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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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二)(7)
·“谁”·“郭达,郭将军·”平南侯慷慨激昂道:·“郭将军年初随庆王殿下剿匪,他是副手,必定极为了解河间民风实情;再有,新科状元容佑棠也是随从一员。
派他二人前往关州平乱,岂不万无一失”·“城门失火·”庆王告知··“谁是被殃及的池鱼啊”容佑棠同情地问。
第106章 钦差·平南侯向皇帝举荐郭达和容佑棠后,按例垂首,余光暼了面无表情的庆王一下。·“郭达啊”·承天帝笑了笑,右手搭着龙椅扶手,食指慢悠悠敲击,摇头道:“他虽合适,眼下却是泽雍的左膀右臂,督建北营乃国之大计,不宜抽调主要将领。”
平南侯惋惜地点头,随即顺势道:“那,陛下不如派新科状元吧他才思敏捷,机智灵活,又是庆王麾下历练出来的,加之熟悉河间,再合适不过了。”
承天帝眯着眼睛沉吟,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击扶手·此时已经辰时中,错过了早食,众臣饿得腰都挺不直了·李德英低眉顺目,端着一茶杯恭敬奉上,承天帝顺手接过,喝了几口毫无油星的鸡茸汤,聊以充饥。
庆王不露声色,无视平南侯得意挑衅的眼神,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半晌,承天帝皱眉道:“新科状元啊”·二皇子暗自冷笑,出列拱手道:“父皇,容佑棠虽然年少,阅历却远比同龄人丰富:他既有状元文才、又有剿匪勇气、还能稳当管好北营伙房——自古‘英雄出少年’,父皇圣明仁慈,治下贤能济济,朝堂栋梁个个皆是才俊。
区区关州钦差,不拘派谁,想必都能妥善解决·”·哼,新科状元有本事你去出出关州之乱的风头·难得目标一致,大皇子随后出列,一本正经道:“父皇,儿臣认为祥弟说得有道理。
容佑棠是年轻了些,但总要给一些历练的机会,他才能尽快成熟,从而为您分忧、为朝廷效力·”·“哦·”承天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年老下垂的眼睛用力睁了睁,望向板着脸的皇三子,慢条斯理问:“雍儿,新科状元是从你麾下出来的,确实才华出众,朕才点了他做状元。
你认为他适合担任关州钦差么”·难·赵泽雍飞快考虑:·他深知对方一心想攀登高峰的抱负,可钦差是奉皇帝之命办事,受万众瞩目,办得好可以加官进爵、平步青云;一旦行差踏错,却会直接惹怒皇帝、招致失望厌弃,回旋余地非常小。
“嗯”承天帝略昂首··庆王考虑清楚,心平气和道:“回父皇:容佑棠是在儿臣手下历练过,可时日不长,仅半年而已,资历甚浅,虽有状元之才、智勇机变,却年纪轻轻,欠缺处世经验。
钦差不比其它,赴任关州即需要着手调查,一人恐怕难以胜任,儿臣提议委派两名钦差,以稳妥完成皇命·”·承天帝沉思片刻,欣然采纳,说:“有些道理。
诸位认为应派哪两位呢”·兵部尚书高鑫出列,谦恭道:“陛下,臣不甚熟悉新科状元,但早年奉旨巡关中时,曾与齐将军短暂共事,其为人沉稳大气,乃是英烈之后、将门虎子,十分勤恳忠直,且有庆王殿下亲口褒奖,窃以为其乃合适人选。”
“不错·”承天帝威严道:“齐志阳一个·另一位钦差呢”·文武百官沉默垂首,绝大部分明哲保身。
韩太傅顺利护住独子,便恢复了寡言少语的谨慎模样··二皇子笑吟吟道:“父皇,儿臣认为新科状元合适·”·庆王余光一扫,准确飘向户部尚书吴裕,暗含冷意后者虽老迈,却耳聪目明,他因立场不同,与庆王暗中角力半年,不少把柄被对方拿捏住,溃败退让,彻底落了下风,此时本想含糊站过去的,却无法佯作没看见,只能出列拱手,沉痛道:“启禀陛下,商税新政本属户部分内之事,如今出现些许问题,理应想方设法解决。
只叹老臣年老力衰,虽极想为陛下分忧,身体却撑不住·恳请陛下抽调户部的人下去关州,实地考察税收民情,以便更合理快速地推行新政·”·承天帝淡淡道:“征税确实是户部的职责。
如此说来,朕还真得选一个户部的人,让京官去地方走访探察,免得你们只凭州府筛选呈上的消息做事·”·不然怎么做事·难道要我们逐一跑去各地核实那公务岂不堆积得比天还高·吴裕愕然且愤慨,但丝毫不敢露出不满之态,躬身垂首道:“陛下圣明,老臣遵旨。
容佑棠初入部任直隶主事,其为人勤勉上进,好学谦虚,大有超出年龄的气度智略,老臣认为其可当钦差重任·”·庆王随后出列,义正词严道:“父皇,齐志阳已定,既然大哥二哥、杨侯、吴尚书等人力荐容佑棠,他们都是朝廷重臣,眼光必定是好的,难得同时推举,想来容佑棠应有些过人之处。”
——不论你们是想推诿、想捧杀、还是想陷害,假如我的人办差出了意外,你们几个都别想逃脱·庆王下颚紧绷,脸庞轮廓冷硬,不怒而威。
承天帝长长吁了口气,雷厉风行地下令:“既如此,朕就任命齐志阳、容佑棠为钦差,明早赴关州彻查官商冲突一事,限期一月,逾期以失职罪论处御书房,即刻拟旨。”
甜文强强·“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其中一条池鱼全然不知情··此时此刻,容佑棠正挽起袖子,在户部衙署的一个小耳房紧张忙碌。
此耳房是因病告老的前任主事留下的,对方临走前匆匆对另一名主事粗略移交了公务,可他当时病着,难免交接得不甚清楚··容佑棠耐心细致地将堆积的各种卷宗分类归置,提笔认真记档,热得满头大汗。
敞开的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叩叩~”·容佑棠抬头望去,立刻起身,笑着迎上前:“纪兄,快请坐,我来·”说着抱过沉甸甸的一捆卷宗,放在桌面。
“嘿,一早上没见,焕然一新了,打扫得真干净愚兄汗颜·”·纪斯柏打量整洁的小耳房,大加赞赏·他年逾四十,二甲赐进士出身后选入部,任直隶主事已十载,安安稳稳。
·“整理卷宗时顺手收拾了一下而已·”容佑棠乐呵呵解释,叹道:“小弟初来乍到,多有不懂,总是劳烦纪兄拨冗引导,甚不安。”
纪斯柏走到那捆卷宗前,左手叉腰、右手拍拍卷宗,不以为意摇头笑道:“哎,贤弟忒客气了咱们有缘才成为同僚,想当年愚兄初上任时,多得陈老倾囊教授,才得以上手。
唉,可惜呀,陈老那般仁慈宽厚的人,本应顺顺利利地告老、颐养天年,却旧疾复发,卧病多时·”·陈老,陈汉良,因病告老的前主事··容佑棠关切问:“小弟来得晚,未曾与陈老谋面,委实遗憾。
纪兄近日可是去探望过前辈还好吗”·纪斯柏忧心忡忡地摇头:“不妙·陈老现居南郊小镇,愚兄前日去探望,他已无法下床待客,腰颈腿脚不好,必须静养,可他有三位公子,还有一位尚未成家,娶媳妇哪有不花钱的都得父母张罗。
唉,陈老廉洁奉公,仅有的积蓄又要看病、又要养家,根本不够用·”·六品官员,月俸十石·假如毫无油水,生活顶多比中等农户稍好些,想纳妾买婢女当太爷是不能够的。
“既有三位公子,兄长们可以帮扶弟弟成家啊·”容佑棠皱眉,以常理推之··纪斯柏苦笑,连连摆手:“说不得,说不得家家有本难念经呐。”
容佑棠会意,同情地点头,长叹息,正色表示:“待小弟有机会去南郊办事,定要登门拜访陈老”·“有的是机会·咱平时主要负责跑腿落实上峰命令,钱粮呀、田赋呀、人口户册呀,一趟趟地跑衙门和实地核查。
陈老跑了大半辈子,他筋骨就是累坏的,知道吗”纪斯柏肘部撑着卷宗,压低声音透露·虽有抱怨公务繁重之意,却挂着调侃笑脸,亲切随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朝廷各部分司办事,皇帝、尚书、侍郎、郎中、员外郎,层层商议,制定决策下发——可定策没用,必须有效实施·主事们就是负责具体落实决策的低品官员,确实算“跑腿的”。
容佑棠心知肚明,却配合地敬畏点头,感激拱手道:“多谢纪兄提点·”·“哎,这没什么,同僚嘛,应该的·”纪斯柏慷慨大方一挥手,继而拍拍卷宗告知:“闲话先不多说了。
贤弟,这些是陈老致仕后由愚兄临时代管的东郊、西郊百姓的户册,你尽量快些整理记档、有疑问的要设法查清楚·京城人口流动大,朝廷规定季度一核查,越积压越多,到时上峰抽查问起就不好了。”
“好的,有劳纪兄辛苦代管多时·小弟清理好田赋卷宗后就开始整理户册”容佑棠斗志昂扬地表示,并邀请道:“听说东城新开了一家茶楼,评书极精彩,小弟好奇得紧,下值后纪兄可有兴趣同去一探”·纪斯柏笑意不减,却遗憾慨叹:“愚兄倒很想去散散,只是小儿刚开蒙,少不得赶回家教教,免得他功课到深夜也写不完,急得直哭”·果然,纪兄是出了名的圆滑好人,哪一方都不得罪,巧妙维持中立。
“哈哈哈,原来如此,那只能约下次了·”容佑棠朗笑,顺势夸道:“纪兄好福气啊,家和妻贤,儿女成双·”·“贤弟也会有的。”
纪斯柏促狭拍拍容佑棠肩膀,打趣道:“以你的品貌,想必媒婆已踏破贵府门槛了吧”·容佑棠有些尴尬,答:“小弟并不清楚,全凭家父做主。”
一大一小两狐狸正互相了解试探,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响亮尖利的通报声:“圣旨到请容佑棠容大人接旨·”·耳房内的两人都愣了,容佑棠茫然疑惑,讷讷道:“怎么听着像是在叫我”难道户部有谁跟我重名·话音刚落,外面传旨太监已清晰重复一遍。
“就是叫你快,赶紧去接旨·”纪斯柏好笑地催促··“哦,哦·”容佑棠一头雾水,步履匆匆离开各司主事办公的耳房,走到户部衙署中庭大厅。
“公公好,下官容佑棠,特来听旨·”容佑棠忐忑拱手··传旨的御前内侍颇有头脸,带了四名内侍,虽然面对初入仕的六品小官,却十分和气,微笑道:“容大人,请听旨。”
容佑棠按律跪下聆听,屏息凝神··“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国之新政,德惠广布,泽被天下,今有河间关州之新政遇阻,朕实忧之·尔翰林院修撰容佑棠,才思敏捷,智勇双全,特授钦差一职、赐尚方剑一把,着一月内彻查关州之阻。
钦哉大成承天五十二年七月二十五日·”·什么·我是钦差不能吧朝堂上下人才济济,排号轮流我也不够品级资历啊·容佑棠瞠目结舌,百思不得其解,当场愣住。
御前内侍宣读后,小心翼翼折叠好圣旨,笑眯眯提醒:“容大人,接旨吧·”·容佑棠如梦初醒,硬着头皮忐忑举起双手:“谢陛下隆恩,微臣领旨。”
甜文强强·为什么是我·他满腹疑团,打起精神应酬完众同僚询问或贺喜后,歉疚非常对纪斯柏说:“纪兄,您看这……小弟事先委实不知情。”
他领了皇差,明日远赴河间关州,来回至少月余,上峰将其手头的差事又派了纪斯柏代管··纪斯柏心情十分复杂,压下仕途不得意的喟叹,豁达笑道:“贤弟绝非池中之物,愚兄有幸与你做了同僚。
真没什么,愚兄做熟了的,你只管放心去关州,好好干来日方长,待凯旋后,你我再去茶楼听评书·”·“一定”容佑棠郑重其事一拱手。
事出突然,明早就要赴任,上峰爽快允了半天假··容佑棠仔细收好圣旨,站在街头出了会儿神,先赶去翰林院找上峰说明缘由,而后匆匆返家··两刻钟后·“啊”·容开济震惊,万分诧异,难以接受,右手背打左掌心,继而扼腕说:“怎么派了钦差呢你不是刚去户部上任吗”·“我也不清楚。
总之,圣旨写得明明白白的·”容佑棠纳闷之余,在亲人面前又有掩不住的年少意气,毫不畏惧道:“爹,我明早就要去河间关州了”·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管家李顺想当然地宽慰道:“肯定是陛下觉着咱们少爷聪明能干,才一再地委以重任,这是好事啊。”
·容开济违心地点头,措手不及,原地转了个圈,才强打起精神,一叠声催促:“哥儿明早就要去关州,得赶紧给他收拾行囊,不拘衣物鞋袜银钱常备丸药,切莫遗漏。
出门在外办差,想临时买是没有的·”·“哎,好嘞·”·几个老人一齐涌去容佑棠卧房,七手八脚地打点行囊··容佑棠将圣旨慎重收进抽屉,忙忙地吃完午饭,喝了杯茶,扭头朝里间嚷道:“爹,我得去师父和叔父家,当面辞别。”
“也是,应该的·”容开济探头道:“老李,叫两个伙计赶车送他去,没得骑马跑出一身热汗,有失仪态·”·“好”李顺放下手头的活,快步去安排马车。
容佑棠干脆利落脱下汗湿的官服,换上轻便透气的长袍,边系衣带边说:“爹,我还得去一趟庆王府·”·容开济收拾行囊的动作一顿,缓缓问:“辞别庆王殿下吗何时回来”·“辞别是其一。
我听说此次陛下派了两名钦差同往关州,另一位是北营的齐志阳将军·”容佑棠正色道:“之前虽然同在北营做事,可我与齐将军私交极浅,故想通过殿下打听打听。”
