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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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一)(3)
·说着,他掏出了契书,小心递了上去:“这契书上写的明白,也有记录在去年的总账之内,还请郎主验看·”·田裳当了十几年的宾客,这点账目自然是能抹平的,吴匠头并不害怕梁峰查账,事实上,他还有些盼望这个不识柴米的富家子能够仔仔细细查一查,每年织坊能带来多少收益。
他们可不像其他几坊,全部都是庄上贴钱·年景好的时候,光是织坊出的绸缎麻布,就能净赚三五万钱·当然,这都是明面上的数字,私底下,他还能截留不少呢·吴匠头盼着梁峰找人查账,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并没有查看什么账目,而是问道:“去年织坊一共从账上领了多少银钱”·吴匠头一愣,赶忙答道:“一共领了六万钱,不过都是用来买蜀锦和绡丝的,这些年南方俏货价贵了不少……”·梁峰挥手打断了他:“卖出的丝麻共计多少”·“二万钱。”
吴匠头吞了口唾液,“去年麻田遭灾,少了麻布的进账,才会略低……”·“一年支取六万钱,赊账二万钱,只有两万钱的盈余·绿竹,市面上布多钱一匹呢”梁峰问道。
绿竹机灵的上前一步,答道:“下人们用的麻布,约莫五百钱就能买到一匹·郎君用的各色绢锦就贵了,少说也要三四千钱呢·”·“六万钱,能卖多少布匹,做多少衣衫”梁峰转头看向吴匠头,冷冷问道。
强强平步青云·脑门上的汗珠立刻滑了下来,吴匠头结结巴巴答道:“这、这都是循例啊梁府上下自然要在坊中裁衣,哪有出门买的有失身份”·“织坊上下五户,若是耕田渔猎,一年怕也有万钱入账。
既然你只会做这种赔本买卖,我还留织坊何用”·“可是郎君、小郎君的贴身衣物……这些真需要织坊啊”吴匠头哪能想到这个,急急辩解道。
“几个织娘就能办妥的事情,何须开坊朝雨”·随着梁峰的声音,一个女子绕过屏风,从内间走了出来,正是梁荣的乳母朝雨。
她恭顺的在书案前跪下,行礼道:“奴婢在·”·“你可会裁衣针线”梁峰问道··“奴婢精善女红,各式衣物都会裁制。”
朝雨的声音温软,又带着点怀念·能成为小郎君的乳母,她的本事自然出众··“善·”梁峰满意的点了点头,“今后你领几位织娘,另辟一个织造房,庄上的丝麻够就用庄上的,不够按照四时采买。”
这也是他一大早把朝雨叫来的原因·放着一个头脑清楚,跟梁府息息相关,又擅长数算的女人不用,难不成要用吴匠头这种货色·至于梁荣,再过两年就要开蒙了,也是该离开乳母的怀抱,请个老师来悉心教导了。
这边干脆利落定了下来,那边,吴匠头已经彻底傻眼了·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梁府几代的循例,说改就改,连半点招呼都不打吗他的嘴唇哆哆嗦嗦,忍不住苦求道:“郎主不能啊我家几代经营织坊,勤勤恳恳从不敢怠慢。
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郎主怎么能如此就裁撤织坊我,我……”·看吴匠头一副要喘不上气的模样,梁峰嘴角划过一抹淡淡嘲讽:“裁撤织坊,自然不仅仅如此。
江新,你说呢”·一直守在屏风后的江匠头就像被鞭子抽了一记似得,连忙走了出来·昨夜被拘在偏院里的时候,他想过许多,猜测郎主会怎么收拾吴匠头,但是从未料到,这位病怏怏的郎主居然会毫不留情的裁撤织坊那可是梁府祖上传下的规制,说没就没了,还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幸亏我昨夜来了江匠头连头都不敢抬,恭恭敬敬答道:“小人昨晚亲眼所见,吴全和田裳二人勾结,想要谋夺梁府钱财。
那契书也是假的,是田裳交给吴全的,去年麻田遭灾根本没那么严重,都是他们编出来的”·没想到江匠头竟然会在这时候反水,吴匠头两眼一黑,险些昏了过去。
难怪今日情形如此古怪,原来郎主早有准备啊·再也支撑不住,吴匠头崩溃的哭喊起来:“郎主饶命都是田裳那小老儿蒙骗小人。
小人一心为府上- cao -劳,从不敢怠慢·还有江新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私做陶器,都买到郡城去了·小人愿为郎主举证啊”·没想到这狗娘养的居然还反咬自己一口,江匠头猛地抬起头来:“你这个无耻之辈织坊多少织娘都被你祸害过,还偷偷把府上的绸缎拿去卖,一年不知昧下多少银钱,还在郡城里置办了外宅郎主,郎主你可莫被这个恶奴给骗了啊”·两人眼看有掐起来的架势,梁峰理都没理,淡淡扔出一句:“既然如此,就换个法子问吧。
来人,把吴全拖出去,杖责·什么时候招认,什么时候停手·”·这话唬的吴匠头脸的变青了:“郎主郎主使不得啊”·门外的仆役倒是应声走了进来,架住吴匠头的手臂就往外拖。
一个耽溺酒色的胖子怎可能挣得过,一路哭嚎着被拖了出去·不一会儿,庭院内就传来噼里啪啦的拍打声,和杀猪似的惨叫··江匠头吓得两股颤颤,瘫软在了地上。
谁料这还没完,院外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放肆你这羯奴也敢抓我我田裳身为梁府宾客,十几年尽忠,是你这个贱奴能碰的吗啊……吴,吴匠头,你怎地……”·被新来的羯奴带人从家中捉了出来,田裳又惊又怒,一路骂骂咧咧想要挣脱,谁知刚进内院,就看到了吴匠头被人拖在外面毒打。
这一下,让他满腹怒火都卡在了喉咙里,变作冰凉寒意·然而身边人的步伐没停,就这么扯着他跌跌撞撞走进书房,当田裳看到江匠头也跪在梁峰面前时,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谋划怕是彻底暴露了。
·只是一瞬,田裳面上的怒意就收敛了起来·正了正被扯开了的衣襟,似模似样的跪坐在了梁峰面前:“郎主唤我过来,可是有事”·模样倒是镇定自若,就是手抖的厉害了些。
梁峰淡淡一笑,开口道:“我先前不知,田宾客竟然谋划了如此多的事情·”·田裳用力振了振大袖:“老夫都是为梁府着想郎君鬼迷心窍,一心练兵,府上已经两代无官,拿不到俸禄,怎能撑的起阖府花销郎君行错了路,老夫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好一个亲力亲为·”梁峰脸上的笑意更浓,“不过梁府已不是当年梁府,怕是担不起田宾客的- cao -劳了·”·这是要赶他走宾客不像荫户、奴仆,别说不能随意杀掉,就是责打辱骂,都可能让家主的名声一落千丈。
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是把他告上县衙,也只是弄得梁府名誉扫地·然而田裳没料到,梁峰竟然会真的赶他走梁府这么大的庄子,下面近百户人家。
不说四坊,种田、畜牧、采桑、果园,哪样不需要人照看燕生刚刚被杖毙,又赶他走,这梁府还能正常运作吗·田裳深深吸了口气,放缓了语调:“田某虽然不才,但是十几年在梁府担任宾客,熟悉府上大小事宜。
府上如此多丁口,不是轻易能够收拾的·还请郎主深思,莫要任- xing -而为·”·梁峰看着对方故作正经的姿态,最终在心底摇了摇头·这人是真不能用了。
先不说贪功擅权,这一档子丑事被拆穿之后,但凡他有一点愧疚之意,都算有救·可是田裳完全没有悔改之心,反而以梁府上下作为要挟,想要明目张胆来夺取管事的权利。
要才能没才能,要忠诚没忠诚,连基本的职业- cao -守都不具备,留他何用·梁峰脸上的渐渐笑容淡去,抬头对弈延道:“去帮田宾客收拾行囊。
天黑之前,送他出府吧·”·强强平步青云·此话一出,田裳眼底闪过一丝羞恼,却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起身就走·门外,杖击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应该是吴匠头受刑不过,招了出来。
前世当刑警时,审问动用私行,是梁峰最为不耻的事情·而现在,只是打打板子就饶人一命,却成了天大的善举·实在是身份变化太大,对付这些人,根本就不需要用什么手腕。
梁峰转头看向依旧在瑟瑟发抖的江匠头,开口道:“江匠头,回去你要整顿一下陶坊,把几户匠人的司职、惯常销货的店铺报上来·还有这些年盈余的银钱,也好好算清楚了。”
这是给他个自首的机会,江匠头哪里不懂,连忙叩首道:“郎主仁慈小人回去后一定好好打理陶坊,绝不敢私藏半分”·梁峰却摇了摇头:“那些盈余的银钱,权当你们投入陶坊的本钱,用于试制瓷器。
只要窑里能产出瓷器,所得钱款,我会分你们一成·”·这句话惊的江新猛的抬起了头·一成能烧出瓷器,也分他们一成吗那可都是万金难换的珍贵货色。
如果能拿到一成,岂不是比现在偷偷摸摸烧陶的盈余还多上几倍哪家会这么对待下面的荫户,这分明是把他们当宾客,甚至是亲随对待了啊·心中五味杂陈,江匠头低头再次拜了下去。
然而这次,却不像之前那样,仅有畏惧了··看着对方低垂的脑袋,梁峰抬手揉了揉太阳- xue -·一上午的处置,让他耗费了不少力气·不过大棒打了,胡萝卜也挂出来了,这些剩下的人,应该也能收心了。
至于以后……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暂时先军事化管理吧·让阿良把府内的事情先代管起来,等到朝雨的那两位从伯父来了,再安排账房协助·梁府左右不过一个营的人,管起来还不算麻烦,慢慢再找合适的管家好了。
“下去吧·”冲江匠头和朝雨挥了挥手,梁峰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心底那股淡淡的烦躁并没有减退,这戒断期要到何时才能消失……·第28章 润物无声·“阿父, 这边也有一只死鼠”姜引在柴堆边停下了脚步, 大声叫道。
这已经是他们发现的第五只死鼠了··郡郊榆村连续有几户农家感染伤寒, 按照常理,众人都会避之不及,就连巫医神汉都请不到·姜家父子却早早赶了过来, 仔细搜索附近的屋舍。
果不其然,在病患的屋舍附近,连续发现了几只死鼠,还有两只家犬,也死得不明不白··“难道真的有疫物”姜太医闻声赶了过来, 虽然年近七旬, 但是他的身形并不显笨拙, 依旧精神矍铄。
经年行医,姜太医的眼光何其毒辣, 一眼就看出那死鼠身上并无外伤·明明没有受伤, 却大量死亡, 除了那个梁丰所说的“疫物”, 姜太医确实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了。
姜引上前一步,想要去仔细看看那死鼠,却被姜太医伸手拦了下来:“莫大意·梁子熙说过,这东西可以通过吸血小虫传到人身上·若是有个跳蚤,可就危险了。”
如今只是四月,还没有生出蚊子·难怪伤寒在夏秋高发,若是“疫物”真由蚊虫携带,可不要赶在夏日爆发么··“世上蚊虫鼠蚁有多少,若是疫物真附在此类东西上,要如何去防”姜引皱紧了眉头,低声问道。
姜太医摇了摇头,他也想不出法子·若是防不胜防,就算知道了疫病源头,又有什么用处·叹了口气,他道:“先等等达儿的消息吧。
既然疫物之事是佛祖入梦传授的,那个梁子熙,应该懂得解决之法·”·※·一路紧赶慢赶,从晋阳来到梁府不过用了六七日,然而当姜达见到的梁峰时,还是大吃一惊。
父亲之前分明给他诊治过,怎么非但没见起色,反而病到了如此地步只见榻上之人眼窝深陷,骨瘦如柴,再怎么惊艳的容色,却也无法掩盖身上的沉重病气。
难不成是药不对症,发生了什么意外·“梁郎君怎么病成了这个样子”姜达都顾不得礼仪了,快步上前,抓住了梁峰的腕子,切起脉来。
“这几日丹石发动,有些虚耗·”梁峰的回答温文有礼,听不出多少情绪··闭目号了半天脉,姜达也长叹一声:“确实是丹石发动,服散大多会染上如此症状,药石难医,只能苦挨。
不过你未曾擅自服散,之前开下的方子也对症,撑过这个月,身体就能渐渐康复·”·说着,姜达再次打量了一眼躺在榻上的男子·要知道,服用五石散多得是瘾发成狂的病人。
一旦丹石发作,任凭你有多高的地位,多好的风度,都难免浑身抽搐,狂吠失态·就算轻微一些的,也会脾气暴烈,神智紊乱,让人难以接近··正因为丹石发作的症状可怕,因此服用五石散者,罕少能断绝药瘾。
哪怕医者千叮咛万嘱咐,他们也会再次用药,害了自己- xing -命·然而面前这人,哪怕病的只剩下半口气,也未曾重新服散·更难得的是,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颤,但是眼中清明并未减少半分,面对问题也能对答如流,毫无失态之处。
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了,难怪他能让王中正激赏不已··看着姜达那略带赞许的神情,梁峰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要的可不是别人的钦佩,而是实打实的停下这该死的戒断反应。
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手抖就没有一刻停下,还要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身边亲近之人·也亏得梁府的隐患已经一一剔除,古代的生活节奏又慢的吓人,否则都要把他熬的油尽灯枯了。
不过,他倒不怀疑这个年轻医生所说的话·如果五石散有什么安慰剂或是特效药的话,还能流毒百年,祸害几代人吗看来除了硬抗,也没别的法子了。
微微一哂,梁峰答道:“有姜兄这一句话,我就安心了·”·看着梁峰那副模样,姜达忍不住补了句:“不过梁郎君也不能大意,最近还要好好休息,吃些药膳。
对了,这次王中正也托我带了些药材来,里面正有几味可以安神,一会儿我写个方子,调成香粉,晚上薰焚也可帮助入眠·”·“如此甚好,多谢姜兄·”梁峰眼睛一亮,能有点安眠药让他少做噩梦也行啊。
强强平步青云·看着面前之人神情一松,姜达也觉得心中畅快了些,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次家翁有事,留在铜鞮,派我来给梁郎君诊病·除了之前内服的药外,还要用上针灸、药浴,帮助行药排毒。
不过梁郎君身体太弱,怕是要再调养几日才能用针,还请梁郎君稍安勿躁,精心调养·”·没想到这位姜医生不只是复诊,还兼任了理疗师,这待遇可大大超过了上次啊是送去的那封信起了作用,还是他们发现了鼠疫传播源的关键问题呢·脑中一转,梁峰就微笑开口:“没想到姜太医无法前来,不知上次所说的‘疫物’,查出端倪了吗”·姜达轻咳一声:“实不相瞒,这次我来梁府,不但是为梁郎君诊病,也是为了‘疫物’之事。
我父兄最近在郡城附近四处寻访,确实在伤寒病患家中发现了死鼠·其实在很久之前,我就怀疑疫病不只是秽气·那些高门显贵无不避伤寒如蛇蝎,可是即便身边没有病患,也会不知不觉染上伤寒,实在让人生疑。
如今看到了死鼠,我方才恍然大悟·”·这也是姜达对疫物之说最感兴趣的地方·按道理,只要不接触伤寒病患,紧闭门扉,就能杜绝感染·可是一地爆发疫症之后,不论贫富贵贱,总是先后出现病患,防不胜防。
哪怕搬走,也会有人陆续感染·不少人说这是疫鬼作祟,如今想想,恐怕是队伍里裹挟了病鼠,又有蚊虫吸食了患者的血液,传到了其他人身上·只是防着人与人之间的接触,谁又曾想到,还有这些小小野鼠作祟呢·“可是如若疫物真的来自虫鼠,要如何才能消除疫病呢”这也是姜达十分困惑的事情。
难不成佛祖还能传下什么秘法,杀灭一切虫鼠·“只需控制源头就行·”这几天病痛难耐,为了转移注意力,梁峰也认真回忆过关于防疫的关键事项。
如今终于来了懂医术的人,他自然打起了精神,开口道,“首先,可在疫区洒下石灰调成的石灰水,洒在病人待过的地方·石灰水必须现调现用,不能放置太久。”
“石灰可是砌墓的那种白灰”姜达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所谓石灰,就是白灰·民间也多有练灰场,出产白灰供刷墙、砌墓所用。
这东西能够防虫,想来也是要的这个效果··梁峰微微颔首:“石灰非但能杀灭虫虱,还能投入水中,除掉蚊子幼虫,很是管用·只是泼洒之时,莫伤了人。”
生石灰兑水是能发热的,放多了似乎对人体也有些害处·不过鼠疫面前,这些小事也算不得什么了·他继续说道:“还有病死之人,尸体最好焚烧。
若是不行,用白灰垫身,尽早掩埋·所有沾染过病患粪便、呕吐物、血污的衣物,也要一并烧毁·”·这姜达自然能听明白,遇上天花之类的恶症,也需要烧掉病患沾染过的衣物。
至于烧尸,有点难度,但是能用白灰掩埋,也算全了一些人土葬的心思··“对了,不论是出诊还是防疫,最好在面上蒙条布巾,掩住口鼻·万一出现秽气,也能抵挡一二。
还有不要触摸那些带着疫物的物品,手上包一层布巾,或是用木夹之类物件夹取,会好上不少·”口罩是医学史上的一大发明,对于医护人员的帮助很大·人才难得,这些医生万一也感染了鼠疫,可就不妙了。
这条完全是为医者着想·姜达在点头的同时,不由暗自揣测,这一条条都是佛祖指点的吗怕也有这位梁郎君的妥帖心思吧·“最后,便是琐事了。
用饭之前清洗双手,以免疫物入口·经常洗澡,打扫房屋,减少虫虱·掩埋污水沟渠,阻止蚊蝇繁殖,或是用艾草之类的药材,让蚊虫无法近身·少杀些夜枭、菜蛇,让它们捕杀野鼠。
久而久之,伤寒恐怕就能得以控制了·”梁峰一口气说完,轻轻喘了口气··在这个时代,恐怕防疫只能做到这些了·虽然不晓得能起到多少用处,但是尽可能控制病源,减少鼠疫扩散,能救一条命,就是一条命吧。
只是这样,就能消除伤寒姜达有些不可置信·然而仔细想想,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就算不能彻底消除伤寒,各州各府如果能施行一二,怕也能控制感染伤寒的人数。
