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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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三)(4)
·犹如火上浇油·承天帝怒极,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忍不住想象次子与宫女于山洞内苟且嬉笑、长女在不远处遭遇致命袭击的无助凄惨看似心平气和,实则怒火中烧,睁开眼睛,定定地凝视次子,神态复杂莫测。
“父皇父皇息怒,求您宽恕儿臣一次,您是天底下最仁慈宽厚的君父,儿臣委实不知当时有刺客,若事先知道,必定——”·“够了。”
承天帝打断次子的解释,质问:“当真是那名宫女勾引你的”·“是,是的儿臣当时喝醉了,本意进园吹吹风、散散酒气,妙晴却无礼勾引,趁儿臣不清醒,故、故……酿成过错。”
二皇子硬着头皮辩解··“哦·”·承天帝挥挥手,庆王会意,屏退闲杂人等,仅余自家父子,众人快步离开,避皇室家务事如洪水猛兽。
承天帝一字一句道:“泽祥,这些年来,朕给了你无数的耐心和宽容,如今看来,竟是不应该的·”·“父皇”二皇子胆战心惊。
大皇子兴奋得屏住呼吸,他等这一刻,已苦等了很多年·瑞王犹如泥雕木塑,纹丝不动,亲妹妹猝然惨死,他张不开口为二哥求情··承天帝背靠躺椅,飞快转动佩戴的玉扳指,盛怒之下,正要说话,却听见庆王冷不丁提醒:“父皇,早朝时辰到了,百官应当已在恭候。”
承天帝愣了愣,奇异地扭头瞥视倔儿子··庆王面色不改,一本正经地嘱托:“儿臣这两日留在宫里查案,求您给郭达捎个口信,由他暂管北营招兵。”
老三大皇子欲言又止,险些没压住气急败坏··承天帝却很欣慰,明白庆王是委婉提醒自己别气头上做出决策,颇为赞赏其顾全大局的稳重性子,他绷着脸,采纳了,妥协道:“你啊,只管专心查案,朕自有安排。”
“父皇英明·”庆王垂首··“唉”承天帝一拍扶手,挣扎着起身,大皇子赶忙上前搀扶··承天帝顺势搭着长子的手臂,居高临下,俯视次子,冷淡说:“泽祥,你家宴贪杯,醉酒失仪,十分欠妥,太让朕失望,即刻回府斋戒反省去”·斋戒反省,禁足倒不算什么,关键是:皇帝没给出期限。
“……是·”二皇子瘫软,额头触地,颤声道:“儿臣遵旨,叩谢父皇隆恩·”·承天帝雷厉风行,又吩咐:“雍儿,你安排人去刑部提游冠英,朕早朝后要问他的话”·二皇子几乎绝望了,木愣跪坐。
·难道父皇准备搜集罪状、严惩二哥·庆王有些心惊,躬身领命:“是·”·“你们继续查案吧·”承天帝拂袖离去,难掩失望与愤怒。
“儿臣恭送父皇·”赵泽宁恭谨呼喊,他缩在角落里,目送搀扶父亲离去的大哥背影:哼,我冒险担惊受怕,倒成了栽树让你乘凉想得美韩贵妃那贱人,终日以羞辱我娘为乐,生的儿子尤其可憎,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皇长子了不起吗且让你得意几天,迟早叫你母子二人不得好死……·此时,天已大亮了··御花园处处鸟语花香,风景秀美绝伦。
容佑棠离开帐篷后,摸摸只吃了半碗粥的瘪肚子,很是唏嘘,退避老远,一直走到发现赵宜琳尸首的地点,来回踱步,不时比划手脚,绞尽脑汁,推测昨夜的袭击过程,正全神贯注时,身后远处忽然响起怯生生的询问:“那人在做什么呀”·容佑棠忙回头:·只见栽种了香草的矮山坡半腰,站着一名宫装少女,并若干侍女太监,手捧几个大食盒。
“奴婢不知·公主,可要下去问一问”·三公主赵宜琪奉皇后之命来慰问兄长们,遥遥打量玉白俊美的年轻人,一股冲动没忍住,平生没这样大胆过,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抬脚往下走。
容佑棠下意识想回避,去路却被对方挡住,叫苦不迭,只好侧身,别开脸,行礼:“下官参见公主·不知公主驾临,望恕罪,下官这就告退·”·“慢着。”
赵宜琪轻声阻止,好奇问:“你刚才手舞足蹈的,做什么呢莫非在为皇姐招魂”·招魂·容佑棠哭笑不得,退避一丈远,尴尬摇头:“不是。”
“那你在做什么”赵宜琪追问·她困在深宫,根本没见过几个外男,昨夜混乱中瞥见陌生人,印象深刻,但不敢打听··甜文强强·“查找线索。”
容佑棠简要答··“查到什么了”·“暂不便泄露,望公主谅解·”容佑棠索性一句话堵死对方可能无休无止的追问。
“哦·”赵宜琪也不生气,她文静柔弱,一身柳绿宫装在晨风中飘扬··不宜和金枝玉叶久处·容佑棠迅速想了个理由脱身,认真道:“公主,下官身负急务,告退了。”
“好吧·”·容佑棠一点头,快步离开,煞有介事地问管茶水的内侍:“兰苑怎么走”内侍忙如此这般地指路。
紧随其后的赵宜琪攥紧丝帕,鼓足勇气,好心道:“哎,我知道一条最近的路·”·容佑棠心念一动,扭头问:“公主知道近路”·“嗯,我哥小时候捉迷藏时发现的。”
第134章 窥破·“是吗”容佑棠面色如常,礼节性地微露好奇,悄悄审视三公主的神态··闺中少女某些时候极度敏感。
赵宜琪不敢对视,羞涩垂眸,揪玩丝帕,轻轻点头:“是啊·小时候经常玩捉迷藏,跟着的人谁也找不到我哥,除非他自己愿意出来·”·“原来如此。”
容佑棠颔首,顺势感慨:“下官正准备去兰苑一趟,没想到还有近路·”·“有的”赵宜琪抬头,十分确定,大眼睛扑扇扑扇,双眸水亮,语气轻快地告知:“你别沿着荷堤走,上鹿坡去,自半腰风景亭后穿行小路,下山即为太清池,曲桥对面就是兰苑。”
容佑棠事先已看过御花园勘划图,他快速琢磨片刻,立即意识到那确实是便捷直路普通人游园时,往往会沿着工匠精心铺设的甬道、游廊等前进,只有戏耍捉迷藏的孩童、或别有用心的人,才会放弃正道沿途的绝美景致,选择翻山抄小路。
赵宜琪见对方低头、沉默不语,误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遂歉意问:“你可记住了没听明白吗”·“哦·”容佑棠忙抬头,感激答:“听明白了,多谢公主指点。”
八殿下那般刁钻刻薄,万万没料到,他的亲妹妹竟如此文静温柔,不像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倒像养在深闺二门不出的小家碧玉·容佑棠由衷感慨··“不用谢。”
赵宜琪浅笑,紧张感逐渐消褪,说话略放开喉咙,轻声哀伤道:“大皇姐突然被害,我们都吓坏了,希望你尽快破案,抓住凶手,请父皇严惩之,还皇宫太平清静。”
“望公主节哀顺变,陛下明令协助庆王殿下破案,在下定当竭尽全力·”容佑棠正色表示·对比已逝的长公主,他不由得对小公主心生好感。
王昭仪幼时因为家境贫寒,被父母卖给牙行,辗转进入韩太傅府为婢,待终于挣出了一双皇姓儿女时,娘家已不可寻,她也不肯寻·所以,三公主没有机会接触外男,她第一次跟年龄相仿的温文尔雅年轻人面对面交谈,感觉十二分的新奇有趣。
赵宜琪像得了漂亮珠钗一般,脸颊微红,两眼亮晶晶,腼腆问:“那,你们可以抓住凶手吗那人实在太可怕了,吓得我们日夜悬心·”·“公主不必惧怕——”容佑棠客套性地宽慰,身后却突然传来厉声喝止:“容佑棠,你放肆”·八皇子赵泽宁大踏步从议事帐篷方向走来,面若寒霜,堪称气势汹汹,一阵风似的,急速刮到胞妹跟前,用力剜其一眼、瞪得妹妹畏缩后退,紧接着二话不说,扬手重重一耳光,“啪”的清脆响亮,扇在三公主奶娘脸上·“无知蠢妇。”
赵泽宁恼怒训斥:“公主乃金枝玉叶,何等的尊贵,岂能被陌生人靠近养着你们究竟有什么用为何不劝诫公主或者打走外人简直该死”·“老奴知错,殿下息怒,饶命呐。”
奶娘抖若筛糠,脸颊红肿,却不敢捂脸、更不敢辩解是三公主自发靠近,扑通跪下,拼命磕头求饶··“殿下饶命”·“奴婢知错了。”
其余宫女太监霎时跪了一地,俱深知八皇子的严厉冷酷,争先恐后哀告求饶··“哥,哥,你别生气,不关贾嬷嬷的事,是我——”赵宜琪鼓足勇气,想为自己的人说话,却被胞兄一个凌厉眼神瞪得闭嘴,没敢顶撞,揪紧丝帕,忐忑垂首。
容佑棠又退后了些,安静旁观,充耳不闻八皇子意有所指的冷嘲热讽··“妹妹,你来做什么”赵泽宁威严质询。
他并未听见之前的谈话,只是远远发现容佑棠厚颜无耻靠近胞妹,登时便怒气填胸··“皇后娘娘叫我给哥哥们送糕点来,她让你们好好儿地为父皇分忧、为大姐姐讨回公道,擒拿刺客。”
赵宜琪怯生生地解释,低头看自己的裙摆··哼,皇后可恶得没边了她明知眼下御花园乱糟糟,却打发宜琪来慰问,怎的不叫其他人来呢专会欺凌弱小·“哦。
怎么就你一个”赵泽宁状似随意地问··“其他人没空·好些娘娘吓得病倒了,二姐姐他们忙于侍奉长辈·”赵宜琪耳语告知,她趁机挽起奶娘,催促道:“你们快将刚出笼的糕点给送进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是·”下人们战战兢兢,如蒙大赦,恭敬捧着食盒··赵泽宁生性多疑,他揭开几个食盒盖子,逐一查看,半晌,才板着脸一挥手:“快去。
送完了你立刻回栖霞宫,近期不得踏进御花园,此处乱糟糟的,甚么人都有·”·赵宜琪欲言又止,最终妥协点头:“好,我这就去·哥,你不要生气了。”
她率众走去议事帐篷,经过容佑棠时,歉意瞥了一眼··可惜,容佑棠正低头沉思,心潮澎湃,并未察觉··八皇子、八皇子……他从小在御花园玩耍,熟悉每个犄角旮旯——·甜文强强·“容大人,你可知罪”赵泽宁冷不丁靠近问。
“下官不知何错之有,请殿下明示·”容佑棠不卑不亢答··“哼·”赵泽宁冷笑,傲然昂首,不屑一顾嗤道:“你真以为自个儿貌比潘安了仗着一副皮囊,勾引了三哥,还敢纠缠我妹妹一旦捅到御前,看你如何狡辩”·容佑棠难以理解的皱眉,义正词严道:“八殿下,请慎言。
下官刚才在此处推测昨夜案发时的袭击过程,公主问话,岂能不答众目睽睽,公主只是询问破案进展而已,绝无其它·您即便捅到御前,下官也是这番话。”
简直可笑你要是捅到御前,损伤的究竟是谁的名誉·赵泽宁无意识地鞋尖轻踹地面,冷冷道:“没事最好·你和我三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最清楚,何必惺惺作态本殿下懒得管闲事,但决不允许你觊觎我妹妹”语毕,带着一身霜风,转身返回帐篷。
徒留“厚颜无耻之徒”容佑棠站在原地··“唉~”·容佑棠摇摇头,不怒反笑,暗忖:原来,八殿下如此疼爱妹妹,关照保护有加,三公主跟陌生人说两句话,他就恼怒不堪。
不过,难道我看起来像浪荡登徒子吗·岂有此理,八皇子总是刻薄可恶·容佑棠也昂首,不屑一顾地返回案发荷堤,来来回回寻找线索。
片刻后,庆王与五皇子并肩而来,嗓音低沉浑厚,远远地招呼:“小容大人,过来,去瞧瞧禁卫筛查出来的其他疑犯·”·“是·”容佑棠拍拍手,快步跟上,一行人赶去探查昨夜曾进出御花园、又尚未自证清白的宫女太监们。
“唰啦”一声,五皇子习惯性地打开折扇,动作急促地扇风,烦闷道:“九月份了,怎的还这么热”·“秋老虎啊·”容佑棠心不在焉,随口答。
“是吗”五皇子亦心不在焉,蹙眉道:“三哥,依我看,那些太监宫女昨夜虽然进出了御花园,但多半身负掌灯之类的差事,他们哪里有胆子杀害公主呢”·“话虽如此。”
庆王正色指出:“但缉凶并非易事,排查疑犯不可避免,就怕大意放走了真正的凶手·”·“那些个禁军,生怕罪名落到自己头上,该不会动大刑了吧屈打成招”五皇子疑道。
庆王摇头,沉声道:“我事先嘱咐过曹统领,不得随意动刑·无论能否抓住凶手,禁军都难逃惩戒,毕竟内廷安危由他们戍卫,宜琳出事的半刻钟内,明显是巡护换防安排欠妥,被凶手抓住了作案时机。”
“啧,如此看来,主动告老的前任统领卓志阳算逃过一劫了失职失察的罪名,只能现任统领扛·”五皇子唏嘘撇嘴··庆王昂首阔步向前,余光却不时扫向容佑棠,正想问对方为何沉默寡言时,容佑棠没头没脑地问:“殿下,宫廷画师何时能将粗布上的掌印指纹处理出来”·五皇子识趣地闭嘴摇扇子。
庆王答:“他们称精细复杂得很,使用修复前朝古绢画的法子,至少需要两日·”·容佑棠毅然决然,又问:“那,昨夜出席家宴的都有谁”·庆王不由自主地停顿,若有所思,低声问:“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我、我好奇。”
容佑棠含糊解释··五皇子随口答:“嗨,还能有谁无非帝后、皇子公主、部分妃嫔·”·“一定还有许多宫女内侍吧”·“那是自然。”
容佑棠点点头,扭头看着庆王,小心翼翼地提议:“等画师修复凶手的掌印指纹后,能不能……”他点到为止,并未说破。
“你想查宫女内侍容易,其他有点儿困难·”庆王据实以告,并叮嘱:“五弟,容大人年轻鲁莽,说话没轻没重,望你担待一二·”·“行呐。”
五皇子无意识地礼貌回应,随即领悟,震惊问:“容大人,莫非你想挨个儿地试出席家宴的人个个有头有脸,宜琳是公主、是亲人,要求我们按掌印指纹自证清白……确实难啊。”
“我只是随口一说,具体还得殿下们做主·”容佑棠忐忑道,他也知道自己的提议必定触犯众怒,可惜别无办法,左右环顾一眼,庆王会意,挥手屏退随从。
容佑棠严肃指出:“二位殿下请想:皇室家宴虽然固定每月一次,但被害者并非每次散席后都游园,她是临时起意·那么,假设凶手是仇杀,他如何及时得知被害者进了御花园呢我怀疑——”·“咳咳”·庆王突然咳嗽示警,容佑棠立即打住,迎面看见下了早朝的大皇子带人大步走来,眉眼间露出一两分得意,似乎强压狂喜。
“大哥·”·“早朝顺利吗”·大皇子负手驻足,精神抖擞,亲切回应两个弟弟的问候,说:“一切顺利,为兄刚从御书房出来。
你们哪儿忙去啊”·“去瞧瞧被禁军筛查为疑犯的宫女太监,清白的给放了,以免积压生怨·”庆王简要答··五皇子心知肚明,故意问:“大哥,父皇果真亲自审问贪污党首游冠英了么”·“君无戏言,当然是真的。”
大皇子情不自禁地微翘起嘴角,畅快愉悦··“游冠英那厮,贪得无厌,欺上瞒下,勾结土匪谋害钦差,他还有什么脸面圣呢直接砍头便是。”
五皇子慷慨激昂地斥责··大皇子努力绷紧脸皮,端着长兄的高架子,谆谆教导:“五弟,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贪污乱党往来的朝廷命官,兴许也不干净,难得钦差们九死一生查获游党作恶的铁证,怎能不顺着往上查必须彻查严惩贪官,肃清吏治。”
甜文强强·“也对,还是大哥有见地·”五皇子颔首,内心却止不住地涌起对皇家手足亲情的怀疑:宜琳停尸待殓,两位兄长均漠视为妹妹讨回公道,只顾争权夺利、趁机打压政敌,巴不得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唉·庆王深吸了口气,问:“大哥,父皇身体如何”·“放心,太医们就候在御书房外,为兄本想陪伴的,可父皇宣布秘审,只得作罢,赶来看看你们的情况。”
大皇子堪称春风得意,几次强压下险险露出来的笑脸··“原来如此·”庆王干巴巴答腔,说:“那您自便,我们先去办案·”·“行,去吧。”
双方别过,背向走远··“唉~”五皇子有感而发,恹恹地摇了摇扇子,第无数次生发远离冷血无情帝王家的念头,小声嘟囔:“所以,我更喜欢游山玩水,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庆王正色提醒:“总要家中平安无事,你才能放心寄情山水·”·“我明白·”五皇子苦笑颔首··此时此刻·承天帝在御书房内亲审贪污党首游冠英。
