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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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一)(5)
·白露是个乖觉的,立刻含笑答道:“既然郎君使不惯外人,我等会候在门外·若有吩咐,唤之即可·”·说罢,那两位侍婢也微微敛身,退出了门去。
绿竹从刚刚开始就紧张的要命,这里可比梁府大多了,又一副规矩森严的样子,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没了外人,她终于轻轻抚胸,小声道:“郎君,还是先沐浴吧。”
在车上窝了好几天,是该好好洗洗才是·梁峰也不介意,脱去外袍,踏进了浴桶之中·王氏不愧是历代公卿,细节处无微不至,澡豆皂液之类的都不用说了,仅是添调热水的侍婢就来了两次,从踏入浴盆到沐浴完毕,水温始终保持在让人身心舒适的恒定温度。
舒舒服服洗完澡,就连这些天来晕车产生的不适也退去大半··斜倚在榻上,梁峰让绿竹给他擦拭长发,江倪则早早候在了外面··来时那副忐忑不安已经完全消失,江倪眼睛闪亮,小声禀道:“郎主妙算,晋阳城中已无人不知郎主,法会之事更是万众瞩目。”
“哦这么顺利”梁峰挑了挑眉,他是知道王汶和姜达会为他广博声名,但是没想到,连脸都未露,就能获得如此人心。
强强平步青云·“佛祖入梦岂是虚言·”江倪此刻早已心悦诚服,再想想郎主这些时日的变化,更是觉得必是因为神佛指引,方能如此·不过有一件事,他始终想不明白,“郎主为何不明日再入晋阳若是有人知道郎主入城之事,必然会夹道相迎……”·梁峰摇了摇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法会才是关键。
这两- ri -你就把我入住王府之事传扬出去吧,等到法会当日,自见分晓·”·“小的明白”江倪连忙答道··“嗯,你先下去吧。
记得清点一下这次带来的纸张瓷器,莫要出了差错·”梁峰挥挥手,让江倪退了下去··已经擦干水汽的头发被绿竹轻轻挽起,梁峰却并未起身,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这里是晋阳王府,而非家中·跟这些世代簪缨的名门子弟相交,也要事事谨慎才行·先打点精神,参加明日的接风雅宴吧··第48章 雅宴·王汶- xing -情雅淡, 举办的洗尘宴自然不会客套呆板。
选了临水亭台, 焚香挂幔, 此时池内莲花开的正好,遥遥望去,楼台宛如飘浮于花海之间, 颇有出尘之意··不到辰时,便有人乘着牛车,怡然而来··看到来人,王汶也有些吃惊,迎了上去:“仲埔怎么来了”·“这次终于能见到茂深所说的那位梁郎君了, 我怎能不来”来人一哂, 挥挥手中羽扇。
此人名唤裴褚, 出身河东裴氏,是毫不逊色晋阳王氏的高门大姓·兼之两家又有通家之好, 如此不请自来, 也只能说是兴之所至, 无法苛责··王汶心中却是哭笑不得, 他深知这位裴仲埔热衷叔父的“崇有”之论,对他钟情的佛法相当不屑。
这次晋阳之事,恐怕早就让此人心怀耿耿,而“崇有”之说,更是与《金刚经》真意格格不入·现在前来宴席,岂不是恶客一位·不过人来都来了,也好驱赶,王汶只得笑笑,邀裴褚向亭内走去。
随着裴褚的到来,其他客人也陆续抵达·中都孙氏、阳曲郭氏、外黄虞氏,皆是太原名门,又与王汶交情甚笃,不多时,席间便高朋满座··“那个梁子熙,怎么还不到”见人到的七七八八,裴褚不由问道。
·王汶笑着解释道:“子熙体弱,怕是不能走的太快……咦,这不是到了·”·随着王汶的目光,众人齐齐望向亭外,只见一道身影穿过岸边竹林,款款而来。
第一眼望去,会觉得那人极瘦·瘦而高挑,宽袍大袖未见丝毫赘沓,只衬得他身形纤长,飘逸洒脱,宛若卓卓孤鹤··第二眼,则会发现那人极美·不施粉黛,依旧面白赛雪,目似点漆。
一双眸子璨璨若星,更让那昳丽姿容盛上三分··而第三眼,才会惊觉,那人有恙在身·虽然身姿挺拔,眸光明锐,但是他的眼底始终氤氲一丝青气·在那风姿之下,却是憔悴病容,让人不由心生怜悯。
而这怜悯,也是不能宣诸于口的,生怕轻贱了那人的琼树神姿··裴褚很是吃了一惊,偏头道:“茂深,你从未说过,此子有如此姿容”·王汶轻笑一声:“和子熙相处,便会忘记他的容貌,仅记其风神之姿。”
言语之间,梁峰已经踏上曲廊,缓步走进亭台之中,拱手作揖:“见过王中正·”·“子熙你且来·”王汶笑着招手,“这位是中散大夫裴仲埔。
仲埔,这便是我说的梁子熙了·”·“见过裴中散·”·在王汶的引荐下,梁峰一一见过前来赴宴的宾客·虽然身无官衔,但是他还有个亭侯名头,在这些人眼里也是标准的士族子弟。
几人叙礼一番,才各自落座··王汶轻轻抚掌:“此次宴席名为贺子熙远道而来,实为庆晋阳避疫之喜,名实同归,可堪一醉·”·随着他的掌声,侍女衣袂翩翩,玉盘珍馐摆上了席案。
既然是亲友之宴,自然没有太多讲究,几人纷纷动箸,品尝佳肴·王府的饭菜虽比不上石崇府上的豪奢,却也精巧可口,若是出身贫寒,定要把舌头都吞了下来··裴褚冷眼旁观今日主宾,只见那梁子熙举止文雅,面无异色。
梁府能吃到这样的佳肴吗恐怕未必·只看那人衣衫头冠,就知他家中绝无奢靡之风·然而如此容貌之人,能耐得住世界繁华,声色美味恐怕连同那个入梦之说,也只是惺惺作态罢了。
轻轻放下手中象牙箸,裴褚笑道:“早就听闻子熙大名,晋阳疫病,幸亏有医寮才能避开祸事·此一法若能传遍天下,实乃万民之幸·”·既然旁人发问,梁子熙正好也不用吃那些缺油少盐又没啥调料的山珍海味,放下筷子答道:“裴中散所言甚是。”
裴褚不由一噎,没想到这人竟然完全不恼他略过佛祖入梦之事,不过他的话锋并未停顿,而是道:“只是这良法,与子熙所书的《金刚经》大有不同·我看经上所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若如经上所言,岂不万法皆无若是如此,名教何存礼法何续又何必施恩与人”·“仲埔……”·知道裴褚开始找茬了,王汶不由大感头痛,开口想劝。
谁料一旁坐着的孙泰却开口道:“天生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若无无,何来有名教出于自然,发于本心,自当归无·”·这下王汶也不好开口了。
孙泰极崇何王之说,向来看不惯裴頠的“崇有论”,对上动辄名教礼法的裴褚,自然要搏上一博·这是玄谈,不容旁人插足··未曾想有人横插一杠,直斥的还是叔父之说。
裴褚顿时也来了精神:“夫造物者,有耶无耶无也则胡能造物哉有也则不足以物众形万物本乃自生,方有‘自然’之形。”
这话一出口,孙泰不由一愣,这跟“崇有论”的本意似有抵触,却又一脉相承,并不好辨·想了想,他才道:“水在地之谓川,蒸之谓雨,凝之谓冰。
同一物- xing -,却生变化无常·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万物始于微而后成,始于无而后生,此乃道也·”·强强平步青云·“无也,岂能生神哉道故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
物所由而行,故假名之曰道·”裴褚一挥羽扇,冷冷笑道··名教出于自然,还是高于自然,是魏晋名士最常争论的话题,也是儒和道之间的高下之争。
不论是何王还是竹林七贤,都更偏重自然,崇无见真·而已裴頠、郭象为首的崇有派,则更看重名教,认为这些放诞之徒摧垮了社会根基,若是没了理教约束,自然也就没有社会本体。
因此在看到《金刚经》这部著作之后,两派自然也会生出截然不同的反应·可惜孙泰清谈功力明显逊于裴褚,只是几句,就被抓住了要害·“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是《老子》第一章 所书,若是以“假名之曰道”来解,岂不正中要害裴褚这一击,狠准异常··见孙泰一时语塞,他施施然扭过头,对梁峰笑道:“子熙,《金刚经》之论,当做何解呢”·梁峰微微一笑:“经中所说‘虚妄’,乃是空,而非‘有’、‘无’。”
这是什么意思不只是裴褚,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毕竟《金刚经》相传乃是佛祖入梦而来,而梁丰,正是它的唯一记载人·那么他的解释,自然也就是解读《金刚经》的重要依据。