这就是天大的善举了·看着梁峰苍白消瘦的面孔,姜达叹了口气:“若是梁郎君此法真的可行,便是救了无数苍生·”·梁峰笑笑:“不如令师祖整理的《伤寒论》一书,能让张长沙的医书流传下去,才是善莫大焉的义举。
还望贵府多找医者研习伤寒一症,集思广益,制出真正有效的药方来·”·鼠疫在中药里确实有验方存在的,这一点梁峰非常清楚·但是何时发现,何人发现,他却一无所知。
与其这么一代代闭门造车,不如多找些人交流研究成果,说不定能够促进特效药的诞生·只是医术也算是不传之秘,门户之见,不晓得有几人能够真正打破··姜达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自当尽力。”
有这话,也就够了·梁峰重新倚回凭几上,喘了口气:“有劳姜兄了·”·看着梁峰的憔悴面容,姜达忍不住再次道:“梁郎君还是要多多休息才是,丹石发作非同小可,不容轻忽。”
这事,梁峰可比他清楚多了·只是不给自己找点事干,怕真要闲出抑郁症,戒断反应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对方也是好意,梁峰微微一笑:“有姜太医和姜兄看顾,又有何惧哉”·这一笑,简直让人心折。
姜达脸上不由也露出笑意:“放心,我最近都不会离开梁府的·先写个安神方子,梁郎君晚上试试吧……”·※·当晚,姜达的安神方子就派上了用场,带着药香的香料很快就安抚了梁峰的神经,让他陷入深深睡梦。
这一晚,既没有夜惊也没有发作,当梁峰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然天光大亮·绿竹和弈延两人都面带喜色,看起来简直比梁峰自己还要开心··轻快的帮自家郎君净面更衣,绿竹喜滋滋的说道:“这安息香真是管用药膳也已经熬好了,奴婢这就给郎君端来”·弈延的动作更快,已经端着碗站在了榻前,一副想要扶梁峰起来用药的样子。
强强平步青云·“这是药膳,应该一勺一勺慢用·快把碗给我”绿竹嗔道··“我知道·”弈延动也不动,仗着自己比小姑娘高,把碗端地高高的,一副寸步不让的模样。
“你这浑人……”绿竹攥紧了小拳头,一副想要踢他一脚的模样··看着面前跟猫狗打架似的两个小家伙,梁峰眨了眨眼睛,笑了出来:“放下吧,我自己喝。”
这一声,立刻让两人安静了下来,绿竹眼中的喜色又重了点,连忙搬过一个小案放在了梁峰身前·弈延则慢慢放下了碗,双眸却不离梁峰左右··看着那碗散发着药味的米粥,梁峰吸了口气,缓缓拿起勺羹,喝起粥来。
他的手虽然还有些微微颤抖,但是已经不像前几天抖的那么厉害了,不知道是充足的睡眠起了作用,还是戒断反应减轻了些·这显然是个好现象,让梁峰心中的烦闷都消散了少许。
一口一口喝下大半碗温热的药膳,他才放下了勺子··“郎君果真好多了,该好好酬谢那位姜医工”绿竹简直喜不自胜,这些天眼看郎君越来越瘦,还经常面带郁色,可把她吓坏了。
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能让郎君开怀几分·如今郎君终于露出了笑模样,怎能不让她欢喜··弈延看着梁峰略略有些红润的面色,心情却有些复杂·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亲手喂那人汤药,给那人擦拭身体,晚上偶尔还会碰到夜惊梦魇,把那人揽在怀中,亲手抚平那些无法自抑的颤抖。
弈延当然知道,这都是病痛所致,这种可怕的疾病,随时会危及主公的- xing -命·可是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能好好碰一碰那位天人也似的主公,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暗地里握了握手掌,他压下心底焦灼·没关系,只要好好练出手下的家兵,为主公打造一支无坚不摧的部曲,他自然能成为主公身边无可替代的人物·比绿竹,甚至比小郎君更加无可替代·吃完了药膳,又眼看弈延去了营房。
梁峰才从榻上爬了起来:“绿竹,扶我去书房吧·”·“郎君,你该多静养些时日的·要不我去取几册书来”绿竹可不太想让梁峰受累,连忙劝道。
“不了·还是要尽快给王中正回信才行·”这次姜达还带来了王汶的书信,对方说了不少劝慰的话,还送了贵重药材·不仔细回信,实在说不过去。
听到这话,绿竹也不敢再劝,小心扶着梁峰向书房走去··走进书房,梁峰率先看的不是书,而是一个端坐在书案前的小小玉人··“父亲大人”乍看到父亲,梁荣兴奋的从胡凳上跳了下来,随后他才想起了守礼这档子事,赶紧正了正面色,乖乖走到梁峰面前行礼。
自从朝雨升任织造房管事之后,就不能时刻陪在梁荣身侧了·于是她想了个法子,请求梁峰让小郎君使用书房·这点心思,梁峰哪里不懂,分明是想多找些机会多梁荣跟自己亲近。
而且待在书房,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她不在的时候也能安心许多·梁峰自然应允,梁荣就开始在书房读书临字了··看着小家伙这副神情,梁峰挑起嘴角,随意牵起梁荣的小手,向着书案走去:“荣儿在临帖吗”·梁荣脸蛋红扑扑的,乖巧答道:“孩儿在临字,今日临了十张了”·这么一大早就写了十张大字,小家伙确实用功。
梁峰笑笑,走到桌前仔细看对方字帖,只见上面的大字结构已经粗通,只是梁荣人小力弱,手有些抖,做不到完全的横平竖直·还有就是那法帖,并不是什么良品·可惜现在练柳体还有些早,而且他的字也不够做法帖,别把人带歪了。
想了想,梁峰道:“回头我给你找几册钟太傅的字帖来,先临那个吧·”·钟繇的隶书、楷书都没话说,是入门的好选择·只是优秀的临本不太好找,也许可以托王汶帮帮忙有来有往,才是交朋友的不二法门,对于这种顶级豪门,太过保持距离也不是好法子。
摸了摸梁荣的脑袋,梁峰道:“去吧,再写几页,我让绿竹陪你玩耍·”·小孩子也不能天天窝在书房里,绿竹那丫头也是个活泼的,陪孩子玩耍正合适。
梁荣乖乖听命,重新爬上了胡凳·这凳子,也是梁峰吩咐人改造的·其实此时已经有了可以坐的凳子,只是都是软面折叠式的,仅供人出游时临时用用·他就让人改了一把,换上木头的椅面,让梁荣换上,以免小孩子久跪长不高个子。
理由也挺好找,就说书案太高,让他垫着些坐高凳··小孩子没有什么礼节方面的障碍,梁荣又特别开心能用父亲的书案,这胡凳就自然而然摆在了书房之中··看着梁荣重新抓起笔,一副认认真真开始习字的模样,梁峰笑了笑,也走到另一侧的书案前,跪坐下来。
这几天病的浑浑噩噩,回忆《金刚经》的事情却没停下,一是为了准备给王汶的书信,另一则是同所有经文相似,《金刚经》确实是诵读安神的好东西,哪怕每天默念些,都能稍稍克制心中狂躁。
这对于梁峰的情绪控制而言,极为重要·只不过前些天手抖的实在厉害,下笔的文字都不成形,今天好不容易恢复了些,正是抄录经文的好时候··桌上自然已经铺好了左伯纸,绿竹轻快的研起磨来。
待墨汁浓稠后,梁峰便提笔默写起经文·这次,他写的是经书中的第十四品,讲述的是须菩提深明经文中的意思后,有感而泣·同样也是阐述不执著表相,领悟佛法真谛,这对于一心向佛,又奢靡无度之人,感染力只会更加强大。
·这段经文很长,一字一句写来,梁峰心中的烦躁渐渐平息·练字本就能够静心,更何况是仔细默写经文·如流淌的清泉,蜿蜒的蹊径,墨字落于白纸之上,只余沙沙轻响。
梁荣也在临字,不过再怎么能沉得住气的孩子,也只是孩子·不一会儿,他手下就不小心一歪,写坏了一张字帖·这张字本来是他准备拿给父亲看的,竟然在最后一笔写坏了,小家伙心中不由大为懊恼。
然而他抬起头,却发现父亲也正在些什么·对面那人跪坐的姿势如此端正,手腕优雅的悬在半空,一提一按犹如流动的音律,只是静静旁观,就让人仰慕无比··梁荣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写的那贴字,突然小脸一红,偷偷揭过那页纸,继续埋头练习起来。
强强平步青云·父子俩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写了小半个时辰·梁峰终于停下了笔,长舒一口气·两次默书,终于有了一贴能看的字·想了想,他又在信上附了一页,感谢王汶送来的药物,对姜达大加夸赞,还对梦中佛祖所说的防疫问题表示了关切,最后附带字帖的事情,说想给儿子找几个好贴临字。
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是梁峰实在没法写出花团锦簇的文字,只能尽量平铺直叙,做不到文字精妙,好歹占个质朴吧··好不容易写完,他看了看对面还在埋头苦练的儿子,笑道:“绿竹,带荣儿出去玩玩吧。
写的太久,当心坏了眼睛·”·绿竹巴不得梁峰停笔歇歇呢,自然应允,拉着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梁荣出了门·不一会儿,院中就传来几个小孩子欢乐的笑声。
春日阳光融融,书房里只余书香墨香,没了呛人药苦,梁峰不再保持正坐,放松的倚在身后凭几上,只是一会儿工夫,就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了绿竹的轻呼:“郎君,你可是累了”·“还好。”
梁峰睁开了眼睛,对面带关切的绿竹笑笑,“有人来了”·若是没人,绿竹恐怕不会这么问,而是让他安心小憩·被识破了这点小小心思,绿竹脸上浮出抹红云,轻声道:“是柳匠头和江匠头。”
“唤他们进来·”梁峰揉了把脸,转头看去,发现梁荣的位置上已经没人了,可能是怕打搅自己休息,被侍女们带走了··绿竹不敢耽搁,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柳匠头和江匠头相携走进了书房,对梁峰见礼··“风箱研制出来了”梁峰的目光倒是没放在两人身上,而是一眼看到了柳匠头抱着的大大木箱上。
风力加热向来是提高炉温的好办法,梁峰自然先想到了双活塞风箱,这东西农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他跟伙计们出门住农家乐的时候,也玩过几次,虽然不太清楚内部结构,但是大体模样还是知道些的,就把这些告诉了柳匠头,让他想办法研发。
最近柳匠头也十分意气风发,非但儿子接下了纸坊的重要差事,自己这木坊也颇有死鱼翻身的气象·长槍造的很好,得了夸奖,郎主又给了造风箱的差事·柳匠头不敢怠慢,专门去铁坊找丁大借用了皮槖,差点没让丁大这个倔老头跟他翻脸。
还是承当了对方人情,又说一定给他换新的皮槖后,才好歹弄清楚了这玩意的内部原理·加之梁峰的提示,双活塞风箱本就没有什么复杂的结构,只是一层窗户纸而已,直接让柳匠头做出了成品。
柳匠头满脸通红,兴奋答道:“多亏郎主指点,小的才做出这风箱,只要抽拉杆子,就能鼓风,比皮槖好用太多了,风力也更强劲”·江匠头的兴奋不亚于他,接口道:“这风箱的确好用我在窑上试过一次,烧出的火光白炽,确实是传说中的瓷火不过原先的陶窑实在太大,不好控制窑温,恐怕要再起一个小窑。
陶坊账上的银钱足够用的”·火焰温度越高,焰光越偏向冷色调·江匠头是祖传的烧窑手艺,看来观察火焰温度确实有些门道·至于其他的要求,梁峰也不会拒绝:“陶坊手头的活计可以都停下,专心试制新瓷。
还有我曾听说,山里有一种黑色石块,遇火可燃·不知你们能否买些回来,这个试试烧窑·”·这说的自然就是煤了·并州地处山西,可是煤矿大省,恐怕露天矿都不少。
如果采煤烧瓷,恐怕比木材要省力些,也能提高炉温··果不其然,江匠头思索了片刻后,问道:“郎主说的是不是黑石,山里人也管它叫石炭,有些人家图用着省事,也会拿来烧饭。
还会异味略重,大户人家很少用到·”·这就对了·梁峰颔首道:“我也是听人说过一句·既然用的人少,价钱自然低廉,去收些回来,试试看吧。”
经过几次摔打,江匠头对梁峰也算唯命是从了,立刻点头应是··梁峰又对柳匠头说道:“这次的风箱,你做的很好·去账上支取二千钱,当做研发奖赏吧。
还有今年大旱的迹象依旧未消,怕是要做些汲水的工具,你会制水车吗”·柳匠头差点被二千钱砸懵,什么时候打这样的小东西也有赏钱了还是整整二千钱后半句他根本就没听清楚,还是江匠头机灵,推他了一下,才让他反应过来,赶忙道:“小,小的会造翻车就是颇为费时费力……”·他家原本是扶风的,当年马大匠就是扶风人,改造了龙骨翻车之后,在家乡广为流传。
因此柳匠头祖上就传下了翻车的手艺,做这个自然不难·只是翻车造起来非但花时间,还要花不小一笔银钱,所以梁府只是在初时造了几架翻车,就不再花冤枉钱了。
“尽管去造,银钱好说·”梁峰直接拍板··前一段处置了吴匠头,非但一顿毒打,还抄了他的小家·平白多出了十来万钱·这些现钱放在库里也是发霉,还不如投入生产。
基础设施该上就上,奖金该发就发,只有这样才能提高生产者的积极- xing -,换来更大的经济效益·这一套,还是当年发小教他的,可惜现在,他身边没有这么一个人了。
情绪突然有些低落·梁峰吩咐两人多加小心,对风箱和烧瓷一事保密后,就挥退了二人·又让绿竹请来姜达,再详细谈谈防疫之事··作者有话要说:皮槖是原始的鼓风机,大概春秋时代就有了,汉代有了长足发展。
活塞式风箱则是唐代出现的,能够有效提高鼓风效率··关于用煤,西汉时就有记载了,晋朝时候采煤炼铁应该已经很常见了··马大匠是三国时期著名的发明家马均,改造织绫机、制作龙骨翻车,还改进了诸葛亮发明的连弩和发石车等,是巧思绝世的名匠。
正是因为三国魏晋时期人口锐减,战乱频繁,不少军事发明都被用在了农具上,所以西晋初年才会有农业长足发展,社会安定富足的局面,也养成了上层社会的奢靡风气··第29章 初成·“第一列, 端槍。
”·一排长槍刺了出去, 几步外顿时一阵草屑齐飞··“第二列, 端槍·杀”·强强平步青云·第二排长槍毫不停滞的接续刺出,紧跟着又是第三声呼喝。
一排五人,四排二十条长槍就这么绞碎了面前那几只扎得结实的草人, 全部刺完之后,面前五个稻草桩子早已破烂不堪··还没等人发话,两个小兵快步跑了过去,撤掉旧桩子,换上新的草人, 四位伍长立刻踏前一步, 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端起长槍,深吸口气。
“端槍·杀”·这是部曲每日必要练习的刺杀动作·由伍长引领新兵们双手持槍, 向着面前的目标发起攻击·如今他们所持的长槍可不是最初那么个光秃秃的木杆, 每杆槍的槍头都多了枚三寸多长的铁质槍尖, 虽然重不过几两, 杀伤力却提高了数倍。
使起来虎虎生风,颇具震慑力··“喝”用力刺出最后一槍,朱二不得不停下,用力喘了两口气·这已经是第三轮了,谁能想到只是刺出这么一槍,就要耗费如此大的力气。
然而他丝毫不敢怠慢,部曲不是进来就能随便吃粮的地方,万一跟不上- cao -练,可是会被开革出去啊··之前同来的伙伴中,就有几个人死活跟不上- cao -练,已经被剔出了部曲。
表现好的还能当个没有佃田的“辅兵”,那些不够勤力的,只能回家种地·筛来选去,最终才留下了四个伍的人数,万一有谁达不到要求,还会被贬做“辅兵”。
这么好的差事,他可不能平白丢了·想想已经登记在他名下,可以由家人耕种的十亩上好田地,朱二立刻就打起精神,跟着自己所在的伍,快步走到规定位置。
在出槍前后还要列队,若是跟不上队伍节奏,或是乱了方向拍子,可是要挨抽的·兴许是这次队列排的整齐,站在前方的队正打量了片刻,终于开口:“原地休息一刻钟。”
听到这话,人群中立刻传来一阵长吁短叹,不少拄着槍就坐了下来·实在是一晌午- cao -练,早就耗干了大家的气力·朱二也长长出了口气,拖着槍走到了一旁的树荫下,解开水囊咕嘟嘟喝了两大口。
这水囊也是加入部曲之后才发下的,他们现在喝的可不是井水,而是一大早就烧好的热水,灌在囊中,渴了就喝些,每天都能喝掉两大壶··谁也不知干吗要费时费力把水烧开了再喝,不过有人说这是佛祖指点,能杀一些看不见的疫物。
这话还是从郎主嘴里传出来的,连那个来给郎主看病的姜医生都点头称是呢·甭管是不是真的,现在庄上的人只要不是太懒,都会想法子烧热了水再喝··只喝了几口,朱二就放下了水囊,仔细检查起自己的宝贝长槍。
这槍可是需要保养的,槍尖是否磨损,槍身是否开裂,每日都要仔细看过·他家伍长说,长槍就是兵士的命根子,跑步的时候要带,列队的时候要带,连睡觉的时候都要仔细放在枕边。
连命根子都看不住,岂不成了没卵子的废人吗·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朱二才松了口气·他今天刺的位置不错,没让槍尖磨损半点·这下伍长可说不出什么了。
放松下来,他又捡起水囊,准备再喝几口·谁料一抬头,就见校场中间有些骚动,好几人围到了草靶旁边·朱二眼神很好,一眼就看出是其中一个是自家伍长孙焦。
糟糕他真想跟队正比试吗·水也顾不上喝了,朱二拎起长槍向着场中跑去·只见弈延和孙焦两人都拿着弓箭,站在了草靶之前。
孙焦瞥了眼围在身旁的人,煞有介事的对弈延道:“队正,若是我胜了,就替你- cao -练部曲一天,如何”·孙焦原先是庄上的猎户,不但身手出众,箭法也很是不俗。
加入部曲之后,很快就被弈延选中,当上了伍长·不过他心气相当高,在熟悉了- cao -练规程后,觉得这些也不算太难,就开始打起了“队正”的主意。
带五人算什么,能够指挥二十人同进同退才算厉害呢··因此在观察了好几日之后,他最终决定,跟弈延比一比箭法·之前他不是没想过比槍,但是练了几次,孙焦就发现这法子恐怕不行。
明明同样是长槍,弈延的槍总是能快如雷霆,凶狠的躲无可躲·万一人家公报私仇,不小心被戳一槍,绝对是活不下来的·于是,孙焦就把注意打倒了弓箭上。
- she -箭本就是孙焦的拿手绝活,兼之弈延会在休息的时候喜欢独自练箭,看起来力道还算不错,准头却差的老远,比他的箭术差多了·有了这么个念头,到了今日,他终于站出来约战,还是专门调了这种休息时间。