“哦~”·容开济恍然大悟,登时放心不少,连声赞道:“原来有同伴啊,这很好你是年轻晚辈,应该主动些,待前辈要尊敬,切忌傲慢无礼。
齐将军效力庆王殿下麾下,想必品性不错,你快与他商议商议,此去关州互相照应着,尽快办完事回家·”·“嗯,知道了·”容佑棠套上鞋子,揣上钱袋子,精神抖擞道:“那我走了啊,晚上回家吃饭,吃饱了——”·“别胡说”容开济紧张喝止。
容佑棠大笑着回头:“我只是想说吃饱早些休息、养足精神明日乘船而已·”·“去忙吧·”容开济挥手作驱赶状,欣慰笑意里掺杂无数担忧。
容佑棠先去拜别舅父容正清,可惜对方尚未下值,只能托弟弟容瑫转告;而后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打了个盹儿,醒来抵达路府,却扑了个空:其管家告知路南去定北侯府访友了。
容佑棠略一思索,吩咐去庆王府··他虽然与郭远郭达相熟,可从未正式登过定北侯府的大门,主要是公侯府第宅院深深,上有白发苍苍老夫人、下有牙牙学语小婴孩,规矩大,不便因私事肆意打搅。
午后,容家马车停在庆王府门口··容佑棠可谓常客中的贵客——他时有打赏,为人又谦和,是门房小厮们最喜欢的宾客之一··“殿下可在府中”容佑棠笑问。
“在呢,容大人快请·”·不消片刻·容佑棠熟门熟路踏进书房,却发现庆王、师父路南和郭家兄弟、几名武将等,热热闹闹坐了一屋子·其中,齐志阳正感激涕零地单膝跪谢庆王。
容佑棠一怔,继而赶忙逐一见礼问候,最后恭谨侍立在师父座椅后侧··“此乃王府,殿下宽厚大量,无需拘礼,你也坐吧·”路南轻声吩咐。
“是·”容佑棠陪坐师父下首··赵泽雍抬手虚扶,平和道:“齐将军请起·本王向来只推荐贤才,你的资历与经验足够,且人品贵重,有目共睹,无需谦逊。”
“承蒙殿下举荐,末将铭感五内·”·齐志阳毕恭毕敬,单膝跪得笔直,虎目泛红道:“自家父辞世后,末将在关中历练十数载,幸得桑将军等人力荐才平调入京、又幸得殿下赏识,才得以进入北营,且获允夜间返城侍疾家慈两月,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答您的大恩”语毕,双膝触地,重重磕头。
没有关系、缺乏机会、无人赏识举荐,仕途绝不会坦荡,低品官员往往会在偏僻地方郁郁不得志至告老··“快起来·”赵泽雍见状,只得走下座位搀扶。
“多谢殿下·”齐志阳抬袖,用力按眼睛··赵泽雍严肃提醒:“你别大意,此次关州之行并不简单,但钦差身负皇命,只需严格执行天子命令即可,不必顾虑太多。”
“是”齐志阳干脆利落点头·背后有庆王支持,他毫无惧意··顿了顿,赵泽雍扭头问容佑棠:“你也接了圣旨了”·“是的。”
容佑棠忙起身··甜文强强·“此乃临危受命·”赵泽雍神色凝重,又问:“齐将军与小容大人认识的吧”·齐志阳颔首:“回殿下:小容大人之前在北营做事,自然是认识的。”
容佑棠上前拱手道:“此行前去关州,还望齐将军多多指教·”·“愧不敢当·”齐志阳回以抱拳礼,谦逊道:“齐某一介武夫,深恐辜负殿下的赏识提携之心。”
郭达忍不住乐道:“哈哈哈,推来让去,两个钦差竟都是北营的真是有趣·”·“意外而已·”郭远不疾不徐道:“陛下点了一文一武,小容身在户部、且之前去过河间剿匪,算是合适人选。”
最重要的是:涉事的其它几方根本不想担责,他们都忌惮河间的剽悍民风,生怕吃力不讨好、甚至加剧暴乱事态——河间一贯多事,顺县匪患刚除,谁知道那群野蛮刁民会不会再度被有心之人煽动作乱到时钦差就是掉脑袋也无法平息帝王怒火。
初生牛犊不怕虎,容佑棠坚定道:“圣旨已下,事到如今,只能全力以赴了·”·赵泽雍落座,有条不紊道:“子瑜,你先给他们说说目前掌握的情况,好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好·”郭远身为户部左侍郎,一直负责推行新政·他简要讲述了关州商税征收过程中的一些固有弊病,并隐晦提及贪官污吏激起的民愤之深。
齐志阳颇为惊讶,肃穆凝重,边听边快速谋算,踌躇满志;容佑棠却毫不意外:年初剿匪时,他负责接待押粮队,跟关州富商家族的人同桌吃了好几顿饭,当时就听出好些微妙内情。
足足商议快两个时辰,众人才散去··这一次,不用庆王开口,容佑棠自个儿磨磨蹭蹭,留下了··“年初大军同行,这次仅有寥寥数人,害怕吗”赵泽雍低声问。
容佑棠收回悄悄扫视四周的眼神,坦率道:“有点儿怕,但我很想去·”·“好·”赵泽雍赞赏地颔首··容佑棠情不自禁,眼睛频频往书架、书案等位置看。
“你在找什么”赵泽雍挑眉··“没找什么·”容佑棠立即摇头,打死不会承认在找玉匣··赵泽雍心知肚明,起身问:·“你喜欢那个”·庆王:你喜欢那个·容佑棠:哪个 ·第107章 鲛衣·那个·“哪个”容佑棠谨慎问,他凝视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底气不足地摸摸鼻子。
“玉匣·”赵泽雍明确指出·若无杀伐决断之才,他岂能因战功封亲王所以,他要么不说、要么直言不讳··容佑棠下意识摇头,重重地摇头·“不喜欢你还找”赵泽雍好整以暇问。
“我就想知道您怎么处理它了·”容佑棠讪讪答··“已烧毁·”·“哦~”·容佑棠彻底松了口气,他对庆王放一百个心,无可奈何道:“唉,七殿下真是的在翰林院外掏出那东西,倘若叫人看见会百口莫辩的。”
赵泽雍宽慰道:“你不必理睬,老七多半又皮痒了,本王会收拾他·”·容佑棠忍俊不禁,讨论玉匣春宫图委实尴尬,遂胡乱摆手道:“算了算了,不说他”·赵泽雍颔首,往书案走,转而谈起正事,叮嘱道:“齐志阳有勇有谋、颇为仗义,本王已交代了他。
你们到关州之后,凡事都要商量,互相照应,齐心协作,切勿被小人挑唆猜忌·”·“是·”·“河间崇山峻岭绵延、林深草密,地形极复杂,自古就是出了名的乱。”
赵泽雍颇感头疼,严肃叮嘱:“尤其关州·你千万小心,彻查动乱固然要紧,但性命更要紧·遭遇生死存亡之际,留得青山在,才能图日后·明白吗”·“明白。”
容佑棠紧挨书桌,若有所思,随手磨墨半晌,而后拿了一页纸,提笔蘸墨,稳稳划了一横,轻声道:“此乃延河,横穿河间省东南,沿途有通往关中的官道。”
而后他又划了一竖:“延河往西,水路三百里,流向纵贯南北的大运河·”·赵泽雍去河间剿过匪,对地形颇为熟悉·他接过容佑棠握着的狼毫笔,沿河道画了几个小圈、严谨标注地名,字迹刚健遒劲,缓缓道:“延河流经商南、鹿水两个漕运重县,河间与宁尉省以大运河为界。”
“所以,河间混乱是‘得天独厚’的·”·容佑棠深吸了口气,扼腕道:“河间绝对是那些被通缉的罪犯、仇杀溃逃的江湖人士等最喜欢藏匿的地方:退可躲进深山老林,进可沿水路逃亡天涯海角,哪怕官府再能耐,也没本事从来自五湖四海的无数商人行客中揪出他们”·“虽说山河地形天定、无法改变,但朝廷不应放任自流。”
赵泽雍皱眉,提笔点点河间西北方向的关中,沉声道:“本王早几年就提过,可以将驻扎此地的关中军调拨部分、常驻商南与鹿水之间,不必太多,一万左右将士即可,足以震慑不法的三教九流。”
“要驻军防备,就得划地方、建军营,银子谁出粮饷如何供应”容佑棠立即听出关键问题··“朝廷有律:常备驻军由朝廷供养,倘若地方依据实情奏请部分将士守卫,则需承担全部建军营的花销,粮饷由朝廷与地方对半供应。”
赵泽雍快速解释,顿了顿,十分遗憾地说:“当年献策时,父皇采纳,朝廷同意,河间巡抚却表示本省无力承担建军营的庞大开销,遂搁置·”·“如今更加不可能了”·甜文强强·容佑棠感慨道:“北营在建,需耗费千万两以上,国库库银紧张,将来至少十年之内,哪怕河间有能力掏出它那部分的银子,陛下也不会准奏的。”
大拆建之后,国家需要休养生息··“他们错过了摆脱困境的最好时机·”赵泽雍惋惜道··容佑棠思考片刻,忽然问:“剿匪时听当地人说,延河二十年前仅供两艘中等船只并行,曲折迂回多滩涂,多亏巡抚力排众议、耗巨资挖凿修理河道,才有了今日的畅通。”
“没错·”赵泽雍起身,走向靠墙的书架,淡淡道:“游冠英正是因为延河河道政绩才升的巡抚,稳坐二十年,至今尚未还清借欠的库银。”
·借库银二十年了,还没还清·容佑棠愕然,忙问:“还欠多少”·“约莫一百万两。”
容佑棠啧啧称奇,努力保持客观冷静,掰着手指头数:“河间多灾难,年年水患、水寇作乱、旱灾、蝗灾,偶有瘟疫——真是、真是……有些麻烦。”
赵泽雍走到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前,打开其中一个柜门,语调平平道:“若非河间灾害多发,父皇岂能容忍游冠英欠款至今北营耗银流水一般,朝廷上下想方设法开源节流,委实不易。”
他打开柜门,伸手拿了一样东西出来··如此说来,河间是由始至终的穷·容佑棠重新提笔,低头细看简陋的地形图,忍不住质疑:“因漕运发达,关州附近水寇横行,开挖河道的初衷非常好,可官府防御一直跟不上、无力维持当地安稳,导致四方来客畏惧退避,宁愿沿运河北上宁尉兜个大圈进入官道,也不敢取道关州。
目前,延河只方便了水寇往返运河劫掠”·滑稽,简直荒天下之大谬·“所以才不放心你去·齐志阳武艺高强,骁勇善战,至少自保没问题,你却是书生。”
赵泽雍难掩担忧··容佑棠闻言笑了笑,斗志昂扬地表示:“虽然有风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有难得的机会,不试试如何知道自己的实力事成最好,事败也无妨,权当开开眼界。”
“好应对强敌之前,首先士气要高涨,否则一对阵就虚了·”·容佑棠一扭头,搁笔,好奇靠近看对方手里的东西,问:“殿下,这是什么”·“鲛衣。”
赵泽雍把白得几近透明的轻袍展开,陡现一室雪亮冷光,刺得人眼花缭乱··容佑棠本能地侧头闭目躲了躲,诧异问:“鲛衣是传说中南海鲛人织纱所制的吗”·赵泽雍莞尔:“神话传闻毫无根据,鲛人是杜撰的,此物不吃水、浮力极强,匠人借海鲛取名罢了。
你穿上它,落水即可迅速浮出水面,即使不会游也能慢慢挪上岸·”说着将鲛衣披在容佑棠身上,催促道:“试试大小·事出突然,来不及教你游水了,且先这样吧。”
何德何能我究竟何德何能·容佑棠感慨万千,呆站着,愣神半晌,才依言张开双臂,由衷感激道:“多谢殿下此物免除了我的后顾之忧,到了关州不用日夜害怕落水溺死。”
“别胡说八道·”赵泽雍低头帮忙系好其中一根衣带,提醒道:“衣带有点儿多,都得系上,贴合身体才能尽可能地发挥浮力·”·此物异常轻薄柔软,成年男人可以团在手心,抖开是上衣下裤,正面一排衣带。
满腔欢喜雀跃难以言表,容佑棠小心翼翼摸了摸鲛衣:材质看似冰冷,触手却舒适,毫无凉意··“殿下,这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我经营布庄多年,竟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的布料”容佑棠兴奋地仰脸,眸光水亮。
“具体不清楚,据说是少量蚕丝混了一种锤炼过的树皮,出自南夷·放心,大夫验过的,于身体无损害·”·“树皮”容佑棠难以想象,反复端详,轻轻搓揉鲛衣,嘀咕道:“世上竟然有那样的树可见我孤陋寡闻了,还以为真是布。”
赵泽雍却伸手帮忙脱下鲛衣,推着人朝王府后山脚的温泉走,雷厉风行道:“走带你去试试,看鲛衣是否有用·”·“啊好。”
容佑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推出了书房,下意识想停下,略一停顿,却只能咬牙往前··不消片刻·赵泽雍推开围绕温泉建造的水榭,内部暖意融融,泉水汩汩涌出,水榭内外充盈一股独有的刺鼻气味。
温热水雾弥漫,看不清深浅··容佑棠蹲下,试了试水温:嗯,不太烫·他极力望向水里,却无论如何看不见底,不由得心生惧意:深不见底泉眼到底多大人会不会掉进去出不来·“起来穿上,看是看不出来的,你下去试试。”
赵泽雍一把拉起人··“哦·”·磨磨蹭蹭,尽可能地慢,但容佑棠最终穿好了鲛衣,他悄悄咽了咽唾沫,双脚稳稳钉在地上··“你自己跳还是我推”赵泽雍一本正经问。
“不不别推·”·容佑棠急忙摆手,苦笑道:“还是我自个儿跳吧·”顿了顿,他非常紧张地提醒:“殿下,倘若我跳下去很久都没能浮出水面,就说明鲛衣没起效,劳烦您及时捞我——呃、啊”·赵泽雍莞尔,二话不说,突然打横抱起人,一个箭步冲出去,直直跳进温泉。
“哗啦”巨响后,双双落水··“唔咳咳……等等”·猝不及防,容佑棠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他本能地死死抱住庆王,连喝了好几口热水,呛咳不止。
“本王在此你都犹豫,去了关州、若遇见危险急需弃船逃生,你该如何”赵泽雍佯怒问·他一个划动,双脚稳稳踩地,站直了胸口以上露出水面,怀里挂着战战兢兢的小容大人。