“天上有月千江月,敢问江中有月,还是无月”梁峰开口问道··“这……”裴褚犹豫了一下,才道,“江中无月,只存月影。”
“镜中花,水中月,人皆能见·皆为虚妄·”梁峰答道,“这便是空·诸君只道月影为虚,又怎知天上之月为实难道谁曾碰过天上之月有从无中来,无是虚是实若无是混沌,有又如何分出虚实”·这是朴素的辩证法,裴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人生在世,能尝五味,识五色,辩五音。
自然是实·”·“目盲不辨色,耳聋不辨声,亦有人尝不出五味·所见所知,唯在自心·”·这可是怀疑“自然”本身了。
面对这种纯唯心主义的论调,孙泰也忍不住说道:“盲者不见雨,也能立于雨中·雨本自然,非虚妄·”·“我亦听闻有人双腿因战而失,每日皆腿痛而醒。
腿已失,痛何来”·这说法涉及神经学原理,延伸则是后世的意识和肉体关系了·科幻小说里的机器人伦理悖论,在后世依旧无解,梁峰不信当世之人能给出答案。
·果真,众人皆默··梁峰轻叹一声:“因此经中揭句,不应缺少最后五字:应作如是观·”·五字之差,天渊之别··不论是崇有还是崇无,它们都遵循道体和心体的统一,是辩证的一元两面,不分唯心唯物。
然而梁峰如此解释,就是把《金刚经》的根本放在了自身灵- xing -之上·即万事万物都是瞬息变化的,唯有本真如一·这就把道体之争变作了行为准则,而当一人依照本真行事,是崇有的“尊名教”,还是崇无的“法自然”,又有何关系呢·裴褚却依旧无法认同:“若佛说非相,又何须救治疫病岂不着相”·“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 shi -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梁峰诵出了一段经文,“佛愿度化众生·”·此时,佛法仍以小乘为主,大乘也向玄学靠拢,旨在修心修己,无关世人·《金刚经》更是诸多万法皆空门派的始祖。
然而梁峰这一解,却把它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即慈悲心·后世人人都听过“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故事,也是地藏王菩萨广受推崇的根本·佛即慈悲,正是解万民于倒悬的慈悲,让佛教和儒家有了相通之处,也让佛教真正在中国扎根。
而这一解释,又正正呼应了佛祖入梦,避除疫病的说法,首尾相应··这是梁峰最近才想出的答案·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在《金刚经》这样一部经典之作里,找出适合自己阐述的方向,并不算难。
如果目前必须依附佛教,那么他不介意提前把这个大乘思维公诸于众·只要于民为善,是佛是道是儒,又有何关系乱世之中,任何庇护之所,都能解救更多百姓。
没想到长长一卷经文,竟会落得如此之解,然而人人都能看出,面前之人何其认真他真的信崇释教吗恐怕也不尽然·若无名教之心,又如何能作此解·裴褚最终长叹一声,举杯道:“有此一言,当浮一大白。”
梁峰笑笑,拿起桌上茶盏:“体弱不能饮,以茶代酒·”·当朝中散大夫敬酒,竟然也能说出以茶代酒,十足的失礼,却又飒飒如沐春风·裴褚哈哈一笑,满饮手中之酒:“茂深慧眼,也当满饮”·王汶此时心中激荡,哪有不肯。
在座诸人皆饮,欢声又起··此刻,裴褚哪还有当初怀疑,兴致勃勃道:“有佳酿,有妙人,亦有满池碧荷,不如以此为令子熙可愿拨个头筹”·这就是行酒令,作诗赋了。
名士雅宴,哪能缺少诗词为伴·梁峰却摇了摇头:“不善诗赋,还望裴中散见谅·”·以茶代酒已算失礼,现在自称不善诗赋,简直有些败兴了。
会在雅宴上如此,不是无才就是无趣·可是刚刚他那番言论,并不像无才之人啊··裴褚皱了皱眉:“子熙难道从不作诗吗”·“自重病复醒之后,便不再吟诗作赋。”
梁峰淡淡答道,“诗乃心声,吾心此刻只闻一声:能活人否”·裴褚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嘴巴·写出《崇有论》的裴頠,是西晋罕见的能臣,或者说,所有重名教的儒者,都以万民为心。
既然热衷“崇有”,裴褚也不会是只顾自身的放诞之人·而一句“能活人否”,足胜万千诗文·裴褚长叹一声:“诸人皆言,卫家小儿犹若璧人。
如今一见子熙,方知何为冰肌玉骨也难怪佛祖会择人入梦·”·强强平步青云·若是佛法本在慈悲,那么选择面前这个梁子熙,实在正确不过。
天下大乱经年,多少儒者不得施展胸中锦绣,或是郁郁而终,而是早夭而亡·在众人皆痴之时,碰上一个清醒之人,如何不让人醍醐灌顶,如梦方醒·而敢这样直抒胸径,又颇有几分以身饲虎的豪壮,怎能不让人钦佩·王汶也诧异的望向梁峰。
几月不见,那个飘飘欲仙的身影似乎站稳了脚跟,就像垂死之树,发出新枝·是佛法之故,还是世俗之择王汶不得而知,但是面前青年,确实有了别样意气,让人愈发倾心·看到身边诸人的反应,梁峰也在心底松了口气。
作为一个彻底的现代人,使用些辩证法,讨论讨论唯物唯心他还能应付,但是诗赋是绝对不行的·这可不是知道几句名诗就能解决的问题·且不说后世流传的多以绝句为主,光是文人的吟诗习惯,就不是没什么文学修养的人能够应付的。
不论是出游还是行酒,任何文人作乐时的吟诗,都是“命题作文”,是不折不扣的文字游戏·他又不是文学系出身的,那些记忆中的诗文,足够应付这一场场宴会的命题吗而诗好的,文不可能不好。
一篇文辞华美的赋是随随便便就能写出来的吗·仗着后世的记忆掉书袋,轻者有个江郎才尽的污名;重者,恐怕就要怀疑是不是有人代笔,或者有没有抄袭之嫌了。
往这上面撞,简直分分钟身败名裂,梁峰才不会干这样的蠢事呢··而把佛理当做立脚之处,则可以巧妙的规避这些东西·佛讲顿悟,讲众生语,不求艰涩,但求智慧。
以慈悲为念,何须文辞虚名反正魏晋不缺标新立异,只要有了高逸风骨,就是名士风范·雅宴是开不下去了,但是人人心中皆有不虚此行之感。
那个众口纷纭的梁郎君,比想象的还要出众,完美的迎合了世家子弟的期许·加之裴褚这个完全不信佛之人的称赞,梁峰身上更是蒙上了一层光环,让本就闪烁的佛子名号,愈发耀眼。
也许是见梁峰实在体弱,又有裴褚的前车之鉴,王汶在随后的两日并未另行举办筵席,而是亲自作陪·或是讨论一下《金刚经》中的佛理,或是抚琴习字,消磨时间。
王汶的琴技确实高妙,梁峰也不由静下心来学了些真正的琴法·而他偶尔展现的一些后世乐理,也让王汶大有知音之感··两日转瞬即逝,七月十五,法会如期而至。
第49章 空巷·天刚蒙蒙亮, 位于王府周遭的街巷就出现了人影·附近高墙林立皆是豪门大宅, 不容小民靠近, 因此巷口位置,渐渐堆满了人群,驻足眺望, 想要窥探巷内动静。
这自然就是前来守候“佛子”出行的晋阳百姓··这几日,江倪没有一刻闲着·梁郎君来到晋阳,并且住进了王府的消息,早已悄然传遍了城中的大街小巷。
从进城到法会这三日,梁峰从未出过王府, 只有王汶邀请的几位高门名士与他有一面之缘·有了裴褚等人的推波助澜, 梁峰的名望更上层楼·那些由豪门掌控的商铺、店家, 早早就知道了消息,又利用“佛子”的传闻推波助澜, 大肆贩售莲花纹样的衣物首饰。
再怎么消息闭塞的百姓, 也渐渐知晓了这位“神人”··王府在哪里, 晋阳人谁个不晓那些在疫病中侥幸生还的患者, 自然按捺不住,生怕错过这个亲见恩公的机会,早早打点行装,守在了王府之外。
只是医寮,就活了三百余人,这些人又有亲友故旧,聚在一起,可是不小的数目··随着日头升高,法会临近,巷外围着的人群越聚越多,几乎堵住了巷口··如此情形,自然有人禀了上去。
王汶正准备携梁峰一起出门,听到这消息也不由愕然:“竟然有如此多人翘首企盼子熙,你看是不是避开人潮……”·那可是成百上千的黔首黎庶,若是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梁峰沉吟片刻,摇头道:“他们守候良久,只为见我一面,以安其心。
若是避让,岂不惹人伤心不过中正的车架,不免要受牵连·”·王汶哂然一笑:“那就劳烦子熙为我开道,僻出行路·”·出行向来是尊者为先,王汶却不惜让梁峰走在前面,其中善意不容错辩。
梁峰稍一迟疑,便点了点头:“多谢中正体贴·”·“不过如此阵仗,需要王府派些人马为你开道吗”王汶还有点担心。