“你有脸求朕宽恕”·“做梦”·“朕出于信任,将河间一方百姓交予你巡抚,多年来,赈灾赈济从未间断,竟都被你中饱私囊游冠英,你好大的胆子,欺上瞒下,贪婪无耻,连朕派下去查案的钦差,你也敢勾结土匪谋害”承天帝雷霆震怒,猛地拍桌,一挥手,打翻一杯参茶,茶汤四溢,迅速打湿龙袍衣袖。
“陛下息怒,您千万保重龙体啊·”李德英好言相劝,很是担忧,忙不迭上前收拾狼藉··“罪臣自知辜负了您的隆恩厚望,万死不足以抵罪。”
游冠英痛哭流涕,与月前判若两人:富态肥肉在刑部天牢已熬干了,十分清瘦,脸色蜡黄,因着面圣,狱卒们特意给洗涮一遍、换上干净衣物,但洗不净无形的腐臭死气。
他“砰砰砰”地磕头,忏悔道:“陛下乃古往今来第一仁慈圣主,罪臣临死前有幸得以面圣,必将感激生生世世·罪臣得到您的信任,被委以河间巡抚重任,头几年日夜铭记圣谕,一心只想实实在在地干出一片功业来,并不惧清苦贫寒,更从未动过贪污的念头。”
“哼,悔之晚矣·”·承天帝黑着脸,端坐龙椅,怒不可遏,高声痛斥:“若非朕派了钦差去关州查案、顺带揪出你来,你今日仍高居巡抚之位,欺凌百姓鱼肉乡民你最初为人如何,朕深知,故委以重任;但外放地方后,你却沉迷酒色金银,自甘堕落,早将‘为国为民’四字抛之脑后今日尔等渎职贪污乱党下狱,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可辩解的”·“罪臣、罪臣不敢辩解。”
游冠英瘦得眼眶凹陷,额头重重磕地,半晌,悔恨哭叫:“陛下,我是有苦衷的呀假如当年没有送出第一份孝敬,我根本不用千方百计地搜刮金银财宝。”
果然……吗·承天帝一颗心渐渐往下沉,握拳,拳头缩进袖筒,不动神色,威严问:“贪污作乱,你有什么苦衷莫非有人拿刀逼你”·——这个问题,老皇帝其实心里有数,但为了维持稳定大局,更为了保全某个皇子的脸面、维护皇家尊严,本来决定做两案处理:贪污案先判决,受贿案日后择机处理,以免朝廷过份动荡。
但长公主出事后,接二连三爆出家丑,承天帝受到巨大刺激,痛定思痛,最终改变了主意··游冠英涕泪交加,先是点头,继而摇头,神智混乱·下狱受审多时,他的精气神尽毁,精力不济,但求生保命是人的本能,所以他极力为自己辩白,哽咽透露:“陛下有所不知,您虽然给钦封了巡抚,但河间自古出了名的贫苦,与其它富庶之地的同级无法相比。
年年入京述职,期间,地方官哪能不走动走动哪能空手一旦激恼京官,罪臣回到地方办事就难了,只能硬着头皮打点关系·初时只是孝敬地方土物,后来……”·贪污党首和盘托出,承天帝后靠椅背,别开脸,遥望窗外一角蓝天,仿佛侧耳倾听,又好像怔愣出神。
“……去年中,罪臣偶然听到消息,获悉二皇子殿下正高价采购好玉、雕琢后给您贺寿,罪臣该死,动了献殷勤讨好的心思,绞尽脑汁,托何烁四处寻找,得到一块好料,上京述职时,以重阳节礼的方式,孝敬给了二殿下——”游冠英絮絮叨叨,竹筒倒豆子,临死之前说了个酣畅淋漓。
“节礼当日都有哪些人送了就你一个”承天帝面无表情问,余光一暼,随侍的刑部侍郎会意,立即提笔蘸墨,开始记录。·游冠英瘫软跪坐,摇摇欲倒,神情恍惚,自嘲苦笑:“怎么可能年年送节礼,都得用心呐,二皇子府宾客盈门,人多着呢。
朝中无人难办事,我进不去大皇子府的门,庆王府的门更是沾不得,只能攀住二殿下,期望他遮掩遮掩河间·”·此人必须死,而且当诛九族··承天帝眼神肃杀,索性敞开了问:“皇长子和庆王拒收你的孝敬”·“大殿下不屑理睬穷省的巡抚,估计嫌有失身份吧。”
游冠英轻笑,受过牢狱刑罚的躯体包裹在宽大衣袍里,形销骨立,频频摇头,懊恼叹道:“庆王则一贯不近人情,战场上打出来的亲王,冷冰冰,之前在西北,无缘亲近,近一年留京也特立独行:不办节礼和生辰礼,叫人想孝敬都没借口。
听说他武艺高强,一言不合,当场便斩杀朝廷命官——”·“胡说”·“你是何处听来的谣言庆王何曾肆意残杀过朝廷命官”承天帝皱眉,愤慨呵斥。
苦苦哀求多时,游冠英自知死罪难逃,但应会有大批同僚陪葬,算值了·生平第一次,他大大方方正眼打量皇帝,直言不讳道:“庆王在西北时,不是斩杀了一批押粮官吗据说还扣留了尸体,鞭尸泄愤。”
甜文强强·以讹传讹,荒谬至极··承天帝无可奈何,正色驳斥:“休得胡说八道,庆王分明只斩了一个贪污军需物资之人,堂堂亲王,怎么可能鞭尸泄愤”·“哦。”
游冠英表情呆滞,两眼无神··“游冠英,你若是能仔细供出行贿权贵的官员们,朕饶你凌迟之苦,改为斩首,如何”承天帝不疾不徐问,铁了心,决定下狠手肃清朝堂。
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游冠英一想到就怕得想自尽逃避,只是舍不得早死一刻,此刻听见皇帝允诺改为痛快斩首,不假思索,当即点头如捣蒜:“遵旨,罪臣叩谢陛下宽宏大量”语毕,他冥思苦想,供出一连串熟悉的、共同悄悄行贿的同僚。
御书房内暗潮涌动,许多人提心吊胆;御花园内同样不得太平··此刻,荷花池后方的鹿坡半山腰··“哎,这山坡我从小到大翻了几百遍,但从没走过这条道。”
五皇子惊奇慨叹··“小心·”庆王回手搀了一把,“多谢殿下·”容佑棠借力跳下陡坎,厚道的没供出三公主,避重就轻解释道:“当局者迷。
殿下们走惯了既有的道路,自然不会费心思抄小路·”·数名口风紧的禁卫随同护卫,警惕戒备··树林茂盛,杂草丛生,庆王一马当先,走得很慢,缜密审视小径沿途,凝重指出:“此路明显新近有人走过,足迹清晰可见。”
“是不是花匠或工匠们留下的可能他们懒得绕正道·”五皇子合情合理地提出··“回头一查问便知·”容佑棠的心突突乱跳,愈发震惊,不由自主地猜测:长公主之死,有可能是骨肉相残·五皇子“嗯”了一声,他隐约有猜疑,但鉴于太过惊世骇俗,无凭无据的,半个字也不敢说。
前行的庆王忽然停顿,蹲下,他从草丛里拾起个什么东西,半晌没吭声··“殿下,有何发现”容佑棠紧张激动,疾步靠近··第135章 端倪·“这是何处撕扯下来的”庆王疑惑问。
一片生有倒刺的草丛中,挂着一角月白布料,异常显眼··庆王将其轻轻揭下来,手指轻轻一捻:柔软垂顺,触感上佳··“我看看”容佑棠屏息凑近,就着庆王的手,略一搓揉,熟稔地介绍:“殿下,此乃江南绸料,富贵人家多作为贴身衣物,一般不外穿。
这个可能是里衣单裤或外袍内衬·”·五皇子满怀期待地奔上前,审视半晌,懊恼道:“仅有一小片啊宫里但凡有些头脸的,都可以穿用,实属寻常,看不出什么。”
“但宫里有头有脸的人这两日抄小路翻越此山做什么”庆王低声问,他细致搜寻附近半晌,指着一处略凌乱的草丛说:“那人在此处摔了一跤,挣了几下。”
“哦”·容佑棠紧随其后,拨开草丛细看,五皇子和禁卫们也蹲地,埋头寻找线索··半晌,五皇子猛地高举一物,惊喜低叫:“诸位快看,这是什么”·庆王等人立刻循声回头:·午后灿烂阳光下,只见五皇子右手捏着一枝发簪粗细、半指长的翠绿茎杆,其顶部有鹅黄色花苞。
庆王左右端详,他生性不喜风花雪月,疑惑问:“那是野花还是山下花匠养的”·“明显不是荒草丛里长出来的喏,看,它被折断了,孤伶伶独一枝躺在此处,十有八九是兰花。”
五皇子兴奋地解释··容佑棠定睛观察半晌,赞同颔首,苦恼道:“五殿下所言有理·但兰花品种千千万万,普通的漫山遍野盛放,名贵的须暖房里精心伺候着,不知它属于哪一种。”
庆王当机立断:“五弟,你仔细收好,下山多叫些花匠辨认即可·”·“行”五皇子翻来覆去琢磨半晌,慎重将一小截花枝收进袖筒,由衷期盼:“唉,我真希望它是独有的名贵品种,好歹把线索串一串,否则没头苍蝇似的,父皇又定了三日的破案期限,怎么办呐”五皇子难免焦急,一把折扇常年不离身,“唰啦”打开,扑扇扑扇摇动。
庆王继续前行,头也不回地宽慰:“只要我们竭尽全力,父皇会谅解的·”·——其余皇子并未同行·事实上,容佑棠特地挑了时机,只悄悄邀请庆王与五皇子,瑞王则因病弱而无法跟随。
寻获一角布料、一枝花苞,他们十分振奋,没有空手而归已是幸运了··傍晚,奔波整日的一行人筋疲力竭返回议事帐篷,虽然园内有舒适楼阁,但他们不愿来回跑动,索性一直驻扎在案发现场。
“经数名花匠联手辨认,此乃兰花中的名贵品种‘点翠迎春’,源自南方深山密林,以京城的水土,它无法在野外存活,仅兰苑中精心培育了一些而已·”瑞王严肃道,他将目前掌握的所有物证齐整排列,又说:“并且,凶手丢在现场的染血粗布正是用于维护点翠迎春的。
此足以证明,凶手从兰苑偷了粗布,却不知布料嵌了一枝花苞,那人携带粗布翻越鹿坡时,不知何故摔倒,留下一角布料、一枝花苞·”·“好极”·躺椅里窝着的五皇子“啪”的用扇子击掌,斗志昂扬道:“虽然禁卫没能在兰苑附近的园墙发现凶手翻墙而入的痕迹,但咱们已将线索大概串了起来,总算没白费苦功。”
容佑棠坐末席,喉咙干渴,一杯接一杯地喝水,凝神倾听:“愿上苍与列祖列宗保佑我们顺利缉凶·”瑞王虔诚闭目,悲痛得无法释怀,感激道:“幸而三哥、五弟鼎力相助,否则,凭我这药罐子,只能干着急。”
庆王温和劝慰:“四弟见外了·宜琳是我们的亲人,身为兄长,岂能坐视其被害而不管事已至此,只能全力缉凶·你千万保重身体,抽空回去看看惠妃娘娘吧,请她休养等候,别大太阳底下守在御花园门口。”
·甜文强强·“母妃伤心过度,焦急忧虑,我也劝她切莫打搅破案,可劝了两三回不听,最后父皇打发人传口谕来,她才回去了·”瑞王无可奈何,两眼布满血丝,气色极差。
五皇子同情道:“四哥放心,待我忙完手头急务,就去给惠妃娘娘请安、劝她振作·”·“今日小九来探,我已嘱咐他多去探望惠妃娘娘,尽量分散其注意力,以免忧思过度。”
庆王尽可能地帮扶··“多谢·”瑞王点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因身体无法支撑,他缓缓躺倒,与五皇子的躺椅并排,两人低声交谈。
庆王见众人没留意,默默将几碟糕点推给容佑棠,心疼对方一连几顿都没吃好,后者欣然接受,趁难得的闲暇,一边果腹,一边听皇子们商讨案情··“画师究竟何时能修复好掌印指纹啊”五皇子第无数次念叨。
“父皇下了圣旨,他们定会全力以赴·”庆王头也不回地说·他面对御花园勘划图,拿出行军打仗的架势,不时提笔标注··“大哥二哥佐助父皇,六弟七弟忙于侍奉身体不适的宸妃娘娘,小八干什么去了”五皇子纳闷问起。
容佑棠不由自主扭头,竖起耳朵:·“宜琳出事,吓坏了二位妹妹,庄妃娘娘也欠安,五弟却在此协助破案,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叫小八去栖霞宫探望·”瑞王歉疚地解释。
“这有什么可抱歉的”五皇子爽朗摆手道:“四哥忒见外了一家子兄弟,说这些生分话做什么我娘欠安,自有妹妹体贴照顾,况且八弟也去探望,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沉默片刻,五皇子忽然问:“对了四哥,昨夜家宴散席后,小八去看你了,你知道吗”·背对众人的庆王执笔的动作顿了顿,余光一暼,与同样若有所思的容佑棠对视。·“哦”仰躺在躺椅里的瑞王心力交瘁,无暇分神多想,随口答:“昨夜我睡得很早,没听见八弟来探的动静,估计留下问候就走了。”
庆王面色不改,若无其事地插话:“估计被你的人挡了吧”·“不可能·”·闭目养神的瑞王毫不犹豫,喃喃地解释:“散席回宫我就睡了,不过时辰还早,下人们岂敢挡皇子的驾他们会通报的,否则没规没矩,成何体统多半是小八他自己不愿打搅我歇息。”
“可昨夜我明明看见小八和五弟一道送女眷回栖霞宫了·”庆王又说·他左手端着砚台,右手执笔,心不在焉地蘸墨,蘸了又蘸·容佑棠则捏着一块枣泥酥饼,捏得变形掉屑。
五皇子莫名紧张,慎重解释:“确实没错·不过,送母妃和妹妹们回宫后,我喝酒喝得脸热,站不住,匆忙离宫回府·小八他没怎么喝酒,拐去皇子所探望四哥了。”
“原来如此·”·皇子所·容佑棠不甚清楚,他起身,悄悄走到庆王旁边,细看御花园勘划图:诸皇子十岁以前,被生母或帝后指定的妃嫔抚养;十岁到十五岁,则必须搬进位于皇宫西南角的皇子所,与后妃宫殿群隔着偌大御花园;年满十五岁即可出宫开府。
“据查,惠妃娘娘一行与宸妃娘娘一行,散席后发生了争执,都有哪些人目睹李总管为何至今没交来相关名册”庆王皱眉问,罕见的有些烦躁,他神情凝重,紧盯瑞王居住的皇子所与御花园,连续蘸墨,却没有提笔标注,毛笔像是有千斤重。
五皇子略一思索,猜测道:“昨夜事发,距今不足一日,父皇正在秘审游冠英,李总管必定贴身伺候着,兴许交给底下人办去了吧,三哥再等等,估计明早会送来名册。”
“唔·”庆王沉吟半晌,当他还想追问时,外面却响起:“瑞王殿下,您请进药·”两名内侍端着漆黑药汁与漱口温水小盂等物,于帐门请示。
仰躺闭目的瑞王毫无反应,恍若入眠,实则心力交瘁,疲累至极··庆王只得暂时搁置疑虑,点头道:“进来吧·四弟,你该进药了·”·“嗯。”
瑞王答应着,静静躺了半晌,才挣扎起身喝药··此刻,栖霞宫内·八皇子正在教导妹妹··“宜琪,你已及笄,是大姑娘了,闺誉非常重要,岂能随便与陌生男子交谈万一传出去不好听的,你怎么办”·三公主站着,忐忑垂首,不敢面对端坐的兄长,又羞又愧,脸飞红霞,热辣辣,嗫嚅解释:“我、我一时大意了,没多想。
哥,其实我和容大人——”·“你和容大人”赵泽宁目光如炬,不可思议地怪叫打断··“我、我……”赵宜琪顿时加倍窘迫,手足无措,尴尬认错:“哥,我知道错了,今后一定会注意的,你不要生气。”
“哼·”·赵泽宁态度缓和了些,余怒未消,严肃嘱咐:“姓容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是好东西,凭着一副漂亮皮囊——啧,连提也提不得妹妹放心,你的终身,我正悄悄地打探合适人家,一定求父皇给指一门好亲。”
赵宜琪羞涩垂首,温顺含糊道:“一切听凭长辈安排·”·“这才是懂事的·”·赵泽宁欣慰之余,仍不忘语重心长地教导:“宜琪,你记着:自古有‘红颜祸水’一说,这世上无论男女,容貌过于出众均非美事,知道吗”·可是容大人的眼神清澈正派,谈吐文雅,谦和有礼,与之相处如沐春风……然而,这些话,赵宜琪打死不敢说出口,她顺从点头:“我记住了。”
“好·”赵泽宁终于消气,手一指椅子,说:“坐吧·”·“嗯·”赵宜琪这才敢落座··天已擦黑,侍女毕恭毕敬进来掌灯,赵泽宁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手脚筋骨,不容反对地吩咐:“御花园解禁之前,你给我安份待在栖霞宫,不准乱跑,无聊可以给庄妃娘娘请安,或者寻宜珊说说话,姐妹俩绣绣帕子,别成天闷在屋里,仔细发霉。”
甜文强强·“怎么可能发霉才不会呢·”赵宜琪抿嘴浅笑,意识到兄长已消气,总算敢正眼面对闲聊··片刻后,赵泽宁长长吐出一口气,懒洋洋地说:“行啦我该去御花园帮忙查案了,你早点儿歇。”
说着便朝外走··“哥哥们辛苦了·”赵宜琪赶忙快步相送,忧虑地提醒:“哥,凶手还没抓到,你千万小心点儿,查案时记得跟紧三哥他们,切忌落单,大姐姐正是落单时被害了的,我吓得夜里睡不着觉。”