甜文强强·入水后,鲛衣果然浮力强大,把容佑棠横着托上水面——可惜他不自知,惊魂甫定,想模仿庆王站直,奋力对抗鲛衣的浮力··“别慌,冷静些。”
赵泽雍轻抚其手背,温言劝道:“松手试试其实你已经浮起来了·”·“是、是吗”容佑棠半信半疑,屏息凝神,低头审视鲛衣,而后极慢极慢地松开左手,虚虚横在水面上,试着往下压了压——颇为费力,动作很大才能入水。
片刻后,他好声好气道:“殿下,我松手了啊,您先别游走·”·“好·”赵泽雍耐心十足,原地不动,眼神堪称柔和··很快的,容佑棠整个人仰躺,手脚摊开,努力伸长脖子让整个脑袋露出水面,胆战心惊许久,最后乐道:“哈哈哈,居然真能浮起来”·“倘若不能,工匠就是恶意欺瞒,拿可能出意外的人命骗取钱财,岂能轻饶”赵泽雍浑身湿透,水珠自额头滑下、从高挺鼻尖滴落,俊朗非凡。
他用力一推,容佑棠手忙脚乱挣扎一通,很快重新躺好,如此反复再三··“肯定价值不菲·”容佑棠喘吁吁,仰头望着水榭顶端,喃喃道:“殿下的……我今生今世难以偿还。”
水榭撑柱非常高,墙却只砌了一半,夕阳斜斜投射在水面,流动的泉水将其折射出晃晃荡荡斑驳的一室晶莹亮光,令人眼花缭乱··赵泽雍涉水靠近,俯视容佑棠仰起的脸,弯腰吻了吻对方额头,随即退开,严肃道:“不用偿还。
只要你平安归来,必有犒赏·”·容佑棠闭上眼睛,嘴角愉悦勾起,而后倏然睁开眼睛,努力划水朝对方靠近·彼此间隔数尺,赵泽雍眼底满是笑意,一把接住笨拙挪近的人,迅速游回岸边,刚要如何——·“后退,不得进入”外间忽然传来侍卫的阻拦声。
“可是,管家叫我们来掏温泉啊,他明早就要来查看·”一群杂役无措地解释··心腹侍卫欲言又止,他们深知庆王心意,却谁也没说破,只作不知。
水榭内,两人四目相对,庆王面无表情,容佑棠却忽然笑起来,他抹一把脸上的水珠,三两下脱掉鲛衣,慎重叠好收进怀里,一扫以往的遮掩惧意,昂首阔步走过去开门,朗声道:“诸位是来清理温泉的快请进去忙吧。”
“是·”·“哎,好的·”·容佑棠大摇大摆走出水榭,扭头笑问:“殿下,回去了吧”·赵泽雍板着脸,忽然也笑起来,威严道:“唔。”
一对湿漉漉滴水的人,并肩前行··夜间·明早就要出远门,晚饭自然回家吃··马车停在布庄前,车夫毕恭毕敬道:“容大人,到了·”·“好。”
容佑棠心情大好,神采奕奕地跳下马车,硬塞给实际上是侍卫的三名车夫几角碎银,恳切道:“总是劳烦诸位送我,实在是不应该·”·和和气气说笑几句后,容佑棠步伐轻快,眉眼带笑从布庄后门回家。
“爹,我回来——”容佑棠抬脚迈进客厅,还没吆喝完,猛地停下脚步,和闻讯起身的周仁霖大眼对小眼··“你怎么来了”容佑棠瞬间皱眉,好心情荡然无存,再一扫:舅父和表弟也在。
“你明早不是要去关州为父特来送行·”周仁霖说·他下值后不想回去面对鸡犬不宁的后院,独自赶到容家——好不容易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怎能错过·“棠儿,你先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容开济快步过去婉劝,生怕又爆发吵闹,影响儿子出门办事的情绪··“去吧·”容正清也催促,极力收起憎恶神态,他刚才痛骂了仇人一顿。
“你们别太过分了”周仁霖忍无可忍,忿忿道:“无论你们如何否认,棠儿永远是我的儿子,谁也不能改变如今我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你们也要拦着”·“我就是拦着,你如何”容正清冷笑,拍案而起。
他对周仁霖的憎恨入骨,一想到父母和姐姐就愤怒至极,加之自身科考和仕途被打压十余年,恨得咬牙切齿,终生无法释怀··容开济一心只想让孩子高高兴兴吃晚饭、早早歇息,明日精神饱满地出发。
可他做不到疾言厉色地驱赶儿子生父,只能正色规劝··“不速之客,还请离去吧,别打搅我们的晚饭·”容瑫义正词严道··周仁霖无法直视年少时亲密交好的恩师之子,狼狈别开脸,色厉内荏道:“佑棠是我的孩子,你们合力教唆他不孝,究竟是何居心”·“哼。”
容正清毫不掩饰鄙夷,意味深长道:“幸亏老哥教导有方,孩子才这般聪明上进·”若性子像你还得了·剑拔弩张,容正清握拳,目光如炬。
容佑棠果断抬手喊道:·“周大人”·“你、你叫我什么”周仁霖恼怒至极,气急败坏,压低声音道:“我是你父亲你任性妄为,擅作主张改了身世,为父就不追究了。
可私底下的,你也不认”·容佑棠心如止水,异常坚定,冷静道:“周大人,想必你又是悄悄地来,东瞒西瞒,何苦呢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尊夫人打上门,到时谁都没脸。”
“她确有不妥之处,可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有不满,大可提出来,为父尽量设法解决·而且,她也拿捏不住你了,还怕什么呢”周仁霖急切承诺。
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想叫我隐忍退让·容佑棠轻笑了笑,摇头道:“你们才是一家人,与我何干周大人,贵府家务事请回去解决,在这里说破天也没用。”
甜文强强·“唉”周仁霖见庶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束手无策地重重叹气,让步道:“你好好冷静考虑,不必急于撇清,血缘是无论如何撇不清的。
来,为父告诉你几句话,省得你下关州贸贸然闯祸·”·容佑棠去倒了杯茶喝,迫使自己尽量冷静对待生父,慢条斯理问:“说完你才肯走不给说就不走了”无非叫我和稀泥粉饰太平罢了。
果然·周仁霖靠近,耳语提点儿子:“你年轻不懂事,还以为得了个美差呢其实不然·河间局势复杂,一向不太平,百姓与官府翻脸械斗后,杀几个人选择落草为寇的不计其数,否则九峰山匪窝怎么成形的你啊,千万别较真,下去跟河间巡抚、关州知府吃几顿饭,他们会告诉你‘真相’,不必费心追查。”
他说完,想当然地等着儿子感激回应··然而,对方毫无反应,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你这是什么态度”周仁霖极不满,想伸手拍打。
容佑棠迅速避开,忍无可忍地扬声呼唤:“顺伯”·“哎”李顺应声从隔壁饭厅奔出,摩拳擦掌问:“少爷有何吩咐”是不是可以赶人了·容正清不住冷笑,坐看背信弃义的白眼狼自食恶果。
“菜好了吗·”容佑棠摸摸肚子··“好了好了”李顺点头如捣蒜,暼一眼不速之客说:“少爷在外头跑了半日,明早又要出行,唉。”
周仁霖气了个倒仰,情急之下脱口说出心里话,小声呵斥:“你以为庆王护得住你他戾气太重,三天两头得罪满朝重臣,暴躁刻板不得人心,自身难保——”·“够了殿下文韬武略,正直忠诚,为保卫疆土立下汗马功劳,却毫无骄矜傲慢之态,多么难得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岂能容忍刚正不阿”容佑棠勃然变色,伸手一指门口:“你走,立刻走”·“我好言相劝,你却不识好歹棠儿,切莫因为取悦一人而得罪众人,一旦靠山倒塌,到时你就跟着完了值得吗”周仁霖苦口婆心地教导。
“我做事自有我的原则,只有志同道合,绝不为取悦谁”容佑棠掷地有声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可以为了荣华富贵违心作孽·“情爱虚无缥缈,再浓烈也迟早成空。
我看你是被灌了迷魂汤了,死心塌地的傻孩子,连后路也不留了简直愚蠢”周仁霖恨铁不成钢地训斥··容佑棠怒极,半个字不想听,再无法平心静气,强硬吩咐道:“话不投机半句多顺伯,送客,以后无论他说什么都别开门”·“是”·李顺和老张头联手,强行把挣扎叫骂的周仁霖架了出去。
容家终于恢复安宁··容佑棠深吸了口气,伸手引请,歉意道:“怪我回来得晚,四叔、瑫弟,爹,咱们走,吃饭去·”·片刻后·一桌子姓容的围坐用膳,纷纷将周仁霖抛之脑后,食不言,各自调整心情。
饭毕,容正清欣喜地告知:“老哥,我前阵子去的信,家书昨日已到了·”·“哦”容开济精神一震,忙倾身问:“老人家怎么说的”·容佑棠也屏息聆听:·“自然是同意的”容正清愉快一击掌。
“祖父高兴得什么似的,细细地问,足足写满五页纸”容瑫乐呵呵透露··“太好了·”容佑棠一颗心彻底放下,尴尬道:“仓促突然,实在是难为老人家了。”
·容正清笑道:“父亲已将你作为嫡子记入正彦一房,今后行走天下,你只管放心报‘容佑棠’的名字”·翌日·天蒙蒙亮,容佑棠整装待发,站在布庄门口张望。
“东西都齐备了·”容开济忙得脚不沾地,风风火火,亲自整理一个精细打点好的包袱,嘱咐道:“船上没有热饭菜,你将就吃干粮吧,别买外头的,不知底细。
喏,这是你爱吃的芝麻烧饼和三丝包、一袋子点心,放这儿了,到时记得邀齐将军一块儿吃·”·“知道了·”·“你不会武,尚方剑很该由齐将军保管。”
“对啊·”·“银钱收好,出门在外财不露白·”·容佑棠认真点头:“记住了·”·“约的卯时,齐将军知道咱家吗”容开济絮絮叨叨,万般不舍。
“知道的·从前我俩好几回一起骑马回城,他家住南城·”容佑棠宽慰养父··“这就好·”容开济仔细扎牢包袱。
容佑棠估摸着时辰,目不转睛紧盯前面街口··一刻钟后,晨雾里终于传来清脆马蹄声··第108章 水路·马蹄铁跺地声声脆响,连成一片,听着来人不少。
容佑棠屏住呼吸,翘首凝望:·顷刻间,以庆王为首赶往北营的将士们策马奔出晨雾,郭达紧随其后,身背包袱和尚方剑的齐志阳也在人群中··来了·容佑棠立即跑下台阶,奔上前相迎。
“吁·”赵泽雍勒马,马儿原地转了几个半圈,他却敏捷自在地一跃而下,其余人随之下马··“殿下,您这是往北营忙去呢”容佑棠眉开眼笑,明知故问。
“嗯·”赵泽雍虎目炯炯有神,定定打量一身天青袍、作普通行商装扮的人:对方腰间束了巴掌宽的霜色腰封,越发显得长身鹤立,年轻俊美,眉目如画……外貌太出众,并非全然好事。
·甜文强强“殿下”容佑棠被看得有些纳闷,误以为自己仪表不佳,遂抻了抻腰封··赵泽雍低声嘱咐:“船上风大,你上去就待在舱里,别四处晃悠。”
“是”此刻的容佑棠没有不答应的·他强压下私人情绪,扭头招呼道:“郭将军好,诸位早·”·“刚好顺路,得以送一送你。”
郭达拎着马鞭,关切道:“去了河间好好做事,多多保重,查清楚早些回来·”·“是·”容佑棠恭谨垂首··齐志阳笑了笑,走到容佑棠旁边,他身穿半新半旧的藏青武人劲装,高大健壮,胳膊胸膛的肌肉隆起分明,一看便是等闲招惹不得的人物。
此时,容开济提着包袱、李顺拎着额外的一袋子干粮清水,快步走下台阶,准备给庆王等人行礼··赵泽雍却抬手道:“免礼·”·“谢殿下。”
容开济的礼数无可挑剔·如今他面对庆王,总是很不自在,彼此碰面都客客气气的,都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两个包袱”赵泽雍问,意味深长暼一眼容佑棠,后者余光扫向齐志阳背着的一个中等包袱,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回殿下:这里头是鞋袜衣物和一些防身丸药,那些是船上给棠儿和齐将军吃的干粮,并没有一样多余的。”
容开济忙解释··“嗯,不错·”赵泽雍莞尔··不错什么·容少爷心里嘀咕,从养父手中接过包袱背着,正要拿过管家捧着的干粮时——·“承蒙容老照顾,在下不胜感激。
来,我拿着吧·”齐志阳笑着寒暄,顺势拎走李顺手里的干粮袋子,爽朗和气··“不敢当·反倒是小儿没怎么出过远门,他年轻,多有不懂,请齐将军照拂一二。”
容开济郑重欲拱手,齐志阳急忙双手托扶,骇笑道:“容老忒见外了,真真折煞在下了我和小容大人是同吃一锅饭、曾跟随殿下出征的同袍,必会互相照应的,您老请放心。”
儿行千里父担忧·容开济风闻河间种种乱象,如何放心他反复再三地嘱托··赵泽雍站在容佑棠身前三尺处,温和道:“年初去剿匪时,北段部分运河冰封,只能走陆路。
如今你们乘船,顺风顺水的话,三日应可抵达宁尉渡口,再有一两日就到关州了·”·“嗯·”容佑棠侧耳倾听,抄着手,右手食中二指悄悄探入左袖筒、将贴身的鲛衣勾出一个小衣角,隐秘朝庆王亮了亮,转瞬又塞进去。
“你——”赵泽雍挑眉,想笑却勉强绷住脸,笑在眼睛里,虎着脸吩咐:“你们的尚方剑和圣旨务必妥善保管,尤其尚方剑·”·容佑棠通身浩然正气,与齐志阳一同应声:“是”·“遇事要灵活机变,钦差手握尚方剑,你们可以调动的助力不少,当用则用,切忌因瞻前顾后而错失良机。”
两名钦差频频颔首,兴奋又紧张··“按律,父皇会派六到八名禁卫保护钦差,他们已在渡口等候,此行限期查案,你们别耽搁,快去汇合·”赵泽雍催促。