想来只要弈延要点面子,就不会拒绝··瞥了他一眼,弈延淡淡道:“你先·”·这是答应了孙焦立刻来了精神,弓弦连拉,嗖嗖嗖三支箭- she -了出去,正中百步开外的草人胸口。
新换的草人,正是结实的时候,箭矢居然也能- she -入小半,看来力道很是不错··孙焦放下弓,扬了扬下巴:“这箭法可还使得”·练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别说是普通农户,就算是真正的军士,也罕有箭法出众的。
这一手,确实足够卖弄了··然而弈延看都没有看他,拉了拉手中弓弦,站定身形引弓搭箭·他的弓也是一石硬弓,但是满弦之下,长长羽箭如同白虹贯日,哚的一声钉入了草人两眼之间。
这一下若是- she -偏分毫,怕是会滑脱箭靶·可是那箭尾颤都未颤,直接没入了稻草之中,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皆是如此,分毫不离,钉在了不到一枚铜钱大小的方寸之中。
三箭过后,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了一阵喝彩,更有几个羯人笑着道:“姓孙的,别傻了,队正可是惯用左手的啊·”·孙焦张大了嘴巴·什么惯用左手他怎么从没见过弈延用左手,不论是- cao -练还是私下练箭,他都是用右手啊旋即,孙焦的脸色又变白了些,冒然挑衅又惨遭落败,队正会如何收拾他抹掉他伍长的头衔,还是革出部曲·谁料弈延并没有责罚的意思,开口道:“你们伍,多扫一轮茅房吧。”
营地旁专门建了个简易茅房,供他们统一如厕,顺便积肥·每队七日,轮换打扫茅房,保持清洁·这活儿人人都不爱干,不过真算不得什么大事·众人不由一阵哄笑,孙焦涨红了脸,嘟囔道:“扫就扫,谁家没用过农肥啊队正,若是我下次胜了呢”·“你可以试试看。”
弈延撂下这句话,板起了面孔冲围观的兵士们喊道:“合集,开始- cao -练”·强强平步青云·这可比预定的休息时间短多了。
然而一声令下,连半个敢于顶撞的人都没有,众人慌忙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端槍挺胸,等待下一轮演练··※·一天- cao -练下来,弈延照例先去河边沐浴,洗干净了满身灰尘汗水,确定身上再无半点异味之后,他快速换上干净衣衫,向着内院走去。
这些日子,部曲- cao -练的愈发勤了·不过由于伙食给的足,每日都有鸡蛋,时不时还有鱼汤或是肉汤解馋,大伙儿吃的精神焕发,体力也渐渐跟了上来,晨跑基本一刻多一点就能跑完,已经没有拖到两刻钟的人了。
有了精神,这些家伙的脑袋也开始活泛起来·像孙焦那样的,他这些日子遇上了不只一次·不过弈延觉得这不算坏事,营伍之中,有勇力有胆气才是关键,而且现在他们只有长槍兵,总不是个事儿,也许该问问主公,要不要组建一队弓手·走进房门,一阵浓烈的艾草味铺面而来,弈延猛的睁大了眼睛。
只见半遮半掩的帷幕间,梁峰半裸身躯,伏在榻上,姜达坐在他身侧,手持长针,轻轻一捻,便刺入脊背·那针足有一寸,大半都没入了体内,光是看着就觉得疼痛不堪。
然而弈延胸中的怒火腾地燃起,又很快被强行压住,因为他看到了绿竹正跪坐在一旁,双手捂着嘴,哆哆嗦嗦一副要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这是在治病·弈延咬紧了牙关。
这必然是治病,否则绿竹不会就这么看着,否则主公不会任那个姓姜的施为·但是再怎么告诫自己,他仍旧忍不住怒视着姜达,以及他手中让人头皮发麻的长针··床榻里,突然传出个含混声音:“弈延,- cao -练结束了”·这声音,立刻唤回了弈延的理智,他快步了过去,低声答道:“主公,练完了。”
“嗯,去一边坐着,等会就好·”梁峰并没有扭头,淡淡吩咐道··只是两句话,弈延身上四溢的杀气就淡了·好不容易盼到了伴儿,绿竹眼泪汪汪的扭过头,连话都不敢说,可怜巴巴指了指身边。
弈延也没反驳,两步走到了绿竹身边,老老实实跪坐下来··那种锋芒在背的感觉终于消失不见,姜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问道:“子熙感觉如何”·“有些酸胀,不过无甚大碍,季恩尽管放手施针。”
两人年龄相仿,虽然身份有差别,但是梁峰并不在乎,早就换过称呼··姜达点点头:“温针初时会有些胀痛,过些时候会变为麻痒,一定要静心忍耐,不要乱动。”
说罢,姜达又拿起一根长针,在燃着的艾条上温养片刻,刺入了下一个- xue -位·按道理说,初次施针,还是刺的背后- xue -位,再怎么有心理准备,患者肩背也会有些僵硬,不好下针。
然而身侧这人却完全没有紧张,就像伏在榻上假寐一样,放松自然,让他下针也顺利了几分··有了这么位配合无比的患者,姜达的动作也流畅了许多,不大会儿功夫就把针全部扎下。
又拿出艾条在没有落针的地方轻轻点过·姜家本就擅长养生,姜达又是祖父一手教出来准备继承衣钵的,艾灸功夫自然精熟无比,连半点烫痕都没有留下··然而他的动作再怎么灵巧,弈延依旧忍不住攥起了拳头。
那只手就如此肆无忌惮的在主公背上游走,手掌都贴在了肌肤之上,就像一寸寸抚过单薄的颈背·不知是疼痛还是灼热,那苍白的肌肤在针刺下隐隐泛红,渗出汗珠。
发髻不知何时散了,几缕乌发落在肩上,带出几分隐晦滋味··如果可以,弈延恨不得一把将那医者推开,用里衣牢牢裹住那具身躯·但是他不能,这是治病,是为了救主公- xing -命。
他甚至都不能牢牢盯着,生怕干扰那人的动作·弈延默默垂下了头,攥紧了双拳··姜达手上不停,用艾条反复艾灸几次,待梁峰背上快被汗浸透时,才终于停手,道:“忍着点,我拔针了。”
说完,他不敢稍停,轻巧迅捷的拔出了之前刺入的银针·几点血珠渗了出来,混入汗水之中·姜达拿过一旁的干净软布,仔细擦拭过梁峰背上的汗滴和微微渗出的血珠,方才舒了口气:“如此便好。
以后每过五日针灸一次,一月之后,就可以用药浴了·”·“辛苦季恩了·”缓缓撑身从床上爬了起来,梁峰笑道,“绿竹,带姜医生下去休息。”
姜达此刻也是满头大汗,针灸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这种针艾齐用的手法,很是耗费精力·又费神叮嘱了梁峰几句,他才缓缓离开了卧房··见外人走了,弈延第一反应就是快步走上去,捡起床上的里衣,披在了梁峰身上。
梁峰笑笑:“无妨,现在天气渐暖,没那么冷了·”·弈延这才醒过神来,后退一步,沉默了半晌之后说道:“主公,今天孙焦跟我比试了弓箭。”
这是转换话题,但是梁峰压根没想那么多,诧异的挑了挑眉:“他胆子到不小·你罚他什么了”·连结果都没问,主公便知道自己会胜。
弈延紧锁的眉峰缓缓展开,轻声道:“我让他们伍多扫了一轮茅房·”·“哈哈,不错·”梁峰笑了,这还真是部队中常用的惩罚手段,弈延做的很好,没有损害自己的权威,也未曾真正打击部下的积极- xing -,做到了举重若轻。
对方的笑容中满是赞许,弈延只觉得胸腔都变得滚烫烫的,刚刚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像风一样跑了个干净·他想了想,又道:“我觉得可以建个新伍,挑些- she -术好的,专门负责- she -箭。
长槍阵只能短兵相接,要是碰到敌军有箭手,不好防备·”·梁峰颔首:“这是自然,不过现在部曲人数太少,最好不要分兵·等到农忙结束之后再考虑增加兵源吧。
你最近可以领着队伍在田庄附近- cao -练,并放出招募新兵的消息·久而久之,那些想要入伍的,也会忍不住偷偷训练,这就成了良好的预备兵源·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能很快动员起来。
至于防御嘛,这些天我正让织造房赶制一批皮甲,关键部位会缝上牛皮,不能算结实,但是总是比穿布衣要强些·”·主公总是想的比他还细致,弈延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强强平步青云·“打造强军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慢慢来,不着急。
不过你要牢牢记得,现在手下的四个伍,都是最为珍贵的种子,等到时机成熟之后,把他们撒进新兵的队伍里,每个人都可以是伍长,是队正·因此,你才要严格把关,让他们不至于长成歪苗。”
·虽然手上还没那么多兵,但是一支部队的灵魂在成立时就会扎根·梁峰想要的可不是一窝熊兵·进可攻,退可守,完全服从命令,才是最基本的要求。
而这一点,要贯彻在建队初始·幸好他的眼光不错,选了个称职的领队人··肩上还有些火辣辣的灼痛感,梁峰伸了个懒腰,侧躺在了床榻上:“趁天还亮着,拿卷《春秋》来。”
最近精神好了些,梁峰把基础教育提上了日程,白天让绿竹跟梁荣一起学学写字,晚上则给弈延讲些史书里的故事·他可不想被一群文盲围着,能教自然要好好教下。
弈延立刻来了精神,快步向外间的书案走去·看着那急切的背影,梁峰不由微微一笑,这样养病的日子,也不错嘛··第30章 狼子野心·驴车缓慢的行在路上, 这些年兵荒马乱, 官府也不修整道路了, 让本来就难走的山道更加颠簸。
不知是不是赶车人没有看好路,车轱辘猛地一歪,差点把整个车厢都掀了下来··脑袋结结实实磕了一下, 田裳再也按捺不住,撩开帘子,冲外面赶车的汉子喊道:“王二你眼睛瞎了吗好好看路,别翻了车”·那汉子看都没看他一眼,满不在乎的赶着车, 嘴里净是些不干不净的乡间俚曲, 听得让人心烦。
“在下槐村你还想找到什么可靠的车夫”身后, 风韵犹存的田家娘子怒声道,“我就说了在县城寻人, 你可好, 非要找这么个泼皮”·“闭嘴”田裳立刻放下了车帘, 低声骂道, “你这个无知妇人没看到这一路上来来往往净是流民吗这一定是哪里遭了灾,出来逃荒的。
就我们两人走在路上,不被他们抢了才怪”·“我无知我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个才疏学浅的废物要不是当年老家主看重你,怎能迎我过门现在可好,跟你十几年,非但生不出一男半女,老来还要被赶出家门……我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当年可是老主母的贴身丫鬟呢”田家娘子不依不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田裳只觉烦不胜烦·当日被赶出梁府,有那个凶神恶煞的羯奴守在一边,他根本就没法带太多东西,只得收拾了细软,和娘子一起仓皇离开·在附近的村落里住了几日,好不容易雇了辆驴车代步,谁料这婆娘还来聒噪。
当初要不是她怂恿自己掌权,哪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别哭了等到了晋阳,我再寻一家高门攀附就是。
不过是当门客,去晋阳不比窝在那乡下地方强上许多”田裳烦躁的抓了抓胡子,恨恨道··“强个屁你这种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哪家会要还是被家主赶出来的,万一别人知道了,不把你打出门去才怪”田家娘子边哭还边骂,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你这贱妇……”一股火气被顶到了胸口,田裳只想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谁料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叫,还有马蹄哒哒的声响··“糟糕”田裳的反应不慢,立刻扯开车帘,只见前面路上已经乱成了一团,尘土飞溅,几匹马儿驱赶着人群,向这边卷来。
不少流民哭嚎着往道路两边逃去,还有些跑不动的,直接被跪在了道边,抱头瑟瑟发抖·这是来了匪盗啊·“王二,快快转向……”田裳急急去喊车夫,谁料那村汉已经抛下驴车,连滚带爬向远处的林中窜去。
田裳只觉得头上一阵眩晕,大声吼道:“快,快弃车躲进林中……”·“可是细软都在车上啊”田家娘子此时面上也失了颜色,这可是他们十几年攒下的家资,要全都扔了吗·“你这愚妇”田裳也顾不得婆娘了,翻身跳下了驴车。
他身上还带着十几两银子,都是偷偷攒下的,到了城里也够买个小小田舍安度晚年了·反正这婆娘心思毒辣又不会下崽儿,大不了再娶个新妇就好·心思一旦下定,田裳跑的就更快了。
驴车的目标太大,正是吸引匪盗的好东西,只要那婆娘能挡住一时半刻,他就能逃出这伙强人之手·闷着头一口气跑了几里地,田裳方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扶住了身旁的树干,看向身后。
似乎没人追上来·真是天幸用手抹了把汗水,他顺着树干滑坐在地,毕竟年纪大了,又常年坐在屋中,这短短一段路,简直都要把他的腔子给跑出来了。
如果不是那梁丰,他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想起了驴车上的家当,想起了那个风韵犹存的婆娘,田裳只觉得心都要痛坏了若是有一天他也能攀上哪个势家,定要让梁丰那小子有好果子吃·满腹怨气正翻腾不休,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响,接着,有人喊了起来:“他从这边走了”·“追”·田裳惊恐的想要站起身,谁料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一歪,惨叫着栽倒在地。
这一下摔的痛极了,可是他连停都不敢停,咬牙向一边的灌木丛中爬去··听到了这声响,那边来人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两个衣衫褴褛,手提柴刀的大汉钻出了林子,其中一个喜道:“阿牛,前面那个应该就是那老货”·另一个已经大踏步冲了上来:“哪里走”·他手中柴刀狠狠掷出,险之又险的钉入了田裳面前的泥土中,也截断了唯一的去路。
田裳吓得魂飞魄散,抱住了脑袋哀哀叫道:“壮士饶命啊老朽身上有钱,壮士尽可拿去只求饶了老朽一命……”·那名唤阿牛的汉子理都不理,一把扯起田裳的衣领,喝问道:“你可是梁府那个宾客”·什么田裳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专门来找自己的是好事还是坏事·看田裳发愣,那汉子嘿的一声拔起了柴刀,抵在了田裳脖颈处:“快说要是不是,莫耽搁我们兄弟的脚程”·强强平步青云·那刀上,分明还有未干的血污,田裳哪还敢犹豫,赶忙叫道:“正是小人壮士刀下留情啊”·“哈,可追上了。”
另一个汉子不由喜笑颜开,“阿牛,走吧,回去讨赏去”·两人没有解释的意思,拖着田裳就向来处走去·这可不是刚刚逃命时的情形了,腿脚发软,汗出如浆,还要被两个大汉半拖半拽,田裳头上的纶巾都跌落在地,满头花白头发披散下来,简直狼狈的不成人样。
就这么被拖拽了许久,当田裳快要撑不住翻白眼时,三人终于停了下来··只见面前是一片小树林,几匹马儿正拴在那里,悠闲的啃着脚边野草·十数个流民惊慌失措围在一起,不少人的衣衫已经被扯了下来,应该是好好搜过了身,正等着被虏上山去当苦力。
后面草丛里,还有时不时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这应该是流民过境,山匪下来抢人抢钱了·田裳口中发苦,如果是流匪还好说,一般抢一票就撤了。
这种占山为王的,跟盘踞在山头的猛虎一样,凶残狠毒,躲无可躲啊·“头领,就是他了”阿牛猛用一推,把田裳搡在了地上。
摔的不轻,田裳哎呦了一声,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只见面前金刀大马坐着个魁梧汉子,赤面虬须,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然而这还不算什么,在那汉子身旁,还跪着个女子,头发散乱,哆哆嗦嗦蜷在那里,可不正是他家娘子吗·“这小老儿就是梁府出来的宾客”那头领开口问道。
田家娘子哽咽答道:“正是这个杀胚大王,奴家已经招了求大王饶奴家一命啊”·“带她下去”那头领冷哼一声,冲身边人摆了摆手,立刻有人扯住田家娘子的手臂,往后拖去。
那妇人尖声叫了起来,然而只喊了一声,嘴就堵上了,只能发出让人胆寒的呜呜哀鸣··田裳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牙齿颤的格格作响·他扔下发妻就是为了逃命,谁能想到那娘们竟然把他供了出来。
还有这山大王,抓他是要作甚·“前些日子,我侄儿下山做买卖,反而人被杀了,听说就是梁府所为·你可清楚此事”那头领冷冷盯着田裳,开口问道。
他怎能不知田裳张了张嘴,突然抱头哭了起来:“那该死的梁丰都是他都是他害我至此啊大王,杀了令侄的正是那梁丰他还练了一伙兵马,放言说要铲除附近匪患,大王明鉴,我正是被那病秧子给赶出来的啊”·心底恨意咕嘟嘟翻腾,犹如毒液,田裳的思维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他知道,这伙人找自己,恐怕是为了报仇雪恨的,只要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梁丰身上,说不好就能有个脱身机会·不……不只是如此,他更要引这伙强人前往梁府,彻底将梁府夷为平地让那肆意妄为的梁家小子,知道他的厉害·猛地抬起头,田裳大声道:“若是大王不嫌弃,老朽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力,助大王攻下梁府梁府几代官爵,家财少说也有百万钱,还有不少仆僮美婢,大王尽可享用如此乱世,大王兵强马壮,又何必屈居于山头占了梁府,做个豪强岂不更妙”·这话极有煽动力,在场的几个山匪呼吸都粗重了起来,其中一个上前一步道:“头领,这老儿所言甚是,官兵打来打去,又有人起事,说不定转眼就换了天下。