赵泽宁停在门槛前,咬咬唇,转身,鼻子以下被角落的戳灯照亮,眉眼隐在昏黑里,眼神很亮,心情十分复杂,平静说:“从小到大,皇姐不知欺负你多少次,如今她死了,再没有机会能欺负你。”
这样不好吗·“唉·”赵宜琪沉重叹气,惋惜道:“虽然大姐姐爱欺负人,但只是生活琐事而已,忍忍就过去了·真没想到,她居然去得这样早、死得那样惨,叫人心里难受。”
“难受”赵泽宁歪头,挑眉,诡异地弯起嘴角··“嗯·”低头揪玩丝帕的赵宜琪柳眉紧蹙,怜悯道:“因为大姐姐的事,惠妃娘娘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父皇也非常悲痛,家里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元气。”
呵呵~·“傻妹妹·”赵泽宁长叹息,温柔教导:“皇家不比寻常百姓家,一味忍让没用——算了算了你只管放心,家里的事轮不到小公主犯愁。
我得走了,免得三哥他们找,你回去吧·”·“哥哥慢走·”赵宜琪一无所察,她全心全意信赖兄长,从未朝不好的方面考虑··但,下一瞬,赵泽宁行走间,袍角自然掀起,依依不舍目送兄长的赵宜琪细心发现了欠妥之处:“哎呀”·赵泽宁转身笑问:“怎么了”·“哥,你的外袍破了。”
赵宜琪奔上前,她一时间又忘记男女之别,弯腰捞起兄长的后袍角,嗔道:“看,破得这样跟着你的人太不上心啦,连这也没发现,任你穿着破衣裳到处走。”
——外袍是茶色绣银叶纹的,月白绸料作里衬,破了三角形的一块,颇为显眼·赵泽宁从昨夜穿到如今,只有密切关注他的亲妹妹发现了··何处勾破的昨夜下手时还是得手后四处行走时·赵泽宁倏然瞳孔放大,心跳停止,屏住呼吸,脑海瞬间蹦出无数猜疑他浑身紧绷,定定俯视妹妹佩戴珠花发簪的头顶,一动不动。
“哥”赵宜琪抬头,水亮大眼睛与兄长对视,依赖敬仰··赵泽宁咬紧牙关,半晌,艰难开口道:“哦,这个啊,估计是在御花园被石头或者树枝刮破的。
原来我居然穿了破衣服到处走,真丢人呐·妹妹千万别嚷出去,否则我一定特别生气记住了吗”·“我嚷出去做什么”·赵宜琪莞尔,深知兄长一贯要强、极度憎恶他人异样眼神,遂欣然点头,认真许诺:“你放心,我绝不会透露。
你快换了吧,免得外人看见笑话·”·赵泽宁心如擂鼓,呼吸急促,紧盯至亲的眼睛,肃穆叮嘱:“千万保密绝不能告诉第三人。”
“知道啦·”·小半个时辰后,赵泽宁火速烧毁了破衣,换上一件一模一样外袍,返回御花园的议事帐篷,抬眼便看见当中圆桌上摆放的一角月白衣料。
好险·天助我也——幸亏去栖霞宫走了一遭,若非宜琪指出,乱糟糟的,我还真没发现袍角缺了一小块内衬··他惊慌了一瞬息。
容佑棠敏锐察觉,他坐在帐篷角落翻看卷宗,目不转睛,观察八皇子的神态··“小八,来喝茶·”五皇子朗声招呼··“好啊·”赵泽宁定定神,关切问:“破案可有新的进展”·庆王面色如常,端着茶杯,说:“午后上鹿坡走了走,在隐秘的林间小路寻到些新鲜足迹、一角布料、以及一枝名贵兰花的花苞。”
“现已确定:凶手从兰苑偷了粗布,并不慎带走一枝兰花苞,那人横跨太清池曲桥,登上鹿坡,抄小路翻山抵达荷花池·”瑞王激动地细细告知,万分期盼早日破案,好尽快安葬亡妹。
他们知道得越来越多了……·赵泽宁难免忐忑恐惧,强作镇定,附和道:“是吗太好了,真希望快些破案,以告慰皇姐阴灵·对了,五哥请放心,庄妃娘娘并无大碍,太医说是受惊后忧思重了些,给开了安神汤,静养几日即可康复。
她让我转告,嘱咐你专心查案、无需担忧·”·“如此甚好·”五皇子诚挚道:“有劳八弟代为问候照顾,为兄感激不尽·”·赵泽宁恳切道:“应该的。
庄妃娘娘平日不知多么照顾小妹,我不过略尽了晚辈应有的心意而已·”·“三妹妹懂事得很,平常倒是她照顾二妹妹居多·”五皇子谦道。
“哪里哪里,她仍是孩子心性,刚才拉着我,有的没的,说了半天话·”赵泽宁疼宠地抱怨··庆王若有所思,问:“是吗”·“是的。”
赵泽宁狼狈垂眸,没敢对视··“画师传了消息来,说是明早能修复掌印与指纹·”庆王透露··“是吗”赵泽宁勉强作出惊喜的模样。
“是的·”庆王的嗓音低沉浑厚,很有压迫力··“那可太好了”赵泽宁屏息称赞··容佑棠一心二用,只顾听,提笔蘸墨,墨汁溅起而不自知。
庆王没再说什么,一口将温茶饮尽,却只品尝出满满的苦涩,毫无回甘——他一直没忘记,曾经无意中窥见的、八弟私底下残忍虐杀雏鸟的场面··怎么可能不可能吧·甜文强强·叫我如何往下推测·庆王面无表情,连灌了几杯茶,一撂茶杯,招呼容佑棠:“酉时末,父皇应当有空。
小容大人,走,一齐去上报破案进展·”·“是·”容佑棠惊醒回神,忙搁笔,起身跟随··“五弟、小八,你们看好物证,严禁闲杂人等进入。”
庆王肃穆叮嘱··“好”五皇子干脆利落颔首··一刻钟后·容佑棠与庆王相距尺余,一前一后,若干禁卫不远不近地尾随,他们正横穿御花园。
“殿下,您心里怎么想的”容佑棠轻声问··“唉·”庆王头疼叹息,反问:“你又是怎么想的你先说。”
·“此乃皇室家务事,我一个外人,说什么还是您先说吧,我特别想听·”容佑棠催促··庆王扫视周遭,耳语告知:“本王已在洗墨阁布防,静候有心人自投罗网。”
“那人会去毁了罪证吗”·“可能会·掌印指纹一经处理清晰,将是关键线索,必能派上大用场·”庆王答。
容佑棠张了张嘴,犹豫须臾,小心翼翼问:“万一……抓住匪夷所思的人怎么办”·庆王板着脸,一字一句,坚定道:“只有抓错的,没有不应该抓的”·“但咱们是向陛下交差的。”
容佑棠不得不提醒,暗忖:天底下谁还越得过皇帝啊·“总之,我等必须尽心竭力·至于结果只能看父皇的意思。”
庆王负手缓步,眼神难得迷茫,第数次问:“鹿坡半腰的近路,宜琪说她是从小八口中得知的”·“千真万确·兹事体大,岂敢胡言乱语”·“我并非怀疑你。”
庆王歉意道··容佑棠摇摇头,轻声说:“明白的·”·不多久,他们先赶去皇子所瑞王寝殿,秘密审问半晌;旋即赶去八皇子寝殿,于小厨房灶膛内找到烧成灰烬的黑色絮状物。
庆王严厉下了封口令,离开时,久久不发一言,容佑棠也惊疑不定,一行人转而行至乾明宫,迅速得到承天帝的召见,容佑棠在殿外等候旨意··“儿臣叩见父皇。”
“平身·来人,赐座·”承天帝急切询问:“如何了可能破案”·庆王正色禀告:“今儿下午又寻获两条线索,明早画师就能修复掌印指纹,即使儿臣愚蠢、三日内无法破案,您也可以依照案发现场凶手留下的铁证,继续追查。”
“好,好·”承天帝一身暗紫流金溢彩的常服,冷冷道:“你叫画师妥善修复罪证,最好设法多备几份,即使上天入地,朕也要揪出凶手 大胆逆贼,竟敢谋害公主,不除不足以稳定人心。”
“是·父皇,儿臣听李总管说,您拒不肯进药膳调养,这怎么行”庆王不赞同地皱眉··“朕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忧。”
承天帝欣慰道··“父皇——”庆王欲言又止··“怎么了有话直说·”承天帝当即紧张探身,他很了解对方绝非优柔寡断的性子。
庆王沉吟许久,字斟句酌,缓缓道:“儿臣想禀告一些关于凶手的猜测,好让您有个准备,以免仓促受惊,气坏身体·”·“你查到了凶手是谁”承天帝面色突变。
第136章 惊世·“父皇切莫激动,倘若您气坏身体,儿臣岂不成了千古罪人”庆王肃穆凝重,尽可能地让老人作好心理准备··“雍儿,有话直说朕登基半生,无数大风大雨都过来了,何惧之有”承天帝话虽如此,人却倾身探头,目不转睛,摩挲转动玉扳指的动作也停顿了。
庆王深吸口气,起身,跪在父亲跟前,仰脸,一字一句地禀告:“父皇,关于宜琳之死,儿臣怀疑可能是骨肉相残·”·“骨肉相残”·承天帝震惊失神,蓦然捏紧玉扳指,瞬间失去思考能力,脑海一片空白,茫然重复:“骨肉相残什么意思雍儿,你说什么”·“父皇,儿臣不敢妄言,幸而凶手留下了掌印指纹。
目前,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儿臣极希望自己判断错误·但又恐猜对了,却隐瞒不报,导致您仓促间急坏身体、危及江山社稷的稳定,故先透些口风,让您有所准备·”庆王毫无保留,认真解释自己的用意。
承天帝半晌没回神,暗紫常服愈发衬得其老迈憔悴,两鬓斑白,眼神发直,浑身无力,缓缓倒向椅背··“父皇”庆王心惊胆战,急问:“父皇,您觉得如何儿臣去叫太医——”·“不,不必。”
承天帝却摇头,挣扎着说:“无碍,朕还撑得住·”·“您还是回榻上缓一缓吧·”庆王不由分说,强硬搀起父亲,照顾其上榻、斜倚软枕半躺着。
老三从小刚强霸道,不屑奉承献殷勤,今夜他忽然如此细致,真相可能非常糟糕……·承天帝顺从地斜倚软枕,一颗心不断往下沉·但他毕竟是稳坐龙椅半生的帝王,咬咬牙,迅速作出最坏心理准备,颤声吩咐:“雍儿,此事无需回避忌讳,尽管大胆地说”·“是。”
庆王颔首,字斟句酌地开口:“父皇,宜琳遇害时,二哥与七弟在场,均有作案时机,这您是知道的——”·“莫非你二哥——”承天帝脱口打断,却又戛然而止,唇紧抿。
“二哥”·庆王错愕睁大眼睛,意识到父亲误会了,忙说明:“您误会了,目前二哥与七弟均已洗清嫌疑,兄弟们均认为他俩是清白的。
尤其二哥,他确实前半程与若干下人同行、后半程与宫女妙晴偷欢,并未独处·”·甜文强强·“哼”·“泽祥荒- yín -糊涂,识人不清,与贪污乱党来往,大肆收纳贵重赠礼,朕这回无法宽恕,否则他将来还不知犯下多大的错误”承天帝黑着脸,低声怒斥,但同时放松了些,高悬着心,紧张猜问;“莫非是小武可他是朕看着长大的,那混帐东西,虽然顽劣不知上进,却是个一根筋,毫无头脑,令朕十分忧愁。”
“也不是他·”庆王见父亲情绪平和,这才敢直言:“父皇,儿臣怀疑是八弟所为·”·“小八”·承天帝双目圆睁,大感意外,愣了片刻,疑惑问:“你怀疑阿宁不可能吧他哪里有胆子”·庆王跪在榻前,痛苦低声道:“儿臣当真希望自己猜错了可偏偏有些证据指向他。”
承天帝沉默不语,抓紧薄被,心突突乱跳,逐渐感觉胸闷——他其实全程怀着侥幸,潜意识拒不肯相信爱女之死乃骨肉相残,且越发坚信自己的看法,蹙眉,威严道:“雍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朕限期三日破案,但彼时乃悲伤过度、欠缺思量,逾期不会如何的,你大可慢慢侦破。”
·“父皇,难道儿臣会因为急于破案而捏造证据冤枉兄弟”庆王脸一沉,尾音上扬,昂首,眸光坚毅··“这、这倒不可能,朕相信你不会如此糊涂。”
承天帝喃喃道,他已没了分寸,后背发凉··庆王定定神,此刻终于吐露:“父皇,儿臣怀疑八弟,不只是揣测·首先,小八并非表面那样孝顺懂事腼腆,去年底,儿臣曾偶然于御花园鹿坡山顶僻静处、发现他在虐杀鸟雀,神态动作十分渗人,而且显然私底下常干。”
“虐杀鸟雀”·承天帝呼吸急促,追问:“然后呢你还有何证据”·“其二,昨夜家宴散席前后,八弟目睹小武与宜琳争执打闹,散席后,小八与五弟先送庄妃娘娘等女眷回栖霞宫,而后五弟出宫回府,八弟去皇子所探四弟,但四弟早睡,他说要借阅书籍,下人便引领其去书房,期间,八弟支开伺候的太监,独处两刻多钟,且太监回转时他并不在书房,据称去更衣。
四弟的寝殿距离御花园仅隔一条巷道而已,他有作案时间·”·“这个不算小八与老四一贯亲密交好,探望和借书实属正常·”承天帝极力驳斥,他无论如何接受不了,愈发感觉胸闷。
“其三,”庆王口齿清晰,明确指出:“儿臣刚才去皇子所调查时,从八弟寝殿的厨房灶膛内发现一团烧成絮状的衣物灰烬,据内侍供认,八弟傍晚返回寝殿卧室逗留约一刻钟——儿臣下午寻获的两条线索,其中一条正是发现凶手遗留的一角月白衣料。”
为了避免牵出容佑棠和赵宜琪,他有意隐去了部分··承天帝瘫软靠着软枕,继续否认:“不不,你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儿臣只盼望自己错了。”
庆王无奈表示,他为父亲拉高薄被,正色提醒:“宜琳的性子您也清楚,时常得罪人·但她虽树敌不少,却只得罪了亲友和下人,并无外人·”·“那又如何谁家的兄弟姐妹间不打打闹闹的就算宜琳偶尔任性捉弄弟弟,难道小八会恨得杀害姐姐不可能,绝不可能。
朕认为你的推测没有道理”承天帝频频摇头,固执地否认,内心惊涛汹涌,思绪混乱··“此案的关键证据是那块染有宜琳和凶手血迹的粗布,只要画师修复清楚掌印和指纹,即是追凶的铁证。”
庆王严肃指出·他的心被硬生生剖成两半:一半是惨死的妹妹,另一半是疑凶弟弟··承天帝张口结舌,腹内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此时,画师们正在墨阁连夜修复血印,儿臣已暗中布防,不知能否抓住什么。”
庆王据实以告,坦言道:“您是父皇,儿臣不敢有所隐瞒,只盼您节哀顺变,龙体康健·”·“墨阁”·“是。”
承天帝轻声问:“可是在祈先殿对面”·“是·”·沉默半晌·“来人”承天帝忽然扬声呼喊。
庆王不解其意,忙问:“您有何吩咐可是想喝水”·承天帝疲惫地摇摇头··李德英碎步快速进入,落脚无声,恭谨问:“陛下有何吩咐”·“你挑些口风紧的,即刻安排秘密摆驾祈先殿,不得泄露丝毫行踪。
朕要静思一夜,缅怀叩敬列祖列宗·”承天帝面无表情地下旨··“是·”李德英垂首领命,火速下去忙碌·自古伴君如伴虎,他伴驾半生,一眼便判断皇帝此刻怒极,濒临雷霆爆发,吓得不敢多说半个字。
“父皇,您这是”这回轮到庆王震惊失神··承天帝一声哀叹,果断掀了薄被,准备下榻,面容冷硬,叹道:“雍儿,朕认为你的猜测毫无道理,却不得不重视,毕竟事关皇室和睦。
但,朕必须见到真凭实据、必须无可质疑·否则,你今后不准再胡说八道”·皇帝年事已高,加之遭受丧女打击,下榻动作迟缓,费劲地弯腰屈腿,脸颊悄然长了好些老人斑,须发灰白。
风霜世事无情,岁月催人老··跪在榻前的庆王仰脸,惊觉记忆中威风凛凛高坐龙椅的父亲不知不觉竟已老态至此发自内心地难以置信,怔愣轻唤:“父皇……”·“嗯”承天帝坐定榻沿,低头,与一贯爱直言顶撞的犟儿子对视,欣慰认定自己并非全然的教子无方。
他腰背佝偻,宽慰地解释:“起来吧,朕并非怪罪于你·只是你说的太匪夷所思,倘若为真,一旦传出去,必将贻笑万年,给大成列祖列宗抹黑,皇室尊威荡然无存。”
“父皇顾虑得是·”庆王莫名心酸,且开始内疚·他因生性强硬霸道,不知与更加强硬霸道的父亲顶撞多少次,父子关系最僵时,他被父亲派去戍卫西北边境,两地分隔十年。
甜文强强·人之常情,愤懑难以避免·但此刻,他在确认父亲已老得不能挺直腰背、无法声如洪钟厉声斥责自己后,那股似有若无的愤懑之情奇异地烟消云散了··只要没彻底决裂,终究血浓于水。
庆王跪立,垂首,沉默为父亲穿鞋,动作笨拙,但一丝不苟··承天帝亦感触良多,眸光慈爱温和,任由儿子侍奉自己,沉痛诉说:“起来吧·唉,你二哥有结党的嫌疑,且张扬不知遮掩,众目睽睽,朕若视若无睹,只会引发朝臣反感,危及社稷。”
庆王搀扶父亲起身,强硬冷静道:“您公正无私,勤勉为国,严惩一连串贪官污吏,连二哥也没宽恕,谁要是敢不依不饶、借题发挥谋私利,儿臣第一个不放过他”·“有话好好说,斯文和软些,别总这么粗蛮,你究竟知不知道外人对你的评价”承天帝烦恼问,觉得自己因为儿女操碎了心。