“是”·容开济下意识抬脚,极想送到渡口,庆王却劝道:“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你们回去吧·”·“是。”
容开济只得站在路边,眼看着儿子跃上马背、朝气蓬勃朗声道:“爹、顺伯,我这就去渡口了放心,同行那么多人,不过三五日就到关州,我办完事就回家。”
“哎,好你们多多保重啊·”容开济挥挥手,脸在笑,眉眼却紧皱,难掩忧虑,再一次目送儿子离家闯荡··策马同行约两刻钟,前面是岔路口:左侧通北郊,右侧往渡口。
容佑棠与齐志阳勒马,下马,郑重拜别庆王··赵泽雍俯视良久,才缓缓道:“去吧·”·“是·”·“请殿下多保重身体。”
容佑棠认真提醒·略熟悉的人就知道,庆王非常自律严格,忙起来就像铁打的一样,废寝忘食··赵泽雍目光专注,骑着高头大马,握紧缰绳,无声暗叹,又道:“去吧。”
郭达观察天色半晌,皱眉提醒:“可能有雨,你们赶紧出发”·“是·”容佑棠手捏包袱带,朝熟识的朋友们笑了笑,目送庆王一行消失在去往北营的路上,而后和送行的两名侍卫一道骑马赶往渡口,果然见到八名精神抖擞的内廷禁卫正在等候。
不消片刻,南下的船便驶出渡口,乘晨风扬帆启程,渐渐远离京城··时间紧迫,容佑棠等人乘的是客船,来不及等漕运司安排官船了··一行十人,要了相连的四间舱。
其中,容佑棠和齐志阳同住,其余八名禁卫自便,日夜有二人值守,以防不测··此船两层高,船头舵尾属船工们所有,底舱堆了不少货物,一层是无隔断的大堂,挤满多半短途出行的男女老少,二层舱房住着较富足或旅程长的人。
但,无论多有钱,住的舱房都一样狭小:高两米、宽三长二,一张铺着草席的大床,并一个小矮柜·除此之外,再无其它··床和窗之间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两人并行就得侧身·齐志阳高八尺余,身板壮硕,他率先踏入二层东面尽头的舱房,一推门便定住:只有一张床晚上怎么睡·——某些事情,庆王亲信隐约有所猜测,心照不宣。
“嘿,这门框矮的”齐志阳定定神,弯腰低头踏进,扭头提醒:“容弟小心撞头·”·然而,容佑棠并不用弯腰,略低头即可,行动自如,他乐道:“齐兄,看来这舱房是依照像我这样儿的人打造的啊,您可得小心撞头。”
“哈哈哈~”齐志阳大笑··容佑棠拉开矮柜门,将两人的包袱塞进去,干粮袋子和水囊放在柜面··甜文强强·“行了咱们——”容佑棠拍拍手,话音未落,冷不丁风大了、船悠悠一颠他瞬间头晕目眩,吓得张开双臂维持平衡。
正推开窗户的齐志阳闻讯回头,忙走过去:“没事吧别怕,这船稳得很,船老大跑了半辈子,运河沿途有几棵树他怕是都清楚·”·“没事。”
容佑棠慢慢垂下手臂,尴尬道:“让齐兄见笑了,我不会水,极少乘船·”·“头晕恶心”齐志阳关切问··容佑棠坦言:“有点儿,且容我适应适应。”
“行你去躺会儿缓缓·”齐志阳抬手,刚要搀扶对方,转念一想却握拳,只横着手臂,示意对方自行借力··“多谢。”
容佑棠一贯细致缜密,将对方的顾虑看在心里,只作不知,大大方方借力走到床沿坐下··齐志阳收手后,严密审视舱房,门窗床柜都扳动敲打一番,而后探出半身观察窗外。
容佑棠只看得见对方腰以下,赶紧提醒:·“齐兄小心·”·运河水量丰沛,最深可达十数米,令惧水的人忌惮非常··“没事,我抓着呢。”
齐志阳没起身,动动攀住舱壁的手掌··容佑棠吸吸鼻子,嘲笑胡思乱想的自己··半晌,齐志阳满意地直起身,嘱咐道:“我去隔壁看看弟兄们,你先坐会儿,有事就喊。”
“好的·”·容佑棠故作轻松地挥挥手·事实上,船不停晃悠,他极度晕眩恶心,浑身不舒坦咬牙忍受半晌,灵机一动,索性打开包袱,拿出炭笔和地形图,将干粮水囊堆在床上、拽近矮柜,伏案,全神贯注地点点画画。
不消片刻·齐志阳一阵风似的刮回来,好奇询问:·“在画什么我能瞧瞧吗”·“随手涂写罢了,齐兄别笑话。”
容佑棠拧转地形图,示意对方随便看··齐志阳弯腰,粗略一看便知:“河间地形画得挺好——哎”他戛然顿住,眯起眼睛,吃惊盯着“商南”、“鹿水”等几个地名标注。
“看出来了”容佑棠笑眯眯··“嘶,这个、这个……”齐志阳伸指凌空点点其中很眼熟的几个字——北营指挥使议事厅内,悬有一副巨大的勘划图,庆王时常召集手下商议,齐志阳身为参将,对统帅的字迹不仅熟悉,还由衷钦佩。
毕竟像庆王那样文武双全的人,委实不多见··齐将军果然稳重:他腰悬裹着蓝布的尚方剑,毫无解下之意,落座时将其横放腿上··“没错·”容佑棠轻声告知:“昨儿我心里不踏实,请求了殿下的指点。”
“原来如此”·齐志阳肃然起敬,下意识昂首挺胸,肌肉绷紧··“齐兄,你也坐,咱们趁这几天好好商量对策。”
容佑棠正色邀请··“好·”·隔着矮柜,齐志阳落座另一侧床沿·虽然面对的只是庆王笔迹,他却肃穆端正,毫无怠慢随意之色,极为尊敬统帅。
同为钦差、又是相识战友,容佑棠毫无保留,简明扼要将庆王的话转述一遍·末了,凝重道:“新政征税过程中的官商争斗能上奏御前,说明地方实在捂不住了,极可能势同水火。”
齐志阳点头,狐疑道:“据报,冲突中死亡官差三人、轻重伤若干;抓获涉事商贩十余名,在逃者人数不明·但,只有这些吗我怀疑地方瞒报真相。”
“他们没说明商贩的伤亡情况,十有八九两败俱伤·”容佑棠眉头紧锁,严肃道:“咱们得尽快赶到关州,审问那十几个被抓捕的商贩·”·“没错。”
齐志阳叹息道:“去晚了恐生意外·”·——龙颜大怒,河间各级官府都没好果子吃,假如有人想粉饰太平……意外暴毙、严刑拷打等,被关押的商贩性命堪忧。
“年初剿匪的时候,我随大军一同南下,齐兄是负责筹粮和打探敌情的前锋,是吗”容佑棠问··“我跟着郭将军先出发了。”
齐志阳抱着手臂,侧身,全神贯注地看着简陋地形图··“听说筹粮时去过关州”·齐志阳抬头解释道:“我们离开河间省府后就去了关州,逗留半晚,随后赶赴顺县与大军汇合剿匪。
哎,当时身负军令,压根没见到什么就离开了·”·容佑棠颔首,无意识地把玩炭笔,垂眸道:“九峰山匪寇与关州富商勾结一案早已查清,发落了不少人。
其中,匪首于鑫被凌迟,与其暗中勾结的何家被斩首二人、抄家充公·”·“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跟朝廷对着干洗劫县衙、残害百姓、欺男霸女,无法无天,主犯和帮凶都死不足惜”齐志阳怒声喝骂。
容佑棠一怔,略一思索即想通,好奇道:“冒昧问一句:齐兄年初之前可是去过顺县剿匪”·九峰山匪患猖狂,四处劫杀作恶,承天帝曾不止一次调驻守关中的大军剿匪,可惜屡战屡败。
齐志阳感慨微笑,摇头道:“没有·关中驻军三万余,将才济济,我直到年初才有机会跟随桑嘉诚桑将军出征顺县,协助庆王殿下搜山围剿残匪·”·关中军派系复杂,齐志阳苦熬多年才等到崭露头角的机会·年初带兵搜山时,他的出色表现引起了伯乐的注意——庆王赏识齐志阳,上奏为相关将领请嘉奖时,特意为其多写了一行;北营开建后,选贤任能,庆王又从众多可调动人选里挑中对方·因此,齐志阳发自肺腑地感激敬重庆王。
容佑棠全心投入,用炭笔填补河间地形,喃喃道:“虽说九峰山匪患已消除,可据报,河间又有几股土匪占山为王·竟是‘野火烧不尽’了”·甜文强强·“当地民风彪悍,官府镇不住,破案无能,抢劫发财快、又多半可以全身而退,土匪水寇自然横行。”
齐志阳忍不住叹道:“也许白天是老百姓,晚上摇身一变就下水拦船了”·容佑棠深吸口气,毅然决然道:“总之,等去了关州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究竟是官府推行新政的方式粗暴、激起民愤,还是有人煽动百姓闹事。”
两人颇为投缘,都渴盼努力做出些功绩,干劲十足··他们反复揣摩仅有的一份语焉不详的卷宗,直谈论至午时,虽然偶有不同见解,却没红脸争执半句,冷静平和地交换想法。
顺风顺水,船帆全程猎猎鼓风、噼里啪啦作响,河风充盈狭小舱房,令人神清气爽··不知不觉间,容佑棠适应了船行的晃悠晕眩感,他看看窗外天色,搁下炭笔笑道:“齐兄,咱们先吃点儿东西吧。”
“好,我还真有些饿了·”齐志阳欣然赞同,他起身,转动脖子,伸手舒展筋骨··可惜,“咚”一声,他的手还没伸直,就触到了房顶·齐志阳苦笑,只好改成屈起小臂活动筋骨。
容佑棠忍俊不禁,开门出去转了转,跟隔壁禁卫寒暄几句,送去半袋子糕点·齐志阳也闲不住,又巡视一遍包下的四间舱房、叮嘱随行护送的八名禁卫轮流值守,长期的戎马生涯,他举手投足间气势逼人。
活动片刻后,他们返回船舱·容佑棠解开干粮袋子,招呼道:“齐兄,不嫌弃的话一起用些吧全是正宗京城风味·”·“嫌弃什么啊我打小爱吃这些,多谢了。”
齐志阳乐呵呵走过去,将士的吃相普遍豪迈:他三口解决一个包子,酥软咸香的烧饼折叠着入嘴,偶尔喝一口水,吃得十分香甜··此时,虚掩的舱门忽然被敲响,传来隔壁值守禁卫的小声询问:“二位大人,船娘提着果子和熟鸡蛋叫卖,可需要一些”·齐志阳想也没想,扭头问:“容弟,你想不想吃”·“我、我刚吃饱,齐兄请随意。”
容佑棠忍笑婉拒,仿佛觉得自己是需要哄的小孩子·齐志阳礼貌性地询问后,拍板道:“令尊特意准备了许多干粮,不宜买船上底细不明的,想吃热饭菜咱等到下个渡口。
小李,我们不用,你们随意·”·“是·”·下午又是议事,直到傍晚到达渡口,船老大宣布停留半个时辰,众人才下船匆匆吃了面,旋即返回。
船继续南下,直到天彻底黑透,几个相熟的船老大才同在一个平静的河湾处抛锚··船停了,没有风,舱房内闷热异常··齐志阳会水,却没有像其他禁卫那样直接跳进河里凉快,他时刻顾及尚方剑和圣旨,因此只是找船工借了两个木桶打水擦身而已。
“我就在隔壁,门外有禁卫彻夜把守,你只管放心休息·”齐志阳放下一桶河水,转身离去,顺手带上门·他绝无可能与对方同榻而眠·“我——”容佑棠欲言又止,尴尬地摸摸鼻子,无法解释太多,只能快速擦洗,而后开门倒水,忐忑去隔壁几个舱房转了一圈后,倒头睡下。
风平浪静,船没有晃悠,一夜无梦到天明··四日后的中午,客船到达它的终点渡口:·浏河古渡··宁尉省到了,与京城已相距千里··“诸位客官慢走”·船老大满面春风,时不时抱拳施礼,嗓门洪亮嚷道:“客官们返程的时候,若是逢双的日子,还请多多惠顾小船。”
船舷与码头之间用两尺宽的厚木板相连,人走上去时,木板颤巍巍··“已是午时,此处距河间还有二百里,据说都清晨开船,咱们可能要等明天了。”
容佑棠扼腕痛惜被白耽误的半天一夜刚沿着木板踏上船舷,一低头,就看见下方深不见底的暗绿河水,登时腿软止步··船老大听力过人、记性甚佳,他笑道:“公子,眼下确实没有去河间的船啦,您几位进城歇一晚,明日请早过来,那几艘船卯时左右启程。”
“多谢提醒,我们记着了·”容佑棠一拱手,不便阻塞出口,迈着软腿紧随同伴之后踏上木板··“你们人多,倒也不必害怕,只是到了河间尽量要住大客栈、夜里千万别出去逛,出门在外,‘平安’二字最要紧”船老大热心嘱咐。
殿后的齐志阳转身抱拳致谢,尚方剑缚在腰腹间··半个时辰后,容佑棠等人入住宁尉省城的长平客栈··“限期一月,来回路上至少十天·”齐志阳也十分心疼等船的半日一夜。
容佑棠宽慰道:“没事,咱们明儿赶最早的船,傍晚就到河间了走,弟兄们一块儿下去好好吃顿饭,齐兄之前来过宁尉吧”·齐志阳笑道:“来过两次。
关中军营距此处虽说只有五百里,但无令将士不得擅自远行,我借着办差的机会才来的·”·随身两名禁卫保护,二人边走边聊,下去客栈大堂,其余六名禁卫已挑了一张大圆桌坐等,见了钦差纷纷起身相迎,客套后入座,众人都身穿寻常衣袍。
小二殷勤小跑近前,嘴甜得像抹了蜜,介绍了好一大堆“镇店之宝”··“酒不要,我们赶路·”齐志阳温和道:“容弟,你点吧。”
容佑棠忙谦道:“小弟不熟悉此地风味,还是您点吧·”·推让一番后,最终由齐志阳点了菜·容佑棠与同伴闲聊说笑,席间气氛融洽和乐,上菜后,原本拘谨的禁卫们渐渐放开了,以茶代酒,轮流敬了两名钦差。
乘船的三四天多半啃干粮,短暂停泊渡口时吃过两顿面,此刻对着一桌热饭菜,几人暗中用银针逐一验过后,个个吃得头也不抬半句废话也无··正当容佑棠埋头狼吞虎咽时,对面角落突然响起小婴儿特有的哭声:“哇啊哇啊……咳咳呜哇哇……”哭声异常尖亮急促,上气不接下气,瞬间引起众人注意。
甜文强强·客栈大堂颇为宽敞,隔着好几张桌,容佑棠捏着筷子不动,疑惑扭头望去:只见角落小方桌对坐一男一女,女人抱着襁褓,侧脸暗黄消瘦,不停哄孩子;男人喝得醉醺醺,重重一拍筷子,暴躁喝道:“哭哭哭野种赔钱货,就知道哭,老子的福运全被她哭跑了”·女人不敢吭声,眼眶红肿,低头哄孩子,抬袖扭头拭泪时,五官竟十分标致。
“臭婆娘,你还有脸哭你给老子戴绿帽,六个月就生下野种,还骗我是提早老子掐死她算了”醉汉说着便动手拉扯襁褓,女人哀求撕扯,婴儿放声大哭。