梁峰带来的仆役不多,怎能隔开人潮·梁峰笑笑:“中正无需担心,有梁府部曲足以·”·※·一辆牛车缓缓驶出了王府,蹄声哒哒,不紧不慢,回荡在巷道之中。
牛是黄牛,车是轻车,放在晋阳任何街巷之中都不足为奇,在王府门前,却显得过分简拙·然而牛车之主似乎并不在意,在八位健仆的环绕下,坦荡的驶出了王府,朝着巷外行去。
看到有车从府中驶出,人群顿时骚动了起来:“有车来了谁的车”·任何高门车辇,都不会如此简素·立刻有人叫道:“不是王家车马”·“是梁郎君来了吗”·“梁郎君怎会乘这样的车”·“你又怎知他不会”·在吵杂声中,那辆牛车不疾不徐,踏出了巷口。
靠在最前的汉子突然惊咦一声,退了半步·只见牛车前,侍立着四位高鼻深目的胡人,各个身材魁梧,面目狰狞·其中一个还有着灰蓝异眸,看起来殊为可怖·四人并不出声呵斥,也未驱赶人群,只是手持木槍,立在车前。
如同中流砥柱一般,分开了人潮,让这些围观之人退开了数步·晋阳驱驰胡仆的公卿数不胜数,然而谁也未曾见过这样杀机腾腾的健胡,就像出鞘的宝剑,气势夺人。
不安刚刚涌上,那轻车之中便传来一个声音:“绿竹,挑开车帘·”·随着吩咐,油壁青车正侧三面的竹帘被一一挑开,那些慌乱的百姓,立时止住了脚步。
非但是脚步,便连声音,连呼吸都同时止住··天光已是大亮,璨璨晨光映在青车之上,简素无比的车架内,正端坐着一位玉人·他的容貌极美,面如凝脂,眉如墨画,色如春晓,目如朗星,凡俗笔墨根本描摹其风姿神韵。
若是他凝眸轻笑,必能引无数女娘为之倾心··强强平步青云·可是那人并未笑,红缨束在颔下,衣襟掩在颈间,身姿笔挺,面容整肃,端坐于车厢正中·那纤妍姿容非但未显半丝轻佻,反而有了几分不可轻亵的庄严神圣。
车架并未停下,吱吱呀呀向前行去·不知谁先醒过神来,高声叫道:“梁……梁郎君”·这一身呼喊,顿时惊碎了静谧,所有人心中都闪出了个念头:是了,这才当是佛祖入梦的梁郎君·从没人说过,梁郎君是何样貌。
但是见到车中之人,人人心中都有了答案·只有这等容貌,这等风姿,才配被佛祖垂怜那简素车架,凶恶胡人,不正像佛祖赤足,夜叉随侍吗唯有这样,才配拯救万民·“梁郎君……”“梁郎君”·呼声顿起,一声大过一声,如同海啸雷鸣响彻云霄。
这些人都是侥幸得活的病患,他们逃过了必死的疫病,重获新生·他们心底深处有着超乎常人的感念,有着虔诚和信仰,亦有压抑许久的恐惧·然而有人能救他们,有人肯赐予他们新生那人,如冰似玉,高洁脱尘。
那人,便是佛祖在人间的替身·千人尽皆失态,放声大呼··在疯狂的呼喊声中,车轮滚滚,不为所动·车里端坐那人,也并未留出其他表情,只是低垂凤眸,身形不动。
然而这姿态,却让围观百姓愈发癫狂,不少老妪女郎失声痛哭,亦有虔诚信众沿街叩拜,如拜佛祖·晋人有掷果投车,围观俊逸名士的传统,但是谁也不会向这牛车抛投瓜果香囊,太过轻佻,也太过亵渎。
不过还好,今日是法会之日,人人手上都有花,也唯有各色鲜花,能配得上面前这人·芍药、白兰、玉簪、山丹……鲜花如雨,挥洒而下。
然而最多的,还是莲花·朵朵白莲如雪飘下,车轵滚滚,花作泥,香铺路·弈延紧张的握住了手中木槍·他从未想过,前往法会的场面会如此疯狂呼声震耳,花雨遮目,围在巷道两边的行人如痴如狂。
若是这些人齐齐冲上,他能护主公平安离开吗·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女郎冲出了重围,扑倒在牛车之前:“梁郎君多亏郎君,阿父才能得存一命奴婢愿做牛做马,为郎君结草衔环”·这一声,顿时让不少人醒悟,宛若风吹草- jing -,路前之人尽皆跪伏,谢恩叩首,道路顿时为之拥塞。
弈延只觉浑身毛发都炸了起来,木槍已然举起,想要驱开人群·然而车里,一个淡淡声音止住了他动作:“弈延,不必·”·梁峰弯腰俯身,捡起了一朵掉落在车辕上的白莲,举出车外,递在了那女子面前:“晋阳防疫,有医寮、僧侣之功,也有诸位自救之力。
女郎不必谢我,当谢这晋阳无数百姓·”·那女子呆呆接过了莲花,望着面前俊美如仙的男子··梁峰收回手臂,昂然正坐,对仍跪在路前的百姓说道:“今日怀恩寺广设慈悲道场,僧侣设斋诵经,请奉神佛,超度亡魂。
还望众人让开道路,随我一同前往法会·”·他的声音不算太高,但是嗓音清亮,宛若珠落玉盘·随着这声音,那些叩拜之人再次兴奋了起来,佛子说疫病有他们自度之功佛子愿领他们参加法会,超度亡魂·宛若分水辟波,人群哗啦一下让开了道路,如同随侍在侧的婢女奴仆,守在了这简素牛车两旁。
梁峰轻轻吁了口气,开口道:“继续前行吧·”·弈延攥紧了手中木槍,看着那如山如海,如痴如狂的人群,忽然觉得心中一空·车中坐的,还是自家主公吗·车架未曾稍停,在越聚越多的人潮中,缓缓前行。
※·怀恩寺外,香车满地,宝盖遮天·僧人们早早燃起香烛,披挂袈裟,打开寺门广迎贵客·今日是首次借盂兰盆之名举办法会,又是超度疫病亡魂,不少高门都亲自前来,参加法会。
作为知客,念慧自然站在寺门外笑迎来客·他容貌清俊,笑容和煦,谈吐谦谦有理,深受那些高门贵妇和文人雅士的喜爱·正自请各位宾客入内歇息,突然,一阵喧闹传入耳中。
念慧抬头一看,顿时僵在了原地··只见乌泱泱一片人潮向着怀恩寺涌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倒是不怎么奢华,看起来都是平民·今天前来寺外见礼的百姓比预料中少上很多,念慧还心存疑虑呢,怎料这些人竟然同时来了·再定睛一看,他才发现,人群中还夹裹着一辆牛车。
轻车简架,朴素无比·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啊了一声,连忙派人进寺通禀··此刻,主持正端坐禅房之内,与先前到来的几位贵客相谈·这些人,才是怀恩寺最大的恩主,连这老和尚都不敢轻慢。
正品茗说法,一个僧人匆匆走到了他身旁,低语了些什么·主持白眉一挑,缓缓起身:“诸位施主还请见谅,有贵客驾临,老僧要出门一迎·”·什么人能让主持抛下贵客,迎出门去在座几人都有些惊讶。
其中一个头戴帷帽的老妇人道:“不知贵客是哪位”·“今日法会,因缘之人·”老和尚微笑施礼,向着门外走去··寺里没那么多规矩,听老和尚如此说,那些贵客也忍不住好奇,跟了上去。
寺院不大,不多时,几人就来到门口·当看清眼前情景时,不由有人惊呼出声:“为何如此多百姓”·就算王公出游,身旁也未必能有如此多人顶礼随行。
可是人群之中,分明只有一辆普通至极的牛车啊·有些人眼神好些,看到了人群之后的另一支车队,不由叫道:“那不是王府车辇吗”·果真,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之后,还跟着一支豪奢车队,看形制正是王府车辇。
可是那些如痴如狂的百姓,根本没有搭理王府车辇的意思,只跟在牛车周遭··在场罕有愚笨之人,不少人都恍然大悟,莫不是借住在王府的那位梁郎君,到了寺外他何时有了这般声名,能驱驰如此多的百姓·牛车停在了庙门之前,梁峰看了眼激动的瑟瑟发抖,满面通红的绿竹,轻声道:“你呆在车里,莫要离开。”
强强平步青云·绿竹咬紧嘴唇,用力点头·居然这么多人对郎君顶礼膜拜,让她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双目含泪,久久无法平静·现在别说是下车,根本腿软骨酥,动都没法动了。
看绿竹那副模样,梁峰微微一笑,提高了音量:“弈延,扶我下车·”·弈延立刻上前一步,伸出了手臂·那只纤长矜贵的白皙手指,就像往日一样,搭在了他臂上。
弈延曾无数次搀扶着主公登梯下车,缓缓而行·然而没有一次,能让他如今日一样,心神巨震··那人面上没了浅浅笑颜,反而抿唇垂眸,面带肃容·那身群青衣袍严丝合缝裹住了他的纤瘦身躯,也让他显出了一份别样的姿容,凛然不可亲近。
就像真正的仙人佛子,让人为之心悸··只是一眼,弈延就仓皇低下了头颅,带着十二分恭敬,搀扶那人步下车架··下了车,梁峰却未移步,而是站在原地,等王中正的车辇。
不一会儿,王府的车马也绕过了人群,来到了寺前·王汶下车笑道:“未曾想子熙风姿,远胜安仁·”·“中正过誉·”梁峰轻笑摇头。
“能如此踏花游街,也是人生乐事·来,与我携手同行·”被抢光了风头,还能如此调笑,王汶的雅量的确非凡··面对这样的善意邀请,梁峰又怎能推拒两人就这么相互搀扶,拾阶而上。