“儿臣不知·”庆王坦荡荡,浑不在意··“唉,你啊·”承天帝摇摇头,暂且放过,眼下他得解决更重要的事··皇帝秘密摆驾祈先殿,决意亲眼目睹、亲自求证,庆王与大内总管一道,鞍前马后地安排护卫随从,足足忙碌个把时辰,穿戴整齐的承天帝心神不宁,在厅里往返踱步,忧虑重重,突然问:“雍儿,那事还有谁知道”·庆王停顿瞬息,垂首答:“仅是儿臣个人的猜测。”
“是吗”承天帝缓缓靠近,威严逼问:“那姓容的小子呢你们一同查案,他不知道”·事关皇家惊天丑闻,庆王一口咬定:“他不知道。”
“哦”承天帝面沉如水,瞬间动了杀意··庆王敏锐察觉,当即郑重其事承诺:“您尽管放心,他绝对‘不知情’。”
“你们的事,朕现在没空理会,但他必须‘不知情’一旦出了差池,统统算他的错,到时休怪朕严惩·”承天帝毫不留情地提醒。
庆王心头一凛,登时懊悔没能撇开容佑棠,屏息颔首:“儿臣明白·”·“那小子机灵慧黠,朕相信他必出了力,但做人切忌‘聪明反被聪明误’,更严禁罔顾大局,自作聪明。”
承天帝不怒而威,通身散发不容忤逆的帝王气势··“是·”·亥时·容佑棠与庆王返回御花园··“我在偏厅喝饱了茶,也没得到陛下的召见,不知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容佑棠紧张问。
庆王含糊答:“他催促咱们加快动作,尽快结案·”·“只是这样”容佑棠满腹狐疑··“嗯·”·容佑棠环顾四周一圈,靠近两步,探头打量对方神情,笃定指出:“您撒谎”·“放肆。”
庆王轻飘飘说,别开脸,有意不想透露绝密··容佑棠从善如流,直言不讳,耳语问:“殿下恕罪,容下官斗胆猜测一句:陛下龙颜大怒了”·庆王有苦衷,沉默前行。
“斥责您的推测不可思议拒不肯接受他后悔召我入宫协助破案了”容佑棠一连串地猜中了事实。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庆王无奈开口··容佑棠更加无奈,唏嘘慨叹:“当陛下召我入宫时,我就知道有这时候·可早已置身其中,回避还来得及吗”·“别怕,万事有本王挡着。”
“那怎么行好歹能帮多少是多少·”容佑棠大义凛然道··九月中旬,天幕高悬一轮满月,月色澄澈莹洁,柔和似水,笼罩着静谧的御花园。
禁卫们隔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前后护卫··庆王驻足,剑眉星目,眼里盛满深情和月光,没头没脑地叮嘱:“倘若哪天本王因故倒下、无法相助,你有事可去求援于五皇子殿下。
五弟的舅父是兵部尚书,虽然他喜爱山水诗画,无意追逐功勋权势,但为人正直,说话颇有分量,在皇家占有一席之地·”·“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怪不吉利的。”
容佑棠忐忑皱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总之,你记住就是了·”庆王叮嘱··“好吧·”容佑棠不解其意,纳闷点头,胡思乱想,暗忖:难道陛下不喜殿下刚才陛下愤怒斥责还是降罪处罚·不多时,一行人返回议事帐篷。
“今夜不必熬着,歇息去吧,有事会叫你·”庆王催促··忙乱至今,容佑棠强睁着眼睛,心知必定有内情,但对方不肯吐露,他只能等待,提醒道:“殿下也请安歇,养足精神,等明早画师的消息。”
庆王颔首:“好·”·两人同时一点头,容佑棠返回侧边内侍管茶水糕点的小帐篷,自去休息··庆王负手缓步,心平气和,看不出什么情绪,两名小太监远远地打起帐帘,庆王抬眼一看:瑞王体力无法支撑,已入睡,盖着薄被;五皇子和八皇子则对坐喝茶,低声交谈,桌上摆满许多吃食,从干果糕点到粥汤面食皆有。
“三哥,你怎么去了那么久父皇有何旨意”正喝茶醒神的五皇子起身关切问··庆王早有准备,答:“父皇催促咱们加快动作破案。
他老人家今天亲自审问贪污党首,发了好一通脾气,接连下旨,用不了几日,刑部天牢估计会被塞满·”·八皇子亦起身相迎,神色一如往常,颠颠儿地拉开椅子,亲热道:“三哥,快坐下聊。
你前脚离开,六哥七哥后脚来探,带了好些吃的·”·八弟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究竟是他深藏不露,还是我先入为主、不愿怀疑兄弟·“小六他俩来了”庆王忍下满腔疑虑,顺势入座。
甜文强强·赵泽宁轻快答:“是啊据说,倘若明早宸妃娘娘身体好转,他们就会过来帮忙·”·宸妃娘娘破案之前,她的“病”不会好转的。
必定看住儿子们,尤其会牢牢按紧瞎闹腾缺心眼的小武··庆王心知肚明,但并不点破,说:“那自然好·”·“父皇大动肝火,他没事吧”五皇子担忧问。
“太医日夜待命,我走之前侍奉他歇下了·”庆王温言答·他余光暼向八皇子,但后者正垂首倒茶,看不见神态。·五皇子忧心忡忡,说:“唉,生什么气呢为那些贪婪无耻之徒,不值得,交由刑部审理即可。”
“抓了很多贪官吗那他们的差事谁干”八皇子一派天真无知··庆王下颚紧绷,侧脸轮廓俊朗出众,言行举止极富男子英武气概,昂首道:“大成从不缺乏人才,翰林院栽培了多少庶吉士他们只是缺乏证明才干的机会而已,给一些机会,必能筛选出德才兼备之士。”
“三哥说得对·来,喝茶·”赵泽宁尊敬地给兄长奉茶··“多谢·”庆王接过,再度顺势暼去审视的一眼。·赵泽宁佯作不知,他冷汗涔涔冒出,汗湿重衫,直觉不安,焦虑渴盼安排下去的人顺利毁了墨阁的掌印和指纹·只要没有铁证,他大可抵死不承认,毕竟一家人,且是皇家,想必顶多被申斥厌弃··——呵,我自出生以来就被厌弃冷落,无所谓了·赵泽宁冷笑。
“小时候,每逢年节,兄弟姐妹们总会聚在御花园,或追逐嬉闹,或乘船游湖,或钓鱼放风筝,十分热闹有趣·”庆王徐徐提起,很是怀缅,他低头注视碧绿茶汤,怅然若失,说:“可惜我去了西北十年,与兄弟妹妹们两地分隔,未能尽到兄长的责任,委实遗憾。”
五皇子赶紧宽慰:“三哥此言差矣你虽然奉旨去戍守西北,但年年回京探亲啊,手足骨肉亲情,断不会因为分别而消褪,仍是像从前一样。”
不一样了·长大后,再回不到从前·庆王仰脖,一口饮尽八皇子奉的茶··哼,从前有什么好的·赵泽宁侧耳倾听,内心嗤之以鼻,没有丝毫怀缅之意——他只想埋葬从前,遗忘幼时饱尝屈辱、却无力反抗的自己。
庆王搁下茶杯,说:“我随口感慨两句而已·五弟、小八,来,喝茶·”语毕,他执壶,为弟弟们倒茶··“这可使不得我来我来。”
五皇子不由分说地抢过茶壶··“岂敢劳烦二位兄长倒茶真真折煞我了·五哥,让小弟尽尽心吧·”赵泽宁回神,旋即从五皇子手中夺过茶壶,一一倒了大半杯温茶。
庆王和五皇子颔首致谢,半晌,庆王举起茶杯,低声果决道:“为早日破案,咱们以茶代酒鼓舞士气·干”·“好”五皇子欣然碰杯。
“小八”庆王双目炯炯有神··“好的·”八皇子硬着头皮举杯,与兄长们碰了碰··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祈先殿一楼供奉着成国列祖列宗,香烛长年不熄,缭绕合抱粗的雕龙黑漆楠木柱与彩绘藻井,透出幽深憋闷之气;二楼以上则存放先祖们具有警戒意义的大量遗物··三楼露台外,夜风细细,视野空旷辽远。
忽然,皎洁望月被一片乌云遮蔽,夜色漆黑如墨··承天帝身穿庄重礼服,跪坐蒲团,双手合十,闭目,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前方香案青烟袅袅,正在祷天祈福。
忽然眼前一暗,他疑惑睁开眼睛,抬头,发现明月被乌云遮蔽,登时大惊失色,脱口道:“朕虔心祷祝,上天何故如此莫非今夜真有不吉利之事发生”·“陛下请勿过虑,想是上天不忍见您承受深夜寒凉风露,故施法劝您回屋安歇,以保重龙体。”
跪立一旁的李德英轻声劝慰··“是吗”承天帝叹息··“您贵为天子,自然得上天庇佑·”李德英老辣圆滑至极。
承天帝拜了三拜,欲起身,李德英立即搀扶·皇帝问:“对面的墨阁安排好了吗”·李德英耳语答:“您放心,庆王殿下亲自布防,用的全是禁军精锐,哪怕不速之客是鸟雀,今夜也插翅难飞。”
“唔·”承天帝颔首,居高临下,遥望对面两层高的墨阁,威严下令:“务必盯紧若出了差池,朕一个也不轻饶。”
“是·”李德英搀扶皇帝回内室,劝道:“底下有禁卫们盯着,陛下刚才祷告许久,老奴斗胆求您歇一歇吧·若有消息,老奴会立即禀告。”
承天帝点点头,确实疲累,躺下闭目养神,半夜极为静谧,他迷糊入睡·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利叫喊:“我没疯”·“放手……放开我大胆,你们放肆……”·“昭仪娘娘,求求您下来吧,别吓唬奴婢。”
“皇后皇后算什么东西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恶毒着呢,淑妃当年怎么死的别人不知道,我却很清楚,哈哈哈~”·“昭仪娘娘,您小心啊,仔细摔下来。
来人,快来人呐”太监们独特的阴柔嗓音声嘶力竭,拼命呼救··“皇后善妒,她弄死我的孩子不够,还想弄死淑妃次子·岂料,淑妃是死了,可小九命硬呀,她怕是夜夜做噩梦呢。”
王昭仪愉快大笑··怎么回事·王翠枝又发疯了她诅咒小九夜夜做噩梦·唉,女人心眼真小。
朕只是多疼了九儿一些,她们便个个不忿··承天帝被只言片语惊醒,并未听清,困倦恼怒,正要开口喊人,李德英却激动奔跑而入,惊喜禀告:“陛下,墨阁果然抓住了一个蓄意毁灭罪证的人另外,画师们已成功修复掌印和指纹。”
甜文强强·“好”·承天帝精神一震,彻底将王昭仪抛之脑后,雷厉风行地下令:“即刻派人通知泽雍,将女干贼扭送乾明宫,朕要连夜彻查”·第137章 骇俗·“来人呐”·“快来人”·“昭仪娘娘……您仔细摔下来哟。”
御花园内,侧身蜷在躺椅里的容佑棠皱眉,抱紧薄被,转了转脑袋,迷迷糊糊,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很快的,他突然察觉周遭乱了,似乎听见庆王下令:·“立刻叫醒容大人。”
“是”·随即,已醒了一小半的容佑棠被轻轻摇晃,耳畔听见说:“容大人容大人你快醒醒,出事啦,庆王殿下急找呢。”
“啊——”·容佑棠猛地一蹬腿,心剧烈跳动,头晕脑胀地坐起来,无比困倦疲惫,缓了缓,他急匆匆穿鞋下地,路过水盆时,顺手撩了几把水洗脸,拿衣袖胡乱擦水珠,疾冲出去,一眼看见庆王与五皇子、八皇子。
其中,八皇子惊慌失措,他一头奔出帐门,鞋也没穿好,头发凌乱,外袍敞开未系带,心急火燎问:“冷宫方向传来的动静,是不是我娘发病了”·“八弟莫急,昭仪娘娘身边自有人伺候。”
五皇子安慰道··不早不晚,王昭仪今夜突然发病·庆王难免怀疑,但无凭无据,只能正色说:“过去一看便知·”·“唉”·八皇子急躁担忧,怒道:“那些太监宫女干什么吃的深更半夜,为何没照顾好我娘”语毕,他顾不得礼待兄长们,全速朝冷宫跑去。
这种情况,没有谁能挑他的错,反倒得夸赞一声“孝顺”··庆王扭头,看见容佑棠奔出来,当即隐晦吩咐:“本王去办些急事,你留守此处,负责照顾瑞王并保管物证,期间可调遣周围禁卫。”
冷宫的王昭仪出事了那墨楼呢凶手有无设法毁灭罪证·容佑棠满腹疑团,但一贯信任庆王,郑重颔首道:“下官遵命”·“你进去吧。”
庆王说完,匆忙带人追赶八皇子而去·虽然出事的是王昭仪,但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他们少不得过去瞧瞧情况··“是·” 容佑棠目送对方离去,眉头紧皱,旋即打起精神,绕帐篷转了两圈,视察防卫是否严密,而后踏进帐篷,恰巧与坐起的瑞王四目相对:“拜见瑞王殿下。
您醒了身上觉得如何”容佑棠关切问·话音刚落,日夜候在帐外的内侍便鱼贯而入,垂手待命··“无碍。
你们退下吧·”瑞王一挥手,屏退亲信··“是·”·容佑棠无暇顾及太多,首先赶去开箱,查看物证和卷宗,再三确认完好无损后,小心翼翼上锁。
“外头出什么事了”瑞王轻声问,嗓音清越朗润,十分悦耳·他坐着,头发简单束成一把,身穿牙色单衣,盖着雪青绫被,右手衣袖掀起一截,露出玉白手腕。
优雅从容,贵不可言··“下官奉庆王殿下之命而来,照顾您并保管物证,不甚清楚情况,恍惚听见是冷宫如何如何了·”容佑棠含糊答··“嗯。”
瑞王点头,一听就明白,问:“可是昭仪娘娘身体不适”·容佑棠惊讶于对方的坦率,想了想,据实以告:“下官不知,但其余几位殿下赶去探望昭仪娘娘了。”
瑞王又点头,而后默默出神,眉目如画,淡泊清冷,令人不知该如何接近··“殿下,您躺下歇会儿吧有事下官会立即禀告·”容佑棠提议。
瑞王摇摇头,抬手按揉额角,掀被欲下地··“您有何吩咐下官可否效劳一二”容佑棠不解其意,略靠近询问。
瑞王蹙眉说:“口渴·”·“请稍候·”容佑棠颔首,转身行至桌前,倒了一杯温水,双手奉上··瑞王接过,礼貌说:“多谢。”
容佑棠愣了愣,很不习惯,恭谨道:“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您客气了·”·瑞王端着茶杯,手指修长白皙,魂不守舍地喝了两口,怔愣半晌,忽然问:“人死后,头七时,魂魄真的会返回家中吗”·帐篷内仅有两人,不消说问的是谁。
这个嘛……·容佑棠沉吟片刻,字斟句酌答:“自古确实有‘头七返魂’一说,但由于阴阳两隔,具体如何并不可知·只要亲眷礼数周全地发送亡者,竭尽心力,也就无愧了。”
“阴阳两隔·”瑞王长叹息,尾音颤抖··“下官愚笨口拙,若言语不当,还望殿下恕罪,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以侍奉长辈·”·瑞王摇头道:“你句句属实,何错之有只是,本王天生的药罐子,非但未能侍奉长辈,反而累得长辈日夜牵挂,实乃累赘。”
唉,从娘胎里带出的心疾,又不是你自愿得的··容佑棠十分同情,恳切地宽慰:“殿下切莫妄自菲薄,您宽厚谦和,孝顺大度,令长辈心里必定是欣慰的。”
瑞王闭了闭眼睛,顺势停止自怨自艾,继续提起:“那次在寺庙内,舍妹遇到麻烦,幸得你仗义解围,本王一直记在心里,几次想设宴致谢,但你要么备考科举、要么去河间查案,一来二去,竟耽搁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啧,你个小白脸身穿火红宫装的赵宜琳明艳照人,同时盛气凌人,娇嗔喝骂,飞扬跋扈的模样历历在目··然而,她此刻正停尸于弥泰殿,死状凄惨,两相对比——容佑棠轻轻一个寒颤,正色表示:“那日寺庙偶遇,只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瑞王殿下言重了。”
甜文强强·“舍妹倾心郭二公子,住在庆王府时,曾几次逼迫你代为传递东西,本王得知后,狠训了她一顿,带回皇宫·还望容大人海涵,她被宠坏了,无知任性,但、但……罢了。
总之,烦请你谅解,等她头七魂魄回家游逛时,方可无任何挂虑的转世,来生投个好人家,平安顺利,长命百岁·”说到最后,瑞王呼吸急促,双眼蓄泪··长公主有个好哥哥。
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介意的·容佑棠认真道:“您放心,下官绝不会挂怀·”·“好·”瑞王点头,极力压抑,终究没忍住,悲哀诉说:“其实,宜琳小时候非常乖巧,玉雪可爱。