不如取个庄子,做咱们的根基”·那头领显然比下面喽啰要沉稳不少,沉吟了片刻才道:“阿鲁可是带了十来人下山的,却被人杀的七零八落。
如今对方身居高墙之后,我们只有百来人,如何能攻下梁府大宅”·张鲁是他的亲侄子,本领自然不差·这次偷偷接了无头买卖,反被人杀了,让张浑如何不恼。
因此听那个娘们说有梁家出来的宾客,他才派人来捉·本想杀了祭奠自家侄儿,谁料竟换来这么个让他心动的消息··田裳人老成精,自然一眼就看出这头领有了意动,连忙补道:“那梁丰倒行逆施,已经得罪了不少亲信,正如老朽就是被他赶出梁府的。
府上还有一对王家兄弟,无故被他杖责,恐怕也怀恨在心·这两人曾经是做护院的,若是能跟他们里应外合,梁府高墙也算不得什么”·有了这句话,张浑眼中凶光一闪,笑道:“来人,扶田宾客起来,咱们好好谈谈……”·※·“听说了吗木坊要造翻车了,据说这次要造好些台,田里都能用上”·“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群家兵们除了能分得的新田外,还能赁些良种,不收任何利息。
若是谁佃了他们的田,今夏播种,还有耕牛可用”·“这可是真的听谁说的”马上就该种夏粮了,若是有良种又有耕牛,佃那些新田可是一笔大好买卖。
家里有人入选部曲的,更是笑开了花,恨不得立刻就去赁种··透露消息的那个得意洋洋道:“都阿良管事说的往日姓田的那老东西蒙蔽了家主,如今家主晓得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自然就开恩了”·“菩萨保佑还是家主仁善”虔诚点的,已经开始念念有词。
另一个家里有免赋名额的更是插嘴道:“我看梁府是要重振了谁家能拿出田赋赏赐部曲啊家主这恐怕是要当官,咱们可都有好日子过了”·这话立刻又引来一片附和。
大早上还没下地,正是交流消息的好时候·农人们消息闭塞,根本弄不清楚现今是哪个皇帝当差,但是对于庄上的风水草动却敏感异常·实在是这些和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不得不多放几分注意。
因此这一个多月来,不论是田裳被撤、还是织坊关门,大多数人都心里有数·非但没有因这些变化心惊胆战,还隐隐有些快意··吴全贪婪好色,田裳傲慢无能,就是被杖责的王虎王豹兄弟俩,也是爱惹是生非、欺压庄人的家伙。
如今这些人被严加处置,可不正是家主英明神武、明察秋毫的表现吗加之给打退山匪的仆役们免赋,给那些部曲新丁们佃田,还有兴修水利、无息借粮,哪样不是大快人心的好事·这些靠天吃饭的农汉们,看似质朴,心底却毫不含糊。
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坏,那杆秤是明明白白·如今连年大旱,眼看日子过的朝不保夕,突然就有了奔头,任谁能不欢喜呢·强强平步青云·“嘿快看,那群小子又开始- cao -练啦”不知是谁嚷了一声,众人的目光立刻向远处飘去。
只见一队青壮汉子正跑过不远处的院墙,这伙人都穿着短襦长裈,上身没有袖子,裤脚高高束起,清一色的灰黑样式,看起来利落无比·每人还背着杆丈余长的木槍,饶是如此,他们跑步的步调也浑然一致,没有半个人掉队。
就这么大模大样扬起尘沙,向着远方跑去··“不愧是咱们梁府家兵啊”有人艳羡的叹了一句··这部曲的伙食、佃田都是府上数一数二的,才个把月时间,就把一群庄汉训练的似模似样,只叫人眼红。
不过他们的- cao -练也是辛苦,早晚两趟绕着庄上跑圈,还要站队练槍,看着比耕地还辛苦·不过这么个- cao -练法,着实让人心里安稳·乱世嘛,谁不指望自家身边,有这么一伙强兵呢·一群人就跟看戏似的大老远观望着部曲的动静,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子却悄悄绕过了院墙,向着田庄深处的茅屋走去。
左右打量了一下没人,那小子快步走到了一间破屋前··茅屋中,有人正咬牙切齿,大声骂娘·自从那日王虎和王豹兄弟俩被杖责之后,就被拖到了这边的老房里,原先好好的护院没得干了,还落下一身伤,连个能照料的人都没。
亏得兄弟俩身体不错,好歹还存了几个钱,拜托隔壁大娘每日给他们送些粥水,才没有一命呜呼··“阿兄,这棒伤看着快好了,咱们真要留在庄上种田”王豹苦着脸,摸了摸后腰。
背上伤口大多结了痂,看着是要好了·可是他们丢了差事,又懒散惯了,哪能吃得了种地的苦头·“都他娘是那些羯人搞得鬼·若不是家主听信那些贱奴的谗言,咱们哪会落得如此下场”王虎挨得比弟弟还重些,只能趴在草席上骂骂咧咧。
他又如何不知两人的境况尴尬,可是现在回都不回不去了,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办·两兄弟一躺一站,各自愁眉苦脸,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啊王豹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打开了房门··“阿言”看到门外贼眉鼠眼的家伙,王豹就是一愣。
这不是邻村的货郎阿言吗往日偶尔会跟兄弟二人一起吃酒赌钱,怎么突然找上门了看不成是来看自家笑话的·想到这里,王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你来作甚上次欠的钱难道没清吗”·阿言嘿嘿一笑:“听说兄长们受了伤,我这边正巧有点棒疮良药,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
说着,他抬了抬手,一块明晃晃的银子闪了闪·这可是银子,寻常人哪有机会拿到王豹赶紧侧身,把人让进了屋。
一进屋,霉腐恶臭就扑鼻而来,阿言抽了抽鼻子,装模作样的啧啧道:“看来梁家家主犯病之后,大伙儿是都不好过了·这屋子,怕是有些年头没住过人了,可惜了两位兄长竟然落得如此境地”·“有什么话,别藏着掖着”王虎不耐烦跟人绕圈子,低声吼道。
“呵呵,说起来,倒是件好事·”阿言大咧咧捡了块干净点的席子坐下,开口道,“前几天也是赶巧,我家张将军下山打猎,正好碰上了田宾客被姓梁的赶出门去。
张将军跟田翁聊的十分投契,就聘他当了青羊寨的军师·”·这话一出,王家兄弟脸上都变了颜色·他们是本地人,自然知道青羊寨可没什么将军,只有一群烧杀掳掠,作尽了歹事的山匪。
头目正是姓张,被不少百姓称作“张饿虎”·田裳竟然投了他,还成了山匪的军师,这让人怎能想到·“莫要乱讲田裳怎么会投那……你,你是青羊寨的人”突然明白过来,王虎的声音立刻就发颤了,这人外厉内荏,也就敢在庄稼汉面前逞一逞英雄,碰上山匪,可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良……良那个……咳,良鸟也会挑树搭窝嘛”本想拽个文,却一时想不起原话该怎么讲了,阿言干咳一声,赶紧道,“反正田军师说了,如今并州乱成这个样子,不如趁早起事,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过如若这次你们能助张将军成事,少不得也能封你们个队官当当。”
这时王豹终于开口道:“不知田,田军师是如何打算的”·“阿豹你”王虎瞪大了眼睛,小弟这是要跟着田裳干了·“阿兄,现在咱们在梁府也混不下去了,还是先听听阿言的说法。”
王豹想的可比兄长多多了,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既然敢这么找上门,那伙山匪恐怕已经有了计划·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早些想法,求个活路。
阿言呵呵一笑:“还是阿豹想的明白张将军近日就要点齐兵马,攻打梁府·届时大队人马围住正门,你二人只要偷偷引几人潜入主宅,拿住梁丰即可。
这事情,应该不难吧”·还真不算难王豹心中暗自琢磨,主宅对于其他人而言可能大的厉害,他兄弟二人却熟的跟自家院子一样。
而且真正掳人的还不是他们,只要给山匪带路就行·如果事成,那可是天大一笔买卖啊·想想自己巡视时,时不时能看到的库房,王豹就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吞了吞唾沫才道:“可是如今梁府正在练兵,若是那群家兵不离开郎主身侧呢”·“放心,张将军这不带了人马嘛”阿言双眼放光,恶狠狠笑道,“若是那群家兵不出来迎战,就先毁了田庄,再攻打大宅。
到时门户一破,一把火烧过去,还怕他们不出来吗不过如此一来,你兄弟二人的功劳,可就微不足道了·兵荒马乱的,万一再有个闪失,岂不是不美”·这又是威胁,又是利诱,摆明了就是吃定了二人,王虎和王豹不由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王虎终于一咬牙:“老子给梁家当了这么多年的护院,还不是说打就打这样的家主,不要也罢”·王豹更直接一些:“若是我们真成了事,能拿什么奖赏呢”·“当个队正绝无问题还有赏银、女人庄上的小娘子,可任你们挑选。
喏,这就是将军给你们治伤的,赶紧买了棒疮药,莫要耽搁正事”阿言手一抬,那一小块碎银就放在了王家兄弟面前··强强平步青云·再多的甜言蜜语,也不如这一块银子来的诱人。
王虎吞了吞口水:“行,我们干了”·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田裳的财产处理问题,一千钱大概6公斤多,若是一万钱就要60公斤,贪个十万钱……呵呵,反正这老头是铁定搬不走的。
所以他只能藏些以前兑换的银子,不过因为银子不是常用的流通货币,所以数量也不会太多··第31章 来袭·“将军, 王家兄弟答应做内应了咱们的人马随时都能下山”连夜赶回了山寨, 阿言满面堆笑, 冲坐在首位的头目说道。
他可是青羊寨安插在附近乡间的探子,有货郎这个身份掩盖,能方便穿行于各村, 若是哪里有了商队的消息,也能第一时间通禀寨里·这还是张浑想出来的法子,也是青羊寨这些年逐渐壮大的根本之一。
若不是如此狡猾凶残,怎能在这乱世中占下个山头·张浑冲坐在身边的老者嘿嘿一笑:“看来军师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这两天青羊寨也算改了模样, 不但各位头目都有了将军、校尉之类的头衔, 还封了军师, 插了旗帜。
这些都是田裳想出来的花招,既然想要留在这山寨里, 就要看起来有些用处·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论打打杀杀定然不行的, 还是要靠这些“计谋”, 才能有安身之地。
·这两天,田裳也想明白了·他这样的人,投靠高门势族反而让人看不起,不如落草,在这些山匪身上花些功夫·正因如此,打下梁府才尤为重要。
清了清嗓子,田裳道:“我说的两个计策,还是要以绑人为上·梁府最重要的就是田庄,若是有了庄子,就有良田匠坊,婢子仆役·若是没了庄子,恐怕养不起山上这么多人马。”
最近这伙人又掳掠了不少流民,光靠劫道,怕是养活不起·还是要有人种地,有人贩货才行··张浑笑笑:“只要你那两个内应可靠,就都好说。
如若不然,还是要放把火才行”·这种浑人,指望他听话是不可能的·不过田裳自觉有几分把握,梁丰自从重病之后,- xing -情有些变化,还真不一定会让部曲龟缩在主宅之内。
只要那群新丁出了院墙,在这伙强人面前还不是任人鱼肉·田裳冷哼一声:“将军放心,只是引人进梁府,王家兄弟还是有胆量的·不过将军派去的人手也要可靠,届时可不能错手杀了梁丰那小儿”·死的不明不白,且不是便宜了这小子他也要让那姓梁的看看,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场面·张浑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田裳的肩膀:“军师多虑了我手下的人,又岂会拿不住一个病秧子来人,安排酒席,今晚咱们大吃一顿,明日一早就上路”·众山匪齐声呼喝起来,声震山岗。
田裳摸了摸颔下短须,做不成良臣,也要做个毒士·前朝那个贾诩贾文和不也是数投其主,老来才转了运道吗乱世为人,就当如此·想到这里,他又赶忙补了一句:“将军别忘了封住前往梁府的要道,要是大军突进被人发现,可就失了先机……”·“这个本将军自然晓得来来,军师也吃盏酒,今晚不醉不归”·田裳看着那群已经开始兴奋起来的山匪,张了张嘴巴,又闭了起来。
这伙贼人确实强悍,不知祸害了附近多少村落,哪里容得他多嘴指教·笑着接过了递来的酒杯,田裳轻轻抿了一口,酒酸且浊,比不上梁府常用的酒水·不过想到明日梁丰那病秧子跪地求饶的丑态,这劣酒也就不那么难咽了。
※·“怪了,送信之人这两日应该到了,怎么迟了”姜达看看窗外,喃喃自语道··之前他派人送出了书信,从梁府到铜鞮快马只需两日,再转往晋阳,也不过多花上三天时间。
一个来回,十天总该够了·可是这都半个月,也没见信使归来·难不成有什么耽搁了行程·姜达心底暗自焦急·这些天,他在梁府可没闲着。
除了给梁丰复诊、针灸外,还弄到了一些石灰,开始试制石灰水·这石灰入水即可发热,用手碰触还会发红破片,如同烫伤,药- xing -比想象的还要厉害·不过石灰水无法长久保存,至多两日之后,就跟普通的清水别无二致,必须现调现配才有效用。
在梁峰的建议下,他还调制了几种剂量不一的石灰水,针对多生虫蚁的地方进行泼洒,观察杀虫效果,若是能得出最理想的配比,也更方面普通百姓自行调制··除了石灰水之外,还有“口罩”一物。
姜达捡起桌上的一片布块,用手摊平·这布并不大,主体乃是用丝麻制成,有两根细绳可以挂在耳上·戴起来有些憋闷,但是胜在简单易做·据梁丰所言,带之前需把它放在笼上蒸过,方能杀除疫物。
对于那些经由口鼻传染的病症,也有很大防范效果··这对旁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行走在疫区,医者仍需要望闻问切,还有那些清理尸首的杂役,掩埋尸首的苦力,此物要是有用,惠及的恐怕不止一人。
这东西,他还是要尽快寄给祖父才好··至于井水煮沸后再饮,饭前洗手之类的说法,姜达当然也无异议·这都是势家大族的寻常规矩,能够形成这样的规矩,可不单单是因为好面子讲排场之类的原因。
就像宫里也用白灰涂墙,或是皇后要住椒房一样,有些东西恐怕贵人们早已在用,只是不知其因罢了··而那梁子熙,正是点破了这一点·佛祖入梦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让更多人知晓这些,控制疫病流传。
再次看了看窗外,姜达摇了摇头·那信使究竟何时才会到啊……·※·“阿嚏”靠在木质的围栏上,郇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缩了缩脖子。
天虽然暖和了许多,但是望楼之上,风比平地大多了,顶着风吹还是有些发冷,身边又没个聊天的伴儿,更是清冷的要命··之前筹建部曲,他也鼓着劲儿参加了,但是腿部有疾,跟着跑了几日,就被迫退了下来。
不过看在他为人勤恳,眼神又相当不错的份上,分到了把守望楼的活儿,每天跟另一个岗哨轮换守在望楼之上,监视院外的敌情··强强平步青云·老实说,这活儿挺无聊的。
虽然站得高,看的远,但是下面不是- cao -练就是种地,看多了也就那样·不过这样的活儿,总比下地种田要好上许多··探头望了望下面的营房,只见那群兵卒又开始练习站队了,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也不晓得浪费这个时间是干啥用的。
按照往日的安排,之后恐怕就该耍长槍了,一排排长槍刺过去,虎虎生风,看起来到是有些气势··打了个哈欠,郇吉扭头看向远方·数道人影正在的田地中耕作,最近田边又多出了架翻车,庄上的人干劲可足了,每天都挑水浇地,忙的不亦乐乎。
陶坊那边时不时会冒出些黑烟,木坊则在溪流下游搭了个棚子,一群人跑来跑去,不知在干些什么·这么一眼望去,简直能让人生出几分安逸,似乎之前颠沛流离的逃荒日子,也变得模糊起来。
这辈子,最大的运道就是被郎主买下了吧郇吉忍不住咧开了嘴角,傻笑起来·他这个半残之人也就能守个望楼了,但是衣食无忧,可是大多数人都求之不得的日子。
若是今后弈延能够飞黄腾达,他是不是也能沾些便宜呢·正出着神,远方山道上,远远腾起了一阵烟尘·郇吉茫然的看了片刻,突然翻身蹦了起来,抓住了面前围栏:“山……山匪”·※&lt·“郎主,从明日开始就要分发种子了。
那几石良种足够耕满部曲分得的新田,不过今年免去田赋的人不少,怕是收上来的粮食不够往年的数量·”阿良面色有些忧虑,现在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出入不敷,看起来情况不妙啊·“今年的粮食不再发卖了,果园和鱼塘也一样,还要再多养些鸡雏,增加庄上产蛋的数量。”
梁峰在面前的纸上勾画两道,淡淡答道··“可是如此一来,今年就完全没有银钱进账了”阿良不由急道。
“现在账上还有十九万钱,足够应付日常·庄上的产出是绝对不能再动了,等到夏收粮价回落,还要多买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梁峰可不傻,乱世粮食比钱重要多了,搞好仓储多多屯粮才是正道。