身后,弈延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臂,咬紧牙关,默不作声跟在那道身影之后,向寺中走去··第50章 法会·看着寺外蜂拥而至的百姓, 和身侧那些高门雅士惊诧的目光, 念法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是听说过梁丰姿容甚佳的传闻, 也深知师父邀他前来的意图,但是从未想过,这人居然能有如此大的魔力, 让晋阳百姓如痴如狂·他可不只有这张脸,还有个佛祖入梦的名头啊如此一来,辛苦举办的法会岂不成了为人作嫁·念法忍不住扭头,望向师尊。
谁料老僧面色不改,迈步上前, 冲着率先登上台阶的王汶合十行礼:“王中正驾临, 老衲甚幸·”·王汶也没料到住持会出门相迎, 连忙道:“住持多礼了。
法会盛事,鄙人怎能不到”·两人见过礼后, 梁峰也登上了最后一阶, 站在王汶身侧··老和尚转过脸,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突然深深一礼:“多谢梁施主。”
这一谢,可远远超出寻常礼节,身侧众人一片哗然·梁峰也愣了一下,旋即双手作揖,一鞠到地:“多谢住持·”·一行僧礼,一行俗礼,两句多谢,道尽一场磨砺,无数- xing -命。
不合情理,但情深意重·阶下,无数百姓含泪跪倒,口称“南无”,佛号响彻天地··老僧缓缓起身,做了“请”的手势:“诸位施主,请寺内观礼。”
梁峰直起身,耳听那响亮佛号,眼看面前众人赞许目光,不由在心底一哂·这老和尚真是会把握局面,只是一礼,便把人们的注意力拉开,转到了佛祖和法会之上。
不过他并不在意,今日前来,不就是为了法会吗·跟在王汶身后,他踏入了怀恩寺内··这寺院建于东汉,距今时间并不很长,但是气势已是不小。
虽然法会盛大,但是寺内寺外各有道场·寺外不过是些宝盖香烛,寺内却是经幡飘飘,香雾袅袅·众僧身着法衣,手持法器,说不出的庄严肃穆··在这样迫人心神的宗教氛围下,几人在正殿内的雅席内落座。
最上手的是一位老者,做燕居打扮,看不出身份·其下是钟、裴两家的长辈,随后才是王汶·那些带着帷帽的妇人分席而坐·梁峰挨着王汶,在侧席落座,看了眼最上首那位老者,猜测这人是何来头。
不过这时候,可没人为他引见··宾客落座之后,住持走到了正殿之中,端端正正跪在蒲团前,向大殿内的金身佛祖顶礼膜拜,随后他起身,走到法台之前,敲响了桌上金鼓。
·随着金鼓之声,寺院中的大钟响了起来,铙钹、木鱼、铜磬递次响起,梵音大作·端坐在正堂之上,只觉天地都在随乐声震颤,殿外光明大放,殿内香烛熏熏,佛祖拈花垂目,唇角带笑,说不出的慈悲朦胧。
鼓乐环绕周身,无处不是佛唱,无处不是仙音··这震撼人心的效果,可不是寻常人能够抵抗的·坐在上首的两位老妪立刻颤抖起来,手持布巾轻轻伸入帷帽之中,似在擦拭眼泪。
王汶则双手合十,闭目诵起了经文·梁峰不由暗自赞叹,佛教仪式果真非同凡响,难怪会有如此多信众··梵乐足足响了一刻钟,才渐渐隐去·住持手持柳枝在面前的金钵中轻轻一蘸,把无根之水洒向天空。
随后他展开了面前经卷,开始唱祷开斋忏文··那忏文古拙雅致,辞藻华美·主要是请谢佛祖赐予的恩德,赞美众位施主的慷慨,并发下宏远,超度在疫难中过世的亡魂。
难得忏文写得既无谄媚之意,又无轻慢之心·字字珍重,妥帖入微·在座几位金主听得连连颔首,面露笑意,显然对这番恭维十分受用··长长忏文结束之后,住持敲响面前法磬,诵经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又持续了足足一刻钟·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了,才算完成开幕仪式,住持转身回到了正殿主座之上·怎么说也是六七十岁的老者了,站立整整半个时辰,又读了那么一篇冗长拗口的忏文,难得这老和尚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吩咐知客为诸位施主奉上香茗。
待众人用过茶水之后,他才开口道:“晋阳城中大疫,幸得佛祖入梦指点,王中正居中转圜,各位施主慷慨布施,方得全功·如今疫病已除,功德无量·本寺愿重塑佛祖金身,广开法会诵经三日,超度逝者亡魂。”
这事情众人早就知晓,如今再这么郑重说上一遍,意图自然只有一个:要钱··闻弦知雅意,坐在上首的那位老者捻须道:“佛祖慈悲我愿布施二十万钱,度化亡魂。”
住持谦恭回礼:“多谢都尉·”·二十万钱可不是小数目,这个都尉是什么来历梁峰心中疑惑更胜·不过布施已经开始,容不得他分神。
紧接着那文士,钟氏和裴氏各布施了十万钱,王汶代表王氏,亦如两族·这几人就代表了晋阳的顶级门阀·随后是郭氏、孙氏、温氏和虞氏,皆是布施了五万钱,显然身家逊于之前几位。
强强平步青云·因为是殿内雅席,有资格列席的本就稀少,不一会,前面就都布施完毕·众人目光落在了王汶身侧的梁峰身上·按身份,他应该也布施五万钱才对。
但是一个衣着朴素,只能乘坐轻车的白身亭侯,能拿出这么多钱吗·在众人或担心或好奇的目光之中,梁峰从容起身,躬身施礼道:“今次缘起,皆因佛祖入梦。
在下特地备了几件物事,愿奉佛祖坛前·”·听到这话,不少人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只道梁峰选了取巧之法,捐供物品而非钱粮,即全了体面,又不至于失礼。
然而当梁峰接过仆从递上的木匣,从中取出一件东西时,不少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尊莲花盏,分为上下两层·上层为碗,如初绽花蕾;下层为盘,似莲叶舒展。
两者浑然一体,精雕细琢,莹润有光,显然是上好瓷器·可奇的是,这盏,竟然是白色的·在座诸位无一不是豪门阀阅,哪家没有瓷器天下诸瓷,越窑为贵。
能够拿得上台面的,无不是越窑青瓷·一尊越窑青瓷炉,往往是达官贵人的身份象征·然而谁曾见过这样的白瓷莲花盏·虽不是通透莹白,但是那盏的确是青白颜色,盘底处还有些色泽不匀的晦暗釉色。
然而白璧微瑕并不能让莲花盏失色,反而有了些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典雅,愈发动人··这样的莲花盏,卖个十万钱毫不稀罕,拿来礼佛,更是足见虔诚之心·梁峰就像没听到那些抽冷气的声音,轻轻把盏放下之后,又打开另一个盒子,取出了五卷经文。
“此乃《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全卷·我在入梦听闻此经,现自奉还佛祖驾前·”·这下,连殿中僧人也无不动容·他们或多或少都听到过入梦传经的奇闻,但是见过真经的,只有极少数人。
如今梁峰慷慨奉上,怎能不让人心驰激荡就连住持本人都合掌向那经卷拜了三拜,才双手接过··这两样,都是不可用银钱计算的珍宝,殿中诸人再看梁峰,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轻视怜悯,加之千人随侧的壮观景象,更是给他身上蒙上了一层烁烁光环。
佛祖入梦,谁人还能存有疑虑·这时,梁峰转过身,又朝雅座上端坐的诸位施了一礼:“最后一样,却是个不情之请·自梁府一路行来,我曾见过无数流民,饥寒交迫、背井离乡。
在晋阳城中,又有千百黎庶,夹道叩拜,只求佛祖免灾赐福·法会可度无数地府幽魂,这些世间的饥苦孤老,谁人来度因此,我愿拿出千张藏经之纸,换取米粮,布施于城中苦难百姓。”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愕然·用纸换粮,救济贫苦其实大户也有施粥善举,碰上灾疫,便会广设粥场,可是极少有人会把它当做度化。
然而想想,他们肯花十数万钱度鬼,又为何不能花些钱粮,来度现世活人呢·一旁,头戴帷帽的郭老夫人突然开口:“老身愿以五十石黍米,换取梁郎君的藏经纸。”
郭氏这位老妪虽然年高,但是门第并非绝顶,此时冒然开口,很是失礼·然而众人在一怔之后,突然醒悟了另一件事·这纸,可是梁府所出的藏经纸啊有佛祖入梦的眷顾,这藏经纸,会不会也饱含愿力,可以庇佑家人郭府在此次大疫中折了两位幼子,莫不是因为这个,郭老夫人才迫不及待开口,想要这纸·立刻,有人便懊恼了起来,这样好的机会,怎么之前未曾想到呢只是五十石米粮而已,对他们而言又算得了的什么此刻被人抢去了,就算身份再高,也不好另行开价了。
