用了‘偃月阵’。”
“唔·”承天帝虎着脸,语调平平问:“容卿,你竟还懂行军布阵”·容佑棠略一思索,恭谨解释道:“回陛下:微臣之前在北郊大营任伙夫,有一次赶车运送菜蔬回库房、途径北营湖,远远地看见庆王殿下在湖边教授阵法,有幸聆听几句。
可惜微臣愚笨,只会生硬铭记,没想到今日竟然胡乱蒙对了·”·承天帝眼里满是笑意,余光暼向皇三子。·庆王眸光清明坚毅,状似正在迷茫回忆,微皱眉,继而克制守礼地垂首·哪怕是亲父子,重大场合也不能直勾勾对视皇帝,那是不敬不孝··“哼·”承天帝没再负手,他左手自然垂放,右手搭着腰封,淡淡问:“你就没想过朕可能命人将二十朵花无序地散放在荷池各处”·这种问题怎能正面回应倘若二十朵荷花杂乱无序藏匿,皇帝岂不有意让新科进士出丑绝无可能,帝王言行会被载入史册,只有昏君才随心所欲滥用皇权撒气。
容佑棠当机立断,铿锵有力答:“陛下圣明仁慈、爱民如子,微臣三生有幸才得以追随效命·”·马屁精·周明杰暗中痛骂,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憋得整个人僵着。
加之一直跪捧七朵荷花,本就疲累,手臂酸得微微发抖,骑虎难下,只能拼命支撑··“哈哈哈~”承天帝龙颜大悦,低笑出声,佯怒道:“朕明明见你寻获十数朵,为何只摘三朵”·“赛前陛下有旨,微臣不敢擅自增减。”
容佑棠老老实实道··众目睽睽之下,承天帝终于伸手,接过状元敬献的三朵荷花,并搀扶其手臂一把,和蔼道:“起来,都平身吧·”·“谢陛下。”
容佑棠浑身一凛,丝毫不敢借皇帝的臂力,自行站起··此时,却听得突兀“啪啦”几声——·容佑棠惊诧,下意识随众人扭头:·起身时,周明杰手臂酸胀得剧烈颤抖,苦不堪言,神智已无法控制四肢,失手把荷花撒了一地·七朵荷花,新鲜水嫩,清香四溢,此时却滚落在地,粉白粉红花瓣沾满灰尘。
可惜了··周明杰扑通跪下,慌忙道:“陛下恕罪学生因筋疲力竭,一时酸软失手,并非有意,求陛下宽恕·”·承天帝转身,面无表情,慢慢走向周明杰。
平南侯脸色青红交加,最后黑如锅底,强作镇定,咬咬牙,几步近前,作势欲下跪:“陛下恕罪,老臣教导无方·”·“爱卿何罪之有快快平身”承天帝却一把虚虚托住,随即松开,笑吟吟道:“寻花赛是为了给进士宴助兴,娱游而已,无需较真。”
随手,他漫不经心吩咐周明杰:“难得祖父子同席游赏东园,小周,你把花儿给杨侯吧·”·“是·”周明杰窘迫得脸红脖子粗,捡花时十指哆嗦,冷静回神后,极度悔恨。
他抱着花,膝行转身,将沾了灰尘的荷花献给祖父,难受得说不出话,满眼祈求··备受瞩目的祖父子对视片刻,平南侯笑得嘴角抽动,牙关紧咬接过荷花,无可奈何说:“老臣惶恐,叩谢陛下开恩厚爱。”
依礼法,他又作势要跪··“免礼·”承天帝再次和气抬手,他手握三朵荷花,翻来覆去地赏玩,临回龙椅前,淡淡对周明杰说:“下次拿不动就少拿几朵,别累坏了。”
·甜文强强“是、是·”周明杰声如蚊呐,羞愤欲死,脸爆红,抬不起头··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都炸开了锅: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宴游至今,已是申时中。
承天帝落座后,低声吩咐李德英几句,后者随即安排小内侍将十五份赏赐呈上来,唱宣道:“陛下有旨:寻花赛结果有目共睹,现赐赏优胜者:周明杰数量居首,赏金如意一柄、南珠两串;其余参赛者各赏文房四宝一套、扇坠一枚。
钦此·”·优胜者究竟是谁·容佑棠跟随同伴叩谢圣恩,正沉思间,承天帝悠然开口道:“按律,金榜一甲授官后当进入翰林院学习。