——之前的哭声所有人只当小孩子闹觉,此时却纷纷听出了凄厉的意味·几个邻桌看不过眼,好言相劝··容佑棠放下筷子,忍不住站起来,刚要开口,却听见一名年轻禁卫讶异嘀咕:“哎,那女人不是凝翠阁的人吗出来过得这么惨”·第109章 鸿门·凝翠阁·容佑棠倏然双目圆睁:·她是凝翠阁出来的谁会不会是殿下正在暗中追查的白琼英·自从庆王告知其生母淑妃当年意外死亡的疑点后,容佑棠牢记于心,时不时询问追查结果,平时听见略相似“白琼英”名字的女子都会格外注意几眼。
他太想帮助庆王了·容佑棠心如擂鼓,强压下激动忐忑,定定神,转身,寻常好奇地轻声问:“不会吧她是宫女”·名为黄立的年轻禁卫点头:“瞧着就是凝翠阁的。
年初她病得很厉害,没法继续当差,公公把人抬到侧门,我们接手,按例把她送去天庵堂了·”·“我也记得·”另一个名为李小山的禁卫怜悯之余,纳闷问:“可她是二等宫女啊,多少应该攒了些银子和赏赐,怎的出来过成这样”·容佑棠的手在宽袖筒里握拳,用力得筋骨凸起,面上却不显半分。
他同情地猜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唉,也许她的银钱都拿去看病了·”·同伴们纷纷点头··齐志阳的老母亲病弱,一年到头寻医问药,他感同身受道:“多半是。
这年头,请个略有名的大夫上门,诊金加抓药至少一两,假如一月来个三回,普通人家哪里撑得住长此以往,纵有金山银山也是不够的·”·众人心有戚戚然,深表赞同。
“唉,不容易啊·”容佑棠心不在焉地附和·他迫使自己坐下,转身扭头,仔细审视对面角落:众目睽睽之下,撕扯的夫妻迅速被店小二和邻桌食客分开,掌柜正在劝解。
婴儿哭得哑声,女人泪流满面,频频抬袖抹眼睛,心疼地哄孩子·除了刚才的呼救求饶,她半个字没多说··醉汉满脸通红,浑身瘫软趴着,有气无力地捶桌,醉得有些大舌头,骂骂咧咧道:“你个臭、臭婆娘,臭不要脸你说,孩子、孩子究竟是谁的老子杀了一辈子的猪,宰个女干夫也容易,你说,你说女干夫是谁”·劝诫间,掌柜竟是认识对方的,他无奈道:“王二,你来惠顾我很高兴,可别三天两头地闹家务事儿啊,你把你婆娘孩子带回家教行不”·醉汉丝毫不理睬店家,继续伤心道:“你险些被土匪抢去做压寨夫人,老子及时救了你,你、你当时并没有被土匪侮辱,女干夫到底是谁”他悲从中来,嚎啕痛哭,发起了酒疯:脑袋把桌面撞得“嘭嘭”响,一甩手,把酒菜全扫落在地,食物酒水一片狼藉。
“哎,哎哟,王二,住手,快住手,别影响我做生意”掌柜大呼倒霉,脸色黑如锅底,忍无可忍怒喝:“王二家的,你倒是把你男人弄回去啊,每次都木愣傻站着我究竟得罪谁了我”·女人终于开腔,哽咽凄楚道:“掌柜请息怒,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奴、我也劝的,可他不听,有什么办法呢如今他醉得这样,说不通道理,我又没力气带他回家·”她字正腔圆,口齿清晰,温柔有礼,语毕,抱着孩子屈膝垂首,仪态无可挑剔地福了福,对掌柜说:“我代当家的给您赔罪了。”
一看便知,此女绝非单纯庄户人家出身,必定受过严格的教导··掌柜自认倒霉,挥挥手,懒得为难女人孩子,没好气地吩咐几个小二:“算咱倒霉你们赶紧把他送回家去,不能影响其他客官。”
“好嘞·”·“行吧·”·几个小二一脸的不耐烦,七手八脚把醉汉抬走了··很快的,大堂恢复了原本的热闹,客人们不过议论鄙夷几句,随即彻底抛之脑后。
容佑棠却久久无法平静他坚信:·刚才名为“祝小英”的女人必定在皇宫待过多年··九皇子身边跟着许多内侍和宫女,容佑棠经常探访九皇子,自然熟悉大内宫女的举手投足、行事作风——她们遵守同一种规矩、受同一种训练,久而久之,人的气质就固定了,出宫后无论境遇如何,不经意间总会流露宫廷侍女的韵味。
心潮起伏,容佑棠凝神沉思,捏着筷子一动不动··“容弟,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齐志阳关切问··“哦,不是。”
容佑棠回神,笑着抬头,泰然自若道:“刚才吃得太急了,我缓口气·”·齐志阳不知内情,遂信以为真,趁夹菜的空隙打趣道:“莫不是我吃得太快了、带得你不好意思慢哎,在军中习惯了,哪怕不赶时间吃饭也快,你慢慢的,别着急。”
容佑棠嘻嘻哈哈混了过去,饭毕,他们各自回房小憩,舟车劳顿的,铁人也累··“容弟,你左右对面都是自己人,有事就喊,尽管安心歇息。”
齐志阳身负多人嘱托,守诺地照顾小兄弟··“行”容佑棠爽快点头,感慨道:“今天养足精神,等到了河间肯定忙得不可开交。”
甜文强强·“那是自然·”·“我就在隔壁·”齐志阳关门前不忘告知,他的左手始终虚握腰腹间的尚方剑,与两名禁卫同屋,严加防备。
“好的·”容佑棠笑眯眯颔首··“喀喇”一声,门关上了··此时已将近傍晚··容佑棠屏息片刻后,“蹭”一下弹起来,疾步走到窗前,推开小半扇窗,俯瞰宁尉省城街市。
半晌,他合上窗,激动兴奋地绕着圆桌拉磨似的转圈,打定主意后才停下··“咳咳”容佑棠清清嗓子,拉开房门,对面虚掩的门几乎同时开启,值守的禁卫黄立问:“大人有何吩咐”·“哦,吃得有些撑,躺不下,我下去听听书。”
容佑棠拍拍肚子解释··“听书啊”黄立放下心,与同伴交谈两句,欣然起身道:“卑职护送您·”·“有劳了。”
容佑棠满意地合上门,和黄立一起下去客栈大堂··客栈高两层,二楼住客,一楼大堂兼做饭馆,中间搭了个小台子,说书卖唱的只要抽出两成打赏给店家,即可登台献艺。
“哟还挺热闹的·”黄立乐道··“估计说书的口才很了得,这么多人捧场·”容佑棠穿梭在喝茶听书的几十人中,四处看看,欣喜地发现上午那对夫妻坐过的位置空着他二话不说,状似随意地过去落座。
“小二”容佑棠扬声呼喊··“哎,来啦”店小二满脸笑,灵活异常,一溜烟穿过桌椅和人群,热情洋溢,躬身问:“客官有什么需要”·容佑棠随手掏出一角碎银,递过去说:“你看着办,给上壶好茶、几碟子茶点。”
“好嘞·”店小二喜笑颜开,收好银子刚要去准备,却看见出手阔绰的俊美公子哥抬起搁在桌面的手、掸掸袖子疑惑说:“怎么一股子酒味儿”·黄立瞬间想起刚才吃饭时的醉汉发酒疯,登时皱眉问:“莫不是那醉汉打翻的酒菜没弄干净少爷,您快起来,咱换一张桌。”
禁卫们遵从两名钦差的安排,有外人在场时改口··“啊”小二愣了愣,忙不迭用抹布用力擦拭桌面,理智地没有分辨,歉意说:“真是对不住,二位客官请换另一桌。
其实小的们已用热水擦洗好几遍了,哎,醉汉发酒疯,实在拿他没辙,我们怎么劝也劝不住”·“无妨,我们知道不关你的事·”容佑棠理解地表示。
他带着黄立换到隔壁更偏僻的一桌,只看得见说书人的侧脸··“哎哟,多谢二位公子宽宏大量·”·小二感激之余,扭头吆喝来同伴、将客人要求交代清楚,随后加倍用力地擦拭桌面,一副想用抹布刮下一层木屑的架势,显然忿忿已久,嘀咕道:“王二从前挺好的,娶了媳妇才变成酒鬼。”
这下,无需容佑棠开口,黄立就忍不住问:“你们都认识他啊刚才闹得那样,家务事为什么不关起门解决呢”·小二顿时两眼放光,像是遇到了知音他一边擦桌子,一边滔滔不绝讲述:“都认识啊王二家世代屠夫,专杀猪的,血腥杀孽重呀,大伙儿平日有说有笑,但结亲时心里头难免有些想法,是吧所以王二好大年纪也没讨到媳妇。
不过,他大姑嫁到河间了,年初王二去探亲,竟然带回一个女人”·容佑棠强压下心潮澎湃,状似认真听书,慢悠悠问一句:“难道就是刚才抱孩子的”·小二眉飞色舞一击掌:“就是她一开始我们都挺羡慕的,他媳妇标致嘛,而且成亲没多久就怀上了。”
“后来呢”容佑棠挑眉··“孩子怎么回事儿”黄立纳闷追问·他曾抬过病重的白琼英出宫,虽然毫无交情,却有一两分同属宫廷的关注。
小二长叹息,撇撇嘴,同情道:“后来糟心事儿就来啦:他媳妇六个月就生下八斤多重的女儿,还咬死是早生蒙谁呢谁也不是傻子。
可怜的王二哟,还以为白捡个媳妇,没想到还白得了个闺女,也不知道是谁的种·”·黄立噗哧半声,又迅速绷住脸··“原来如此·”容佑棠点点头,并未打破沙锅问到底,以免引起他人疑心。
痛痛快快嚼了一通舌根后,小二心满意足道:“二位稍候,茶水点心很快奉上,不打搅公子们听书啦·”语毕,拎起抹布去别处忙碌··黄立叹息:“唉,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看着怪可怜的。
“容佑棠轻声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对,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阿立,宫女众多,你们怎么会记得她呢”容佑棠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因为她是凝翠阁的,嗯……那里头一贯比较多事,她又是有头脸的大宫女,突发疾病被抬出宫,一路却没掉半颗眼泪,挺要强的,不多见,别的都哭得天塌了似的。”
黄立解释道··“哦·”容佑棠笑笑,随即茶水点心送上,二人偷得浮生半日闲,悠哉游哉,听了大半个时辰的书··到夜间时,容佑棠极尽所能,绞尽脑汁打探到了许多消息·一盏油灯晃晃悠悠,八月时节,客房内闷热不堪。
容佑棠眉头紧皱,一圈圈地绕着圆桌打转,思考如何将重大发现妥善快速地告诉庆王··忽然,房门被敲响:·“叩叩~”·“哪位”·“容弟,是我。”
齐志阳说··容佑棠忙过去开门:“齐兄快请进,坐,还没休息呢”·齐志阳依言落座,显然刚沐浴过,头发半干披着,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态度。
“接到什么消息了吗关州有变”容佑棠想当然地问,有些紧张··甜文强强·齐志阳目光炯炯有神,摇摇头:“没有。”
容佑棠松了口气,关切问:“那是”·“容弟,咱们是庆王殿下麾下的同袍,虽然你走了文职,但难得有机会共事,此次奉旨彻查关州之乱,兹事体大,咱们不能辜负圣主隆恩,也不能让殿下失望。
你说是吗”齐志阳语重心长问··“是·”容佑棠茫然点头··“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无需顾忌,齐某自认不是刚愎左性的人。”
齐志阳自称“齐某”,客气生分了些··齐将军误会了,我烦恼并非因为查案·容佑棠如梦初醒,急忙笑道:“齐兄这是什么话咱们一路上都商量得好好的,我有想法何必憋着”·“那你为何心事重重”齐志阳皱眉,认真指出:“今天下午我听你绕桌子转了二十一圈,刚才又转了十二圈。”
天呐……·“你、你居然在默数”容佑棠目瞪口呆··齐志阳坦然解释:“我就在隔壁,习惯了,越是轻微的动静就越留心。”
“那我岂不是一直在打扰你休息”容佑棠尴尬问··齐志阳毫不在意,正色道:“无关公事就好。
不过,你看得起的话,私事我也会尽力帮忙·”·沉吟片刻·“多谢·”容佑棠当机立断,有些窘迫地表示:“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不习惯出远门,明天就到关州了,心里怪慌的,睡不着觉。
齐兄,你说到时会不会打起来”·原来他是害怕··齐志阳定睛打量忐忑不安的俊美少爷,神态逐渐缓和,安慰道:“目前尚未可知。
不过,如果真打起来,我们几个都会武,必定会保护你的,别怕·”·“让齐兄见笑了·”容佑棠咬咬牙,硬着头皮说:“我没事,只是随便想想,绕桌子打发时间。”
齐志阳起身,干脆利落嘱咐:“没事就好,那我回屋了,你折腾累了早点儿歇·”说着就大步走向门口··“等等”·“嗯”·容佑棠追赶两步,问:“不知这附近可有邮驿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写封家书寄回去,好让老人家放心。
“小状元郎害怕得想爹了不过也正常,送别时就看出容老爷紧张孩子,疼宠得什么似的,恨不得陪同照顾··齐志阳理解地笑笑,和气答:“你想写就写吧。
邮驿就在衙署旁,只隔两条街,明早去渡口顺路寄了就行·”·“好”·不消片刻,店小二送了笔墨纸砚来,容佑棠冥思苦想许久,谨慎下笔,写写停停,尽聊些沿途新奇见闻,足足半个时辰才搁笔。
次日,这封写明由容开济亲启的家书从宁尉邮驿加急发出,沿运河畅通无阻传递,数日后送达京城·容开济收到儿子报平安的家书,欢喜极了,反复看许多遍,最后忽然发觉不妥——他出身官宦之家,年少时虽然因为父亲获罪而净身入宫,却因通文墨而专负责书写、抄录一类,更在皇家藏书的文昌阁待了十年,可谓博览群书、通晓古今。
发觉儿子隐晦暗示的容开济忧心忡忡,连夜按提示赶去见庆王··这天,容佑棠把消息送回京城后,乘开往河间的最早一艘客船,于傍晚抵达目的地··“终于到了”容佑棠迫不及待走下船板。
“走找个客栈歇一晚,顺便打听打听情况·”齐志阳士气高昂地一挥手··容佑棠惋惜道:“可惜运河客船到此为止了,去关州得走延河水路。”