果真,梁峰欣然向郭老夫人一揖:“多谢老夫人慈悲·法会之后,我必遣人送上藏经纸·”·说罢,他又转身面向了住持:“在下不日即将离开晋阳,不知能否请怀恩寺代为布施这五十石米粮呢”·啊呀念法这时才反应过来,糟了这五十石米粮若是运到怀恩寺,由寺中代为布施,贫苦定然会感念梁丰和郭氏的恩情。
但是米粮总有耗尽的时候,若是用完了,寺中停止救济,那么不明世事的愚民,会恨梁丰吗恐怕不会,反而会怪僧人悭吝,不肯度人·这样的话,布施岂不是永远无法停止那寺里又要贴进去多少米粮柴薪呢·念法能想到的,住持当然也能想到,然而老僧并未迟疑,只是微微颔首,背出了一段经文:“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
梁施主所为,正是无相布施,乃为大福德大智慧,本寺又怎可推拒”·老僧所念的,正是《金刚经》中的一段·意即布施时不得着色相,不得存施恩图报的心思。
只有时时把行善、助人的想法放在心间,才能获得最大的果报,成就菩萨身··此乃禅音佛理,在座诸位热崇释教的高门子弟,又怎能听不明白众人无一不点头颔首,心有所悟。
没想到老和尚能把一顶高帽子还回来,给他圆了场子,梁峰也微笑行礼·不论是何解释,他的目的都已完成·有了法会这个定价,以后若是有人来求买经纸,少不得也要按千张五十石的价格支付。
这忒么简直就跟明抢钱一样了,偏偏还风雅得紧,毫无铜臭之气,那些高门岂不要趋之若鹜·而承诺下代为布施米粮,怀恩寺就不能只做一个吞钱吞粮的貔貅,还要适度吐出一些钱粮,布施粥米。
这些从指头缝里留出的钱粮,又不知能活多少百姓·能有这样的结果,也不枉今天费劲脑汁造势作秀了··带着谦谦笑意,梁峰坐回了原位··主持合掌再拜:“既然此次佛缘所指,超度的第一卷 经文,就用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好了。”
 ·两位僧人闻言,立刻侍立左右,展开了梁峰送上的那卷经文·老僧轻吸口气,开始诵读·他的声音并不清亮,相反还有些沙哑干涩,但是读起经来,却有股迷人魅力,直指人心。
鸠摩罗什所译的《金刚经》本就精妙无比,文辞优美,语言练达,又玄妙深邃,正合晋人口味·如今让老僧徐徐读来,更是引人痴醉··禅音渺渺,香雾笼罩,梁峰也缓缓闭上了眼睛,静心聆听。
第51章 佛缘·诵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方告一段落, 这些贵人当然不会跟外面的百姓一样守满三日, 早早由知客僧引去禅房, 享用斋饭··强强平步青云·梁峰并没有随王汶一起吃饭,而是被请到了住持的禅房中。
简陋的禅房中,老僧坐在蒲团之上, 冲梁峰微微颔首:“多谢梁施主相赠重礼,老衲愧不敢当·”·梁峰笑笑:“小子家贫,只能献上这些俗物,住持莫要见怪才好。”
“何怪之有”老僧微撩眼帘,“救一人, 便得一心·如此功德, 远超百万钱粮·”·这话既是指晋阳防疫之事, 也是指刚刚布施之举,两者都因梁峰而来, 说是厚赠, 也无不可。
没想到老和尚会如此干脆的说出来, 梁峰道:“不过是借花献佛, 若是没有怀恩寺挺身而出,又何来这万民称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住持功德无量。”
听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老僧眼中显出了微微光芒·这话是后世方才有的理念,如今听来,确实新鲜··微微一笑,老僧开口道:“不知梁施主,是否有意在怀恩寺修行”·这是邀他出家梁峰连忙道:“小子俗事缠身,怕是不能舍身。”
“若是带发修行呢”老僧追问··“家中尚有幼子,望住持见谅·”梁峰依旧不能答应··老僧缓缓点头:“不知施主可学过其他佛法吗”·“未曾。”
那老和尚像是早有准备,从身侧捧出了一个木匣:“本寺亦有支谶法统,有《道行般若经》十卷,《般舟三昧经》二卷,《首楞严经》二卷,皆与《金刚经》一脉相传。
特赠于梁施主,只盼施主好生习读·”·没想到能换来这么多经文,梁峰有些吃惊,不过推拒不得,只得含笑接过:“多谢住持赐经·”·老和尚缓缓道:“梁施主身具佛缘,此乃天慧。
然则天慧亦要有勤力相持,方能长久·还望施主多读佛经,不负一身造化·”·这是想让他成为一代高僧梁峰只觉心底有些发噱,借佛教之势还好,但是成为佛教代言人,还是算了吧。
这老和尚就如此信他,想要度化一番·然而老僧面色始终淡然无波,任凭梁峰那双利眼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得颔首称是·又聊了两句,他才带着经书,起身离开。
等梁峰出了禅房,侍立在老僧身侧的念法才道:“师父,这位梁施主,似乎对佛法并不感兴趣啊”·正因为是常年精研佛法,念法才能渐渐察觉,这位梁施主其实对佛理不甚了解,也无太多兴趣。
虽然想不明白佛祖为何会选他入梦,但是这人,绝非能斩断尘缘的方内之人·为何师父如此锲而不舍,要赠他经书呢·老僧淡淡道:“这些日子,寺内添了多少香客”·念法愣了一下:“恐怕有千人。”
“这千人,因何而来”·“因疫病得消·”·“若是寺中开始施粥,度贫苦之人,又会有多少香客”老僧继续问道。
“这……”念法突然为之语塞··是啊,佛法自汉时传入中土,历经百余年,信众依旧有限,只因佛家法度跟中原儒教迥然相异·不论是剃度趺坐,还是出家火葬,都让受儒家影响深重的百姓为之却步。
怀恩寺之所以能建起寺庙,还有如此规模,不过是仗着并州胡人众多,才得了便利··然而防疫一事,却让寺中信众多了数千·布施米粮虽然耗费不小,但是收买人心却是一等一的方便。
而此等善举,也必然会引来世家豪门的称赞,届时捐米捐粮的,又何止郭氏一族·长此以往,何愁佛法不兴·看到念法终于觉悟,老僧才缓缓点头:“梁施主乃是佛缘之人,你要看的,是他带来的因果。
若是因小小私念,坏了我佛法旨,才是罪过·”·念法终于明白了过来·梁丰信不信佛,其实并不重要,他想用“佛子”的名号做些什么,也无甚关紧。
重要的是,他的所作所为的的确确弘扬了佛法,让更多人成为信众,这就是最大的功绩·大乘所愿,不就是普度众生吗·幡然醒悟,念法合十道:“多谢师父教诲。
梁施主乃是佛子,绝无可议”·这是怀恩寺必须做出的背书,也是它跟梁丰绑在了一起的先决条件·只有认定了此事,怀恩寺才能继续救治贫苦,感化世家。
那些心怀善念的豪门妇人,可比经学之士更易拉拢·通过慈悲入世,恐怕比通过谈玄,要容易许多··老僧颔首:“正当如此·”·※·捧着木盒回到厢房,王汶不由奇道:“住持还送你了东西”·“几卷佛经。”
梁峰笑着把盒子递了过去··王汶连忙打开,翻点了一下,轻声叹道:“这些经书就算是我,也未曾读全·住持待你甚重啊”·是挺重视的,不过梁峰总觉得那老和尚应该知道他的真实心思,怎么还会传他经文不过既然上了贼船,多读些佛经,应该不是坏事。
想到这里,梁峰笑道:“既然中正也未读过,不如由我抄录一份,共同研习”·王汶是真心喜欢佛理,又极爱那笔柳体字迹,不由喜道:“如此甚好用了斋饭,我们就打道回府。”
摆了一天的造型,梁峰也有些累了,能早点回去也不错·不多时,小沙弥就送来了斋饭,寺里的斋饭可不像后世那些素斋一样讲究,是真正的粗茶淡饭·两人只是草草吃了几口,全了斋戒礼仪,便一同走出门去。
此刻用过斋饭的高门子弟,也有几人准备离去·走到偏厢,两人正巧遇上了一队·像是发现了他们的身影,有位身着戎装的圆脸汉子走了过来,毕恭毕敬道:“王中正,北部都尉想请梁郎君移步一叙。”
随着那仆役的指引,王汶看到了不远处廊下站着的老者,微笑颔首道:“子熙,那便是匈奴北部都尉刘士则,身份高贵·你且去听听他的教诲·”·梁峰着实吃了一惊。
要知道如今匈奴贵族都用汉姓,其中王族因为数代跟汉朝联姻,自称是大汉子侄,全都改姓了刘·一个能坐在晋阳王氏之前的匈奴北部都尉,又是姓刘,除了匈奴王族不作他想然而就算梁峰历史再不好,也清楚五胡乱华那场灾难中,其中一支正是匈奴·强强平步青云·心脏猛地狂跳了起来,不过这时候,可不能露怯。
梁峰定了定神,跟在仆役身后,向一旁的廊道走去··只见一位老者正负手站在廊下,看着庭中舞动的经幡·虽然年迈,但他一身标准的文士风范,不见老弱,只见儒雅。
如果不自表身份的话,恐怕没人能发觉他是个匈奴人··看到梁峰走近,那人缓缓转身,一双清亮眸子上下打量了梁峰一眼,和煦笑道:“早就听闻佛祖入梦之事,未曾想梁郎君如此俊雅身姿。”