不过,朕看状元应有余力,年轻人理应多为前辈分忧·”·容佑棠垂首,屏息凝神··众臣侧耳倾听:·“这样吧,”承天帝拍拍龙椅扶手,亲切问:“吴裕,你不是总反应户部诸事繁琐么”·户部尚书吴裕出列,目不斜视,惭愧道:“老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爱卿已尽力而为,朕俱看在眼里·只是,户部长期事多人少,将于社稷不利啊·”承天帝忧心忡忡,威严扫视众臣··“这……”吴裕为难皱眉,垂眸,余光不露痕迹地飘向平南侯,有心想说:哪怕是状元,也得先在翰林院学习一段时日,以熟悉政务处理流程和为官之道。
但,皇帝的意思非常明确了,谁也不会直言提醒··中庸之道,明哲保身··康阳湖边鸦雀无声,庆王十分清楚父亲用意,可惜他不宜开口··平南侯今日间接丢了个大脸,满腔郁愤,看也没看一眼外孙,几番张嘴,却没说出话。
可他清楚自己应该尽快开口,展示开阔心胸和大度气量··期间,太傅韩飞鸿仍是少言寡语,喜怒不形于色,须发雪白,谦恭从容·现场除诸皇子外,只他们几个重臣有座位。
“嗯”承天帝尾音上扬,不轻不重一顿茶钟,笑意逐渐淡去··“老臣斗胆,求陛下赐人才协理户部繁琐事务·”吴裕无奈道。
平南侯坐不住了,深吸口气,起身拱手,艰难开腔,涩声提议:“陛下,依老臣浅见,今科状元才思敏捷,应属可栽培之材·”·“是吗”承天帝复又笑起来,转而板起脸,挑剔严苛道:“容卿,今有杨侯力荐你入部历练,可你毫无理政经验呐。”
容佑棠强压紧张忐忑,出列拱手道:“下官才疏学浅,杨大人谬赞了·陛下,微臣驽钝,确实毫无经验,但绝不辜负您的厚望,无论效力何处,必将鞠躬尽瘁,竭尽全力。”
“既如此,”承天帝不容置喙命令道:“朕记得户部直隶空了个主事的缺,由你补上·”·户部直隶主事,属正六品··“谢陛下隆恩微臣遵旨。”
容佑棠立即叩谢,难掩激动欣喜··——寒窗拼搏多年,容佑棠今日以六品官职入户部,同时兼任修撰,习从翰林院前辈··为什么·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散席后,周明杰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离开东园,行尸走肉一般走出皇宫,衣袍凌乱脏污,两眼发直。
忽然,他身边停下一辆高敞马车,平南侯的心腹疾步拿干净外袍裹住周明杰,低声道:“公子快上车,大人有请·”·周明杰如梦初醒,飞快登车,扑通跪在软椅前,面对自小敬仰的外祖父,委屈得眼眶一热,脱口而出:“祖父,容佑棠他——”·“住口”·平南侯断然喝止,脸拉得老长,疾言厉色训斥:“明杰,你今日到底怎么回事粗鲁莽撞,有勇无谋,贻笑大方”·“我、我……”周明杰忿忿不平,嫉恨得五官扭曲,伤心解释道:“我只是想赢得比赛。
既是比赛,难道不应该全力以赴吗我光明正大,凭自身实力摘花,何错之有”·“唉,明杰呀,你、你——”平南侯气急败坏,他阅历丰富,明白外孙是一时钻了牛角尖,遂耐着性子教导:“你仔细想想:比赛是应该全力以赴,可当时那样场合,我们就在高处观赛,若得失心太重、好勇斗狠,看起来多失态你是斯文读书人,不是粗野武夫啊状元小小年纪,他就很沉得住气。”
·“容佑棠有什么了不起的运气好罢了”·周明杰连连摇头,胸膛剧烈起伏,愤恨道:“他以色侍人,一介下作男宠,高攀庆王权势,否则他连国子监大门都不得靠近”·平南侯强压怒火,低声呵斥:“自古成王败寇,失败者气冲冲有什么用无论状元私底下品性如何,总之,谁搏得陛下好感,谁就赢了,明白吗那小子智勇双全,颇有城府,前途不可限量。”
“祖父,可他——”周明杰情急,刚要嚷出“容佑棠是我的庶弟明棠”,却被对方不耐烦打断··“够了”平南侯疲惫一挥手,语重心长提点:·“明杰,你生为家中嫡长子,倍受宠爱重视,顺风顺水二十年,没经历过真正的挫折,如今心气不平,这也难免。