至于其他东西,梁府田庄基本能够自给自足·这也是庄园经济最好的地方,关起门来,就是个小型社会··阿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讲·是啊,梁府花销最大的,其实只有郎主父子。
如果郎主决定省吃俭用,那么结余下来的钱还真不是个小数目··如今木坊正着力营造的翻车,对抗旱还是有些助益的,夏收的影响应该比预期要小·有不少庄户更是得了免赋的优待,其他则人多多少少也有佃些部曲发放的减赋田,不出意外的话,整个田庄都要过上许久不曾遇到的好日子。
在这样的大旱时节,能得到如此厚待,实在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郎主本人却为了养兵,要勤俭度日·作为一个奴仆,阿良只觉得又是酸涩,又是感动,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梁峰在纸上又勾画了一道:“现在部曲每年要吃去二百石粮食吧”·一石是一百二十斤,加上谷壳重量,怕实际只有一半能够食用·一人一天至少两斤粮才能保本。
一年可不就是二百多石如今粮价涨的厉害,一石都要一二千钱,也亏得分给那些兵卒的佃田有多余收益,否则还真出入不敷了··阿良回过神,赶忙答道:“其实要不了那么多,添些杂粮还能更省些。
不过腌菜、鸡蛋、鱼肉等等花销可不少,田地收上来的赋税却远远少于庄户,是一笔大开销·”·还有统一的着装,精良的武器,耐用的铠甲,养兵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梁峰在心底叹了口气,不过这些投入绝对不能少,只能期盼纸坊和陶坊的新产品问世了,也不知能不能顺利赶上夏收时节·又在纸上记了一笔,梁峰道:“还要买些牛羊,牛能耕地,羊能吃肉制皮,这边草木繁茂,孩童都能放牧,多少也是贴补。”
“并州匈奴人多,牛羊倒不算贵·”阿良连连点头··“行了,只要加强抗旱,确保夏收,府上勉强还能支撑……”梁峰正说着,突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阵清脆钟声。
这是望楼的警钟·梁峰豁然起身:“警讯”·“怎么会梁府已经二十多年没碰上匪盗了……”阿良惊的声音都发颤了,“会不会是望楼上的岗哨看错了”·正说着,一个仆从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郎主郎主望楼传来讯息,有山匪来袭,一……一百多人啊”·“啊”听到这数字,绿竹吓的腿抖了。
一百多山匪这可怎么守得住·梁峰厉声道:“阿良,你速去田庄,让庄户们切勿惊慌,组织青壮们拿起武器,聚在一起防备来敌。
绿竹,去拿件红色外袍,越艳越好”·说罢,他毫不迟疑,向着望楼所在的偏院奔去··※·刺耳的钟鸣响彻田庄,弈延猛地抬头看向望楼。
望楼的岗哨是主公亲自安排的,这动静,分明是敌人来袭的警讯·部曲中陆陆续续也有人分辨出了钟声来源,顿时乱作一片·谁能料到青黄不接的时节,会有人来攻打田庄,他们岂不是要上战场了·弈延扭头喝道:“怕什么- cao -练不就是为了这个全体都有,端槍列阵”·这是基础的战斗阵型,怎么说都经历了月余- cao -练,那些兵卒下意识的就开始列队,不大会儿就排成了四列。
虽然阵型单薄,但是这样人挤人的方块阵一旦成型,心中的恐惧反而少了些,大部分人都站稳了脚跟··弈延见状二话不说,蹭蹭几下就爬上了营房旁临时搭建的小望台,居高临下向下望去。
只见山道上尘土弥漫,一队山匪正大摇大摆向梁府逼近,人数不少,约莫有百来号·如果让他们翻过院墙,立刻就会四散袭扰田庄,不论是四坊还是庄子,都要被大肆洗掠。
然而选择迎敌,一旦部曲战败,主公所在的宅邸就没了防御力量,虽然宅邸墙高,无人把守也挡不下如虎似狼的贼兵·回去请示主公,必然会延误作战时机。
但若是自己选错了,又会另田庄蒙受巨大损失·是带队正面迎击数倍于己的敌人,还是固守高墙,保护身后宅邸弈延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想战斗,他想击溃那些胆大妄为的贼兵,保住主公的田庄。
但是万一主公不允呢万一他败了呢·强强平步青云·弈延扭头,再次向望楼看去·这只是无意识的动作,然而当看清楼上情形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握紧了拳头。
钟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天地之间之余一片静谧,一个挺拔纤瘦的身影矗立在望楼之上,身披红衣,就像一簇燃烧的烈焰·那人举起了手,直直指向了院门方向·主公让他迎战弈延大吼一声,跳下来了望台:“敌人来袭,随我迎战,保卫田庄”·队伍再次发出了一阵骚动,然而弈延已经挎弓提槍,高声喝道:“你们背后是自家的佃田,是亲人骨肉不想失掉他们,便随我迎战”·这一声如此响亮,立刻让骚动一滞,四位伍长见机也跟着大吼起来:“迎战”·“迎战迎战”·吼声震彻天际。
他们好不容易有了属于自己的佃田,每日吃饱穿暖,安稳生活·他们不想丢掉这些,无论谁来,都夺不走这些·队列开始移动,大步向前,向着外侧院门奔去·他看懂了梁峰猛地呼出口气,弈延看懂了·一路跑来,梁峰几乎耗光了全身气力,汗水如雨点般洒下,只有撑着围栏,才能勉强站直了身体。
但是他并没有错过眼前的一切·他能看到那群不紧不慢逼近的山匪,能看到整齐排列的梁家部曲·五倍于己的敌人自然恐怖,但是他不能容忍这些贼兵,一举毁了他好不容易才整顿妥当的家园。
当兵的,就该守家卫国,不论敌人多寡,不论危险与否·可惜,这一战他没有充足准备·那些新兵还未配甲,只有手中长槍·用这样的队伍抵御如虎似狼的山匪,能胜吗·梁峰放下手臂,猛然对身后的哨兵说道:“去取一面鼓来”·郇吉已经吓的有点傻了,“啊”了一声。
“快去”梁峰可没工夫废话,厉声道··这下,郇吉才反应过来,拖着那条半残的腿连滚带爬向楼下冲去·梁峰转身走到了围栏边,下方的庭院中,已经站了不少神色慌张的仆僮婢女,主院如今的仆役已经裁剪了数次,但是依旧不少。
·梁峰大声喊道:“所有男人拿起武器,守在大门的角楼之上,仆妇准备沸水、柴薪,以备不时之需部曲已经前去迎战,他们会守住田庄,我就站在这里,与梁府共存亡”·不少人还期盼着部曲返回宅邸,保护主宅。
然而听到这番话,他们才想起后方的田庄·都是庄上的奴仆,他们也有亲人朋友待在外面,更别说今年可是大旱,若是田庄毁了,又怎能活的下去呢·几个仆役咬了咬牙,向着大门旁的防卫角楼奔去,另一些胆大点的仆妇也开始动作。
虽然恐惧并未消散,但是看着那位俊美文弱的郎主站在望楼之上,指挥部曲保卫田庄,那让人疯狂的恐惧也算不得什么了·只要有郎主在,他们就不会被人抛弃·梁峰扭头对还在瑟瑟发抖的绿竹道:“绿竹,你先下去吧。”
刚刚绿竹也跟着梁峰冲了上来,然而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她双腿抖的一刻不停,几乎站不稳脚步,可是小丫头依旧倔强的摇了摇头:“郎君在这里,奴婢也在这里”·这次,她没有落泪。
梁峰看了她片刻,没再说什么,扭头望向远方·那群山匪离得更近了,他手下的新兵真能守住院门吗弈延又会如何迎战呢·第32章 短兵相接·山道上, 张浑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之上, 悠闲的跟在队伍之后。
前面就是梁家庄园了, 近到连示警的钟声都清晰可闻,但是他丝毫没有加快行军速度的意思,反而得意洋洋的对身边骑着驴子的田裳说道:“军师, 你看我这些手下如何啊”·田裳骑术压根不过关,紧张的双手抓着缰绳,虚应道:“将军的兵马雄健,气势逼人。”
张浑哈哈大笑:“也多亏了军师的主意,有这么支队伍摆在眼前, 何愁他们不上钩”·这是张浑和田裳事先商量好的·把大队人马摆在正门方向, 做出一副威逼梁府的姿态。
只要脑子没毛病, 自然会把目光放在他们这边·梁府的院墙颇长,不可能一一守住, 其他地方的防卫就要薄弱许多·就在刚刚, 张浑已经派出两个机灵狠辣的小子, 沿着山坳偷偷翻过围墙。
过不了多大时候, 他们就会在王家兄弟的带领下,轻松潜入梁府·等到那个病秧子家主被抓,这梁府还不尽在他掌握之中·“哈哈,还是将军麾下兵强马壮,才能用这样的计谋啊。”
田裳干笑道··虽然张浑表现出一副粗豪模样,但是田裳心知肚明,这个人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蠢笨,否则也不会强行带上他一起攻打梁府··若是王家兄弟那里出了什么差错,或是梁府部曲与他所说的人数不符,恐怕这位张将军立刻就会翻脸,把他斩于马下。
应付这种山匪头子,可比应付梁丰那世家子麻烦多了·不过乱世嘛,富贵险中求有他那精妙绝伦的主意,加上这群吃饱了肉,喝足了酒,对钱帛女人满眼放光的穷凶极恶之徒,何愁攻不下梁府呢·只要那梁丰不做个缩头乌龟,把部曲都放在自己身边就好……·“咦”警戒的钟声突然停了下来,张浑讶异的抬起头,看向前方。
这可不大对啊,警钟怎么可能说停就停这么短的时间,哪够召集人手的更别说庄上那些蠢笨的庄汉,恐怕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敌人来袭。
难不成那梁家家主是准备放弃田庄,专心守护宅邸了·各种各样的心思转了遍,张浑扭头道:“军师,你看这是怎么回事”·“估计是为了集结部曲吧鸣金收兵嘛,是不是那病秧子怕坏了部曲的士气”田裳装模作样答道。
然而这回答很快就被推翻了,前方的队伍发出了一阵骚动:“将军梁府院门打开了”·“什么”张浑豁然回首,只见前方不算厚重的外墙大门正吱吱呀呀缓缓敞开,五六个拿着木头槍,穿着布衣的汉子出现在眼前。
这是要开门迎击张浑猛地一踩马镫,站起身来:“孩儿们,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羊牯想要出门受死啦,给我冲进去冲进去就有金银财宝,就有女人了”·强强平步青云·听到首领这声嚎叫,那群山匪哪还能按捺的住,挥舞着手中粗陋兵器,乌泱泱冲了上去。
再怎么低矮的院墙,也是要拼着命翻过去,哪有这样长驱直入来的爽利哈哈,遇上这样的羊牯,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运道·※·毕竟- cao -练了一月有余,虽然一路小跑,但是抵达院门前时,部曲的阵型分毫未乱。
弈延上前一步,透过望口向外看去·只见那伙山匪依旧走得不快,大摇大摆向着院墙方向逼近··弈延心底一紧,暗道不好·若是山匪一哄而上,还能在院内以逸待劳,攻其不备。
但是现在对方的行军速度如此缓慢,根本耗费不了多少体力,等到在墙外集结之后,自然可以分批越过院墙·梁府不是没有遭过匪患,但是历任家主都选择了固守邬堡似的主宅,根本没有兼顾田庄的打算。
这庄园外墙足有数里,既矮又长,岂是二十个兵能守住的·而当那群匪类翻过院墙,再怎么出色的列阵,都要面对腹背夹击·槍阵最能发挥威力的,永远是面对面,一旦侧面收到攻击,立刻就会让阵列溃散。
退后一步,弈延高声道:“辅兵,打开院门”·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惊·开院门难道队正想要正面迎敌为什么不躲在墙后呢,不是只要杀掉跳入院中的匪盗就行了吗·“敌众我寡,必须利用地势才能求生”弈延并不多做解释,再次吼道,“开院门”·这么长时间的- cao -练,早就让他身上有了积威,那两个辅兵不敢怠慢,哆嗦着拉开了不算坚实的大门。
随着木门缓缓敞开,贼兵的身影出现在了兵卒眼中··这么多人他们能挡得住吗·山匪们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在一阵骚动之后,像是发了疯似得朝大门冲来。
嘶吼声、足踏声、马蹄声,声声震得人心底发颤,两腿发软·正在这时,鼓音从背后传来,声音并不很大,节奏也不很快,但是每一击都像敲在了众人心底··弈延并未扭头,但是他知道,这是主公擂响了战鼓。
主公信他,主公愿为他击鼓助威·在隆隆鼓声中,弈延大声喝道:“站稳脚步,等他们靠近……”·※ &lt·“鼓再擂响些。”
梁峰冲望台下正在击鼓的仆役叫道·战局发展太快,根本来不及把鼓运上来,他只得让人在下面擂起了战鼓··适才梁峰也看出梁府的围墙不宜防守,然而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指示,弈延就已经打开了院墙的大门。
·这一下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但是不得不说,是招妙棋·敌军距离院墙还有四五百米,如果让他们靠近,立刻就会想方设法攀过围墙,区区二十人是绝无可能守住这长长矮墙的。
但是打开了院门,这群匪兵立刻会抛下一切想法,冲着正门发起攻击·那扇门只有几米宽窄,并肩站上五六人,就能彻底挡住敌人的攻击··更妙的是,这时开门,会让那些不紧不慢前进的山匪急红了眼睛。
几百米的距离不算什么,但是战场上全力以赴跑起来,也是个不小的负荷·敌疲我逸,届时碰上蓄势许久的梁府部曲,胜算自然更大·这已经是能够想到的最好迎战方法了,只看那群新兵,能不能抗住敌人的攻击·隆隆鼓声中,梁峰双手握在围栏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下面的战局。
只见土褐色的人潮如同翻卷的巨浪,轰隆一下,撞在了敞开的院门里··※·朱二浑身都在颤抖,他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面对敌人·远处成群的贼兵向着院门扑来,离得越近,就看的越发清晰。
那些贼兵个个面目狰狞,手挥舞着或长或短的兵器,带着让人胆寒的狂态扑向自己·近了,又近了,近到能看到眼前山匪黄褐色的牙齿和手中闪亮的刀锋·朱二只觉得心脏都被捏成了一团,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东西。
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该转身逃走才是·正在此时,一声呼喝在耳边炸响:“第一列,端槍·杀”·几乎是条件反- she -,朱二端起了手中的长槍,用尽所有力气,刺向那个扑向自己的敌人。
只听噗的一声,槍头戳进了对方的胸膛·那不可是稻草人,然而朱二觉得自己刺到了稻草里·不对,比刺进稻草还要轻松·他的身高不算雄伟,这一下过去,正正戳在了敌人柔软的腹腔上。
肚皮被金属割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迸出·然后,他看到对面那人睁大了双眼,惨嚎着滑到在地··他刺中了·身边的一切瞬时又动了起来,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第二列,端槍。
”·站在他身后的人跨前一步,越过了他身影·那是队羯人,比他们还要高大,呼喝的怒吼在耳边响彻··“朱二愣着干啥”孙焦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朱二猛然收回了自己的长槍,跌跌撞撞跟着伍长,向着队尾跑去。
似乎只是眨眼功夫,他们再次站在了队列后方,五人一组,长槍攥在手中,有些黏黏滑滑的液体顺着槍干滴落,溅在了面前的泥土里··在他前方,是一列队友的身影,在他脚下,是横七竖八的敌人。
有些大张着眼睛,一动不动;有些则痛苦的呻吟着,想要逃离·这一刻,他无比清晰的明白了过来,他杀人了,杀了一个匪兵·……似乎不算太难。
不比平时- cao -练时更难··当这个意识冲入脑海时,朱二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就像耳边咚咚的鼓鸣·他突然清醒了过来,双目圆睁,看向前方·那些刚刚吓得他喘不上气的匪兵,一个个都面露恐惧,他们的动作在变的迟疑,满是破绽,似乎只要上前一槍,就能统统戳个对穿他们也是人,还不如自己勇悍·朱二的腿脚变得有力了,手上死死攥紧了长槍。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就像过往每一个日日夜夜的- cao -练一样··“第一列,端槍·杀”·朱二举起的手中的长槍,跨过前方的战友,冲着那些匪兵扑了上去。
“杀”·※·张浑并没有跟着策马冲上去·他经历的阵战多了,自然晓得这种乱兵齐上的时候,没有骑兵发挥的余地·更别说,这区区几个护院,根本用不到他一根手指。
强强平步青云·只要杀散了门口这些护卫,儿郎们自然能长驱直入,攻占田庄·梁府不是只有二十人的部曲吗这下估计连主宅都没人能守了,不论派去的人能否抓到梁丰,攻克梁府都易如反掌。
等到拿下了梁府,他要把山上那些老底都搬过来,让流民给他筑起高墙,开垦田地,把这块宝地打造成个易守难攻的铁桶·以后或是趁乱起事,或是乖乖招安,总有一方根基。
也不知梁府这百来年的世家,能存下多少财宝··心中火苗闪闪,他贪婪的舔了舔唇,眯眼看着前方·不到两息,这院门就该攻破了吧·然而出乎想象,冲上去的儿郎就像波涛撞在了一堵厚厚的墙上。
两息过去了,然后是四息,十余息,那堵坚墙非但没有被冲破的迹象,反而一步步推向前来,一排又一排人倒在了对方脚下·就像被虎狼驱赶的羔羊,那批悍猛无比的山匪开始躲闪、退避,想要掉头逃走。
怎么可能张浑惊怒交加的反手一鞭,抽在了田裳的脸上:“这就是你说的梁家部曲二十个人”·这一下实在太狠,毫无防备,田裳倒头栽下了驴子,张浑理都没理,怒喝一声:“跟我上”·连同他在内,五匹马撒开了蹄子,向着院门方向冲去。