五弟之后,父皇才得了一个女儿,疼宠有加,加之我身体不好,对比之下,兄长们更呵护舍妹,生生地惯坏了她……等发现欠妥时,为时已晚,父皇母妃想尽办法,本王亦经常训导,无奈收效甚微,最终酿成无可挽回的惨案。”
惨案·容佑棠心念一动,暗忖:莫非,瑞王殿下有所察觉他登时加倍谨慎·不过,由于对瑞王的印象尚可,遂耐心劝解:“殿下切勿过度悲伤,诸多后事还需要您操办,请节哀振作。”
瑞王一言不发,捏紧茶杯,大幅度发抖,温水溅了几滴,晕湿雪青绫被·沉默半晌,他焦虑叹道:“倘若七日之内未能破案,她回家一看,岂不急坏了到时影响转世投胎如何是好”·——假如凶手真是八皇子,陛下岂能杀儿子为女儿报仇那样太惊世骇俗了所以,长公主只能枉死。
容佑棠绞尽脑汁,避重就轻,安慰道:“您不必忧虑,到时肯定会请高僧大师们诵经作法、稳妥处理一切·”·瑞王抬头,两眼布满血丝,将茶杯一递,五味杂陈地评价:“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滴水不漏,怪道三哥器重。”
啊,他刚才频频示弱,原来在试探我·“殿下谬赞了·”容佑棠恍然大悟,双手接过茶杯,因为隐瞒关键案情而内疚心虚。
看来,三哥当真有事瞒着我·瑞王不动神色,虽然未能从容佑棠口中打探到消息,却通过对方态度察觉出异常·他安静坐着,被子只盖到腰间,牙色单衣垂顺熨贴,薄了些。
“夜深风凉,您还是躺下歇一会儿吧”容佑棠轻声规劝,生怕自己照顾不力导致对方病倒··“嗯·”瑞王慢慢仰躺,心事重重,暗忖:三哥到底隐瞒了什么他为人豪爽磊落,正派耿直,从不屑鬼祟遮掩,莫非……·“唉。”
容佑棠听见瑞王发出叹息,但碍于交情甚浅,没好意思多嘴多舌,他轻手轻脚地烹茶,焦急等候庆王的消息··此时此刻·冷宫的一处屋脊上,身穿白色寝衣的王昭仪蓬头散发,赤脚,正骑坐屋脊,疯言疯语,癫狂大笑,连续揭起瓦片,肆意投掷。
屋脊高达三丈,瓦片噼里啪啦落地,应声而碎,太监宫女狼狈躲闪··王昭仪见状,拍掌大笑,尖声恨道:“狗奴才刁奴,叫你们放肆,叫你们绑着我,砸死你们”说着,她往前挪,不停揭起瓦片攻击下人。
·“娘娘,您别乱动,千万坐稳了”·“娘娘坐好啊,求求您有话下来说·”·……·伶俐活泛的下人不会分在冷宫熬日子。
因此,下方七嘴八舌的全是木讷呆愣之人,无计可施··混乱喧闹半晌后,皇子们和几队禁卫一同赶到··“娘”·八皇子赵泽宁一声大叫,他远远就看见生母上了房顶、衣衫不整跨坐屋脊,披头散发丢人现眼,登时满腔热血朝上涌,羞愤得脸红耳赤,依计行事,惊恐大喊:“娘,你干嘛呢快下来”·庆王抬头观察,立刻阻止:“八弟,你冷静些,别吓着她。”
“怎、怎么回事昭仪娘娘如何上去的”五皇子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问··此刻,有个年长的太监急切奔上前,正要禀告来龙去脉,却被赵泽宁狠狠一脚踹中腹部,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废物”·赵泽宁愤怒呵斥:“大胆刁奴,究竟怎么伺候人的任由娘娘上房顶万一有个好歹,我只问你们”·“小八,你先别气,赶紧把娘娘救下来要紧。”
庆王不赞同地皱眉,随即问那太监:“她到底怎么上去的”·“梯、梯子·”·挨了踹的太监一咕噜爬起跪好,忍痛指向不远处墙角立着的梯子,战战兢兢,解释道:“几位殿下息怒。
因大厅漏雨,工匠们便架梯修缮,连修了几日都相安无事,但今夜娘娘发病了,悄悄出屋,顺梯子上了房顶——”他话没说完,胸口又挨了赵泽宁一脚抽搐倒地。
“悄悄你们都是死人吗只顾自己蒙头大睡,不管娘娘死活”赵泽宁怒不可遏,已分不清演戏还是真实,两眼迸射熊熊怒火。
“小八”·庆王头疼阻止,扬声提醒:“你分分轻重缓急,赶紧稳住娘娘,摔下来就糟了·”·赵泽宁气冲冲,伤心指出:“三哥,他们故意欺负作践我娘”·庆王欲言又止,最终严肃道:“待救下娘娘后,再追责不迟。”
“好吧·”赵泽宁颔首,一边靠近,一边喊:“娘我是阿宁,你坐好别动,坐稳了”·阿宁·王昭仪投掷瓦片的动作一顿,瓦片慢悠悠滑下,“吧啦”清脆碎裂,惊醒了她。
“阿宁”王昭仪扭身,伏低,探头俯瞰,危险而不自知,吓得众人倒抽一口凉气··“娘,娘,你坐好,千万抓紧了,别吓唬我。”
赵泽宁颤声呼喊,他抬手,徒劳地想搀扶··甜文强强·禁卫不假思索地奔向庆王:现场有能拿主意的,他们绝不擅作主张,以免出事担责任·禁卫焦急请示:“殿下,您看该如何是好”·“高约三丈,你们分两队,一队于前后警戒,设法接住可能坠落的人;另一队悄悄上去,等八殿下稳住娘娘后,不拘用绳套还是什么,伺机绑紧,带下来。”
庆王快速下令··赵泽宁密切关注身后动静,此刻状似随意地插了一句:“这儿黑漆漆的,赶紧多点些灯来啊,干杵着有什么用”·“是”禁卫长领命而去,紧张忙碌救援。
现场混乱闹腾,庆王并未留意,他见不得人群无措地瞎跑乱叫,遂亲自过去安排禁卫行动··屋脊上·王昭仪蹙眉,迷茫地仰脸,下巴尖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
她幽怨叹息:“阿宁也不知哪儿去了·”·赵泽宁忙高呼:“娘,我在这儿”·王昭仪循声低头,俯视半晌,蓦然笑起来,柔声问:“阿宁,大晚上的,你怎么不乖乖睡觉”·娘确实疯了。
赵泽宁鼻酸眼热,喉头发堵,强笑着说:“我睡不着,找您说说话·”·“什么要紧话就不能等明天吗别淘气了,快回房歇息,仔细明早读书打瞌睡,挨夫子的责罚。”
王昭仪关切催促·她神智错乱,时而以为自己刚入宫、时而以为儿子刚出生、时而以为怀女儿时被暗害,故行为失常··“八弟,你尽量稳住她,我来安排救援。”
庆王低声叮嘱·他屏退帮不上忙的闲杂内侍宫女,让八名健壮禁卫为一队,就近速取了厚实被褥来,五名禁卫揪紧被角摊开、防止对方随时跌落,其余三人随机应变。
“好,三哥小心点儿·”赵泽宁点头,他仰脸,凝望生母,顺着对方的意思,乖巧地说:“我都听您的·可是,我的功课簿不见了,您能帮忙找找吗”他暗中扫视四周:两个兄长忙碌指挥禁卫们援救,无暇注意自己。
“你的功课簿又不见了”王昭仪诧异反问,她的神智此刻回到了儿子读书时··“是啊·”赵泽宁心不在焉答,他万分焦急,余光一瞥:奉命去取灯烛照明的几个太监终于跑来了·冷宫简陋清苦,并无足量蜡烛,多半用的桐油灯,铜烛台里盛着油汪汪的一滩。
紧要关头,受点儿皮肉之苦换取宽大处理,值得··赵泽宁有条不紊,朝秉灯太监们招招手,下人想也没想,听命靠近··“书房里没有吗丢三落四的,看弄丢功课簿挨夫子的罚”王昭仪嗔道,她见到儿子,心情大好,一叠声地呼唤:“小英小英赶紧去找功课簿,伺候阿宁安歇,别任由他淘气贪玩。”
可惜,此处是冷宫,而非凝翠阁,她的亲信侍女早就假借重病出宫了··小英白琼英吗·庆王心念一动,自然而然扭头,恰巧看见八皇子招手喊了几个秉灯太监——·“不行我不要别人插手,只希望娘亲自帮忙找。”
赵泽宁配合地扮作孩童,任性闹脾气·他侧身走了几步,不露痕迹地靠近手捧桐油灯的太监们··“哎,你这孩子,真是的·”王昭仪宠溺地摇头,无奈妥协:“好吧,为娘去书房找一找。”
她说着便起身,全然没意识到自己高站房顶,风一吹,头发衣袍飘扬,摇摇欲坠,吓得救援的众人胆战心惊··庆王狐疑皱眉,但还没来得及考虑,就被五皇子紧张一扯:“三哥,王昭仪站起来了唉,禁卫尚未能靠近,她究竟会摔向哪边啊小八急糊涂了怎能催促娘娘真去书房找东西”·“冷静。”
庆王扭头望向八皇子,沉声提醒:“八弟,你快稳住她——”话音未落,房顶上突然传来王昭仪的凄厉尖叫:“阿宁”·娘,别怕,我是故意的。
赵泽宁咬紧牙关,狠狠心,装作被碎裂的瓦片绊倒,毫无征兆,突然倒向簇拥成堆的秉灯太监们·全神贯注盯着王昭仪的太监们始料未及,根本没有防备八皇子,接连被撞翻数盏灯台·桐油溢出,撒在赵泽宁手臂,他强忍剧痛,故作惊慌失措状,挣扎扑腾,火苗猛地窜起,吞噬其双手,他惨叫:“啊救命”·“阿宁”王昭仪虽然神智错乱,但尚存作为母亲的本能,她见儿子有危险,当即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庆王大喝:“接住她”·幸亏禁卫们早有心理准备,危急时刻应声行动,五个人扯开被子险险接住王昭仪,其余三人则七手八脚捞了一通,有惊无险。
王昭仪旋即被宫女太监包围了,争先恐后地表关心··“天呐,快灭火”五皇子焦头烂额地冲过去··糟糕小八可能是故意的,他使苦肉计,蓄意暂时烧毁自己的掌印和指纹,以避风头。
庆王亲眼目睹经过,将对方的微妙神态悉数收入眼中,陡然爆发一股怒气,朝对方疾冲而去··“三哥小心”五皇子高呼,目瞪口呆:·只见庆王一阵风似的刮过去,抓住八皇子的肩膀将其带离燃烧范围,随即脱下自己的外袍包住对方双手,使劲捂紧,迅速熄灭火焰。
但他的双手也沾了桐油,开始燃烧··“三哥你——”赵泽宁被坏了事,情不自禁的横眉立目,根本不领情,他认定对方抓住了自己的把柄··混乱不过短短数息,禁卫们火速进屋取水跑出来,不管不顾,哗啦啦,泼了两个皇子满身,手忙脚乱地灭火。
“我来”五皇子咬牙,他接过木盆,近身泼洒,吓得脸唇雪白,唯恐兄弟们烧出个好歹··片刻后,火顺利被扑灭,八皇子的衣袖烧得漆黑,左胳膊渗血,眉毛头发被燎了大半;庆王的头发也被燎了一些,两个手掌通红渗血,周遭散发一股焦糊味儿,他反而伤得更重。
“唉,我差点儿被吓死了”五皇子心有余悸地大叫,急问:“三哥、小八,你们都烧伤哪儿了”·甜文强强·“皮肉伤而已,无大碍。”
庆王答·他目光如炬,紧盯八皇子眼睛,缓缓松开包裹对方双手的外袍,不管不顾,强硬掰开其两手:因救护及时,手掌基本完好,烧伤集中在小臂··“三哥……”赵泽宁面如死灰,颤声轻喊,满带求饶之意。
“知道害怕了”庆王威严问··“帮帮我·”赵泽宁耳语哀求··这一次,你叫我怎么帮你·庆王心内五味杂陈,正要开口,冷宫外忽然涌进若干禁卫,低声禀告:“陛下急召,宣庆王殿下乾明宫觐见。”
墨阁得手了·“遵旨·”庆王干脆利落答·他沉默审视弟弟半晌,失望痛心··“三哥,怎么了”五皇子忐忑问,屏住呼吸。
庆王神色一凛,嘱咐道:“五弟,此处劳烦你善后,我先带小八去治伤·”·“好·你、你们赶紧去包扎·”五皇子犹豫地颔首,满腹疑团。
“不我哪儿也不去,我要照顾我娘”八皇子蓦然高喊,转身欲寻早已被搀进屋的王昭仪,却被庆王一把抓住肩膀。
“八弟,你得跟我走·”庆王咬牙,喉结颤动,不顾自己手掌烧伤,强行将人带进乾明宫··此刻,承天帝已接到提前返回的禁卫禀告详情,心知肚明。
他端坐上首,面无表情,手边放着一张修复好的掌印指纹宣纸,仅李德英在旁伺候··“你们来了”承天帝徐徐开口··“儿臣叩见父皇。”
庆王行礼,赵泽宁木然跟随,扑通跪下··“平身·受伤了严重吗”承天帝语调平平,指尖却剧烈哆嗦。
“父皇放心,只是皮肉伤而已·”庆王起身答··“阿宁,你呢”·赵泽宁并未站起,一声不吭,呆呆跪着。
厅堂内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承天帝眼神哀伤,心如刀割,但不允许自己退缩,他咬牙下令:“小八,去按掌印指纹,证明你的清白·倘若你是被冤枉的,朕定将重重补偿。”
李德英低眉顺目,默默送上纸墨··赵泽宁垂首,不言不语··“朕、朕今夜无论如何要得到一个结果·”·承天帝的喘息清晰可闻,他手撑桌面,嘶声喝令:“雍儿,你即刻拿了阿宁的掌印指纹来”·“父皇,儿臣——”庆王艰难开口,答话略慢了些。
“你敢抗旨”承天帝立即暴怒,拍案而起,竟亲自拉着儿子的手,毅然决然,决意彻查到底··“父皇息怒,儿臣不敢·”庆王猛然回神,只能上前帮助父亲。
赵泽宁木头人一般,任由父兄动作,呆滞颓丧··“唰啦”一声,承天帝迫不及待将两张宣旨并排,急切催促:“雍儿、德子,你们赶紧来看看,这是一样的吗不是的吧”·足足对比辨认两刻钟。
“阿宁,居然、居然真是你干的”·“你和宜琳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到底如何得罪你了”承天帝痛苦跌坐,如坠冰窟,眼里泪花闪烁。
“杀了我吧·”·赵泽宁终于抬头,两眼发直,平静地说:“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我本不应该出生·”·第138章 柳暗·“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承天帝颤声问,悲痛入骨,两手揪紧龙袍下摆,靠坐椅背。
“父皇,您觉得如何切莫气坏了身体·”庆王急问,他胆战心惊,唯恐父亲当场气出个好歹,到时天下都要大乱··“朕、朕撑得住。”
承天帝咬紧牙关,轻拍了拍庆王的胳膊,百思不得其解,愤怒审问:“宜琳是你的姐姐,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忍心”·“呵~”·赵泽宁冷笑,从牙缝里吐出字,说:“她是尊贵显赫的长公主,备受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和宜琪却是婢女生的,上不得台面,只配被践踏进泥土里。”
“此话怎讲”承天帝难以理解地摇头,暴怒过后,他衰弱瘫坐,怒道:“你们都是朕的儿女,贵为皇子公主,天底下第一等的高贵出身,衣食住行,自然给最好的,难道有谁克扣你的份例了”·“果然在您的心目中,只要给几口吃食、赏几件衣裳即可,其余不予理睬,任由我们饱尝鄙夷白眼、世态炎凉,过得猪狗一般。”
赵泽宁满腔愤懑,双拳紧握,下身跪立··“猪狗一般简直胡说”·承天帝喘息着,压低嗓门,厉声呵斥:“你不知好歹,生来享尽荣华富贵,日常锦衣玉食,却不知惜福朕自问并不昏聩,由始至终,无论生活还是学业、年节赏赐等等,儿子统统一个样,女儿则另一个样,一视同仁。
你到底有何不满”·“除了衣食住行和学业呢”赵泽宁昂首,天生的眉压眼,眉毛乌浓,暗沉沉盖着眼睛,皮肤苍白,脸颊却激动起两抹红,加之起火时染了些许黑灰,形容狼狈。
积攒十数年的怨恨爆发,他气势汹汹质问:“我娘为皇家开枝散叶,生育一儿一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何仅封了昭仪她出自贫寒农家,曾为奴为婢,可你当年临幸时清清楚楚,她没有丝毫隐瞒,你为何刻薄苛待自己的女人兄弟姐妹中,只有我娘是昭仪,没有宫殿,母子三个挤在逼仄偏僻的凝翠阁,远离其余妃嫔,遭人耻笑,抬不起头来。
这些你看不见你冷酷偏心,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八弟,注意你的措辞,就事论事,休得无礼·”庆王头大如斗,立刻告诫,生怕场面失控,转身跪下道:“父皇息怒,小八他、他——”庆王语塞,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劝解。