梁峰微微拱手:“都尉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刘宣笑笑:“老朽也是好奇心起,实在想问问,那入梦之景是何模样”·没想到这匈奴人找自己过来居然是问梦,梁峰也不推拒,略略把梦中那段祗树给孤独园的布道场景又描绘了一番。
这时代,去过印度的人少得可怜,梁峰所说虽不详尽,但是其中的异域情调却半点不少,让老者听得津津有味··当梁峰说完之后,刘宣缓缓叹了口气:“如此佛缘,殊为难得。
此番晋阳防疫,梁郎君居功甚伟啊·”·“不如医寮中人和寺中僧侣·”梁峰谦逊笑笑··那老者闻言一哂:“对了,此次郭氏所得的藏经纸,不知梁郎君手中还有没有老夫甚爱佛法,想求一些抄写经文。”
梁峰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小子手中还有一些,不知千张可够”·“自然足够·”刘宣捻须一笑,“五十石黍米,我会派人送到中正府上,以谢梁郎君慷慨。”
没想到这匈奴王爷如此上道,梁峰连忙还礼称谢··刘宣又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在哪里进的学师承何人”·梁峰道:“曾在范阳进学,不过自小体弱,学业不精。”
看了眼梁峰那瘦弱不堪的身材,刘宣缓缓点头:“你这- xing -子,礼佛也不错·不过书还是要读的,不能因释教偏废了学业·”·这简直都像是长辈的谆谆教导了,梁峰面上显出些羞愧神色:“多谢都尉指点。”
刘宣挥了挥手:“哪里谈得上指点·这次晋阳之事,让我颇为惊诧·能够防治伤寒,可是善莫大焉的功德·你有机缘,也有善心,是个好孩子,莫要荒废了这些。”
又闲聊几句,他便放梁峰回来·没想到人回来的这么快,王汶道:“刘都尉寻你何事”·梁峰苦笑道:“只是讨了些藏经纸,还让我好好进学,莫要荒废了经史。”
“哈哈·”听到这个,王汶就乐了,“他是青州大儒孙叔然的弟子,《毛诗》、《左传》都学的极精,难免记挂·不过等你身体好了,是要重新治学,名教终究还是根基。”
虽然崇信释教,但是王汶的家学渊深,经学根底很是不弱,怎能看不出梁峰在这上面的缺陷·若是能精研几年诗书,恐怕此子前途不可限量··梁峰面上虽然带着笑,心底却波澜未平。
如果说之前,五胡乱华对他而言还是遥远的未来,那么见过这位匈奴王族之后,紧迫感突然就逼上了心头·他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这是西晋末年,是乱世的开端。
所有歌舞升平,都不过是覆灭前的幻影·这里可是并州,是匈奴的老巢,若是乱世来了,要如何应对·压下心底烦乱,梁峰跟在王汶身后,向寺外走去。
另一侧,那圆脸汉子低声问道:“左贤王,那梁丰可是梁习的子嗣,会否影响大计”·对于并州的匈奴人而言,梁习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恨角色。
当年他身为并州刺史,把五部匈奴折腾的没个人形,也让南匈奴彻底归顺,臣服在了曹魏脚下·如今大事在即,突然冒出个梁家的子嗣,怎能不让人心惊·刘宣却笑了笑:“他不是个有野心的。”
刘宣老而弥精,刚刚叫住梁丰,正是想要探底·若是梁丰熟知家史,就该知道其祖和匈奴之间的旧恨,再怎么善于掩饰之人,都该露出破绽才是·可是那小子似乎根本未曾想起此事,言语谦恭,表情自然。
唯一心神动摇的,反而是听他要买纸的时候·不难猜测,他是留了些纸,打算发卖的··偏偏都如此潦倒了,那梁子熙还不用心治学,反而跟释教搭上了关系。
但凡有些野心,都不会如此糊涂··这么看来,还真像一个因为佛祖入梦,才改信释教,心怀慈悲之人·这样的角色,非但不会影响大事,说不定还是助力。
就像刘宣本人一样,匈奴人大多信佛,若是能把佛子招至身侧,岂不是上天庇佑这个梁丰,不但不能打,还要用心拉拢才是··正巧他还是王汶的贵客。
晋阳王氏和匈奴王庭向来交好,可不正是天意·微微一笑,老者道:“回去之后就把五十石粮米送到梁子熙手里,拉车的换成五匹俊马,一并留下便是。”
这些东西,对于他而言不如九牛一毛·但是对于那个落魄士族,可是不小的恩惠·就看他领不领情了··“你再去邺城一趟,看看元海何时能回来”刘宣对那汉子吩咐道。
那汉子应了一声,快步退了下去··刘宣长长呼出口气,再次看向头顶经幡·这次疫病消退真是吉兆,只盼族中大事,也能如此顺利吧··作者有话要说:上章记错了刘宣的年龄,改一下。
这人是赵汉开国君主刘渊的堂叔,是他把左贤王的称号让给刘渊,才使其统一了匈奴五部,起兵造反·和刘渊、刘聪一样,他也饱学诗书,拜大儒为师,估计原本想做大晋的名臣,可惜司马家的皇帝太不争气……·第52章 心乱·回到王府后, 梁峰就差人把千张藏经纸送去了郭府。
本来这么一通广告之后, 那些豪门反应再怎么迅速, 也要等上两日才会矜持的上门询问·然而刘宣的动作,却把这个反应时间缩短了不少··当天下午,五十石黍米就送上了门来, 还附赠拉车的五匹高头骏马。
米粮也就罢了,这几匹上等良马最少也值两万钱,显然代表了刘宣的示好之意·梁峰就在千张藏经纸的基础上,又加了一盒花笺,两色笺纸各五十张, 做为回礼·如此即全了礼节, 也从旁推广了笺纸的名声。
强强平步青云·有了匈奴王族的大方手笔, 其余高门消息灵通,又哪会不知藏经纸是可以用粮食换的·五十石粮食, 按照晋阳市价不过五万钱左右, 对于动辄年入几千石的高门而言, 根本不值一提。
而梁峰的名头, 也因为各方面的推波助澜,在法会之后达到了顶峰·能用这点微末代价换来传说中“佛子”自制的藏经纸,绝对是个划算买卖·隔日,便有好几家上门来求纸,剩下的三千张纸,很快也都卖了出去。
至于那些没买到纸的,梁峰则承诺只要纸坊出了新纸,便运往晋阳·而那三家买到经纸的高门,也都大方的留下了运粮的车架和牲畜,换了笺纸回去··一来二去,法会刚刚结束,梁峰带来的纸就销售一空,换来了足足二百石粮食。
这对高门不算什么,但是对梁峰而言意义重大·有了这批粮食,他收留的流民就能度过秋收之前的困难日子·更重要的是,这笔生意并非一锤子买卖,纸坊每月都能产出五六千张纸,若是月月获利三百石,一年下来,可就是三千多石还有什么比这更暴利的事情吗·江倪如今也是心服口服,恭恭敬敬跪在梁峰面前,禀报道:“还有四家预定了下下月的藏经纸。
这只是晋阳一地,等到此事传扬开去,应该还有不少高门想要求纸·若是纸坊扩大一倍,恐怕来钱更多”·梁峰微微摇头:“多了就不值钱了,控制产量,保持现有规模就好。”
这个手工时代,想要瞬间扩大产量根本不现实,而且梁峰比任何人都懂这些官N代的心思·稀罕的才是宝贝,烂大街就成臭狗屎了·奢侈品没有限量这个逼格,还能叫奢侈品吗·江倪连忙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瓷器呢也有人偷偷问我,梁府有没有多余的白瓷。”
如今负责这些铜臭生意的可是江倪,法会上的事情传了出去,当然也有高门管事私下问过他白瓷的事情·江倪可是清楚这次卖纸到底得了多少利,简直比陶坊辛苦所得要多出几倍。
若是纸坊就此压在了陶坊头上,岂不糟糕父亲辛辛苦苦研制出来的名贵白瓷,也要买个好价钱才行啊·“白瓷不急,出了佳品才能发卖。
到时换取过冬用的丝绵或是皮毛吧·”这个梁峰也早有打算··要知道如今陶坊的产品质量并不稳定,就像那个莲花盏,一窑烧了六件,最后成功的只有一件。
余下不是釉色不匀,就是形状有损,放在一般人眼里也许无碍,但是对于目标客户而言,却是不容疏忽的瑕疵·哪个高门豪族会花钱买次品呢他们在乎的,可不是便宜与否·因此梁峰并没有降价销售残次品的打算,而是吩咐都砸了掩埋。
这也是古代瓷器之所以昂贵的原因·任何精品瓷器背后,都是满地碎瓷·若是放任那些残次品流出,只会对品牌产生冲击,影响其价值··今后梁府出产的白瓷,应该也走这种高端路线。
只放出少量精品,用来换取市面上罕见的战略物资·那些高门手眼通天,往往能弄到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而白瓷,也是梁府独此一家,在他们心中,恐怕比丝绵要值钱太多。
而有了防寒物资,等到冬天气温骤降的时候,可就是一条条人命了·要是打仗的话,穿着冬衣的士兵,战斗力也必然比穿着单衣的要高·这一点,梁峰算得清楚明白。
禀报完毕之后,江倪便退了出去,梁峰则单手扶额,靠在了凭几之上·这两天,粮食是赚到手了,而且比想象的还要丰厚,但是他心中的焦虑却丝毫不少·梁府的地理环境确实不错,前几代为了避开洛阳战乱,才远赴并州,挑选了这个休养生息之地。