“且看看吧,不拘客船还是包船,两个时辰就到·”齐志阳无奈道:“那地方现在不太平,早了晚了都没船敢去,要不今夜就能到·”·容佑棠宽慰同伴:“咱们已经够快的了,估计骑马更不安全,还慢。”
行人络绎不绝,个个挤得一身汗,挑夫、附近饭馆客栈的小二等,纷纷热情吆喝揽客··摩肩擦踵,拥挤非常,容佑棠一行随着人潮慢慢往外走··忽然,容佑棠被人蹭了一把,他敏锐察觉身前被人轻轻掏了一下·“站住”容佑棠本能地一声断喝,揪住一个约莫三十多的瘦削男子。
“放手,嘿,你干嘛呢”对方气势汹汹··“你乱伸手,掏走我的东西,还不赶紧拿出来”容佑棠横眉立目,他倒不是心疼碎银子,而是着急同被偷走的斗剑玉佩。
“我没拿,你少冤枉好人”偷儿奋力挣扎,他欺负外乡人、误以为是富贵小纨绔带着一群家仆游玩,失窃多半息事宁人·遂大声嚷道:“看你唇红齿白斯斯文文的,怎么污蔑——”话音未落,他突然大张着嘴巴,嗬嗬喘息,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左手紧握尚方剑的齐志阳皱眉听了几句后,二话不说,左右使一个眼色,禁卫们围上去,齐志阳右手快如闪电,火速卸了偷儿的下巴·容佑棠毫不客气,从偷儿身上翻出……很多个钱袋他摇摇头,挑出自己的,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斗剑玉佩完好无损后,仔细收进怀里。
“带他走·”容佑棠提醒道:“咱们堵住路了·”·半刻钟后,他们离开渡口,押着偷儿走在寻客栈的路上··“狗胆包天的贼子。”
齐志阳怒声呵斥:“猖狂得没边了,什么人的东西都敢偷”·“啊啊啊嗬嗬……”偷儿口水四流,呜咽求饶不止。
容佑棠唏嘘道:“刚踏上河间地盘就遭窃了·”·话音未落,前面巷口突然奔出十来个手执棍棒甚至匕首的混子,均蒙着口鼻,为首者骂道:“你们吃了熊心豹胆了我的弟兄也敢扣”·甜文强强·容佑棠缓缓扫视来人,冷静道:“原来还是伙同作案的。”
“罪加一等·”齐志阳面无表情··“少啰嗦,赶紧放人!今儿不留下所有值钱的东西,你们甭想活着离开河间!”为首者显然是惯犯,毫无惧意。
容佑棠冷冷道:“你们想杀人灭口”·为首者打量容貌出众的外乡小少爷,语意森森,威胁道:“我不杀你,像你这样的好货色,卖给好走后门的老爷能挣一大笔——喂”·他还没说完,齐志阳已怒得将整个偷儿朝贼首掷过去瞬间倒了三五人。
眼看一场混战不可避免,容佑棠看了看远处,忙大声道:“官差来了”·“怎么回事”齐志阳闻讯眺望。
他武艺高强,军汉拳脚都很重,随手便卸了贼首的下巴和胳膊,一脚将其踹倒在地、踩住后心··容佑棠皱眉:“他们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陛下发的是明旨,估计河间官府收到消息了。”
齐志阳答··只见对面奔来三五十个穿戴整齐的官差,为首是一身绛绸长袍的中年人,他急急奔上前,首先命令官差拿下窃贼,而后深深拱手施礼,毕恭毕敬问:“二位可是奉旨来此查案的钦差齐将军、容大人”·一群偷儿登时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容佑棠和齐志阳对视一眼,齐志阳问:“正是。
你们是何人”·“回将军的话:小人朱迪,奉巡抚游大人的命令,特来迎接钦差·接风薄酒已备下,游大人正在等候,还望二位大人赏脸。”
朱迪面白无须,谈吐文雅,老成持重··对方身为一方巡抚,主动以礼相待,拒绝就显得狂傲了,不利于开展调查··容佑棠和齐志阳耳语商议几句,客气道:“游大人一番美意,不胜感谢。
既如此,我等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朱迪笑逐颜开,躬身引请:“二位钦差大人,请”·此时此刻·河间巡抚衙署后院内·四名身姿曼妙的美貌女子正垂首聆听:·“食色性也,男人没有不好色的。”
游冠英不疾不徐道·他中等身材,微胖,肉鼻子厚嘴唇肿眼泡,肤黑泛红,不容置喙地命令:“你们今晚尽管使出手段来,好好伺候,缠住他们”·“是,大人。”
“遵命·”女子们嗓音娇柔婉转··游冠英轻笑,嗤道:“齐将军好办,军营里憋久了的,最馋女人·至于容大人嘛……哼,实在不行的话,你们就用些药,能起来就能玩儿,让他尝尝做男人的滋味。”
第110章 夜宴·两圆顶朱红帘的六抬大轿,由十二名官差小跑抬近前,个个累得鬓角汗湿,气喘如牛,纷纷跪下行礼,参差不齐喊:“草民叩见二位钦差大人。”
容齐二人同时抬手,虚扶起了众人··朱迪束手恭候,礼数无可挑剔,恭谨道:“ 轿子可算来了·二位钦差大人,请上轿,”·容佑棠和齐志阳眼神对视瞬息,对坐轿均无意。
容佑棠随即笑道:“我等乘船数日,坐得太久了,如今倒想走一走,领略贵地的风土人情,也不枉数千里迢迢来一趟·”·“朱大人不介意吧”齐志阳气定神闲问。
“将军折煞小人了”朱迪连连摆手,羞窘道:“在下奉游大人命令行事,顶多算不入流的小人,岂敢称‘大’”·容佑棠微笑道:“能被一省巡抚委以重任,必定是人才,朱主簿过谦了。”
由于经营布庄多年,容少爷观察人的时候,往往看了外貌就看衣裳:绛红印染墨色铜圆斑的绸袍,立起的里衣领子柔软熨贴,行走间露出黑色单裤,鞋面仅鞋尖有少许灰尘。
一整套行头估价二两左右,中规中矩,符合他身为巡抚衙署主簿的身份··朱迪颇为讶异两名钦差的融洽关系,他原以为文官武将共事时难免有龃龉··“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小人不过是为游大人传达命令而已。”
朱迪十分谦逊,丁点儿口头把柄也不留·他恳切地提醒:“此处距巡抚衙门约十里地,二位钦差大人舟车劳顿,徒步是否太疲累了”·“无妨,我等正需要舒舒筋骨。”
容佑棠语气温和,态度却强硬··齐志阳毫不在意,说:“十里地而已,未及军中日常操练的零头·”·“但二位大人贵为钦差……”朱迪忐忑为难,欲言又止。
容佑棠了然宽慰:“朱大人放心,游大人方面我等自会解释·”·话已至此,再劝阻就僵住了··“是·”朱迪见好就收,无奈吩咐压轿的官差退避,他正要带人朝主街方向走,却发现对方根本不用人引领·“容大人,请走这边。”
齐志阳手握尚方剑,早已看好了路,大踏步进入方才窃贼冲出来的小巷··“有劳齐将军带路了·”容佑棠一本正经道,欣然跟着进入小巷,众亲卫随同围护。
“哎”·朱迪瞠目结舌,准备带路的手掌抬起不动,脱口呼唤:“二位大人稍等”·齐志阳头也不回道:“朱大人,此乃近路,你们不知道吗”·“我——”·知道是知道,可、可……你们钦差啊不坐轿、不骑马、不受官差开道簇拥,竟然钻巷子抄近路·朱迪咧咧嘴,无言以对半晌,他只好吩咐官差将宽敞的六抬大轿和窃贼们送回巡抚衙门,匆匆带领五六名官差进巷追赶。
小巷狭窄,容佑棠和齐志阳并肩而行,禁卫前后保护··甜文强强·“齐兄好记性”容佑棠赞道:“你只来过一次河间,就记住了路。”
齐志阳谦道:“熟能生巧而已,算不得什么·前锋营将士都得熟记地形,否则会误了大事的·”·“此处距巡抚衙门仅十里,光天化日之下,却有持刀盗窃团伙流窜作案”容佑棠难以理解地摇头。
“虽说全天下的渡口都乱,毕竟天南地北三教九流混杂·”齐志阳严肃指出:“不过,像河间乱得这样的,实属罕见·”·“简直无法无天了”容佑棠压低声音,痛斥道:“假如咱们只是探亲访友或经商的外乡人,刚才岂不倒了大霉”·“有机会的话,去监狱转转就知道当地的破案能力了。”
齐志阳刚说完,后面就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朱大人来了·”容佑棠莞尔··“大人、二位大人,青石板路湿滑,请多加小心啊”朱迪疾步追赶。
他先是游冠英聘用的幕僚,后因办事得力升为主簿,管着巡抚衙署的二三十个幕僚··由于前后有禁卫阻挡,容佑棠脚步不停,朗声道:“多谢提醒,朱大人也小心些。”
朱迪几次想走到钦差们身后,可高大健壮的禁卫两个并排、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他想开口又不好开口,只能焦急尾随··走着走着,容佑棠的心渐渐往下沉:·小巷曲折纵横,走向毫无章法,宽窄不一。
此乃城区,显然房屋建造时官府未能妥善规整·一路皆门户紧闭,此刻正值晚饭时分,虽有炊烟袅袅、饭菜飘香,但缺乏小巷人家应有的孩童嬉闹追逐、大人吆喝叫嚷的热闹动静。
·寂寥冷清,透出浓浓的戒备意味··走了片刻,前方一个独院内传来女人的哭骂声:·“……我嫁给你究竟享什么福了上有老下有小,天天累得直不起腰,卖煎饼一年到头的,风吹日晒,衣裳全褪色了,穿得叫花子似的,为省钱,我扯两尺布自个儿做身换洗衣裳不行吗”·“你这是两尺吗”当家汉子气急败坏道:“至少七八尺了都你是有几个身子要穿衣裳有这钱做点儿别的什么不好哪怕给孩子们打打牙祭呢,败家娘们。”
一阵咣咣当当后,女人破口大骂:“呸曹狗蛋,你真没本事,媳妇做两身新衣裳就跟挖了你俩眼珠子似的,我给老曹家传宗接代做牛做马,就得了这下场隔壁彩娘和琴姐她们比我好命多了,银子随便地使、衣裳随意地做——”·当家汉子喝道:“他们做缺德勾当发的黑财,你不知道挣那昧心钱,要遭天打雷劈的。”
“难道我们清白守法的老天爷给发金馅饼了那么多人上山下水都平安享福,就你榆木脑袋不开窍哼,活着先好好地活,享乐享乐,哪怕被天打雷劈也死得瞑目了。”
女人相当的理直气壮··容佑棠心情沉重,惟有叹息:·这就是河间土匪水寇盛行的根源:官府无力管束,部分百姓利益熏心、铤而走险,甚至深切向往之。
朱迪叫苦不迭,催促官差速去劝止,他尴尬道:“让二位大人见笑了,两口子拌嘴胡咧咧,不值一提·”·“哦·”齐志阳不置可否。
容佑棠一行不慌不忙,慢悠悠,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细致审视河间百姓的真实生活境况,半个时辰才走到主街··华灯初上,主街是一城最繁华之地,商铺林立,茶酒食物香气四溢,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二位大人来自京城,想必见过的街市比鄙省富庶千八倍啊·”朱迪终于得以随侍钦差之侧,熟练地奉承寒暄··容佑棠四平八稳道:“大成江山处处秀美,各有千秋。
朱大人一定去过京城吧”·“曾有幸跟随游大人入京述职几次·”朱迪笑答··齐志阳状似讶异地问:“述职啊何处落脚的”·朱迪眼珠子定住瞬间,随即从容不迫道:“因游大人在京城并无府第,故只能住客栈。”
“堂堂一省巡抚,入京述职竟然住客栈”容佑棠感慨之余,顺势问:“游大人为何不寻同年或同僚呢听说他在京城有不少挚友啊。”
“这……”朱迪笑脸未变,崇敬热切地解释:“游大人为官多年,在京城是有几位朋友,可大人总担心给朋友家添麻烦,故选择住客栈。”
“哦~ ”齐志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唉,住在客栈多不方便·”容佑棠叹气,又问:“想必游大人出门访友叙旧时,朱大人也去的吧奇怪了,咱们一次也没碰见过,不知你们都去了些什么地方”·“京城繁华富庶,在下人生路不熟,无缘遇见大人,实属遗憾。”
朱迪笑得脸颊酸,有些招架不住新科状元亲切随和的闲谈··“有缘始终会相见·比如现在,你我不就认识了初次到访宝地,我等也是人生路不熟,还望朱大人遇事多提醒提醒,方不枉相识一场。”
容佑棠意味深长道··朱迪努力维持热情笑脸,含糊说:“哪里哪里,二位大人贵为钦差,小人不过一跑腿的罢了·”他可谓急切地伸手一指,介绍道:“巡抚衙门就在前面街口右转。”
“好的·”·一时间谁也没有接话交谈··容佑棠含笑一暼朱迪,看见对方目不斜视地前行,总算不再挖空心思地试探,遂满意收手。·此时此刻·巡抚衙门后院宴厅内·“啪”一声,游冠英重重一顿茶杯,恼怒问:·“还没到”·“大人息怒,钦差们执意要步行,朱先生苦劝未果。”
游冠英鼻子喷了股气,冷笑道:“体察民情吗有点儿意思,挺会装模作样的·”·甜文强强·此时,管家疾步迈过门槛,禀告道:“大人,钦差已步行至十字街口,听说他们在巷子里迷了会儿路。”
游冠英鼻子又喷了股气,慢条斯理掸掸袍袖,吩咐道:“把他们直接领到这儿来·”·“是·”·游冠英斜睨四名打扮成侍婢的美貌女子,吩咐道:·“待会儿好生伺候着,给老子长长脸。”
“是·”·片刻后,容佑棠一行抵达河间巡抚衙门,立定望了望:·方方正正,半新半旧,一溜红灯笼照亮青瓦白墙;门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雕工甚佳,将狮子咆哮欲攻击的神态刻得惟妙惟肖。