可你必须接受‘强中更有强中手’的事实,否则如何与人共事我算得位高权重,活了这么大年纪,都还有几个对手,何况你呢”·长辈毫无保留的金玉良言,可惜偏激的年轻人听不进去。
周明杰脸色铁青道:“祖父有所不知,输给别人我服气,可输给容佑棠我永远不服气他算什么东西”·平南侯气个倒仰,失望之下,硬梆梆道:“你太不理智,所以陛下才赐南珠佛串近期别忙其它了,专心去翰林院接受教习,修身养性,争取得选庶吉士,别辜负我拉下老脸求的机会。”
·甜文强强“可我想尽快回去协助二殿下”周明杰小心翼翼询问:“祖父,表哥消气了吗”·“暂未。”
平南侯开始闭目养神,挥手道:“你回家反省吧·”·“祖父——”·“来人,送公子回周府·”平南侯直接命令。
“是·”·马车停,周明杰悲愤下车,觉得自己前途渺茫,被彻底抛弃了他怒火滔天,将全部过错一股脑儿推到该死的庶弟身上·与此同时·容佑棠已提着皇帝赏赐回到家里,东西放下,就迫不及待要水洗澡。
“不是出席进士宴吗为何弄得这样”容开济赶紧叫人备水,急得追着问··容佑棠浑身脏兮兮,汗渍斑斑,进屋就迫不及待脱衣,苦笑解释:“陛下命令我们一部分进士划船进荷池寻花,为宴席助兴。”
“啊”容开济瞠目结舌,,忙接过皱巴巴的官袍,难掩心疼道:“早上离家时干净清爽,晚上回家晒得猴儿屁股一般”他紧张端详儿子的脸、手和脖子,焦急道:“晒伤了会消褪的吧”·容佑棠已脱剩一条单裤,看着非常滑稽:·躯体肤色白皙无暇,两手和脖子往上,却红彤彤,微微肿起,像极煮熟的虾子。
“哗啦”一声,擦拭几下的容佑棠扑通跳入浴桶,忙碌搓洗,发出舒服惬意的喟叹··“会消褪的吧”容开济急得不行,小心戳戳红得肿起的晒伤。
容佑棠苦中作乐,自嘲道:“应该会好吧假如好不了,我以后就是‘肖关公’·”·“尽胡说”容开济皱眉,拿着脏污衣袍疾步走出去,匆匆叮嘱道:“赶紧洗,我去请个大夫给你看看。”
“哦~”·容佑棠后靠,头枕浴桶,轻快哼着信口胡诌的小曲儿,心情好得无法言表:好极·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入朝为官了虽然只是六品,但将来能慢慢往上升。
男儿当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同时,也能缩小与殿下之间的差距··至于为什么要缩小与庆王之间的差距容佑棠从未深入思索,完全是潜意识的愿望。
痛痛快快泡干净后,容佑棠刚系好衣带,就听见外面两个熟悉的大嗓门:“佑子容大人”·“状元郎”·“来了来了”容佑棠笑答,踩着木屐快步开门,迎面看见歇假回城的洪磊陈际。
“哈哈哈——哎,你的脸怎么啦”洪磊笑脸凝固,忙上前观察容佑棠的脸颊··高大壮实的陈际也凑近细看,担忧道:“毒虫叮咬的吗大夫怎么说”·“我这是晒的、闷的,应无大碍,家父已去请大夫了。”
容佑棠一手一个,亲密推着洪磊陈际朝客厅走,概述缘由··洪磊大咧咧将一条胳膊搁在好友肩上,啧啧称奇:“哇,进士宴可真刺激我还以为会考吟诗作对呢。”
“容哥儿,听贵管家说,陛下给你派了户部直隶主事的官儿”陈际钦佩问··容佑棠点头,小声道:“唉,老实说,我真有些惶恐。”
“怕甚”洪磊重重拍打兄弟肩背,鼓励道:“你小子古灵精怪,一拍脑袋一大堆主意,还愁干不好主事的活儿”·“就是伙房那些人可惦记你了,每逢见到哥几个就念念叨叨,说已吃了你的状元席,现盼着多喝几回高升酒呢。”
陈际幽默风趣··容佑棠由衷感慨:“我也惦记北营、惦记你们,可惜以后不能每天去了·”·“有空就回来看呗,北营一天变一个样。”
洪磊黝黑高瘦,精气神十足,举手投足间隐带果敢锐气·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二)(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