只要有这队老练骑兵在,他们必然能控制住局面,杀光这群该死的庄汉·※·弈延一直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大声喊出口号,跟着队列一起挥出长槍·他的目光始终锐利,不但注意着面前的敌人,更像只头狼一样,带领着身边的兵卒,步步向前。
从院墙内,到院墙外,部曲推进了不到十步,但是每一步,都踏着敌人的鲜血和尸体··在长槍阵前,那些未经过训练的贼兵就像倒伏的麦秆一样,倒在了槍下·挥出的次数太多,就连槍身都开始变得粘滑。
弈延心底清楚,这群新兵最多只能挥出三到四槍,不过这已经足够了·“第四列,端槍·杀”·又一声大吼,又一片呼喝,六个敌人倒在了地上。
然而弈延并没继续呼喊,他猛的抬起头,只见远方,五匹高头大马向着这边冲来·他们要骑马冲阵部曲挡不住·弈延毫不犹豫把长槍插在一旁的泥土里,反手一捞,取出了搭在肩上的弓箭,大喊道:“两伍一列,展开队形,自由刺杀”·此刻部曲已经走出了院门,面对更多敌人,只有拉长阵线,才能确保腹背不受攻击。
临阵变阵一般将领都不敢轻用,但是这对于梁府部曲而言,只是常规- cao -练项目·四名伍长的反应极快,快速带领着各自属下转换队形,再次挺起长槍,向着敌人杀去。
弈延则拉弓引弦,手中利箭宛若飞虹,直直向那几位骑士- she -去··“杀给我杀”张浑用脚磕着马腹,双手已攥紧铁斧,向着阵前冲去。
此刻他看的清楚,那支挡住自己手下的部曲,确实只有单薄两列,一个个拿着长槍·就凭这些人,杀了他如此多儿郎·张浑的双眼都要冒出火来,他们也敢·“给我回去敢逃的,格杀勿论”身边,一名心腹也纵马大吼。
他们太清楚,这群外强中干的手下只能打顺风仗·一旦败退,别说是攻下梁府了,怕是直接就藏进山里,连找都找不回了··正喊着,一支冷汗嗖的一声直扑面目,他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闷哼一声摔下马去。
这只是第一个,就像被催命鬼点了卯,一个又一个骑在马上的小头目纷纷中箭,栽下马去·失了骑手的马儿可不会分辨敌我,开始在匪兵中横冲直撞,让本就趋于溃散的阵营更加混乱。
“找死”张浑双目猛然锁在了那个站在阵前的胡人小子身上··他弓法不错,又是站在阵列之外,是这伙部曲的首领吗张浑二话不说,催马向着那人冲去。
追魂也似的箭矢当然也没放过他,然而张浑的马术奇佳,嘿了一声,竟然身子一歪,闪过了夺命飞羽·马儿的速度何其迅捷,转瞬就冲到了那人身前··“给我死来”张浑用力挥出手中长斧,若猛虎下山,掀起呼啸风声·最后一箭失了准头,弈延扔下弓箭,伸手拔槍。
那马风驰电掣,瞬间来到眼前,呼啸的巨斧向头上砍来·他身子一弓,刺出了一槍·木槍碰上了铁斧,只听咔嚓一声,槍身碎成了两截,用力过猛,张浑不好收力,身形微微一晃。
只是这一晃之间,弈延已经抓住了马鬃,猱身窜上·他手中,一把短短匕首闪出锐芒··只听嗤的一声,短短匕首戳进了张浑后腰,他惨叫一声,栽下马去。
可是那匹黑色骏马却没有失控,弈延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猛力一提·那马儿一声长嘶,前蹄猛然抬起,向地上打滚的张浑踏去·连人带马少不得千钧之力,只听咔嚓一声,张浑的背脊被马蹄踏断,抽都没抽一下,就没了气息。
弈延一踩马镫,高高站起,吼道:“敌酋授首杀光山匪”·这一声呼喝,简直响彻四野·所有梁府家兵都沸腾了起来,一起狂吼道:“杀光山匪杀光山匪”·而那些本就无心再战的匪兵,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只要还能喘气的,纷纷扔下手中刀槍,向远处林中跑去。
弈延俯身一勾,捞起张浑掉在地上的铁斧,向着四散而逃的贼兵追去·第33章 黄雀与蝉·胜了梁峰兴奋的用拳头砸了一下面前围栏, 他们胜了·弈延的发挥简直比自己设想的还要好, 这只是支二十人的小队, 如果换成二百人,二千人呢胸腔中有热血激荡沸腾,这是一手按照自己的设想打造的部队, 但是如果没有出色的统帅,照样白搭·而他,选择了最出色的那个·“吩咐停鼓。”
梁峰对身后哨兵说道··郇吉早就站回了原位,傻愣愣的看着下面的战场,根本没有听到梁峰的声音·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传话梁峰扭头看了眼表情呆滞的哨兵, 并没说什么, 自己走到了围栏边, 冲下方还在击鼓的仆役大声道:“停鼓”·敲了这么久,那仆役早就手软腰麻, 然而听到这声音, 他吓得差点没掉了鼓锤:“郎, 郎主部曲败了吗了”·强强平步青云·“不, 是胜了”梁峰昂首挺立,声震庭院,“部曲大胜,击溃了匪兵”·什么庭院之中,所有人都是一愣,紧接着,一阵骚动在人群中滑过。
郇吉此刻终于反应了过来,怎么说也是部曲淘汰下来的,他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喊道:“部曲大胜郎主威武”·听到这么一嗓子,疑惑消失了,其他人也兴奋的喊了起来:“郎主威武郎主威武”·一声又一声叫喊在庭院中回荡,看着那些人兴奋的笑脸,梁峰面上也绽出了笑容。
伸手拍了拍傻站在那里的绿竹,他道:“该走了·”·绿竹这时才如梦方醒,一把抓住了梁峰的袖子,呜呜叫道:“郎君部曲胜了啊”·“对,我们胜了。”
梁峰一笑,对还跪在地上的郇吉道,“去庄上找阿良,让他带些青壮过来见我·”·说罢,他迈步向楼下走去·仗是打完了,但是收尾还要时间。
也不知部曲中有没有伤亡·还有打扫战场,驱赶溃兵,掩埋尸体,查清对方来历……所有事情,都轻忽不得··看着梁峰缓缓下楼的身影,绿竹这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去:“郎君,足下小心……”·※·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面门传来,田裳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那一鞭子太狠,他的眼睛有一只已经不能视物,牙齿也掉了几颗,伸手在脑后一摸,满手都是血迹·然而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处了·张浑竟然死了死在梁府那群新丁的手下·他们不是只有二十人吗为何会如此之强那病秧子难不成施了什么法·原本气势汹汹的匪兵,正在四散溃逃,田裳只是愣了片刻,就连滚带爬向着自己的坐骑冲去。
他可不能留在这里,莫说匪兵慌不择路,很可能会伤了自己·万一让梁府的家兵抓到了,才是死无葬身之地呢·他不能死他还要活下去·虽然满身是伤,但是田裳的动作出奇的迅捷,不一会儿便跨上了毛驴,拼了命的抽起鞭子:“快走啊”·那驴子吃痛,嘶叫一声,迈开四蹄向远处逃去。
然而不逃还好,这么一跑起来,弈延立刻看到了这条漏网之鱼·他毫不犹豫催动马匹,追了上去··张浑的坐骑可是良驹,四蹄如飞,不多时就靠得近了·弈延的眼里非凡,当看清前面驴子上蜷缩着的佝偻身影,和那头散乱白发时,他的瞳孔猛然一缩,挥手掷出了手中铁斧。
那斧头呼啸而至,狠狠砸在了毛驴的腿上,驴子惨鸣一声,轰然倒地,连带背上驮着的人一起摔倒在地··田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腿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不知是骨头是不是折了。
被挣扎想要起身的驴子压的喘不过气来,他惨叫着喊道:“救命救命啊”·一道- yin -影疾驰到了身侧,田裳猛然抬头,只见那个面容丑怪的羯人正杀气腾腾看着自己,脑袋里嗡的一声,他哭喊道:“将军,将军饶命啊我知道张浑的诡计,他还想害郎主,我,知道……”·话没说完,一根短槍从天而降,戳透了他的胸膛。
田裳身体一抖,立时没了呼吸··弈延并未没有看这具尸体,他手扯缰绳,狠狠一夹马腹,身下俊马如同出弦的利箭,向着梁府奔去··田裳那老匹夫在山匪的队伍里,他要加害主公灰蓝眸子几乎瞪出血来,策马狂奔之同时,弈延的视线落在了院中高高的望台之上,然而此刻,台上已经没了那道红艳身影。
※·“人怎么还没到不是被发现了吧”蹲在墙角的树丛下,王虎紧张的左顾右盼,生怕被人揪出来,按通匪的罪名杖毙。
王豹则安抚道:“这才刚刚响钟,哪有那么快阿兄莫慌,听这动静,来的贼兵绝不会少,人肯定都到前院去了,谁会注意这边只要再等等,功劳就到手了……”·两人正说着,院墙上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王豹嘿了一声:“这不就来了”·果不其然,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翻过了院墙,轻手轻脚的落在了地上,一会儿又有个瘦些的也跟着跳了下来,两人的动作说不出的敏捷,一看就是干这个好手。
王家兄弟赶忙迎了上去:“可是青羊寨的好汉”·那个魁梧汉子冷哼一声:“你俩就是王家兄弟了快去引路,若是拿不住梁府家主,老子就拿你们开刀”·没想到来人如此一副狠辣模样,王家兄弟立刻怂了,王豹低头哈腰谄媚道:“好汉放心,这钟都敲了,料想家主正忙着迎敌……哦不,是防备好汉们的兵马,庄上不会有人注意咱们的。”
“就是就是,好汉这边请·”王虎更是不敢怠慢,小心翼翼迈开脚步,带着两个匪盗向着主院潜去··他们选择的道路相当不错,连半个人都没碰上。
到了内宅的高墙旁,王虎扒拉开了墙角处一丛草堆,露出了个狗洞大小的破洞,堆笑道:“这里年久失修,有个小门,两位若是不嫌弃……”·“滚开”那个瘦些的汉子一把推开王虎,也不嫌弃,刺溜一下就钻进了洞里,过了不大会儿,只听院里传来声响,“阿牛,里面没人”·那个魁梧些的这才费力钻过了洞去,出来一看,果真没有人。
这边似乎是个空置的庭院,旁边还有回廊,不知延伸到哪里去了·这样的大宅子,没个熟人领路,他们还真找不到地方··王豹这时也钻过了狗洞,拍了拍身上尘土,解释道:“家主居住的院落就在西边,我带你们去。”
他正准备带路,谁料那个魁梧汉子猛地停住了脚步:“等等,怎么有鼓声传来”·这时几人才发现,刺耳的钟声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换成了轰轰鼓鸣。
王豹的反应相当不慢,立刻道:“恐怕是望楼那边传来的难道是迎战了”·这才多长时间,就已经打起来了难不成匪兵……啊不,这伙强人如此厉害·强强平步青云·那个魁梧汉子倒是皱了皱眉,厉声道:“快带我们过去,尽早抓住姓梁的”·王豹缩了缩脖子,不敢怠慢,领着两人向主院摸去。
别说,一路上竟然没碰到半个人,似乎那些仆僮、婢女都消失不见了·好不容易摸到了主院,看着空无一人的院落,那瘦削汉子怒道:“姓梁的呢”·“我……我也不知……”王豹也愣住了,这种匪兵来袭的关键时刻,那病秧子不老老实实呆在主院,还要往哪里躲·突然,一直响个不停的鼓声也没了动静,前院反而传来一阵隐隐的欢呼声,就跟打了胜仗一样。
且不说从鼓响到鼓停只有不过一刻钟时间,就算双方真的接了战,难不成百来人的山匪会打不过只有二十人的家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魁梧些的汉子再次问道:“你们确定这里是家主的院落”·“我们兄弟俩当了几年的护院呢,怎么可能认错”王虎缩了缩脖子,“两位好汉,现在地方也带到了,家主恐怕等会儿就要回来,能不能先容我们退下呢”·那俩山匪对视一眼,魁梧汉子道:“去吧,小心别让其他人发现。”
有了这句话,王虎王豹兄弟俩登时松了口气·今日的情形实在古怪,他们可不想待在这里了,还不如偷偷摸回田庄,等待梁府被攻破的一刻··再次小心翼翼的给两位山匪行了个礼,两人转过身,想要往院外走去,谁知还没走出几步,两只大手同时捂住了他们的嘴巴,冰冷刀锋吻过颈项,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两个心存侥幸的家伙就归了天去。
“小心,别让衣服粘了血·”那个瘦削汉子叮嘱道,“快快换了衣裳,等姓梁的回来·”·“这俩家伙要怎么办”·“扔到一旁的草丛里吧。”
很快,尸体上的衣衫被扒了下来,套在了两位山匪身上·把尸首藏妥,两人一左一右站在了院门口,低头垂目,就像两个尽职尽责的护卫一样,守在了那里。
※·刚刚上下一通楼梯,又全神贯注观战了许久,梁峰也有些体力不支了·下了望楼之后,他没四处转悠,直接向主院走去·等会弈延应该就能清扫完战场,到时回来复命,自然能做其他安排。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体体面面走回房间,安抚那些仆役的恐惧心理··绿竹紧紧跟在梁峰身后,时不时想上来搀扶一下·梁峰只能笑着说无妨,让她安心。
就这么在众人的注视下穿过两所院落,梁峰缓缓走了到自己居住的庭院前,然而一踏进院门,他就停下了脚步··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血腥味,不算浓重,但是清晰的很。
面前不到五步的地方,站着两个仆役,穿着梁府护卫样式的衣衫,但是衣服并不整齐,衣襟上还能看到一些暗褐色的痕迹·两人的头垂的很低,身体半转,还有一个把手放在了腰后。
情况不对梁峰毫不迟疑,猛力一推身后的绿竹:“走”·他的声音不小,就像被这句话惊醒了,那两人同时扑了上来,明晃晃的短刀持在手中。
绿竹根本没反应过来,踉跄一步,退到了院外·梁峰大袖一展,拦在了院门之前,吼道:“快走”·他现在的身体根本拦不住两人,但是再怎么说,他也是梁家的家主,这些故意乔装的匪徒应该不会直接要了他的- xing -命。
可是他们对绿竹这丫头,未必会手下留情·绿竹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扑向了郎君,她只是迟疑了一瞬,拔腿就向外跑去·她一个人救不了郎君弈延,弈延在哪里·巨大的冲力让梁峰一个趔趄,险险没扑倒在地。
一条有力的手臂扼住了他的脖颈,冰凉刀锋抵在了咽喉要害之处·同时,有个声音在身侧响起:“让那小娘逃了”·“别管那么多了,先拿住这病秧子”抓着梁峰的人说道。
“啧没想到还能被识破,要不哪会如此麻烦”那匪徒啐了一声,转过身来·当看清梁峰的容貌后,他突然睁大了眼睛,“这病秧子长得不赖啊”·“管他长什么样赶紧带出去交给将军才是”阿牛哼了一声,出师不利,实在让人心烦。
阿桡干咳一声:“也是·等会儿交到将军手上,怎么处置还不是将军说了算……”·一直到这时,梁峰眼前的金星才缓缓退去,喘了口气,他问道:“你们要绑我”·“不错要是想活命,乖乖交出梁府,我们将军说不好还能留你一条全尸”阿牛转了转刀柄,冷冷笑道,语气中净是威胁。
“外面的匪兵,刚刚败了·”梁峰面色不改,淡淡道··“什么”此话一出,两人都吃了一惊,这才多长时间,败了怎么可能·“确实败了。
若是此刻带我出去,你们只会被得胜归来的部曲堵个正着,到时哪还有命在”梁峰放缓了语气,柔声劝道,“不如取些钱财,早早逃命去吧。”
“胡言乱语”阿牛刀锋一竖,抵在了梁峰颈上,“将军可带了百来人,怎么可能说败就败”·“不信你们大可去查。”
梁峰轻轻偏了偏头,似乎在躲避颈边的匕首··他的声音平和,气质从容,根本看不出被劫持的样子·难不成前面真出了什么问题·阿桡故作镇定的冷哼了一声:“你是想趁机逃命吧就算将军败了,只要你在我们手里,那些家兵还不乖乖放下兵器”·“要挟持着我逃我病入膏肓,怕是要拖两位的后腿。”
这话,阿桡倒是完全没法反驳·面前这个病秧子确实一脸惨白,就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带着他逃,恐怕没几步就要一命呜呼·他不由抬头,看了同伴一眼。
“刚才那小娘皮逃了,不能久留”阿牛忍不住道··是这个理,不论前面打的如何,那个逃走的婢女很快就会找来帮手,到时脱身可就不容易了。
强强平步青云·似乎发觉了两人的踯躅,梁峰吃力的抬了抬手:“右间屋里,靠床榻的墙边,有个带锁的木匣,里面有各色金银玉器,都是祖传的珍宝,值百万钱·”·两个山匪的呼吸立刻急促了起来,阿桡对同伴施了个眼色:“我去看看。”
说着,他快步向屋里跑去·梁峰并没有停下,反手一摸,又从腰间环带取下一枚玉佩,对身后绑匪道:“光是这枚玉佩,就要几万钱,你们何不拿上这些财宝,趁早离开……啊”·兴许是太害怕了,他的手一抖,那枚玉色莹润,雕工精细的玉佩就这么滑脱了出去。
阿牛刚听到这玉佩要几万钱,哪舍得它摔个粉碎,不由自主身形前倾,想用手接住玉佩·谁料这一动,那个被他用单手扼住的病秧子,也动了起来··梁峰左手飞快一抬,插在发髻上的错金簪已经握在了手中。
身后的歹徒为了玉佩几乎贴在了他身上,两人挨得太近,连闪躲的空间都不存半分·梁峰用拇指按住簪头,狠狠反手一插,那簪子分毫不差刺入了歹徒侧颈·这一下动作不大,速度也算不上快,但是簪头锋锐,攻其不备,阿牛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嗬嗬两声怪叫,仰面倒了下去。
叮当一声,玉佩坠地·被死者的手臂扼住,梁峰不由自主也被带倒在了地上··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阿桡猛地回头,只见同伴和那梁家家主都摔倒在了地上。
他也顾不得屋里的财宝了,赶紧往回跑去:“阿牛,出什么事了”·阿牛没有应他,反而有血迹从颈间渗了出来,流成一片。
在他身上,那个病的快要死掉的男人,却微微撑起了身体·这病秧子还活着他杀了阿牛·阿桡的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谁料刚刚抬起腿,梁峰就用手撑地,猛地踢出右腿,踹在了对方的小腿上·这一下力道不算多狠,却准到了不能再准,阿桡一下失去了平衡,双手乱舞,迎面扑了上去。