交通虽然算不得繁华,但是足够安全·加之主宅是标准的邬堡结构,只要有一队强兵,就足够护住一家老幼不受乱兵侵扰··如今在他的整治之下,梁府四周又开辟了农田,可以当做一道相当不错的屏障。
等到农闲,说不得也要搭建工事,垒墙盖楼,建立数级预警岗哨·只要有外敌入侵,就能快速让百姓撤到田庄和邬堡之中,进行抵抗·几倍的兵力都未必能吃下这块硬骨头。
然而这就够了吗如若身边所有地盘都被匈奴人占据,他守着个孤岛又有何用处想要保住这方根基,至少要保证附近大片纵深不被敌军占领。
可是上党一郡是什么地方“俯瞰中州,肘臂河东、并州,则谓晋国咽喉也”·整个上党,乃是勾连山西、河北、河南三省的交通枢纽,想要跃出三晋,跨过太行山脉,就必须通过上党·因此,这里才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必争之地。
远有秦赵之间的长平之战,近有曹- cao -征高干时的壶关之战·只要想打通三省之间的通道,一统北境,就绕不开上党一地这简直是处在了战争的最前沿,要如何才能保存自己,乃至身边这些眷属呢·目前,梁峰还找不到答案。
他的势力太单薄了,根本无力对抗这样的局面··这个认知,也让梁峰心中生出一种迫切,他不是那种面对险阻就束手就擒的人·总该有什么法子,让他守住这一方小小天地。
“主公”·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梁峰抬起头,这才发现弈延不知何时站在了身边·逆着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闪闪发光,满是担忧和无法言说的焦灼。
是自己思考问题的时间太长,吓到他了么·还没等梁峰调整面上表情,弈延就单膝跪了下来,直挺挺跪在了他脚边:“主公,你在担心粮草吗我能把它们全数运回梁府”·梁峰愣了一下,他想的当然不是这个,但是此刻却无法详加解释。
难道他要对身边的人说,天下就要大乱了,国朝将会四分五裂,梁府很可能被会战火波及,飞灰烟灭显然是不可能的,且不说这预言太过惊世骇俗,就算知道了,身边这些孩子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平添忧心罢了。
·于是,梁峰笑了笑:“是啊,二百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至少要二十辆车吧从晋阳回梁府起码要五天时间,万一遇上贼兵就遭了。”
这也是目前迫在眉睫的问题·好不容易赚到了粮食,运不回府才要命··弈延握紧了双拳:“主公无需忧心前些日子哨探就摸清了沿途的山匪动向,从晋阳到铜鞮市井繁华,少有流寇。
只要把粮食运到铜鞮,再从府中调出人马,沿途策应,不论多少贼兵,属下都能一力清缴”·强强平步青云·梁峰看着面前神色肃然的青年,心中不由一暖,耐心叮嘱道:“部曲- cao -练数月,正是开刃之际。
这一路,便交给你了·粮草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震慑沿途势力,打通这条商道·之后各类物资,也少不得途径晋阳,要有万全准备才行·”·弈延心中一阵激荡,主公果真还是信任他的,如何运粮,他心中早就有了腹案,自信不会败给那些宵小鼠辈。
然而当他响亮应是后,席上那人却没有露出什么喜悦之情,只是笑笑,让他早些休息,为明日做准备··这绝不是主公以往应有的表现··弈延咬紧了牙关。
自从来到晋阳之后,他就觉得面前这人变了,不再像在府中那样,懒懒散散的微笑,漫不经心的抚琴,每晚给他念史书、兵书,教他习字·那个会穿着木履登高眺远,放达如仙的人物消失不见。
主公变了,柔和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随时随地保持着矜持的贵人风范·即便面对万人皆狂的可怕景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他的眼中不再有真挚的笑意,反而彬彬有礼,让人无法揣测。
就像神佛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法坛之上,再也不容亲近··这些变化,简直让弈延发了疯·也许这才是主公的原本面目,就如同他熟知的兵事,整顿梁府的狠辣手段。
自己只是被那亲近蒙蔽了头脑,就如雀鸟再怎么想要亲近天上的明月,也触不到那皎洁月轮·弈延的目光低垂,落在了前方的坐席旁·在府中,主公是不穿足衣的,天气渐渐炎热,他更爱赤足踏着木屐,在院中走动。
然而那双纤细白净的足踝,如今却被素纱遮盖,就像那一丝不苟的衣襟,高高束起的发髻··这一切,都让他心烦意乱·也许离开晋阳就会好了。
弈延缓缓起身,向外走去·也许离开了晋阳,不再被那群人称作“佛子”,主公就会变回原来的模样·他要尽快把粮食运回府中,再回来迎接主公,一同回府·第53章 荡平·一支运粮队缓缓行在不怎么宽绰的官道上, 二十辆大车一字排开, 宛若一条长龙。
车上垒的全是米粮袋子, 一车至少有十多石,放在那里让人垂涎·自去年大旱之后,盗匪层出, 官道上已经罕少看到这样的粮队了··然而这么支队伍,竟然只有十来个护卫,对于那些穷凶极恶的山匪,根本谈不上威慑力,简直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如果是铜鞮以北, 山匪们可能还会顾忌沿途的城池村庄, 然而过了铜鞮之后, 连绵数十里的山路,就成了最为可怖的猎场··看了眼远处的山林, 车队最前方的领队人突然高高举起手臂:“停下, 稍事休息”·随着这声命令, 车队很快便停了下来, 大车撑上支架,护卫们取出水囊干粮,开始用饭。
从晋阳出发,他们只花了两天就越过了铜鞮,一路上日夜兼程·因此每一次休息,众人都会争分夺秒补充体力,养精蓄锐,以支撑剩下的路程··这次休息的时间比往日更长,足足歇了半个时辰,领队才重新站起身,高声道:“检查牲畜辔头、车上绳索。
都给我打起精神,就要过山了”·那些护卫立刻跳了起来,检查牲口的绳辔以及身旁大车,一切都确认无误之后,车队继续前行·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道又极为狭窄,非常便于埋伏,只要有一支山匪在侧,很容易就能攻击车队软肋。
然而领队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依旧大步走在前面··就这么走了不到一刻钟,前方山林突然传来一阵哗哗响动,几十个面目狰狞,手持刀棒的山匪冲了出来·可能是埋伏的时间太长,他们竟然都等不及车队靠近,就这么窜了出来。
不过人数比护卫足足多出了数倍,这些山匪无不面色狰狞,跑得飞快·这可是二十车米粮只要一波冲杀,就足以吃下这只肥羊了·骤然遇敌,若是其他商队,必然会惊慌失措,乱了方寸。
这是下面这支粮队并未有半分慌乱,为首的领导大喊一声:“两头打横围成圆阵”·随着这声命令,队伍最前和最后四辆由健马拉着车架,飞快横转了过来,首尾相接,如同一堵环形高墙,拦在山匪面前。
车架加粮垛足有一人多高,想要攻击护卫,就必须翻过屏障··对方变阵太快,山匪头目愣了一下,立刻吼道:“这群羊牯逃不掉了给我杀冲破车阵”·这防御阵型有利有弊,虽然不好突破,但也阻挡了护卫后退的道路。
自家儿郎的人数可是他们的数倍,只要冲杀上去,这些人一个都逃不掉·山匪头目一边大声呼喝,一边领着手下冲阵,然而一支利箭破空而至,直直朝他面门扑来。
弓手那头目劈头就闪,羽箭擦着耳根划了过去,带出一道血痕·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由退后两步·车队里居然还有弓手怒火瞬间又烧了起来,他大声吼道:“给我冲,冲过去他们人少,抵挡不住”·“啧。”
一箭竟然- she -空,孙焦暗啧一声,继续弯弓搭箭,“瞄准冲在前面的,一个个杀”·他身后,三位弓手齐齐拉开弓弦,向着冲在前面的山匪- she -去。
都是练了几个月的好手,他们的准头相当不错,只听弦声嗡嗡,一个又一个山匪倒在了路上·然而几张弓毕竟挡不住数倍于己的敌军,那些山匪很快便冲过了长弓的- she -击范围,向着粮车扑去。
冲是冲到了跟前,却没人能够登上粮车·“啊”几声惨嚎,为首数人就滚到在地,只见一排染血的槍尖出现在车墙之后。