甜文强强·“雍儿,你别拦着,朕、朕今夜必须与这混帐东西较真谈一谈”承天帝喘吁吁,手扶着庆王的肩膀,怒不可遏,瞪视发问:“泽宁,你口口声声指责朕不管你们母子三人的死活,实在荒谬倘若朕置之不理,你们怎么活下来的你怎么长这么大的宜琪能出生吗”·“别以为我不知道”赵泽宁脸庞扭曲,两腮抽动,恨道:“我娘曾是韩贵妃的陪嫁丫环,偶然得了帝王之幸,一举有喜,韩贵妃大怒,决定一碗药堕了我,可惜她跟皇后一贯不合,皇后为了给对手添堵,遂出面力保——”·“糊涂”·承天帝断然喝止,面容冷峻,劈头斥骂:“枉你是朕的儿子,却连那其中内情也想不通还自以为聪明,你个蠢货”·庆王无奈提醒:“八弟,你冷静想想:昭仪娘娘当年……随侍韩贵妃左右,贵妃乃一宫之主,堕胎药两刻钟就能煎好,她大可悄无声息下手,为何皇后能及时知晓并赶去相救呢”·赵泽宁呆了呆,欲言又止。
“那是因为你娘设法告诉了朕孕有龙种,朕必定得管,遂将消息透给了皇后,由她出面更好,否则你娘将直接对上众妃嫔,懂不懂”承天帝恨铁不成钢地拍桌。
“那是你应该做的·虎毒不食子,岂能眼睁睁看我母子被害死”赵泽宁理直气壮,极度不平,又质问:“我娘苦了一辈子,拼死拼活给皇家生儿育女,却只得了个昭仪位假如你不喜欢,何必临幸她我和妹妹多么难堪我记事特别早,三四岁时,太监宫女每次趁娘一转身,就百般的戳弄折磨我,冷嘲热讽,嬉闹讥诮,笑话我是‘婢女养的下等龙种’、‘陛下懒得赐名的可怜儿’等等,数不胜数,这些你们又有谁知道”·“谁谁敢你说出名字来,朕拔了他们的舌头、砍了他们的脑袋”承天帝诧异愣住,他日理万机,一颗心掰作许多瓣,无暇顾及方方面面。
“总之,你就是偏心眼”赵泽宁忿忿指责··承天帝张了张嘴,气得没了脾气·但父亲天性,总期望得到儿女的理解和敬爱。
所以,皇帝忍怒,继续尝试解释:“关于你娘的位分,朕也很头疼·她出身太低,若过份晋封,实为捧杀,反而不妙,因为她的肚皮争气,多少妃嫔及其娘家给朕施压但朕顶住了压力,给她名分,让你和宜琪序齿上宗谱;此外,关于你晚取名的缘故,实在因为那两年事情太多了先是你皇祖母辞世,随即皇后贵妃先后小产,紧接着西北外敌入侵——”·“借口统统都是借口”·赵泽宁哽咽打断,他捏紧拳头,剧烈发抖,怒目而视,问:“取名而已,能有多难我没有名字长到四岁,最后还得了个‘息事宁人’的‘宁’,你究竟什么意思”·“康宁平安。
‘宁’字有何不好小九随了你的宁,取名‘泽安’,莫非也是朕恶意嫌弃”承天帝险些七窍生烟··“我哪里比得上九弟他是聪明伶俐的老来子、是你的心头宝,我却是粗苯的脚底草。
哼,一早就知道了,你讨厌我按祖制,皇子十五岁出宫开府,我却拖到十八岁,仍无处可去,只能住在宫里,谁看得起我呢”赵泽宁越说越伤心,抖若筛糠,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孽障,你有难处,为何不明说府邸一事是朕欠妥,为表补偿,早已从私库拨了五十万两银,只要别逾矩,你爱怎么建就怎么建,八皇子府不是快落成了嘛”承天帝双目红肿,气急败坏地拍桌。
庆王眉头紧皱,久久不发一言——以他的性格,完全无法理解弟弟为何偏激执拗至此他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客观,一字一句说:“八弟,你生为男子,且是尊贵的皇子,一味地妄自菲薄,怨天尤人,有何意义你年纪小,阅历少,长在深宫,从不必为家计忧愁,眼界心胸狭窄,自封为可怜人,其实根本没见识过世间真正的可怜,无数人比你可怜千百倍。
倘若个个像你这般,采取骨肉相残的手段泄愤,岂不大乱了”·赵泽宁压抑地抽泣,愁苦委屈道:“三哥,你骂我,我无可辩驳·只是,假如我也有一个武侯外祖,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庆王蹙眉,难以理解地审视弟弟。
不过,他还没开口,承天帝已经忍无可忍,豁然起身,一直充当摆设的李德英这才活了过来,迅速近前搀扶··承天帝胸膛剧烈起伏,抬手一指,指尖颤抖,严厉斥责:“好糊涂的混帐”·“你三哥虽有个武侯外祖父,老定北侯却已为国牺牲十多年了,现定北侯从文,治军打仗,只能靠他自己难道你想说是老定北侯的英魂显灵、接连助其斩获战功荒唐”·“我荒唐”·赵泽宁涕泪交加,一半因为伤心,另一半因为手臂烧伤的疼痛,他反唇相讥道:“出身难道不重要吗你刚才亲口说因为我娘出身低微,所以不好晋封。
看吧,看看呐,您转眼就偏心了,对三哥和对我分明两个态度”·“朕、朕……”承天帝狼狈语塞,胸闷气短,激动得失去理智,思绪混乱,一时间无话可回。
庆王倍感头疼,指挥作战都没这么疲累,他失望道:“父皇,消消气吧,八弟是狠钻了牛角尖了·”他转而对弟弟说:“小八,你错得离谱了·幼时兄弟们懵懂无知,受庇护于长辈翼下,但长大后,男子汉大丈夫,当志存高远,天地辽阔无边,只要父皇允许,想去何处开拓历练不能你却只顾与手足争宠,一头扎进牛角尖出不来,但凡离宫出两趟远门,拓宽拓宽眼界,心胸自然会开朗,何用走到这地步”·“三哥说得倒轻巧,你以为我不想吗做梦都想可父皇不允许,我能去哪儿”赵泽宁无可奈何道。
“朕何曾拦着你历练建功了忤逆子,自己不争气,把所有过错推到他人身上·”承天帝怒目切齿,喘息声清晰可闻··甜文强强·“我曾经日夜盼望,终于等到十五岁,一心想跟着三哥去西北历练,你们却百般阻拦。”
赵泽宁耿耿于怀,悲愤地控诉··“谁阻拦了朕当年准了你的奏请,是你自己临阵退缩的·”承天帝腰背伛偻,老态龙钟。
“谁说我想的你明知道我娘强烈反对,却不劝阻,任由她哭闹甚至寻死,还跑去责怪三哥,逼得我无奈推掉大好机会·”赵泽宁顿了顿,他憋屈很多年,今夜豁出去了,说:“三哥,郭达十五岁跟着你闯荡,终成为名将,春风得意,我羡慕得很,可惜无缘效仿。”
你这是在怪我·庆王惊呆了,堪称无措,随即义正词严道:“小八,你当真魔症了子琰是表弟不假,但当年我根本没同意带领,他私自留书离家,单枪匹马,长途跋涉千余里,一路追赶,棍棒也撵不回头,无奈之下,只好带着。”
“你待他比待我还好,明明他只是表弟,我是亲弟弟·”赵泽宁神情恍惚,喃喃自语,抬手啃咬食指,神态怪异··“莫非你觉得天地苍生都亏欠了自己”庆王一声叹息。
“冥顽不灵,没出息的孽障”承天帝捶桌,痛心疾首,失望透顶,犹带一丝希冀,问:“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你呢难道你就没有错”·“我没错”·“我何错之有”赵泽宁倏然跳起来,疾步冲向父亲,吓得李德英闪身挡住皇帝,大叫:“陛下小心”·“八弟你想干什么疯了吗给我跪下,跪好”庆王怒极,一把抓住弟弟,将其按跪倒,不顾自己手掌烧伤渗血,耳语问:“你到底想干嘛那是父皇”·“逆子,你已杀害宜琳,莫非还想弑父”承天帝挥开李德英,万分哀伤,老泪纵横的同时,逐渐恢复帝王铁腕作风,缓缓道:“好,好,朕明白了,明白了。”
“父皇息怒,您、您坐下说话,保重龙体·”庆王干巴巴地宽慰,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朝李德英使了个眼神,后者领命,苦口婆心地劝:“陛下,您坐着缓缓吧,庆王殿下吓得脸都白了,他的手还流血呢。”
“哦”承天帝无力支撑,疲惫坐下,定睛细看:“雍儿,你的手没事吧”·“无碍。”
庆王摇头,根本顾不上自己··“杀了我吧,杀了我吧·”赵泽宁气喘如牛,眼眶红肿,目光发直,止不住地发抖,用力啃咬手指··“你……下手的时候,怎么忍心”承天帝想起长女的凄惨死状,屏住呼吸,痛苦道:“阿宁,那是你的姐姐啊”·“她该死”·赵泽宁犹不解恨,躁怒痛骂:“赵宜琳飞扬跋扈,刁蛮霸道,从未把我母子三人放在眼里,肆意欺凌羞辱,你们却始终袒护她,逼得我动手。”
“那也是我们逼你的”承天帝顿感哀莫大于心死··“没错”·“好,朕明白了。”
偌大的乾明宫正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极尽皇室之奢华,随处可见龙形雕饰与明黄色彩·衬得八皇子面如死灰,仪态全无··承天帝痛定思痛,沉默良久,说:“泽宁,你是讨债的孽障,糊涂透顶,无法无天,朕却不能不顾及皇家尊严。
太祖开国以来,数百年间,仅出了你这一个胆敢杀害公主的皇子细论起来,朕身为父亲,负有不可推卸之责,待百年归老后,朕自会向列祖列宗请罪。”
“杀了我,杀了我,我活腻了……”赵泽宁念念叨叨,瘫软跪坐,垂头丧气,两眼上翻凝视父亲,仿佛失去了痛觉,一口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鲜血涌出,被他吸允舔舐,津津有味,灰白嘴唇霎时染上妖异的红。
“你自残做什么”庆王怒斥,一把将其双臂反拧,按紧··“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烦得很,杀了我吧,砍头还是凌迟,悉听尊便,为你最疼爱的女儿报仇,一了百了。”
赵泽宁五官扭曲,嘶哑冷笑··莫非,王翠枝的疯病传给了孩子·承天帝满腹疑团·这种想法令其好受许多,毕竟谁也无法接受儿子蓄意残杀女儿。
他板起脸,眼神冷峻,强撑着,威严下令:“泽雍,立即把他送进皇子所原寝殿,派人日夜严加看守,无旨不得离开半步·”·皇帝没说期限,因为他暂时无力思考更多。
“是·”庆王五味杂陈地领命··“终生囚禁那你还不如杀了我”赵泽宁恐惧叫嚷··“放肆若非你投胎做了朕的儿子,杀害公主,下场只能是凌迟”·“还得诛九族吧有本事诛九族啊,全家一起死,都别活了哈哈哈~”赵泽宁癫狂大笑,神态诡异,十分渗人。
·“够了父皇已经仁至义尽,你如此咄咄逼人,嘴脸实在难看·”庆王忍无可忍地怒斥··“逆子,逆子——”承天帝气愤填膺,直发抖,忽然身体一歪,当场昏迷。
“父皇”·“陛下”·“快传太医,太医呢”·乾明宫响起一阵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消息却丝毫未曾向外泄露,宫门紧闭。
寅时末,将近破晓··天快亮了··在太医们的及时救治下,昏迷多时的承天帝逐渐清醒,隐约听见:“手掌这一块烧进了肉里,短时间内起了许多水泡。
殿下请勿大意,须得服药并按时换药,谨防脏污伤口·”·庆王两个手掌被仔细包扎,叹道:“本王不要紧,你们仔细照顾好陛下,令其尽快康复·”·“这个……”太医吱吱唔唔,不敢说实话。
甜文强强·这时,承天帝微弱唤道:“雍儿·”·“父皇”庆王赶忙回到榻前,紧张问:“您觉得如何身上哪儿不自在”·承天帝睁开眼睛,说:“老毛病罢了。
你的手怎么样叫太医仔细瞧着,别疏忽大意·”·“儿臣无恙·”·“老臣已为庆王殿下清创上药,目前并无大碍。”
太医恭谨答··承天帝屏退外人,盯着明黄帐顶,半晌,问:“那孽障呢”·“已按您的意思,送进了皇子所·”·“唔。”
承天帝又问:“墨阁抓到的太监,你审了没”·“审了·那人名叫刘满,五十二岁,年轻时在宝和宫当差,而后分去冷宫。
他坚称自己是凶手,一口咬定因被宜琳殴打辱骂,怀恨在心,故杀人报复·”庆王简要禀告··承天帝虽然病倒,但头脑仍清醒,立刻问:“那人与王昭仪是旧相识”·庆王有些尴尬,生怕刺激父亲,字斟句酌答:“他们曾同是韩贵妃手下,应当认识。”
“哼·”·承天帝冷笑,一针见血道:“朕自幼便知,某些宫女太监会悄悄结为对食,但王昭仪是清白跟了朕·那人倒也痴心,竟甘受那孽障驱使,顶罪赴死,既如此,朕大方成全他雍儿,该怎么办,不用父皇教你了吧”·庆王很清楚父亲的意思,沉吟片刻,低声请示:“对外宣称已抓到了凶手吗可是,惠妃娘娘和四弟……”·承天帝闭目喟叹,沉痛道:“你不必管,朕会处理,尽量设法补偿。
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将家丑宣告全天下吗那才真叫糟糕透顶·丢脸事小,皇室威严荡然无存事大,倘若危及社稷,朕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是·儿臣……天亮就宣告已破案·”庆王觉得脑袋像是有千斤重,艰难点了一点··承天帝面无表情,不容置喙地吩咐:“传朕的旨意,将刘满凌迟九族,把伺候宜琳的下人悉数殉葬,叫御书房拟定宜琳的谥号,令礼部以最高规格筹备丧礼。”
“遵旨·”庆王头脑一片空茫··沉默半晌·承天帝平静问:“什么时辰了”·“寅时七刻·”·“以往这时候,朕已经起了,喝两口粥就去上早朝。”
承天帝有气无力地说··“父皇勤勉自律,儿臣佩服·”庆王低声道··“可朕现在头痛胸闷,浑身无力,起不来喽·”承天帝躺在明黄的被褥帐幔里,越发显得衰老瘦弱,憔悴不堪。
庆王心一酸,跪在榻前,恳切道:“父皇千万振作些,太医们医术精湛,定能令您康复的·”·“唉,朕实在太累了,须得休养一阵子·”承天帝宣布,他定定审视皇三子,却只从对方眼里发现了悲伤和担忧,并无其它。
庆王严肃颔首:“儿臣赞同您量力而行,待静养康复后,再处理政务不迟·”·“唔·”承天帝颔首,旋即下令:·“传旨,叫你大哥代为处理朝政一段时日,韩太傅、平南侯、定北侯、兵部尚书高鑫四人共同协助。”
“是”庆王干脆利落地领旨,孝顺忠诚··好孩子··承天帝倍感欣慰,抬手盖住眼睛,颤声叮嘱:“此外,你负责督办宜琳的丧礼,务必、务必好生发送她,只要不逾矩,统统给最好的。
明白朕的意思吗”·“儿臣明白·”·“雍儿,为父把重任交给你了,去吧·”承天帝语带哽咽,泪水从指缝流下,晕湿明黄枕巾。
“您放心,儿臣必定竭尽全力”庆王郑重其事地承诺··卯时末,天色大亮··御花园的议事帐篷内,仅有三人··容佑棠震惊于庆王被烧伤的双手、被燎毁部分的头发,但眼下无暇询问,他提心吊胆地看着:“案子破了”瑞王垂手站立,目不转睛盯着兄长。
生平第一次,庆王心里愧疚,不敢直视兄弟,狼狈别开眼··“三哥·”·“嗯”·“凶手真是那个叫刘满的太监”瑞王逼近两步,面白如纸,嘴唇乌紫,喘不上气。
容佑棠情不自禁,也靠近两步,紧张焦急··庆王腹内有千言万语,但不能告知,憋得极难受,饱含歉疚,低声解释:“四弟,我已经尽力了·”·“刘满根本不是凶手,对吗”瑞王问,他已猜中真相,却无力推翻父皇的圣旨,一字一句问:“三哥,你对得起宜琳”·语毕,瑞王急怒攻心,旧疾发作,直挺挺朝后摔倒。
第139章 挫败·一行人在御书房外驻足交谈:·“岂敢言辛苦为国效力,为君父分忧,本就是应该的”·大皇子慷慨激昂地说。
他身穿隆重的礼服,整洁华贵,金镶玉头冠熠熠生辉,威严而不失亲切道:“容大人既然参与了查案,可否协助操办丧礼帮帮庆王,唉,他忙得什么似的,想必你愿意吧”·语气听似在商量,但只是似乎而已,并无置喙余地。
容佑棠谨言慎行,垂首答:“下官愿为殿下们效犬马之劳·”·“很好”·皇长子情不自禁,眉眼露出笑意,笑出眼尾几道皱纹,畅快舒爽,为表现礼贤下士的气度,他抬手,本想拍拍容佑棠的肩膀,但转念一想,却放下了,嘴角浮起似有如无的隐晦微笑,感慨说:“三弟一贯器重你,容大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甜文强强·“承蒙殿下们赏识提携,下官不胜感激·”容佑棠中规中矩地应对··人逢喜事精神爽·大皇子心情好极,无论听见什么话、看见什么东西,都特别想笑,可惜长公主亡故、皇帝和瑞王病倒,他表面上得哀伤忧虑,真真憋得辛苦。