在他正前方,梁峰双手紧握着从尸体手中取来的匕首,尖头朝上,对准了来人·阿桡避无可避,摔在了梁峰身上·只听哧的一声,匕首全部没入了心口,那山匪轻轻抽搐了一下,就没了气息。
※·绿竹从未跑的这么快,心跳的都快从腔子里窜出来了,但是她一步未停,奋力向院外跑去·战斗刚刚结束,仆役们都在前院,她穿过了两条回廊,依旧没有找到一个合用之人。
郎君有危险郎君被人抓住了谁来,谁来救救郎君·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哒哒传来,绿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策马冲入庭院的身影,双腿一软,她跪在了地上,一手却执拗的伸着,指着来时的方向。
“有歹人救救郎君”·那匹黑色骏马停都未停,从她身侧疾驰而过,卷过一阵混着血腥味的狂风·绿竹的眼泪吧嗒落了下来,然而她并未伸手去擦,就那么挣扎着又爬了起来,往回跑去。
一定要赶上要救出郎君·弈延只觉得胸腔都烧了起来,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怒焰和杀意,就像吞下了一块灼烧着的火炭他不该迎战的,他该守在主公身边,保护主公才对若是那些山匪胆敢伤到主公,他一定会把他们全部碎尸万段·纵马冲过最后一道回廊,前面就是梁峰居住的庭院,弈延握紧了手中的长弓,横搭羽箭,长弓咯咯吱吱,拉到了满弦。
只要让他看见歹人的身影,就能一箭要了对方狗命·只要他能看到……·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刺入了鼻端,敞开的院门中,三人跌在一团,一动不动,浓重的红渗透了周遭泥土,就像开出了诡艳的花朵。
啪的一声,一石硬弓被拉成了两段,紧绷的弓弦呼啸弹起,抽在了弈延脸上·庭院地势复杂,又失了掌控,身下马儿咴咴一声嘶鸣,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弈延罕见的没有反应过来,随着坠马摔了出去。
这一下不算太狠,但是身体内依旧有疼痛传来,挖凿着他的心肝,让他浑身乏力,呼吸困难·茫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不顾身上的泥土血污,一瘸一拐向着院门走去。
他来晚了吗只晚了那么一会儿·然而还没靠近,一个虚弱至极的声音从尸堆下传来··“是……弈延吗”·第34章 蜕变·“主公”·灰蓝的眸子瞬时亮了起来, 弈延蹭蹭两步冲了过去, 一把扯开上方的尸体, 一袭红衣映入眼帘。
只见那个平素衣衫整洁,矜贵无比的男人正虚弱的躺在地上,黑色发丝倾落满地, 被污血浸透·脸色煞白,唇边发青,手上还沾满斑驳血痕·不过那双黑眸依旧温润明亮,甚至带着点安抚式的笑意。
“让你们受惊了……”·梁峰多少有些尴尬·刚刚他是拼尽了全力,才干掉了那两个劫匪·不过战斗意识再怎么强, 经验再怎么丰富, 他现在拥有的也只是一个病弱到了极点的躯壳。
被死尸一压, 他险些没直接撅了过去·肾上腺素消退的一干二净,连气都喘不匀了, 哪还有力气推开尸体爬起来·正暗自发窘, 梁峰突然觉得身体一轻, 被人横抱了起来。
弈延死死抿紧嘴唇, 抱着梁峰,向姜达所在的偏院冲去··“等等,我没事·弈延,放我下来……”·第一次被人这么公主抱,还是这种情况,梁峰简直觉得不能好了更何况他是真没受伤,只是用力过猛,有些力竭罢了。
让个刚刚从战场上的人抱他去看病,实在太说不过去··可是弈延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就这么一路闯入了偏院,粗暴无比的踹开了房门··姜达刚刚也听到了警钟和战鼓的声音,正翻箱倒柜,准备弄些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谁料屋门突然被这么踹开,吓的他手上一抖,一包药粉全撒在了地上··“给主公治伤”弈延二话不说,把梁峰放在了案边,灰蓝眸子凶狠的瞪着,几乎迸出血似来。
姜达被唬了一跳,连忙走了过来·梁峰苦笑摆手:“我真没受伤,这些都是敌人身上的血迹……”·见到梁峰这副惨象,姜达哪还能听进去然而抓住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这才发现梁峰说的是实话。
他身上没有没伤,只是胸腹之间有些淤青,还有手掌被锐物划破,不算什么大碍·不过气息虚弱了点,急需静养··强强平步青云·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回了肚里,姜达吁了口气:“确实没受伤,包一下手上创口,休息几天就好。”
梁峰歉意的冲姜达笑了笑,扭头看向弈延,不由皱了皱眉道:“你受伤了季恩,快帮弈延看看·”·这时他才看清楚弈延的模样。
一身衣衫又是血又是泥,袖子碎了半幅,手臂上一片血糊糊的擦伤,脸上还有道血痕,险险划过眼角,更别说那些战场上留下的刀槍割伤·比起自己,弈延才是那个急需治疗的人。
姜达也反应了过来,连忙走上前去想要帮他看看·弈延却一言不发,推开了姜达··“弈延”梁峰皱了皱眉,“快让季恩看看,治伤要紧。”
弈延没有答话,直挺挺的跪了下来,双手伏地,头垂的极低,几乎挨到了梁峰的脚边:“属下未能保护主公,求主公责罚”·梁峰:“……”·该说这小子是死心眼,还是太倔呢梁峰轻叹一声,道:“那不是你的错。
这一战,你胜得漂亮·”·“求主公责罚”·弈延连头都没抬,依旧死死的跪在那里·宽阔的肩背不再笔挺,伤痕遍布,微微颤抖,就像被折断了一样。
这小家伙恐怕被吓坏了·梁峰突然明白了过来,心头不由一软,就像安抚梁荣似得,伸手轻轻抚了抚弈延的发顶:“谁也猜不到会发生这些·你击溃了匪兵,守住了田庄,也为我挣到了一线生机。
弈延,不必自责,你做的很好……多亏有你”·他的声音非常温柔,语气却坚定无比·抚在发顶的手就像一缕温柔晨光,想要抚平弈延心中的恐惧。
有什么东西堆积在了眼眶中,只要再多那么一点,就会脱眶而出·他咬紧了牙关,把那滚烫的东西憋了回去··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哭嚎:“郎君郎君”·绿竹一路小跑,毫无仪态的冲了进来,扑在了梁峰脚下:“都怪奴婢没有让郎君遇险郎君”·小姑娘声音哽咽,哭的都快断气了。
可能逃跑的时候摔了个跟头,满头满脸都是灰尘,被泪水一冲,简直就跟个小花猫一样·梁峰赶忙哄到:“姜医生说了没事,你去快准备些热水和干净衣裳,我好换下这身血衣……”·“郎君,奴婢的命是郎君的,奴婢愿为郎君挡住歹人……”绿竹小拳头攥的死紧,都快渗出血来了。
“傻孩子,去叫人才是救我啊·乖,快去弄些水来,我好擦擦伤口,包扎上药·”梁峰故意伸出了手,让绿竹看到他手心那道不算严重的伤口。
这可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管用,绿竹猛地起身,跑出去弄热水了··眼看两个情绪失控的小家伙终于消停了,梁峰不由也长长舒了口气·这次还真是侥幸,亏得自己今天戴的是错金簪,要是玉簪,恐怕就危险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梁峰突然反应过来:“弈延,你是怎么知道我遇险了”·他来的太快了,还是骑马赶回来的·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根本不可能做到。
弈延面上露出刻骨杀意:“田裳那个老匹夫,是他领贼人来的”·这可有些出乎了梁峰的意料,田裳那老东西是个小人不错,但是怎么摇身一变,投了山匪思索了片刻,梁峰道:“你稍稍打理一下伤口,去收拢部曲。
若是有活口,抓几个回来审审·”·弈延没有动作,直勾勾盯着梁峰:“我要待在主公身边”·“那部曲谁来收拢,余下的匪兵要如何处置”·这话让弈延的脊背微微一颤。
梁峰叹道:“我这边还有季恩,阿良等会儿也会带人·你去吧,大局为重·”·最后四字,如同一鞭抽在了弈延身上,他深深望了梁峰一眼,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脚步虽然仍有些蹒跚,但是那宽阔的脊背,再次变的笔挺··看着那道背影,梁峰总觉得弈延身上发生了什么,就像见了血的宝剑,熠熠生辉的同时,也变得杀气凛然。
这时,一旁的姜达也叹道:“真是忠仆啊子熙你好运道·”·刚才那一幕幕,他也看在了眼里,不论是弈延那一跪还是绿竹那一哭,都让人由衷感叹。
不过他并不觉得奇怪,梁子熙就是这么一个,会让人倾心以待的人物··梁峰笑了笑:“他们待我如家人,自然关心情切·”·姜达愣了一下,然而看到梁峰面色淡淡笑容,又把话吞回了肚里。
他见过的达官贵人要比寻常人多出许多,但是最礼贤下士的,也从没有这样的作态·更何况,这不是作态,是有感而发,情真意切··有此心胸者,恐怕也有经世之才吧。
不知为何,姜达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个想法·旋即,他又紧张了起来,伸手抓住了梁峰的腕子:“我还是再给你诊诊脉吧……”·看着突然开始发神经的姜医生,梁峰愣了一下,无奈的笑了笑。
经历这么一场乱子,看来所有人都要发生变化了··“季恩,等会诊完了,还要拜托你救治一下伤患·石灰能用也用些,以免出现疫病……”·“行了,你身体虚的很,不要- cao -劳这些。
对了,你是怎么从歹人手中逃出了的”·“侥幸罢了·”·随口聊着,梁峰的思绪已经跑出了老远,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了……·※·“这,这也太多了……”·虽然早就见过了郎主,也知道了部曲获胜的消息,然而带着青壮赶来之时,阿良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院墙外方圆一里内,遍地都是血污,大半匪兵都变作了肠穿肚烂的尸体,还有少数苟延残喘,惨嚎声不绝于耳·十来个家兵正拿着长槍,在战场上穿行,看到活口就补上一槍。
很快,惨嚎声就低了下去··兴许是这惨象太过可怕,身后那些青壮有些已经忍不住吐了起来,阿良皱了皱眉,走到一个家兵面前,问道:“不留些活口吗”·强强平步青云·那人喘了口气,提起槍道:“是队正吩咐的。
哼,这些狗娘养的,竟然敢攻打梁府,自然都要杀个干净”·阿良不好再问,只得转头去找弈延·人倒是不难找,只见弈延正站在靠近远处山林的地方,脚边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汉子,似乎是投降的山匪。
不过这两人身边躺着的尸首更多,连泥土都被污血染红··阿良上前一步,想要开口,却被那对方身上的煞气逼的一噎·这人身上似乎有什么发生了变化,只是站在身边,就让人觉得胆寒。
阿良没能开口,弈延却缓缓拔出了插在尸体上的长剑,问道:“主公有何吩咐”·阿良吞了口唾液:“主公说,让田庄里的青壮打扫战场,所有尸首都要挖坑埋了,地上撒上白灰,不能留半点血迹。”
“不能把首级悬在门前吗”弈延冷冷问道··“怕是……不能·”阿良顿了顿,接着道,“还有降兵,主公说,可以留些……”·“没有降兵,只抓到两个活口。”
这话简直冰冷刺骨,跪在弈延脚步的两个汉子立刻抖了起来·阿良无语的看着面前一地尸首,有些根本就是跪着被杀的,不是降兵又是什么·不过这场战斗完全是部曲的功劳,他也没有资格多说什么,只能道:“有活口就好。
对了,主公吩咐,若是匪兵清剿完毕,就让兵卒回营歇息·若有伤患,都交由姜医生诊治·”·这次,弈延终于点了点头,也不管那两个降兵了,走到战场中央,大声道:“集合”·只是两个字,那群四处游走的兵卒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向这边跑来。
虽然战斗耗费了不少体力,但是一眨眼,他们就整整齐齐列成队伍··目视这群和自己一样浑身血污的袍泽,弈延开口道:“主公说,此战胜得漂亮”·所有人的呼吸立刻急促了起来,眼中尽是兴奋的光彩。
这一战,确实比他们想象的要轻松,几倍于己的匪兵,还不是被杀的七零八落··看着众人面上的得意之色,弈延的表情却沉了下来:“然而方才有几个匪兵潜入府邸,险些害了主公- xing -命若是主公意外身亡,你们所有人的身家田产,顷刻便要灰飞烟灭。”
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了头上,骚动立刻平静了下来·没人想到竟然会有人偷袭,若是郎主真的亡故,会有其他人待他们如此吗·“主公并未责罚,但是这是我的疏忽,也是部曲之耻你们要牢牢记住,主公才是梁府的天,才是你们必须誓死守护之人。
若是主公有所闪失,所有人都当万死”·弈延的面孔冷的就像一块寒冰,然而部曲之中,没有半个人反驳·郎主待他们仁厚,让他们吃饱穿暖,有家有田。
若是没了梁府,没了主公,他们是不是也会像这些被杀的匪兵一样,死在别人刀下;会不会也像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一样,朝不保夕,只为一口饭食做牛做马·郎主让他们脱胎换骨,这条命,自然也是郎主的·“胜了这些贼兵并不值得自满。
外面还有更多虎视眈眈的恶贼,想要谋夺主公的家业你们必须严加- cao -练,才能保住梁府和主公的安危·”·眼前这位年轻队正,浑身血污,衣衫残破,连脸上都有斑驳血痕。
但是他说出话,没有人敢于轻忽·这些人亲眼见证了他的勇武,跟随他取得大胜·他的命令,就是他们应该遵守的天理·“誓为主公效死”·不知谁喊了一句,整队人也一起大喊了起来:“誓为主公效死”·吼声在尸堆和血海中回荡,杀气腾腾,威风凛凛。
周遭那些庄汉们也激动的浑身发颤,这才是他们梁府的精锐,才是郎主麾下强兵·“主公有令,即刻回营”弈延不再废话,身体一转,大步走在了前面。
后面那些家兵排列的整整齐齐,跟在他身后·不像是一支刚刚获胜的队伍,反倒蓄势待发,准备迎战新的敌人··在整齐如一的脚步声中,部曲消失在了梁府大门内。
阿良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郎主真是慧眼如炬,这个弈延,确实是个将才·第35章 流民·“院里的尸首是王虎和王豹的”听到下面仆役的禀报, 梁峰眉头不由一皱。
不论是田裳还是王家兄弟, 梁峰都没起过任何杀心, 那些罪责在他眼里根本构不成死罪·然而他忘了这不是一千多年之后的法治社会,而是臣子可以篡夺帝位,亲王可以把控朝政的西晋。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时代, 小小的“不臣”之心,也能引来这么可怕的麻烦··更要命的是,自己身边太疏于防范了·本来就没什么让人伺候的习惯,加之梁府人手奇缺,他已经裁撤了几次内院仆僮的数量。
结果漏洞百出的安保措施, 就让心存不轨的人有了可乘之机··看来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有些天真·梁峰轻叹一声, 吩咐道:“把尸体拖出去埋了吧。”
按道理说, 对于这种背主的恶仆,鞭尸、悬挂首级都不过分, 但是现在天气渐渐热了, 比起那点虚无缥缈的震慑力, 还是防疫更重要些··绿竹这时也缓过来了, 不但擦干净了脸,还换了新衣,一脸恨不得直接拖人走的表情劝道:“郎主,你该沐浴了姜医生吩咐,要快些休息才是”·这一身血腥味确实薰的人难受,梁峰从善如流:“去热水吧……”·※·回到营中,迎接这些兵卒的,非但有诊病的医生,还有刚刚烧好的热水。
这原本是准备用来城防的,现在则满满倒进了木桶里,让那些浑身血污的士兵清洁身体·此外还有干净的绷带和浓盐水,都是疗伤用的··刚刚被队正煽动了一番,看到这些周道安排,兵士们自然惊喜交加,愈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弈延却没有留下来沐浴,而是起身前往梁峰暂居的偏院·院门口此刻安排了仆役站岗,但是没人会拦弈延,他大步走到了门边,推开了房门··一股- shi -腾腾的水汽便迎面扑来,空气中散发着花瓣和草药混合的馥郁芬芳,屏风之后,隐隐传来水声。
弈延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他还未曾梳洗,身上满是尘土血腥,似乎只是走进房间,就让空气中多了一股腥臭··强强平步青云·然而梁峰已经听到了门外的声音,问道:“是弈延吗部曲归营了”·“已经归营了。”
弈延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大声答道··被热水泡的有些乏力,梁峰强打精神问道:“伤亡情况如何”·“有两人伤了腿,几人腰背被砍伤,其他都是小伤。”
弈延答道·当然,他没把自己算在内··梁峰松了口气,这可比预料的要好多了·有姜达在,这些小伤应该不成问题,总算能够保住这些珍贵的兵种。
“敌人呢死了多少”他接着问道··“杀死匪兵七十余人,敌酋授首·”·七十人这可超过半数了啊伤亡率怎么如此高梁峰追问道:“其他人呢逃了还是降了”·顿了一下,弈延才冷冷道:“只抓了两个活口,其余都四散逃了。”
跟想象的有些不同,不过第一战,总是会有些疏漏·以后看来各项事宜都要整理成文,才方便执行·梁峰轻轻颔首:“有这战果已经不错了。
这次你们立下了大功,吩咐下去,所有兵卒分得的田地,都免赋三年·”·没料到这次弈延干脆拒绝:“这该由主公亲口宣布·”·哦他还记得让自己施恩了梁峰不由笑了,这小子还真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了,看来最近的史书没有白听。
“嗯,那就等过两日吧,我亲自校阅部曲,发下赏赐·对了,抓来的匪兵呢问过这股山匪的来历了吗”·“是青羊寨的人之前袭击主公的,也是他们的人马。