“二位大人,请·”朱迪越发恭敬·几番试探后,他认为齐志阳符合自己想象中的武将模样,容佑棠却很捉摸不透——小状元郎是涉世未深书呆傻气还是胸有城府精明圆滑·“齐将军,请。”
容佑棠伸手引请·虽同为钦差,可他资历品级居下,故处处奉齐志阳为前辈··“请·”齐志阳有意控制步速,与对方并行,迈过门槛后,瞟一眼朱迪,感慨道:“剿匪时曾跟随郭将军来过此处,一晃已大半年了。”
朱迪低眉顺目,谨慎接话:“庆王殿下率诸将军好汉解救河间于匪患威胁中,千千万万百姓不胜感激,铭感五内·”·“殿下运筹帷幄,齐某等人听命行事,幸不辱皇恩。”
齐志阳一提及庆王,便自然而然地面朝京城方向恭谨垂首··容佑棠却是初入河间·他边走边扫视出了名贫穷大省的巡抚衙门:各地官衙制式相仿,无非前堂、中庭、后院,宽阔甬道直通到底。
整体房屋高敞,门窗撑柱的油漆略显斑驳陈旧,青砖墙散发特有的幽冷气息·夜晚时分,前堂静悄悄,中庭一排耳房灯火通明,幕僚们正在挑灯处理各类文书··待行至后院时,景象豁然一变:后院乃巡抚及其家眷生活的所在。
迎面是一个大园子,藤木婆娑、花香弥漫、流水叮咚,高低错落点缀许多红灯笼,迷蒙照亮假山游廊和四周的亭台楼阁··以巡抚的地位,眼前不算出格·容佑棠客观地评价。
·沿雕栏游廊前行半刻钟,前面就是宴厅,透出亮光与酒香,容齐二人刚站定,就听见一阵爽朗洪亮的笑声:“哈哈哈,钦差远道而来,游某等候已久啦”·只见小厮打起门帘,一身常服的游冠英双手背负,昂首阔步,立定,笑得肿眼泡眯成一条缝。
虽然我们品级不如他,却是奉皇命而来的钦差,按例,他理应先尊询圣躬··“承蒙大人热诚相邀,下官特来打搅·”·“抱歉,让大人久等了,我们不慎迷了路。”
容齐二人亦立定,满脸微笑,双方相距一丈··你笑,我也笑,除皇帝亲率的内廷禁卫面无表情外,其余小厮侍女幕僚纷纷陪笑··僵持片刻·游冠英如梦初醒一般,改负手为垂手,快步走下台阶,问:“几位是万岁跟前当差的人物,不知陛下可有圣谕转达”·为首的禁卫长严肃道:“陛下有口谕。”
游冠英肃然起敬,立刻身朝京城方向,撩袍双膝跪下,其余人亦跪,他尊敬称:“微臣游冠英,恭请圣安· ”·禁卫长面容肃穆,一字一句清晰道:“圣躬安。
上谕:奏闻关州一案,朕心忧之,特命钦差齐志阳、容佑棠限期彻查,尔河间巡抚游冠英,务必全力协助·钦此·”·“微臣遵旨·”游冠英磕了个头。
他微胖,起身时主簿朱迪搀扶一把··容佑棠趁此时机,悄悄让齐志阳将包裹尚方剑的蓝布揭去,捂到如今,终于现出剑鞘雕刻五爪龙、明黄剑穗缀明珠的宝剑,熠熠生辉,引得众小厮侍女无声惊叹。
游冠英一转身就看见了,眯着眼睛打量几眼,但没说什么,只朗笑道:“诸位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薄酒已备好,请入席吧·”·“多谢游大人费心。”
容佑棠转而挂起六品文官的谦和微笑··“大人请·”齐志阳不卑不亢··三人在门口谦让寒暄半晌,依次迈进宴厅,又客套了两句才入席。
宴厅设在花厅,除四个房角厚重结实的砖墙外,三面只砌了半人高的墙、上方饰以镂空木艺大窗,悬挂淡红帐幔,凉爽透气;当中一张大圆桌、围着一圈的椅子,摆放大半桌菜肴,浓烈酒香扑鼻。
游冠英声如洪钟,起身,举杯致词道:“诸位乃天子跟前的得用人物,今日千里迢迢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呀本官代河间的黎民百姓,敬诸位一杯,愿共事愉快。”
容佑棠一行随之起身,众人皆饮尽,有两个年轻禁卫酒量浅,闷咳不止··来到地方办差,进了巡抚的衙门,接风哪有不喝酒的·只是,为何选用这么烈的酒酒杯还不小。
容佑棠仰脖喝酒的同时,忍不住皱眉:想灌醉我们吗·转眼间,游冠英已敬了两杯,异常热情,自行倒酒··容佑棠趁对方想祝酒辞时,悄悄给齐志阳递了个眼神,举杯朗声道:“多谢大人盛情款待,下官惶恐,想来查案少不了麻烦您拨冗指点,特先敬大人一杯,聊表谢意。”
语毕,一饮而尽··“哎,哪里的话咱都是为了给陛下分忧·”游冠英笑吟吟,眯着眼睛看俊美状元郎,欣然饮尽。
他刚要开腔,却被齐志阳举杯打断:“治理河间不易,游大人身为巡抚,操劳二十多年,齐某佩服,敬大人一杯·”语毕,仰脖灌尽··游冠英只得又陪了一杯。
乘船途中,两名钦差和内廷禁卫们相处融洽:容齐都是人堆里摸爬打滚挤出来的,轮流变着花样,时常请茶饭糕点、嘘寒问暖,将对方当作弟兄看待··因此,当容佑棠揉搓胃部、苦着脸向禁卫长投去求助眼神后,对方会意,仗义解围,举杯接过齐志阳的班,得体敬了游冠英一杯。
甜文强强·卫队长带头敬酒,其余禁卫当然不会大刺刺端坐,他们论资排辈,轮流起身,一个不落地敬了东道主·期间,游冠英屡次想拉上所有人同饮,却总被容齐二人联手拿各种理由推了。
朱迪陪坐末席,但屁股基本没沾椅子,忙着给客人倒酒、劝酒——可劝得口水都干了,也没能让钦差多喝两杯·于是,开席的头轮敬酒,就把游冠英喝得口鼻喷酒气。
正当容佑棠又要开口说话时,朱迪瞬间悬起心,他算是看明白了:齐将军是常见的武将,容大人却是罕见的文官··他明明是状元、是翰林清贵,听说才十七岁,怎的一入席就像老江湖似的滑不溜丟·笑眯眯的狡猾小狐狸·幸好,酒过一巡后,管家及时到场,在朱迪的热切注目下,指挥四名侍女合力抬上压轴菜:滋滋冒油,表皮焦黄的喷香烤羊。
游冠英也暗暗松了口气,他没能推掉京城贵客的第一轮回敬,喝得心突突跳,忙放下酒杯,趁势吩咐:“老秋,赶紧叫人上酒,烤羊羔烫得很,小心放·”·“是。”
秋管家应声,和朱迪一道,指挥四个娇怯怯的侍女慢腾腾将刚出炉的烤羊羔放在正中间··侍女们统一梳丫髻,脑后一条辫子,头上只扎了红绳;米白对襟衫、碧色裹胸长裙,玲珑有致,婀娜多姿。
其实,圆桌足够大,上菜撤碟都有位置,可容佑棠和齐志阳身为贵客中的贵客,坐席自然宽敞些,左右有余地——四名侍女上菜后,随后便站立两名钦差身侧,劝酒劝菜。
“大人,婢子给您倒酒·”·“大人请用·”·此二女嗓音婉转清脆,纤弱秀美,抿嘴浅笑··容佑棠微一点头,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围绕齐志阳的两名女子则明显娇媚成熟些,笑靥如花··齐志阳只吃菜不喝酒,对美人的娇声劝饮不以为意,硬梆梆拒了··嗯,游大人真够尽心尽力的,他为我和齐将军准备了不同风情的佳人。
容佑棠暗中喟叹,婉拒之余,仍维持读书人的翩翩风度,谈起正事:“游大人,不知关州现况如何下官和齐将军一路担忧·”·“奏报称捉拿了十余名涉事商贩,不知他们是关押在关州监狱还是此处”齐志阳开门见山问。
游冠英一缩脖子,扭脸道:“哎,先吃了接风宴再谈正事不迟,饿着肚子怎么为朝廷效力呢”·“大人所言有理·”容佑棠笑了笑,话音一转却道:“不过,陛下限期一月破案返京,我等委实不敢拖延。
若逾期未归,将很可能连累大人,那万万不可”·齐志阳配合默契,他将尚方剑斜竖身前,状似不经意地晃了晃明黄剑穗,叹惋道:“可惜我们今日傍晚才到,没船去关州,本想尽快协助大人破案的。”
“是吗”游冠英的笑脸有些挂不住,只好答:“诸位放心,事发后本官已火速带人下去镇压,局势早已控制住,无需过虑。”
镇压·容佑棠神色不变,关切问:“那么,十余名商贩可是押上来了”·“没错·”游冠英喝得满脸通红,后靠椅背,挤出双下巴,把玩着酒杯,醉眼朦胧道:“不过,他们穷凶极恶,持棍棒匕首偷袭官差,混乱中,双方均有死伤。”
容齐二人对视一眼,无奈想:终究没赶得及,来晚了··果然·游冠英放下酒杯,勉强坐直,沉痛地告知:“当日事发突然,本官急于稳住局面,接到州府求助便火速带人赶去支援,同时匆忙上奏朝廷。
唉,下去现场才知晓:混乱斗殴中,暴民、官差、无辜百姓,死亡四十三人,罪犯跑得动的俱已潜逃,被抓的全是重伤,挨了几日便伤重不治了·”·——难怪你的奏报语焉不详,原来伤亡竟如此惨重而且,你至今还想用文字含糊粉饰·“下官有些不明白,请问大人:一共抓获多少涉事商贩他们的死算在四十三人里头了吗”容佑棠正色问,目光炯炯有神。
“这个嘛……”游冠英垂眸,状似认真思索,实则在等待··齐志阳已搁筷,面沉如水··容佑棠忽然蹙眉,逐渐感觉口干舌燥,气血翻涌,下腹绷紧,异样感乱窜。
第111章 险滩·我怎么了·容佑棠眉头紧皱,疑惑摸了摸小腹,最初没多想,还以为是空腹喝了烈酒身体不适··可渐渐的,下腹异样感疯狂乱窜半晌后,翻腾的气血竟然逐渐朝要害部位涌去·被下药了·容佑棠惊疑不定,倏然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游冠英,眼神明明白白地质问:你干的·啧,果然生得好俊俏模样,眼睛黑白分明滴溜溜含水,哪怕是个男的,也勾人得紧。
真想按住扒光了玩一玩……·游冠英肘部搁在桌面,眼睛眯成一条缝,倾身探头,喷着酒气问:“容大人没事吧怎么脸红得那样你也没喝几杯啊。”
容佑棠脸红耳赤,眸光水亮,唇润泽,他准确从罪魁祸首眼里揪出两分得意轻佻,霎时怒得面无表情,淡漠道:“巡抚衙门的酒别有滋味,三五杯就让外地人醉了。”
游冠英呆了呆,继而脸上十分挂不住,他混迹官场半生,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捅破——按常理,京官不是更喜欢打嘴皮官司吗哪怕恨得吐血,也会沉住气端稳架子。
“醉了”齐志阳不动神色问,他凌厉扫视游冠英、朱迪等人的表情,立即眉头紧皱,不轻不重“啪”的一顿酒杯··席间气氛登时变了,鸦雀无声。
“啊,呵呵呵·”游冠英笑着打圆场:“容大人酒量未免太浅了吧两三杯就醉倒了男人得能喝,要不今后怎么做大事呢”·甜文强强·容佑棠浑身发烫,越来越热,热得衣领汗湿紧贴皮肤,极不舒服,很想脱掉衣袍,但神智还清醒。
他意味深长道:“游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在别处再多喝几杯也没事,醉倒睡一觉即可·但此处不同一般,以下官的酒量,真是很难扛得住·”·“无妨,醉倒睡一觉就行了酒量嘛,谁都是喝出来的,容大人还年轻,只要勤练练,将来必成海量啊。”
游冠英笑吟吟,状似慷慨大方地鼓励,话中有话却叫人挑不出错··手段下三滥的老狐狸·容佑棠眼神肃杀,微笑道:“闲暇醉倒睡一觉可以,但公务繁忙时不可。
此行乃陛下钦派重任,岂能因醉酒误事游大人一番好意为我等接风洗尘、洽谈公务,岂能肆意喝醉”·齐志阳按捺怒火,克制冷静地提醒:“容大人少年高中,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
酒量一时半刻是练不出来的,还望游大人海涵谅解·”·容佑棠感激地朝同伴笑笑,抬手撑桌,弯腰抚摸腹部,皱眉隐忍异样的火烧火燎感··“哦,哈哈哈。”
游冠英暗骂对方不识抬举,皮笑肉不笑,拍掌道:“没关系的,不能喝就少喝几杯嘛,都是同僚,断无强迫灌酒的意思·唉,游某久居地方,一见京城来的贵客就欢喜得什么似的,正愁破案缺人手呢。
来来来,吃菜吃菜,哎哟,也不知合不合诸位的口味·”说着他亲自起身,拿匕首片了一小碟子香酥烤羊肉,递给容佑棠,笑得两颧骨肉高耸,说:“容大人,尝尝此乃河间坡地爬山吃草长大的羊羔,鲜美得很。”
巡抚·只要陛下不撤换,他就是河间省的土霸王··容佑棠极度厌恶对方浑身的油腻市侩气息,可钦差凡事应以大局为重,不宜掺杂过多个人好恶。
他定定神,起身,接过那碟子烤羊肉,搁在一边,一块也不想吃··下了那种药,他居然坐得稳稳的他就不难受·游冠英十分纳闷,悄悄观察容佑棠:脸红耳赤、脖子和手也泛红,明显药效发作了,他却毫无欲火焚身的饥渴模样……难道药量不足·“游大人,”齐志阳晃晃尚方剑,再度发问:“请问究竟一共抓获多少涉事商贩他们的死算在四十三人里头了吗”·容佑棠强迫自己忽略不适,化情欲为愤怒,假借醉意,立即逼问:“难道死了成千上百人”·“怎么可能”·游冠英断然否认。
席间数他喝得最多,醺醺然,肿泡眼一瞪,骇笑摇头:“若是死了成千上百人,本官应奏请陛下派大军前来救援,而不是只来了两个钦差·”·“伤亡究竟如何”齐志阳沉声问,紧握尚方剑,彻底冷落左右的美貌侍女。
武将最不耐烦拐弯抹角了,他接连追问数次无果,难免将实情想得越来越糟糕,隐现怒意··“关州堪称河间的富庶之地,游大人不是亲自下去视察了吗莫非伤亡至今没能算清楚”容佑棠惊奇问。
他的下腹绷得越来越紧,某处涨得难受,焦躁烦乱,心悸感难以言喻,忍不住想起之前被庆王压在桌面时……胡思乱想容佑棠心里大力捶了自己两拳。
“唉,河间不比别处,天灾人祸尤其的多”游冠英放下酒杯,顾左右而言他,大倒苦水:“关州那事儿是上月发生的,本官一接到通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探查,足足忙了三日三夜,还没完呢,就接到瓜州发现水寇藏匿窝点的消息本官只得安排知府等人妥善处理,匆匆押走十九个胆敢对抗官府的暴民,准备亲自审问。