本殿下等这一天,已苦等了许多年·年近而立的大皇子频频窃喜唏嘘,他不自知地模仿父亲姿态——昂首挺胸,负手,抬高下巴,不疾不徐地吩咐:“既如此,你即刻去寻庆王讨差事,不得耽搁长公主的丧葬诸事宜。”
“是·”容佑棠领命··大皇子目前负责代理朝政,他刚下早朝,满腔喜悦无处发泄,走路时,两脚像踩着祥云,轻飘飘,偶遇容佑棠,便屈尊纡贵聊两句。
另有数名御前内侍在旁恭候,手捧大叠尚未批阅的奏折,等待大皇子的命令··此刻,御书房内突然传来一阵略高声的议论:·“诸位大人皆为翰林出身,才高八斗,学识渊博,本王自愧弗如。
但,若将长公主的谥号定为‘康敏’,是否有些欠妥”庆王不赞同地提出··“殿下且稍安·”御书房为首的大臣鲁子兴十分无奈,慎重解释:“‘思敏’乃下官等人所拟,但呈交陛下御览后,陛下做主,改‘思敏’为‘康敏’。”
“谥号是根据亡者的生平事迹与品性,后人为其作出的评价,长公主的谥号将昭告天下,流传百世·”庆王一板一眼地提醒,义正词严道:“‘敏’字合适,本王无异议,但‘康’乃安乐抚民的美谥,并不贴合其人。”
嗯,‘康’确实不合适··只是,长公主是您妹妹啊,庆王果然如传闻般的敢于直言·御书房大臣们悄悄嘀咕··“这个……”众臣一脸的为难,明哲保身,搬出皇帝旨意后,不多说半个字。
容佑棠被吸引了注意力,凝神细听··大皇子则瞬间精神一震,昂首阔步踏入御书房,仿佛要上阵对敌,尽情挥洒尊威气派··“三弟此言差矣”大皇子高声驳斥。
容佑棠顺势一同进入御书房,他本就是返回,前来寻庆王复命··“大哥请坐,您有何高见”庆王客气地问··“唉,长妹不幸被害,父皇悲痛卧榻,为兄担忧焦急,寝食难安,既然父皇有旨,谥号‘康敏’有何不可”大皇子风度翩翩,态度却强硬。
庆王面色不改,肃穆提醒:“亲人遇害,我也非常悲痛·但父皇交代了督办丧礼的重任,明确吩咐凡事不得逾矩,谥号非同儿戏,必须妥帖·若欠妥,长公主、礼部、御书房等多方将遭受质疑议论,世人难免误以为我等无知至此,连拟定谥号也不懂。”
容佑棠因年轻资历浅,自觉陪站末尾,悄悄打量他关心的人:只见庆王两个手掌均被包扎,搁在膝上;他匆忙换下昨夜烧坏的染血衣袍,穿一身玄青两色亲王常服,毫无多余配饰,得体庄重;右耳侧和额头部分头发被烧毁,参差不齐,下巴冒出青黑粗硬的胡茬,双眼布满血丝,十分憔悴——对比春风得意、满面红光的大皇子,容佑棠格外不是滋味。
“唉哟·”大皇子状似宽容和气地拍大腿,好声好气地劝:“三弟,那你想如何父皇正在静养,‘康敏’乃其钦定,虽稍微欠妥,但不算过份出格,为人臣子,听从圣意行事,总没错的。”
“大哥,父皇此时固然悲伤,兄弟们孝顺侍奉的同时,更应该尽力为其分忧·比如长妹的谥号,既然您也认为欠妥,为何不提醒呢父皇乃一代明君,宽宏仁厚,向来愿意听取谏言。”
庆王目光坚毅,分毫不退让,坚持己见··啧,油盐不进的倔东西……·大皇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按捺不悦,悻悻然,问:“若按御书房众大人的意思,拟用‘思敏’,依你的想法,到底该用什么字才叫合适”·“大哥言重了。
小弟区区一介武夫,擅长舞刀弄枪,却不甚通文墨·”庆王板着脸谦道,引得容佑棠强烈反对“殿下太过谦了,您是当之无愧的文武全才”·庆王生性刻板严谨,缺乏热情,他慎重提议:“诸位,依本王的浅见,‘思’字仍欠妥,不如用‘怀敏’长公主年轻短折,‘怀’字比较贴合。”
·御书房大臣心里齐齐喝彩一声·事实上,常用谥号的字眼既定且有限,他们最初就是拟定“怀敏”,但由于害怕刺激皇帝,故改为“思敏”。
“怀敏长公主”大皇子挑眉··庆王凝重颔首··须发雪白的鲁子兴一咬牙,出列拱手道:“庆王殿下言之有理,老朽惭愧,竟险些率众拟了个不妥帖的谥号。”
“鲁大人不必如此,小王明白你们的考量·”无非畏惧触怒父皇罢了·庆王心知肚明··“多谢殿下谅解·”鲁子兴感激躬身,油然敬服。
大皇子颇为气恼,想了想,斜睨容佑棠,冷不防问:“容大人,你认为如何”·嗯·庆王面无表情,当即朝长兄投去一瞥,“腾”的一下反感了,暗忖:你们对我有意见,尽管提,为何都喜欢冲着他去欺软怕硬,算甚么英雄好汉·容佑棠全程戒备,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出列,略躬身,端端正正拱手,大方赞同道:“‘怀敏’中肯妥帖,下官认为庆王殿下说得十分有道理。”
哼,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小狗腿子·大皇子暗骂,他眯了眯眼睛,端着御书房临时主事人的高架子,慢条斯理道:“诸位都认为‘怀敏’妥当,本殿下也赞同。
不过,此事需要父皇同意才作数·三弟,你……”·甜文强强·庆王腰背挺直,冷静表示:“大哥放心,我这就去奏请父皇。”
·“如此甚好·你可得快些,长公主仍停在弥泰殿,太不像样,赶紧去把丧礼办起来,令其入土为安·”大皇子谆谆教导。
“礼部正在紧急拟定具体章程,到时由内务司协助,等父皇发下圣旨后,方可开始操办·”庆王有条不紊地解释··大皇子施施然起身,踱步走向雕龙书案,慢悠悠道:“谥号已拟定,该处理今日的奏折了,父皇委以重任,还望诸位老大人多多指点。”
以鲁子兴为首的御书房大臣纷纷客套道:·“殿下客气了,此乃下官的分内之事·”·“不敢当·”·“陛下有旨,下官愿为您效劳。”
那边自成一派,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你问我答··庆王无形中被晾在一旁··这是逐客吗·容佑棠很为庆王打抱不平,但转念一想:陛下只是让大殿下暂时代为处理政务而已,又没有立太子……·大皇子端坐,通体舒畅,一连串地指挥御前内侍:·“你们立刻将奏折分好,紧急要务先抽出来。”
“是·”·“太傅和杨大人、郭大人他们呢父皇令其协助本殿下理事,快去请来·”大皇子威风凛凛地发号施令,极享受至高无上的感觉。
“遵命·”·……·“大哥忙着,我去乾明宫·”庆王淡淡道,泰然自若··“唔,去吧·”·庆王干脆利落,随即转身离开御书房,余光捎带走容佑棠。
片刻后·他们身后跟了几个太监,快步前往乾明宫··“殿下,您的手伤得怎么样”容佑棠关切询问·他早就想开口了,但直到此刻才有机会。
庆王抬起双手,满不在乎,摇头道:“皮肉伤而已,不算什么·瑞王没事吧太医怎么说”·“我刚从皇子所回来。
太医说瑞王殿下悲伤疲累,兼急怒攻心,导致旧疾发作·您别担心,目前已经稳住了,他正在休息·”容佑棠据实以告··“唉·”·庆王长叹息,心酸且涩,五味杂陈,罕见地露出挫败无力之态。
容佑棠悄悄环顾四周,耳语问:“怎的不见八殿下”·“他去了该待的的地方·”庆王隐晦答··暗牢冷宫·容佑棠心领神会,正色宽慰道:“殿下请节哀,我相信你肯定已经竭尽全力了”·庆王心里一暖,扭头看着容佑棠,低声表明:·“我真的尽力了。”
“岂能全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容佑棠的语调铿锵有力,恨不能将胸膛拍得震天响,开解道:“案情对外如何宣称,不是旁人能左右的,谁能反驳圣旨啊殿下废寝忘食,忙了破案又忙督办丧礼,还不够尽心尽力吗我想瑞王殿下晨间只是一时气急,等冷静后,必定会理解的。”
“但愿如此·”庆王眸光坚韧清明,缓缓道:“本王并非惧怕他人憎恨,只是,四弟身体不好,最忌动怒,父皇又年事已高,皇家禁不起接二连三的打击。”
容佑棠敬佩万分,发自内心地感慨:“忠孝宽厚,很可以了换成别的殿下,至多只能做到您这样程度·”·“你小子,一贯能说会道,很该赏。”
庆王心情好转了些,他这两天夹在父亲和兄弟之间,却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饱受煎熬··“赏什么”容佑棠故意问,努力逗对方开怀。
认识至今,他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挫败困窘,不由得十二分担忧同情——皇家真是把殿下当铁人用了唉,就没考虑他也是血肉之躯、有七情六欲吗·“王府所有的,你喜欢都可以拿去。”
庆王不假思索答··“殿下真是大方慷慨”容佑棠一本正经地赞叹··“只是对你,别人不行·”庆王认真地补充。
容佑棠险些露出笑意,但他时刻牢记宫里正在办丧礼,遂火速绷紧脸皮,转而谈起正事,直言不讳地提醒:“殿下,关于长公主的谥号,‘怀敏’固然比‘康敏’妥帖,可目前陛下正是伤心的时候,连御书房的重臣都斟酌拟了‘思敏’,我觉得您可能会挨骂。”
“挨骂就挨骂吧,一早习惯了·”庆王毫不畏惧,有理有据地分析:“倘若谥号只用于皇陵刻碑,任由他们如何夸赞都行·但自古得谥号的公主很少,必将载入本纪,流传万世,无中生有地捏造好名声,只会被世人看穿议论,令亡者不得安息,反而害了她,何苦来哉”·“道理没错,但面圣时殿下千万和软些,以免陛下误会。”
容佑棠委婉规劝··“嗯·”庆王深吸了口气,点点头··走了一段,身后忽然传来疾走脚步声,一年轻太监于侧后方止步,低眉顺目,毕恭毕敬道:“禀庆王殿下:瑞王殿下邀请您面谈要事。”
“他醒了”·那太监答:“约一刻钟前清醒的·”·啊·容佑棠立刻扭头看庆王:瑞王相邀可一见面,他会不会激动得加重病情·庆王略一思索,颔首道:“知道了。”
随即扭头说:“走,先去探望瑞王·”·“是·”容佑棠很为吃力不讨好的庆王担忧··不过,当重新见面时,瑞王已经恢复了冷静。
卧房内清苦药香弥漫,令人精神一震··“四弟——”庆王离床榻五尺,内疚地开口··甜文强强·“来人,看座,奉茶·”瑞王仰躺,没用枕头,两手搁在青绫背面,露出的皮肤苍白无血色,轻声说:“三哥,坐吧,容大人也坐。”
庆王依言落座··“多谢殿下赐座,但请恕下官不敢逾矩·”容佑棠歉意致谢,选择站立,不愿落人口实··庆王暼一眼容佑棠,不好说什么,顺势朝捧茶太监摆摆手,示意自己的手掌无法端茶,扭头关切问弟弟:“你觉得好些了吗”·“老样子。
拖一日算一日,说不定哪一次发病就溘然长眠了,再也醒不来·”瑞王平静答··“年纪轻轻,切莫如此消沉父皇长年重金招募天下神医神药,举国之力,定能令你长命百岁的。”
庆王虎着脸安慰··瑞王叹了口气,平和地说:“我从未奢望过长寿,只盼活着时尽量别留下遗憾·”·来了·容佑棠悬起心,屏息细听:·“三哥,晨间我过于激动,态度不好,把脾气撒在你身上,事后回想着实不应该,对不住,还望你大人大量,多多谅解。”
瑞王轻声道歉,嘴唇灰白,但睡了一觉,眼睛的血丝消褪不少··庆王登时越发歉疚,低声道:“四弟此话怎讲如今只有请你谅解我的。”
“其实,你我争论分辨没用·”瑞王尽量克制情绪,沉痛说:“你不是凶手、我不是被害者,我们兄弟俩较什么真”·庆王听了更觉难受,思前想后,郑重道:“父皇交代了督办丧礼的差事,我必定竭尽所能,力求周全”·“除此之外,也不能怎么样了。”
瑞王颤声叹息,无奈无力,闭上眼睛,说:“三哥不必再隐瞒,我都明白了·昨夜几番试探容大人,他却滴水不漏,慎之又慎,想必也是知情的,所以一起请来聊聊。”
容佑棠登时大窘,十分尴尬,含糊道:“下官愚拙,照顾不力,请殿下责罚·”·“无需如此,我知道你的难处·”瑞王叹息。
他睁开眼睛,迷茫无神,定定凝望淡蓝帐顶··“多谢殿下宽恕·”容佑棠恭敬拱手··庆王并不意外,涩声道:“还望四弟见谅,我并非故意隐瞒。”
“想必是父皇的意思吧·”瑞王笃定称·他目不转睛,仿佛想用目光将帐顶烧出两个洞··庆王坦率点头··卧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三人沉默相对。
片刻后·庆王主动提起:“四弟,父皇下旨以公主的最高规格厚葬宜琳,御书房拟定的谥号为‘思敏’,父皇改为‘康敏’,为兄认为皆欠妥了些,准备请父皇再改一改。”
“康敏长公主”·瑞王立即打起精神,仔细琢磨,半晌,他摇摇头:“‘康敏’确实不妥,‘思敏’也有待斟酌。
谥号乃盖棺定论,其为人如何就该如何,溢美之词不可取,以免招致后人非议·”·“幸亏四弟明白事理那你觉得应该改个什么字好”庆王由衷感慨,倾身询问。
瑞王全神贯注,慎重斟酌半晌,说:“‘敏’字可用,再搭一个中谥字眼吧,比如‘怀’、‘儆’等·‘怀敏’,你们认为如何”·“二位殿下好默契,真不愧是亲兄弟庆王殿下方才在御书房正是提议拟用‘怀敏’。”
容佑棠惊讶地半夸半劝·他深知庆王倍感歉疚难受,故希望瑞王尽快想明白,别迁怒无辜之人··瑞王一怔,诧异地扭头凝望兄长:·庆王端坐,双手搁在膝上,满脸倦容,但眸光耐心温和。
粉饰太平的案情“真相”揭露后,争执过后的兄弟第一次对视··“三哥,你……你的手,没事吧”瑞王愧疚地问。
庆王轻描淡写道:“没事·皆因太医谨慎细致,才给包成了这模样,其实并无大碍·”·“你的伤,本应当在我手上·可惜我是半个废人,连亲妹妹出事也使不上力,连容大人都比我能帮忙。”
重疾缠身,瑞王难免黯然··容佑棠忙劝慰道:“您谬赞了,下官只略尽绵薄之力而已,给殿下们跑跑腿·”·“同为父皇的儿女,那也是我妹妹,四弟以后别再说见外生分的话了。”
庆王正色告诫·他因为两个手掌受伤,动作不便,忙得许久没喝水,嘴唇干燥,更显狼狈··容佑棠把一切看在眼里,可惜当众无法如何··幸好,瑞王也发现了,他随即提醒:·“三哥,你该喝些水了,看嘴唇干得那样。
容大人不介意的话,可否去倒一杯茶”·正合我意·“好的·”容佑棠立即点头,转身出去寻温水,他猜测瑞王肯定会问兄长一些秘密。
人之常情,谁忍得住呢·瑞王目送外人的背影离去,定定神,哀切问:“三哥,是八弟,对吗昨儿后半夜王昭仪发病,直闹到天亮,五哥回来闭口不谈,含糊其辞,却翻来覆去地劝解我——你们其实早有疑心,只是怕刺激我,所以没告诉,对吗”·庆王欲言又止,沉吟须臾,无可奈何地告知:“父皇已下了明确旨意,对外只能那样宣称。”
终于确认真相··瑞王如坠冰窟,双目紧闭,纤长浓密的睫毛不停颤动,问:“真的是八弟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别问了,四弟。”
庆王恳切阻止,无措地劝:“你先养好身体,惠妃娘娘正需要孩子的陪伴·”·瑞王完全无法接受,思绪混乱,疑道:“三哥,我觉得其中应有误会,凶手是否使了障眼法他栽赃陷害阿宁蓄意挑唆咱们兄弟不和”·甜文强强·庆王摇摇头,正要否认,容佑棠却端着温水返回,兄弟二人同时住口。
“殿下,这是温水·”容佑棠端着杯子,庆王本能地想伸手接,抬手才发觉做不到,要强的人当即皱眉··下一瞬·容佑棠直接把温水送到对方唇边,轻声说:“非常时期,殿下忍耐一阵子吧。”
庆王眉头紧皱,没说什么,就着容佑棠的手,一口气喝完一杯··又谈了半晌·瑞王主动催促道:“三哥身负要务,快忙去吧,等我好了就去协助·另外,你这模样不宜面圣,免得父皇看了担忧,至少换一身干净衣服。”
庆王讶异地凝视弟弟,无声问:你不怪父皇·瑞王疲惫摇摇头,难受得说不出话,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父皇自有他的顾虑,我怪什么·“好。
那我空了再来看你·”庆王起身,容佑棠行礼告退··不多久·他们踏进庆王还是皇子时的寝殿,此处仍有人日常打扫,以备庆王偶尔休息··“吱嘎”一声,房门开启。