五天前这伙山匪抓了田裳,被他鼓动,才来攻打梁府,由王虎王豹兄弟作为内应·”·弈延确实好好“审过”了那两个活口,也很清楚王家兄弟早已身死之事。
不过在他看来,单单把人拖去埋了,根本无法解恨,该把这些贼人统统枭首悬尸,挫骨扬灰才行·没想自己到跟这伙山匪还有此等“渊源”,梁峰顿时警惕起来,追问道:“山上还有多少匪兵”·“据说这次是全数出动,山上只剩下了些掳来的流民。”
“什么他们还掳掠了流民”哗啦一声水响,梁峰坐起了身,“部曲还有余力吗能不能攻下山寨”·“主公”弈延不由皱起了眉头,“只是些流民,何必为他们耗费兵力要是部曲出动,再有人袭打梁府怎么办”·刚刚在田裳身上吃了大亏,难不成还要在为那些低贱的流民拼死搏杀弈延知道自家主公心善,但是他从未想到,这人心善到了如此地步若是部曲出动,梁府怎么办他的安危又要谁来守护。
屏风之后,传来绿竹的低声惊呼:“郎君,头发还未擦干,不能这么出去·”·然而她并没拦住那道身影·身披外袍,带着一头- shi -发,梁峰走出了屏风,面色整肃的对弈延道:“不是这个道理。
青羊寨必须剿灭,若是放着不管,过不了多久便会死灰复燃·不如趁他们元气大伤,一举铲除那些流民都是无辜百姓,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落入贼手。
想要阻止良民从贼,就必须给他们一条生路”·用家兵救流民,看起来是件赔本买卖,但是他无法坐视那些普通百姓被困在贼窝里·更别说逃逸的匪兵很有可能返回山庄,强迫这些流民从贼。
若是流民变成了流寇,青羊寨就永远不会消失,他们面前,也就多了个永远也杀不净的死敌·而且流民也并非全无用处,现在庄上人丁单薄,不论是种田还是练兵都捉襟见肘,不如收拢些流民,把这些人力用在最恰当的地方。
这意义,可比单纯的击退匪兵重要多了··猝不及防,弈延被钉在了原地·面前那人并未擦干身体,外袍半敞,露出白皙肌肤,还有胸腹间若隐若现的淤青伤痕。
- shi -哒哒的头发披在肩上,黑而柔润,有几缕钻入了衣领之中,打- shi -了那层单薄外衣·那人是美得,美到了极点,却不会让人生出半分亵渎之意·只因他的目光锐利,神情凝重。
让他如此动容的,是人命,无辜者的- xing -命··就像眼睛被灼伤了一样,弈延飞快垂下了头,低声道:“明日,我会为主公攻下青羊寨·”·“让阿良再挑出些青壮,跟你们同去。
敌寨不比梁府,还是要小心谨慎才行·对了,若是有不愿来的流民,放他们离开便好,切勿用手段强压·”梁峰忍不住又仔细叮嘱了一番·虽然这次遭遇战弈延应对的很好,但是攻打营寨,收拢难民的难度一点也不低,多些嘱咐总是没错。
这时,绿竹已经捧着布巾追了出来:“郎君,要擦干头发,免得受风”·梁峰这时才反应过来,弈延还是刚刚那副狼狈模样,不由道:“弈延,你也快去沐浴一番,好好让姜医生处理伤口,切莫大意。”
不论是破伤风还是细菌感染都是能要人命的,这年代受伤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弈延没说什么,再次垂首行礼之后,退出了房门·看了眼被绿竹拉到榻边,开始擦拭长发的身影,他深深呼出口气,大步向营房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弈延就带兵出发·青羊寨的老巢在附近的大青山上,距离梁府二十余里,寻常兵卒怎么也要走上大半天,但是梁府家兵速来有长跑的习惯,这样的距离,只当是踏青一般。
昨日鏖战一场,受伤的虽然不多,但是有几个发力过猛,伤了腰筋·加之梁府也需要守卫,因此弈延只带了十名家兵,还有二十个田庄上的青壮随行·比起见过了血,杀过了人的家兵,这群青壮气势就逊色不少,也正因此,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跟在家兵之后,没有掉队半分。
只花了一个时辰,队伍就开到了青羊寨下·弈延并未立刻点兵攻打,而是派了哨探上去查看·不一会儿,探子就兴冲冲的跑了回来:“队正,没发现什么守兵,寨子里也颇为安静,可能那些山匪还未起床”·弈延冷冷看向身边领路的降兵。
吓得一哆嗦,那人赶紧跪地道:“将军饶命啊,小的没有说谎,昨天寨里真是人马尽出,就算有逃回来的,也不会太多·”·强强平步青云·昨天那一战,是真吓破了他的胆子,现在绝对有一说一,不敢妄言。
那几个小头目基本都死了这人手里,就算有逃回来的,也不会是什么厉害角色,更不敢硬抗梁府的兵锋·弈延这才转回视线,冲身后兵士道:“上山”·三十人的队伍,再怎么隐蔽也要闹出动静。
然而他们走的很快,守门的山匪尚未反应过来,小队就已经奔袭到了山寨门口·看了眼角楼上的岗哨,弈延冷冷道:“孙焦”·孙焦应声上前一步,引弓搭箭。
只听嗖嗖几声弦响,惊慌失措的岗哨就被- she -下了楼去·弈延轻轻一挥手:“匐隆,上”·一个羯人汉子立刻带着四五人来到了寨门前,一人蹲在墙根作为踏脚,另一人则叼着短刀,踩着同伴肩头飞快攀上围墙。
只是一眨眼功夫,两三人跃进了寨中,几声惨嚎之后,木质的寨门吱吱呀呀打开··“进攻”·随着这声命令,家兵已经端起长槍,大踏步的向着寨门攻去。
后面跟着的青壮脚步略微散乱,但是完全不影响气势,就如一支尖刀,刺入了寨中··此刻寨里仅剩的那些匪兵已经炸了窝,昨日逃回来的可都见识过那些长槍的威力。
尖叫的、跪地求饶的、翻墙逃窜的不一而足·然而弈延并未手下留情,所过之处,净是血色·只花了不到一刻钟时间,寨中再无半个能喘气的山匪··弈延一抖手中长槍,甩掉了槍尖上的血污,转头问道:“流民关在哪里”·那个降兵已经抖的站不稳脚了,哆哆嗦嗦道:“新,新抓来的都关在西面的牛棚中。
还有十几户养熟的农人和妇人关在后院·”·弈延也不废话,让孙焦和匐隆分头带人去找·不大会儿功夫,在两位伍长的驱赶下,这些人陆续走出了关押他们的牢笼,汇聚在山寨的广场之上。
看着那些畏畏缩缩,瘦骨嶙峋的流民,弈延皱了皱眉,大声道:“我奉主公之命,攻打青羊寨如今贼兵已经尽数剿灭,你们可随我下山,投奔我家主公。
也可现在就离去”·这群被俘的流民可分不清来人是谁,只道是山匪起了火并,看见满地的尸体早就吓软了腿·突然发现这伙人似乎不是匪兵,一个个都有些发怔。
有个胆大些的农人开口问道:“这,这位将军的主公,是哪里人士”·“梁府之主,申门亭侯”弈延刀剑一般的目光投了过去,吓得那农人浑身一颤。
不过他也是被山匪掳上山的,凭着种地种的好,才能免去参与劫掠,也算有几分眼色·只是偷眼打量了片刻,他就发现这伙强人跟山匪的气质有些不相同·不说那些举着长槍的汉子,就连他们身后那些青壮,看起来也没什么女干邪之色,反而一个个面色红润,衣衫齐整。
如今世道这么乱,外出逃荒真的是凶多吉少,与其再去冒险,不如就投了这伙人吧总比再被匪兵掳去要强啊·只是犹豫了片刻,他就跪了下来:“小人愿跟着将军下山”·这一跪,剩下那些犹豫不定的流民,也陆陆续续跪了下来,各种声音乱哄哄响成一片。
弈延并未搭理这群流民,扭头对那降兵道:“你们寨里的库房,在哪里”·※·目送部曲出了院墙,梁峰就回到了房中,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实在是昨日消耗太大,尤其是用这副身板击杀两名劫匪,让他的半边身子都隐隐作痛·当年轻松一挑五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别说锻炼身体了,先把病养好了再说吧。
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半晌,等梁峰睁开眼睛时,发现有个小萝卜头板板直的跪在榻前·梁荣不知何时来了,就这么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一副快要死了爹的可怜模样。
“荣儿来了”梁峰轻咳一声,想要撑起身·谁料这个动作立刻拉动了肩膀,让他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孩儿听说,阿父昨日被歹人抓住了”梁荣呜咽着扯住了梁峰的袖子,“阿父是受伤了吗”·昨天又是战乱又是遇袭,怕吓到孩子,梁峰并没有告知梁荣详情,而是让朝雨安抚小家伙,就说他忙于正事,让梁荣不必来请安。
谁料这小东西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劫匪的事情,居然一大早就来堵门了·也是现在父子关系融洽,才让梁荣能够顺利跑进他的卧房··梁峰伸出手,安抚的摸了摸梁荣头顶的软软黑发:“荣儿不是看到了吗为父好好的,哪有受伤昨天是有坏人攻打梁府,不过都被家兵赶了出去,荣儿不必担心。”
“那些坏人很厉害吗要怎么才能打退他们荣儿也要学,要保护阿父”眼里的泪水明明还未退去,梁荣已经咬紧了牙关,狠狠说道。
梁峰不由哑然失笑·不过小家伙有点冲劲儿,也不是坏事··“这些荣儿将来自然也要学,要有骑马、- she -箭、领兵作战·不过现在,荣儿可有时间,陪为父吃个饭”梁峰笑着捏了捏梁荣嫩嘟嘟的小脸蛋,调侃道。
这种请求,梁荣怎么可能拒绝,立刻用力点了点头·看来这小子起床后就一直守在这里,怕是饿坏了吧·“绿竹,去厨房取些朝食,羊奶多备些,再蒸个鸡蛋羹。”
鸡蛋羹是他吩咐厨房做的,给梁荣当辅食,小家伙异常喜欢··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朝食就摆了上来·跟寻常人家不太一样,梁峰并未让乳母伺候梁荣吃饭,而是让他自己动手。
梁荣脾气倔强,不愿用勺羹,跟小大人一样用着短筷,手法还挺稳,吃的斯斯文文··可能是昨天活动太剧烈,梁峰居然也有些饿了,加之需要补充体力,喝了一碗羊奶,小半碗豆粥才放下筷子。
梁荣则把摆在面前的那几份食物吃了个干净,自从梁峰说多吃饭能快些长大,他就不再挑食了··这么乖的表现,自然又得了梁峰一顿夸赞·又好好安慰了小家伙,承诺马上就让人教他骑- she -功夫,梁荣才乖乖跟着朝雨一同离开。
没了打搅,梁峰的心思自然放在了攻打山寨这件事上·毕竟是弈延第一次领兵出征,还只是三十来号人,万一出什么事情可就不妙了··然而比他想象的更快,日头刚刚过午,第一队人马就打道回府了。
强强平步青云·“这些都是搜缴来的”梁峰看着外面停放的七八辆大车,各色牛马牲口,简直都有些目瞪口呆了··由于害怕钳制部曲作战,他只给弈延交代了几种攻打营寨的方法,并没有让他以财物粮秣为重。
事实上,为了攻下那个山头,放火都在梁峰的默许范围之内,只要控制火势,别伤了被囚禁的流民就行··然而才半天功夫,就这么大大咧咧拉回了一堆战利品,还都是粮草,就算是梁峰也吃了一惊。
负责运输物资的是伍长孙焦,第一次单独面见郎主,他略带局促的答道:“后面还有些贵重物品,队正说由他亲自押送·”·看来青羊寨还真是积攒了不少家底,这世上再没什么比发战争财更好赚的事情了。
梁峰突然问道:“弈延没让你们分些财物吗”·孙焦顿时紧张了起来,连连摇头:“队正说这些都是郎主的,该有郎主处置·”·梁峰的心顿时放下了。
若是放纵私兵掳掠,队伍的品- xing -很快就会跌倒谷底,届时再想控制可就难了·发放战利品当然可以,但是必须由他这个统帅一手- cao -控·这样才能让队伍归心。
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梁峰转而问道:“流民呢都救出了吗”·“都救出来了共八十六人。
跟在队伍后面,马上就到·”·“嗯,带我去看看·”·虽然见过不少影视作品里的流民形象,但是真正的流民,还是让梁峰皱起了眉头·这些人可没有经过艺术加工,个个跟非洲难民似得前胸贴着后背,骨瘦嶙峋。
女人们则大多神情麻木,低垂着头颅,一声不吭·队伍中根本就没有老人和孩子,不知是被山匪杀了,还是饿死在了逃荒的路上··沉默了片刻,梁峰道:“带他们到附近的溪水边,趁中午天热,清洗一下身上的虫虱。”
这么对待流民,似乎太小题大做了·可是自家队正天天跑河里沐浴,孙焦也晓得郎主可能见不得人太脏,领着那群流民就下去了··梁峰扭头对绿竹道:“去唤阿良来。”
不一会儿,阿良就来到了主院·看到成车的粮秣,他不由面上一喜:“主公,这是缴获来的粮草这下可好了”·梁峰咳了一声:“这些粮食怕还不够,从山匪的寨子里,还带回来了八十多个流民,我准备安置在田庄之外。”
阿良顿时变成了一副苦瓜脸:“郎主,库里存粮本就不多了,怎么还收拢流民这些流民短时间都干不得活啊,起码要白白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而且他们大多在家乡有田有地,估计是大旱才出来逃荒的,万一白吃了咱们那么多粮食,逃回去可怎么办”·梁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现在都快到夏收了,出来逃荒实在不合情理。
估计还是遭了兵祸·若是没有个依靠,就算逃回去也是白搭·梁府如今有部曲,又有田地,只要田赋与庄户相似,留下他们应该不难·”·这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一百多个匪兵打来,梁府都能轻易击退,不正是个可依靠的豪强吗更何况梁家怎么说有个亭侯身份,田赋收取多少只凭家主一人的心意,根本不受官府掌控。
乱世依附豪门的流民数不胜数,这些人,可能真的会成为梁府荫户·阿良迟疑了一下:“那粮食呢要怎么办”·“储备的军粮先用掉些吧,让这群人尽快恢复体力。
梁府外的荒地不少,还有一些林地,也可以砍了树开垦出来·正好这次多了几头耕牛,弄些能深翻土地的铁犁,应该不耽误夏种·”·“又是一大笔开销啊……”阿良终于长叹一声,认了下来。
梁峰笑笑:“怕什么,等会弈延还会带着其他战利品归来·只要有人,钱和粮总会有的·你安排人在庄外僻出一块地,搭建棚屋,登记流民的姓名·以后梁府就分内外两庄,分别管理吧。”
第36章 整编·从山上运下的物资又陆陆续续回来了两队, 直到太阳落山, 弈延才带着最后一支小队返回了梁府··夜色已经暗沉, 梁府门前却一片灯火通明,就像召唤倦鸟的明灯。
然而弈延没有料到,连那人都迎出了大门··他三步并作两步, 走到了梁峰面前,单膝跪地:“主公,属下幸不辱命,彻底扫平了青羊寨”·非但扫平,恐怕还搬光了吧梁峰笑着上前一步, 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没想到你能做的如此好, 起来吧。
里面说话·”·那只手有些冰凉, 也不知是等得太久,还是体温过低·弈延飞快起身, 一把扶住了梁峰·跟两人初次相遇时一样, 他身上还沾染着敌人的鲜血, 浑身尘土, 狼狈不堪。
而那人,也依旧干净雅致,仿若天边的云朵·不过这次,弈延没有退开,没有放手,而是紧紧贴在梁峰身侧,扶着他向主院前行··一步一步,弈延的心仿佛也平静了下来,不再愤怒、不再焦虑,不再彷徨,所有的东西都落回了原处,系在了身畔那人身上。
不多时,两人就回到了室内·在榻边坐定,梁峰舒了口气,先问道:“幸好此次一帆风顺·你是怎么攻打进去的”·他甚至都没问自己最后缴获来的都有什么。
弈延胸中一热,细细描述起了攻寨的经历·梁峰边听边点头,这分明就是特种部队的攻坚战术,也许将来可以按照特种兵的训练方式培养一个尖刀班·终于说完后,弈延道:“我把青羊寨里的所有财物都运了回来,寨子也放火烧了,以后再也不会有山匪盘踞。”
难怪光车队都回来了三四趟,梁峰好奇问道:“你最后带回的三大车,都有些什么”·“钱绢·”弈延答得干脆,“还有金银珠宝和各色珍玩,估计是劫掠商队得来的。
他们没舍得花用,分别藏在各自屋中·”·嚯这么三大车,足足有几十万钱了吧梁峰不由笑了出来:“还是无本买卖来的轻松。”
“我可以带兵攻打别的山寨”弈延立刻道··强强平步青云·梁峰却摇了摇头:“青羊寨情况特殊,主力已经被我军扫平,攻下自然容易。
但是切莫对攻城战掉以轻心·没有几倍的兵力,轻易别想攻下一座坚城·若是守城之人意志坚定,城内物资充盈,在几倍的敌军面前坚挺不动都是常事·攻城战也就成了消耗战。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那些城池的主意·”·就像南宋时蒙古大军折鞭钓鱼城,数万大军也攻不下一座小小城池,反而一战击杀敌军统帅,致使蒙军发生内乱,也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
在关键部位设置的关键堡垒,向来是战争不可忽视的要素,他可不想因为一个小小山寨,让弈延对攻城战有轻忽之心··弈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梁峰却没有停下,继续道:“而且我训练你们,并不是想让你们打家劫舍的。
不论抢的是百姓还是山匪,都可能引来严重后果,军心散了,一切也就白搭·这次你做的很好,没有私下把财物分给兵卒,只有良好的纪律,才能让兵士不为眼前的利益所动。”
“主公想要给这些人赏赐吗他们已经受了不少恩惠”弈延皱起了眉头·他倒是没有太多心思,只是觉得缴获的所有财物都该是主公的,才没让下面人沾手。
梁峰摇头道:“打了胜仗,还是该有赏赐的·不过钱帛乱人心,永远不是奖励兵士的正道·这次的遭遇战,也让我看到了不少问题,正好想趁这个机会,整编部曲,增加兵卒数量。”
之前他想差了一点,精兵路线是好,但是并不完全适合梁府·梁府的人丁实在是太单薄了,如果只靠职业军人,永远也凑不够应付大战的人数·不如像大唐府兵学习,发展一批半耕半战的后备兵力。
而那些职业军人,则会成为其中的尖刀利刃,发挥最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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