可谁知道呢等捣毁瓜州水寇窝点返回后,他们畏罪自杀的自杀、病逝的病逝,当然,绝大多数是伤重不治·这些你们去关州街头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当天的暴乱,逆贼疯狂杀人,血染红半条街,三名英勇牺牲的官差被乱棍乱刀伤得没了人样,下葬时遗体都拼不齐呀”说到最后,游冠英哽咽,抬袖捂住眼睛,肩膀抖动。
·“大人请节哀·”主簿朱迪忙上前宽慰:“您已经尽力了,谁也没料到逆贼那般无法无天·”·“逆贼该死,居然敢跟朝廷新政对着干全天下黎民百姓都规规矩矩遵守,就他们跳出来聚众闹事游某失职呀,辜负了陛下的隆恩厚望,未能及早察觉意外。”
游冠英呜咽,泪流满面,万分自责··——你还是在遮掩,话里话外为自己辩解,推诿叫屈··真正的伤亡不敢想象··容佑棠心里堵得慌:游冠英透露死亡四十三人,十九个“伤重不治”的涉事商贩多半没算进去。
那么,至少死亡六十二人··街头混战,六十二条人命,其中必有无辜路过的百姓陛下知情后,不定如何震怒……·“所以,游大人所知的死亡是六十二人”齐志阳震惊,倒吸一口凉气。
赶路途中,他们不停设法打听关州之乱,却基本没探到什么内情,想必当地官府下了封口令··游冠英充耳不闻,悲愤拍桌,“砰砰砰”之余,似乎喝得发酒疯,痛心疾首道:“陛下陛下微臣失职呀,微臣、微臣怎么就没能及早察觉刁民的险恶意图呢”·“大人,大人请保重身体。”
“您身为一省巡抚,从早忙到晚,哪能天天只盯着关州河间那么多州县呢·”·秋管家和朱主簿轮流劝慰,一唱一和,极为默契。
容齐二人和八名禁卫冷眼旁观··“老季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官信任他才举荐其做关州知府,为何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游冠英无可奈何地皱眉。
朱主簿叹道:“季大人的高堂相继患病,上省城求请了好几回名医,忙得一塌糊涂·”·哼,拼命撇清干系还不算,你们还想将责任悉数推给底下州府容佑棠心里止不住地冷笑。
但愤慨之余,他渐渐坐不稳了,呼吸心跳失常,某处尴尬得无法启齿,幸亏穿了件宽松偏长的对襟背心,勉强遮住了··此时此刻,两侧的清丽侍女依然柔声劝酒劝菜:·甜文强强·“大人,请用。”
“大人,婢子给您——”侍女抽出香气袭人的丝帕,想为俊美钦差擦拭鬓角的汗,却被毫不留情劈手挥开··“不必”容佑棠偏头一躲,挥开对方的丝帕,他对她们的步步逼近已忍无可忍了。
“哎呀……”侍女娇声惊呼,虽然毫发未损,却蹬蹬后退两步,茫然无措,忽然“扑通”跪下,泫然欲泣道:“大人息怒,大人恕罪。”
我又没怎么着你,你跪什么跪你们哪个给我下的药小容大人恼怒得咬牙,硬梆梆道:“你起来·”·女子只是哭,而且迅速变成两个并排跪着哭,仿佛即将要被容佑棠喝令拉出去砍头。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容佑棠横眉立目·他身心煎熬,双拳捏紧袖口,脸皮红涨,热汗涔涔··东道主游冠英却一副醉酒瘫软的模样,歪靠椅背喋喋不休,哽咽向承天帝诉忠诚。
秋管家和朱主簿倒是抽空训了几句:“秋月、秋雨,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容大人请息怒,乡下小丫头不懂规矩,您别生气,小人定会教训她们的。”
齐志阳豁然起身,漠然道:“游大人喝醉了,你们送他去休息吧,改日再谈·”·气氛尴尬凝滞,宴饮难以继续··“是·”朱迪状似无奈地听从,指挥小厮们搀扶“不胜酒力”的巡抚回屋。
游冠英借酒装疯,从头至尾滑溜溜,让人憎恶厌烦却无法撕破脸皮唾骂·他大着舌头,手舞足蹈地挣扎喊:“放、放开本官还要招待钦差,还、还得谈正事……”他一路嚷着被架出花厅,渐行渐远。
“抱歉,实在抱歉巡抚大人酒量浅,求钦差大人见谅·”管家点头哈腰地赔罪··“下去吧·”齐志阳挥挥手,厌恶地别开脸。
片刻后,花厅内只剩钦差一行和四名侍女、两个小厮··容佑棠汗湿重衫,无法启齿的部位愈发难受,胀疼得有些恍惚,努力板着脸端坐·花厅内高低错落点燃众多蜡烛,晚风穿透轻薄纱帐,将烛光吹拂得摇摇摆摆,斑斑点点,晃得容佑棠眼花缭乱。
恍惚中,花厅角落倏然一闪,竟现出庆王的身影·高大挺拔的庆王身穿亲王常服,沉稳可靠,低声道:“过来,本王有几句话告诉你。”
殿下,什么事·容佑棠喃喃动了动唇,鬼迷心窍似的,全无理智,情不自禁扶着桌子站起来··夜深了,“呼”一阵清凉晚风吹来,袭击容佑棠汗涔涔的后背,登时激得他猛然颤抖·嗯·容佑棠双目圆睁,指甲掐进掌心,定睛望去:·原来,对角立着一尊汉白玉底座嵌铜柱的四季平安绢灯,修长雅致,却并未点亮,隐在墙角帐幔间。
风吹起,花厅内物品的灯影汇聚交织,千变万化··哈哈哈,我竟然出现幻觉了·如果被殿下知道,他很可能会严肃训我:没睡好又背着本王折腾什么了整日胡思乱想。
然而,此时的状元郎在外人眼里明显不对劲:露出的皮肤通红、满头大汗、双手撑桌、时而恍惚失神、时而愉悦微笑··“容弟容弟”齐志阳见状,早已疾步近前,连喊了好几遍,却骇然发现对方无知无觉·“容哥儿”齐志阳略扬声,弯腰探头观察对方神情,不敢胡乱动手拍打。
“容大人”·“没事吧”·“大人觉得如何”八名禁卫七嘴八舌问,他们也吓住了。
毕竟共事一场,又关系融洽,自然盼望同来同归、平安凯旋··两名小厮见状不妙,脚底抹油溜去报信;四名侍女惊慌失措,不敢吭声,面面相觑半晌,也悄悄离开了。
顿时,花厅内只剩下钦差一行,滑稽又荒唐··“容弟容佑棠”齐志阳急切呼唤,咬咬牙,使劲一掐对方虎口。
“啊”容佑棠痛得大叫,魂魄归位,他扶着桌子,抬头问:“齐兄”·“你没事吧”·“容大人何处不适”·“那王八……”最年轻的禁卫黄立险险打住对游冠英的痛骂,提议道:“齐将军,我们去请个大夫吧”·容佑棠却皱眉摆手,喃喃道:“不可。
泄露出去不定被传成什么样,世人会认为钦差一来就跟巡抚闹不和·”而且,明显只有我一个人被下药,同伴们无恙,就更不好外传了,我不想背负“贪杯好色”的名声。
“可是……你忍得住”齐志阳隐晦问··“还、还行·”容佑棠尴尬点头,他窘迫地弯腰遮掩,咬牙恨道:“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关州”·“好。”
齐志阳反感嫌恶,黑脸道:“今夜诸事,真是闹得够了”·不消片刻,朱迪闻讯匆匆返回,硬着头皮,谦恭拱手道:“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游大人前几日刚从瓜州擒拿匪徒回来,操劳疲累,本一心想招待诸位大人,却力不从心地醉倒了——”·“我们有公务在身,不便多喝,接风宴到此为止吧。”
齐志阳冷淡打断··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刺痛,容佑棠极力维持清醒,微笑道:“朱大人,多谢你的盛情款待·”·朱迪挤出为难的干笑,含糊道:“容大人客气了,小的就是一跑腿的。”
恐怕不止跑腿,还得动手吧否则游冠英凭什么重用你八面玲珑,想两面讨好门都没有·*药确实是朱迪奉命安排侍女下的,份量和药效他心知肚明。
此刻看着状元郎被情欲折磨得脸颊脖颈潮红的模样,他也怕出事,忐忑不安··甜文强强·齐志阳强硬道:“既然游大人醉倒,席已散,我等就不打扰了·”·容佑棠昏昏沉沉,竟然还能礼貌性地点头致意:“不多打扰了,就此别过。”
希望将来有机会回请,叫你们也吃一场鸿门席·而后,齐志阳与禁卫长联手架起容佑棠的胳膊,直接悬空带人走··“不,不是,诸位大人稍候游大人安排了客房,请随小的来。”
朱迪再度傻眼,急忙追上去挽留··为顾全大局,齐志阳忍辱负重,目不斜视,随口道:“真是不巧,我们已经定了客栈,使的是朝廷的银子,浪费不得。”
胡说你们刚出渡口就被我接着了,一路同行,何时定了客栈·“是啊,浪费不得·”容佑棠下意识地帮腔,烦躁不堪。
一行人执意告辞,主簿和管家苦留无果,气得顿足··两刻钟后·钦差一行入住客栈,依旧要了四个紧邻的房间··容佑棠呼吸粗重,坐靠床头,屈起一膝,腰以下盖着被子,垂首默念:没什么,*药其实也没什么。
“容弟,你、你还好吗”齐志阳爱莫能助,他刻意站得离榻三米远,宽慰道:“再忍忍,大夫马上到了·放心啊,小山他们都懂,必定办得妥妥的,不会影响咱们的公事和你的官声。”
半晌·“嗯·”容佑棠模糊应声,难受得眼睛都红了,濒临崩溃··齐志阳见对方一动不动,像是无计可施,他酝酿了很久,才尴尬提醒:“你用手试试弄出来就好了。”
容佑棠抬头,眸光水亮,茫然朦胧,一声不吭··“难道你自己没弄过”齐志阳嘴角抽动,紧接着火速解释:“抱歉我以为你年纪小,又刻苦读书考了状元,家里不给分心。”
这也正常,读书应考的人家对儿子管束尤其严格··岂料·被药性折磨得神志不清的人竟诚实点头·“你——”齐志阳瞠目结舌,饶是他成熟世故,此时也无言以对。
毫无征兆的,容佑棠突然谈起正事:“姓游的太心虚了,我怀疑他会阻拦咱们明早去关州·”·齐志阳哭笑不得,用力抹一把脸,赞同道:“多半会。
那厮手段下作,估计还阴毒,十九个涉事商贩死得不明不白·他蒙谁呢老子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命说脆弱也脆弱、说硬也硬——他们要真是重伤,当天就很难熬得住,怎么押回巡抚衙门就全死了”·“正是”容佑棠异常愤慨,失控地慷慨激昂道:“我怀疑他们死于非命”·“好好,你冷静些,别激动。”
齐志阳忍笑,搓着手掌来回踱步··容佑棠垂首沉思许久,凝重道:“陆路土匪、延河水寇,不过没关系,咱们人多,亮亮刀剑估计就能安全通过·”·“明早先去渡口找船,实在不行就骑马,无论如何明日要抵达关州。”
齐志阳正色表明··“姓游的只手遮天,名副其实的土霸王·”容佑棠艰难喘息,慢慢躺倒,蜷缩着,嘀咕道:“我猜:巡抚把责任推给州府,州府多半把责任推给山贼水寇,最后随便逮几个土匪应付了事。”
“哼·”齐志阳冷冷道:“朝廷的决策下发到地方往往就变味了,甚至变质导致怨声四起,民不聊生·”·“强龙难压地头蛇。”
容佑棠唏嘘道:“他们要是狗急跳墙,说不定会丧心病狂得让咱们也‘意外死亡’·”语毕,他实在忍不住了,痛苦皱眉,手颤抖伸进被子里,本能地往下探。
“胆敢谋杀钦差查出来要掉脑袋——”齐志阳余光一扫,戛然停止商议,忙不迭转身,边走边说:“你弄着,我出去了,有事就喊。”
容佑棠梗着脖子,眼睛发直,说不出话·他侧身蜷缩,咬牙,忽然拉高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盖住·黑暗有效地缓解了他的困窘羞耻感。
两刻钟后,禁卫们请来了大夫··足足忙碌至深夜,他们才筋疲力竭睡去··翌日清晨·容佑棠可谓怒气冲冲地起床,一阵风似的穿衣穿鞋洗漱吃早饭,同伴们只字未提,纷纷作若无其事状,怕少年脸薄挂不住。
卯时正,他们赶到延河渡口,意外看见了巡抚衙门的人··朱迪疾步相迎,恭敬行礼后,关切问:·“二位大人昨夜休息得如何游大人本想同去关州的,无奈公务缠身,特命小人前来听凭差遣。”
“哦”容佑棠负手逼近两步:“听凭差遣”·“是的·”朱迪屏息垂首··“既如此,倒不好辜负游大人的好意。”
容佑棠微笑颔首··齐志阳问:“船备好了”·“是·”·容齐二人对视一眼,齐志阳缓缓道:“带路。”
“请随小的来·”朱迪暗中松了口气,忙躬身引请··不消片刻,钦差一行十人、巡抚衙门二十余人,登船启程,沿水路赴关州··与此同时·延河中游的一处险滩,左岸怪石嶙峋,右岸三丈高的笔直峭壁,紧挨林木葱郁的深山。
峭壁上方,几十个精壮汉子簇拥一位须发灰白的瘦削老人,严密监视河道··“何老,您退后些吧·”仇豹担心地上前提醒··“无妨。”
何烁站在悬崖边沿,死死盯着下方湍急河水,阴恻恻道:“我儿死不瞑目,血海深仇,老夫岂能退后”·“何老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保证做得漂漂亮亮的。”
仇豹跃跃欲试,兴奋道:“弟兄们都没见过钦差、也没见过尚方宝剑,好奇着呢·少爷死得惨,咱一定要给他报仇”·甜文强强·“仲雄临死前指认得清清楚楚:年初押粮去顺县时,是庆王麾下的容佑棠设计诱供。
姓容的多管闲事,该千刀万剐”何烁恨意滔天,脸庞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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