“殿下的头发得重新束一束,乱糟糟的,别急啊,一时半刻就好了·”容佑棠大踏步走在前面,去寻衣柜··“嗯·”·庆王走得很慢,累得筋疲力竭,突然非常泄气,背靠墙壁,沉默垂首,不动了。
“殿下”容佑棠转身,急忙返回··第140章 拥抱·庆王背靠墙壁,满脸倦色,沉默垂首,无精打采,一贯英武挺拔的人突然如此,十分反常。
“殿下,你怎么了”容佑棠忙不迭返回,疾步靠近询问:“莫非身体不适——”·下一瞬,庆王二话不说,两手一伸,用力把容佑棠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容佑棠吓了一跳,踉跄站稳,不假思索地反手拥抱对方,担忧细问:“手疼吗是否该换药了”·庆王摇摇头,疲惫不堪,下巴搁在容佑棠肩上,甚至将一半体重分过去。
沉甸甸··措手不及,相对单薄的容佑棠险些被压倒他一声不吭,咬牙支撑,两人静静相拥··由于手掌的烧伤被包扎,庆王只能用臂膀拥抱对方。
他闭着眼睛,思绪一片空茫,什么也没想,两眼下方熬得青黑,烧毁的部分头发参差不齐,凌乱翘起,与往常判若两人··良久·庆王才低声说:“太医嘱咐早晚换两次药即可。”
“好,那我到晚上再提醒您·”·“嗯·”·“不着急,慢慢来,陛下还有好几个皇子,应该请他们多少分担些,没得白白累坏你一个。”
容佑棠涌起一阵阵的心疼,用力环抱庆王结实健朗的腰背·他亲眼目睹多次,对方奔波忙碌,劳心劳力,专办苦差事,却总讨不了好——这回更糟糕,夹在父亲兄弟之间,两头为难。
“嗯·”庆王闷声应答··“长公主的丧礼算国事·首先,礼部全程筹办,内务司也责无旁贷,皇家寺庙道观俱是现成的,僧道接到传唤就能来诵经作法,一切都有定例,按祖制操办即可。
您只需坐镇大局,想来会很顺利的·”容佑棠绞尽脑汁,软声安慰··庆王闭目养神,全身放松,低声严肃道:“并非本王不爱护妹妹·只是,宜琳生前没有利国利民或大忠大孝之举,父皇却下旨以最高规格厚葬,劳民伤财。”
庆王殿下啊·容佑棠又是佩服又是忧愁,苦着脸,赶紧劝阻:“殿下,您在我面前随意说什么都行,但千万别进谏,陛下听了一准雷霆震怒他因为无法将真凶处以极刑,估计心里内疚,故在丧礼上尽可能地补偿,给长公主以隆重哀荣。
如今,其他殿下和大人都谨慎奉承,无论丧礼还是谥号,悉数听从圣旨,您却跳出来,已经反对了谥号,岂能再反对丧礼规格退让三分吧,图个心平气和。”
“只能如此,以免父皇气得病势加重·其实,本王已经退让了不知多少·”庆王眉头紧皱,无可奈何··“如果您是指真凶一事,那实属无奈之举。”
容佑棠眸光明亮坚定,凝重道:“家事国事,孰轻孰重必须做出取舍时,只能顾全大局,反之后果将不堪设想·”·“确实别无他法。”
庆王一声叹息,肃穆道:“倘若父皇当时气得失去理智,决定推出真凶,我一定会阻止·但推出刘满后,又、又……”庆王尾音减弱,逐渐消失。
容佑棠清楚对方的未尽之言,同情道:“刚才看瑞王的神态,我猜他已经明白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能各自设法排解烦忧,待百年后,骨肉化为泥土,甚么憎恶也无所谓了。”
“小小年纪,成天把死活挂在嘴边,究竟哪儿学来的令尊教的”庆王威严问··容佑棠悻悻然住嘴,尴尬道:“我自个儿胡言乱语,与家父无关。”
“哼·”·庆王终于睁开眼睛,站直了,手肘搁在对方肩上··容佑棠仰头,想也没想,伸手抚弄对方青黑粗硬的胡茬,叹道:“赶紧刮了吧,看着难受。”
“是吗”庆王虎着脸··容佑棠伸手抱住对方脖颈,使劲一拽,安抚意味的亲吻落在胡茬和额头,庆王卸下所有防备,任由怀里的人动作。
“不急,别急坏了身体·”容佑棠认真叮嘱··“唔·”庆王逐渐恢复往常从容不迫的沉稳模样··“走抓紧时间收拾一下。”
容佑棠打起精神,把人推到铜镜前、按坐下,挽起袖子,干劲十足,打开匣子挑挑拣拣··庆王惯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专注柔和,凝视对方,温和问:“知道怎么刮胡子吗你还没有长。”
甜文强强·我——·容佑棠登时尴尬,梗着脖子指着自己下巴,皱眉强调:“这些难道不是”·庆王挑眉,厚道地说:“嗯。”
“等过一阵子,我早起也要刮一刮的·”容佑棠小声嘀咕·目前,他确实用不着刮,因为容父是内侍,也用不着,他一共只见过几次别人动手而已。
但此时为了男人的尊严,不会也得会··容佑棠表面镇定,实则不知如何下手,他弯腰,捏紧宫廷内造的精致须刀,硬着头皮,扶着庆王的下巴,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刮蹭。
庆王安静端坐,眉头也没动一下,注视对方近在咫尺的清亮双眸·半晌,低声道:“罢了,还得本王教你·”语毕,他揽着对方的腰,微一用力,强硬把人按坐在自己腿上,而后把包扎了的手掌盖住对方的手,教导道:“别怕,这种刀钝得很,不伤人,你只管使劲,尽量贴紧皮肤。”
“好,好的·”容佑棠趴在对方宽厚温热的怀里,脸皮发烫,极力冷静稳住手,屏住呼吸,用心做事··笨手笨脚··庆王心里说。
他慷慨大方地表示:“即使你学不会也无妨,本王可以每日清晨代劳,只是动两下手而已,小事一桩·”·“我怎么可能学不会这又不难。”
容佑棠诧异抬眼,好笑地反驳··庆王没再说什么,稳稳抱着人··片刻后·“行了干净得很”容佑棠吁了口气,放下须刀,随即解开亲王头冠,为对方重新束发,尽量藏掖烧毁的短发。
庆王第无数次看看手掌,难以忍受地说:“本王竟成了半个废人·”·“别胡思乱想,按时换药,很快会康复的·殿下,昨夜伤亡如何”容佑棠忍不住问。
·“仅有两人受伤·”庆王答··您和八殿下·“怎的一直不见五殿下我觉得他挺踏实的,做事很尽心。”
容佑棠客观地评价··“五弟在照顾庄妃娘娘和妹妹们·”庆王想起三公主和王昭仪,顿时怜悯又头疼··“原来如此·”容佑棠没见过王昭仪,但认识三公主,也很同情:缺乏外祖家族实力、生母神智失常、兄长犯下杀害姐姐的重罪——她一个姑娘家,某种意义上已是孤伶伶。
洗梳头面后,庆王匆匆换身干净衣袍,简单吃了些粥汤,斗志昂扬,雷厉风行道:“本王去乾明宫一趟,请父皇重新考虑宜琳的谥号,免得圣旨一下无法更改·”·“记得告诉陛下,瑞王殿下也赞同拟用‘怀敏’。”
容佑棠殷切提醒··“知道·”庆王昂首阔步,脚下生风,走出皇子所,嘱咐道:“眼下礼部还在商议章程,谥号未定,丧礼最快也得明后日开始操办,你不宜久留皇宫,先回家歇会儿,等候消息。”
“可是大殿下让我留下协助您·”容佑棠老老实实地告知··庆王毫不畏惧,果断地驳斥“他过度激动,有些失常,不必理会·无妨,你只管回去。”
嗯,大殿下如今代理朝政,高兴得什么似的,斗志高昂……·容佑棠深有同感,点头:“那我先回家一趟·殿下可有话交代府里或者郭将军”·庆王驻足,略一沉吟,快速道:“也好。
你顺路拐去王府,让管家多上心盯着点儿,长公主丧葬期间不得失礼;此外,叫子琰切实管好募兵一事,宁缺毋滥,北营不养无用之人·”·“是对了,您别忘记换药。”
庆王欣然颔首··随即,容佑棠离开皇宫,辗转办完正事后,匆忙回家报平安··夜间,容家父子对坐吃饭··“内廷司崔育森小崔”容开济念念有词,冥思苦想。
“正是·那位世叔认识您,入宫路上给了我一些指点·”容佑棠不忘提起··“嗯……记忆中他很瘦小,只见过几面而已,略有点儿印象。
我那几年分在皇宫内库房,终日忙碌,无暇留意太多·哎,那夜原是小崔来传圣谕,我老眼昏花了,居然没认出他来真是失礼·”容开济十分尴尬。
“倒也难怪您·崔世叔已经升为管事,精气神自然变了,红光满面,壮硕富态·我邀请他有空来家里喝茶·”容佑棠安慰道··“好,那很应该。”
容父连连点头,转而忍不住问:“听说长公主被害了,莫非陛下召你入宫是因为那案子”·“您也听说了”容佑棠夹菜的动作一顿。
容开济细细说道:“你夜里突然被叫进皇宫,我担心得什么似的,一宿没睡·次日,京城突然戒严了,入夜后巡防卫查得特别严,狠抓了一批宵小,随后渐渐传起流言,说是宫里一位贵人被杀害了,传来传去,最后都传是长公主。
没想到真是她”·“是啊·”容佑棠端着碗,魂不守舍夹了一筷子菜,说:“的确出人意料·”·“人各有命,寿数天定,谁也奈何不得。
幸好她贵为公主,陛下一道旨意,案子几天就破了,今日午时已经处决了凶手,听说是凌迟九族·唉,凶手固然该死,可他的亲眷却很无辜,被连累致死,实在可怜。”
容开济直言评论,与儿子无话不谈··不··刘满并非真凶,他只是替死鬼··容佑棠心有戚戚然,惆怅感慨,怔愣出神,轻声说:“凌迟九族,真可怕。”
“血腥得很·我是不会去观刑的,你若能选择,也别去,太影响福运了·”容开济严肃地叮嘱··容佑棠点头,苦笑道:“光想想就渗人得慌,谁还去凑那热闹”·“千万别去。”
容开济扒了两口饭,突然一拍脑门,告知:“对了你不在家的这两天,小宋来找了三回,问他也不说什么事·”·甜文强强·“小宋”容佑棠疑惑抬眼。
“宋慎啊·”容父熟稔随意道··“哦~”·容佑棠恍然大悟,忍俊不禁,打趣道:“听着您跟他挺熟的,猛一耳朵我还以为是谁呢。”
“那小伙子人很不错”·容开济眉开眼笑,大加赞赏,滔滔不绝道:“他开朗大方,厨艺精湛,医术更精湛,送了我几样治腿脚疼的膏药,那可是外面没得买的独门配方,特别有效我要酬谢他,可他执意推辞,说跟你是好兄弟,谈银钱俗气伤情谊。
哎,真是热心肠,可怜呐,他家人都去世了,孤苦伶仃的·”容父唏嘘摇头··草上飞那厮,真有能耐,十成是为了他的师姐夏小曼而来……·容佑棠听完,深吸了口气,掩下复杂思虑,谨慎道:“那膏药若是有效,我改天看能不能请他写下方子。”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响起宋慎吊儿郎当的腔调:“能啊怎么不能药方而已,难得伯父不嫌弃我是江湖郎中·”·“哟,小宋来了吃过晚饭了没有快坐。”
容父立刻起身,热情洋溢地招呼··宋慎毫不客气地入座,紧挨着容佑棠,摸着肚子,可怜巴巴地说:“我饿得手脚无力,刚才险些昏倒在巷口了·”·“那是怎么回事也太不小心了,一日三餐,一顿也不能缺。”
容开济愕然,即刻扬声吩咐:“老张老张”·“哎,老爷有何吩咐”·“小宋来了,快加一副碗筷,再做几个菜。”
“好”·容佑棠狐疑地打量旁人,耳语问:“宋掌门,你当真饿得险些昏倒了”·“是啊。”
宋慎趁容父背对饭桌,飞快捏了一块肉脯吃,嚼几口吞下肚,而后才坦承道:“开个玩笑而已嘛,生气了”·“哼,我就知道”容佑棠莞尔,估摸着对方的来意,他斟酌道:“宋掌门愿意拿出独门秘方给家父治腿,我非常感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喂,打住”·宋慎眉毛滑稽地一高一底,义正词严说:“等吃饱了再谈,行吗”·“抱歉,是我心急了。”
容佑棠歉意地回神··饭毕,容父陪着喝了杯茶,而后识趣地回避,让年轻人谈正事··他们走到小花园里,各怀心事··“宋掌门,长公主被害,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容佑棠开门见山道··“那公主的死激怒了皇帝,他下旨严查贪污案,这两天抓了一连串京官·”宋慎眉头紧皱,难得收起玩世不恭之态。
“连户部右侍郎邵璋大人也被革职抄家了,罪名是渎职受贿·”容佑棠弯腰靠近一朵盛开的月季,仔细嗅闻花香··“贪官死有余辜·其实我师姐也活该,她一辈子稀里糊涂的。”
宋慎头疼烦躁,踢飞一颗小石子,“嗒”的砸中远处圆墙··“那你还救她”·“欠了她的呗·我是孤儿,无父无母,小时候得了师姐的照顾。”
容佑棠点头,叹了口气,正色道:“宋掌门,我不瞒你,眼下贪污案被咬得特别紧,令师姐是从犯季平的外室,本没什么,坏就坏在她会制毒,季平把毒药给了何烁,犯下若干伤天害理之事。
令师姐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作案,但属帮凶无疑·”·“她死定了”·“抱歉,定罪这方面我知之甚少·”容佑棠坦诚表明,话音一转,他提醒道:“不过,近期乃长公主丧礼,刑部和护城司、监察司多少会缓一缓,再者,新抓的犯官需过堂审问,估计过阵子才会判决。”
“唉,前几天塞银子还能进去护城司监牢,这两天不行了,塞再多的银子也没用·”宋慎焦头烂额,仰脸望月,考虑半晌,猛地低头,咬牙道:“你若能设法保她一条命,我就告诉你镇千保的下落”·镇千保·容佑棠倏然睁大眼睛,紧张忐忑,随即扼腕道:“但那案子是陛下亲自盯着的,严重性可想而知,谁敢插手多嘴呢”·“完了。”
“我已经想尽办法,师父九泉之下不应该跳脚骂人的,要骂也随他·”·宋慎撇撇嘴,抱着手臂,脚尖无意识地动来动去,把地面刨出一个浅坑。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一个刨坑,另一个揉弄枝叶··半晌·“行啦”宋慎拍拍手掌,昂首道:“容大人,我知道你和庆王都得听皇帝的,无法插手,那就这样吧,我去睡觉了。”
说完转身就走,急匆匆··“你去哪儿歇息”容佑棠脱口问··宋慎驻足,扭头促狭道:“难得容大人如此关心,盛情难却,我睡你的屋好了。”
容佑棠发觉对方并无恼怒之意,顿时放松,笑道:“家父明说了,西屋随时给你备着,那儿不好吗”·“还行吧,走喽·”宋慎作若无其事状,大摇大摆去了西屋。
镇千保……·容佑棠独自站在月季丛旁,默默沉思··此时此刻·皇宫·宝和宫内·“哈哈哈~”·“老天有眼呐”·韩贵妃前仰后合,满头珠翠乱颤,笑得泛泪,带着哭腔,狠绝道:“我儿好样的为娘终于等到现在了。
但还不能得意,你二弟虽然被禁足,但保不准陛下只是一时恼怒,随时可能消气,当务之急是设法将其一举击倒,别给他翻身的机会”·“母妃所言甚是。”
大皇子终于不用强装哀痛,笑吟吟,眼神睥睨狂傲,仿佛已登上梦寐以求的龙椅宝座·他慢条斯理道:“王昭仪确实疯了,可又疯得不彻底,她把藏在心里的秘密全嚷了出来,闹得人尽皆知。”
甜文强强·“王翠枝那贱婢,该得如此下场她早年还真以为陛下会一直宠着呢,哈,简直笑死个人了·皇儿,你让她多疯一阵子,最好嚷得全天下都知道皇后害死淑妃。”
大皇子胸有成竹,自信道:“您放心,眼下正值宜琳丧期,乃千载难逢的良机,皇后忙得焦头烂额,丧礼诸事繁杂琐碎,最容易出错了·我已安排下去,且等着她倒霉吧。”
韩贵妃容光焕发,笑得两颊显出梨涡,弯起的嘴角一直没下去,仪态万千地撇茶沫,金玉手镯清脆碰撞,一截皓腕胜雪,冷冷叮嘱:“本宫受够她的压制了关键时期,你千万别手软,自古无毒不丈夫,待挣得大位,文武百官一多半是墙头草,谁上位就吹捧谁,何愁没有好名声”·“我绝不会手软”·母子对视一眼,均杀气腾腾,志在必得。
低头喝了口茶,大皇子皱眉问:·“淑妃死因传得沸沸扬扬,但不知为何,三弟至今没有动作·”·“估计……暂时腾不出手你父皇不是叫他督办丧礼么。”
韩贵妃迟疑地猜测,忐忑沉吟··“静观其变吧·对了,我下午抽空去探望父皇,唉,老人家禁不起打击,十分憔悴衰弱·”大皇子轻叹,眼神晦暗莫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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