那个领队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丈余长槍,大声道:“露头的就刺不要放过一人”·在他身侧,十五名兵士手持长槍,稳稳立在了车阵之后,宛若一道槍林,挡住了恶匪的脚步。
他们之中,有人臂膀还在瑟瑟发抖,但是更多则是怒睁双目,挥槍刺向来犯的匪兵这可是梁府救命的粮秣,是他们自己糊口的粮饷若是被人抢去,家中妻儿如何得活部曲又要如何度日这是主公交给他们的,容不得任何人染指·“杀”一声声杀声响起,长槍毫不留情,向着来敌挥去·山匪头目不由急红了眼睛。
明明只有这么点人,怎么会如此难啃这可是他集结了两个山头才得来的人马,若是折损大半,岂不要被其他寨口吞并然而骑虎难下,不攻下车队,人可就白死了·强强平步青云·“围到后面一起攻上去”他大声呼喝道,指挥着手下围成一团,四面夹击,同时把手放在唇间打了个唿哨。
山野中一阵疾行的沙沙声响起,这是他安排的后队,原本打算前后夹击,可是围着个乌龟壳子,必须并肩齐上了··敌人增多,车墙后的压力骤增,可是即便如此,那些护卫也丝毫未退。
“见鬼怎么如此难缠”山匪头头大声咒骂,再也不顾暗箭,冲了上去·他就不信,凭自己纵横山野着的强兵,会被区区粮队困住·然而正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那头目悚然回首,只见五匹骏马从远处飞驰而来·为首的高头大马上,一个胡人手持长弓,锋利的箭尖正对着自己,他心头一冷,想要去躲,飞羽已经划破长空,直直钉入了目中。
发出一声瘆人惨嚎,那山匪头目仰面倒在了地上··失了主帅,贼兵中起了一阵骚动·有些人心生胆怯,想要逃走,另一些人则舍不得眼前的粮车,阵型立刻乱了起来。
那些纵马而来的骑士可不会给他们犹疑的时间,五匹骏马犹如离弦之箭,冲入了乱军之中··白刃翻飞,污血泼洒,在骑兵面前,根本没有一合之敌,山匪纷纷被斩与马下。
有人再也熬不住心中恐惧,转身想逃·可是当他们转过身时,却发现背后多了一队人马··狭窄的山路上,五人一列,手持长槍的兵士已经封死了退路,槍尖闪闪,红缨如血。
在他们之后,则是高举木盾和长刀的刀盾手,面孔遮掩在了盾牌之下,只露出杀气腾腾的双目·在一声低低的号角声中,他们迈开了脚步,那步履声整齐的吓人,宛若擎天巨人轰轰而行。
被堵在了正中,山匪的凶- xing -也被激了起来,不少人举起刀棒,向着那队兵士冲去·只要冲破了这道防线,就逃出升天·面对鱼死网破般的进攻,那队兵士纹丝不乱,一声呼喝轰然炸响。
“杀”·长槍刺出,三排槍兵如同漫卷的波浪,碾碎了面前的敌军·跟在后面的刀盾手手起刀落,收割那些尚未了断的- xing -命。
只一接战,匪兵就如草- jing -般倒了下去·面对压倒- xing -的战力差距,那群匪兵崩溃了,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不绝于耳·然而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山道之上,就再也没了声响。
一挥长刀上的血珠,弈延勒住了缰绳:“搬开尸体,继续上路·”·这一战,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这里是最适合设伏的几处之一,他早早就安排了后手,用车队作为诱饵,吸引贼兵注意。
一冲一围,剿灭这些敌人简直轻松至极··“队正,前面十五里处,就有府上的兵卒接应·”一个什长上前禀道··“很好·”弈延眯了一下灰蓝的眸子,看向远方。
之后每行一段路程,便会有兵卒接应,这样不但能轮番休息,还能出其不意,打的来敌措手不及·只要有勇锐营在,就没人能从他手里夺下这批粮草等到粮食安全运回府上,就是这些山匪的死期了·道路很快清理干净,一群还沾染着血腥味的兵士,继续大踏步向前走去。
※·“子熙,这都十余日了,你那部曲怎么还没回来”王汶面上有些忧虑,“如今世道太乱,还是应该多派些人才好·”·之前送米粮回府时,梁峰婉拒了他派遣王府部曲相送的建议,只让那队轻装打扮的部曲把粮食送了回去。
这都十二三日,还不见回来,怎能不让王汶忧心·“中正且宽心·是福是祸,自由天定·若是佛祖垂怜,那些米粮就不会有碍·”梁峰淡淡答道,语气中不带丝毫烟火之气。
王汶不由一哂:“子熙最近佛经读得多了,越发的出尘·无妨,要是真的被劫,我再补你一批粮秣·”·王氏大族,还真不把那点米粮放在眼里,当然,人命同理。
梁峰笑笑不答·这些天,他在王府整日只是弹弹瑶琴,抄写佛经,偶尔还会赴宴,与那些高门雅士品茗谈玄··不得不说,老和尚给的那批经书,确实有些用处。
佛经本来就绕的厉害,思辨味道很强,又都是大乘般若一系,对于《金刚经》是相当不错的补充,也让他的行善理论更加完整·之前法会打下的基础,此刻得到了最好的巩固,让他在高门之中的名望越来越佳。
“若是子熙肯出仕,想必能惊艳洛阳·”王汶看着梁峰那副笔挺身姿,不由叹道,“裴仲埔前两日也在感叹,如此良才失之于野,实乃朝廷大憾。”
这几天,梁峰也从诸人闲谈中了解了不少朝中局势·王氏乃是顶级门阀,就连司马家都要尚公主给王汶的兄长,东赢公司马腾来到并州,也必须与王家和睦相处才能成事。
可以说王家便是并州的无冕之主·而裴氏,则于东海王司马越关系密切,裴氏女也嫁于了东海王为妃·只要博得了王家和裴家人的好感,就等于攀上了两位亲王。
不论是作为幕僚,还是出仕为官,都是小事一桩··然而梁峰并不愿到洛阳·如今政局波动,诸王争霸还未落下帷幕·若是去了洛阳,就等于放弃了梁府,置身于朝廷乱局之中。
这可比身在战争第一线还要危险·梁峰绝不会容许自己落到一个无法自保的境地之中··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梁峰摇头道:“我身体还是太差,区区晋阳之行,就险些病倒在路上,何况洛阳”·“这倒是了。”
王汶笑道,“那就等子熙身体康复了,再说这些吧·来,看看我这帖字,是否更佳了”·两人正在闲谈,一个侍女走了过来,柔声禀道:“郎君,梁府部曲回来了,正在暮雨庭候着。”
“哦平安回来了子熙果真不愧佛子之称·”王汶立刻笑了··梁峰心中不由也定了下来,跟王汶告罪之后,便起身离席,回到了偏院。
院落还是如此雅致,然而萧萧绿竹也压不住庭中那人浑身的血腥煞气,见到梁峰的身影,弈延快步走了过来,单膝跪下:“主公,属下来迟了·”·“无妨。”
梁峰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路上遇到了贼兵吗”·“一共三股,全部被勇锐营剿了个干净·我还率队拔了四个山寨,彻底荡平了一路匪患”弈延答道干脆,话语中,杀气浓浓。
·强强平步青云·这可超乎了梁峰的预料,他忙问道:“可有伤患”·“只伤了五人,其余皆是轻伤·”·“想不到”梁峰是真的震惊了。
就算是他,没料到弈延能打出如此战绩若是勇锐营正兵足够,是否能与匈奴人正面一战呢唇边不由绽出笑容,他用力拍了拍弈延的手臂:“不愧是吾家冠军侯”·弈延的耳朵蹭的一下就红了,他最爱听的就是霍去病的故事,做梦到想成为那样的无双勇将。
这一句夸赞,足以胜过恩赏无数·梁峰没有注意到弈延的激动,深深吸了口气:“如此便好·这晋阳,也不用再待下去了,我们这就回府”·只要有了粮,就有了兵,有了兵,他就能在这乱世中搏个活路。
人家祖逖只带几千匹布就敢渡江北上光复故土,他有粮有兵有名望,还怕个什么·看着主公神采奕奕的面孔,弈延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隔日,那架简素马车再次驶出了王府,带着比来时少了一半的护卫,和满满两大车王府馈赠,向着来路驶去··第54章 攀附·“郎君, 到家了·”·摇晃不休的车轮终于停了下来, 在绿竹的搀扶下, 梁峰缓缓步下了牛车。
这一路感觉比去时还要艰辛,不知是不是出门太久,熬干了精力·如今好不容易脚踏实地, 梁峰依旧觉得脑袋里晕乎乎的,面上一片煞白··弈延已经下马,快步走了过来:“主公,让我来送你进去……”·“别”梁峰赶紧止住弈延的动作,公主抱这种事一次就够了。
苦笑着把手搭在了弈延臂上, 他道, “过些日子, 还是教我怎么骑马吧,乘车实在要命·”·弈延像是想到了什么, 耳根一红, 低声道:“让江倪买匹温驯母马, 我教主公骑马。”
这就对了·梁峰舒了口气, 靠在弈延身上,缓缓走进了家门·一进门,一个小家伙就冲了过来,差点没扑到梁峰大腿上:“阿父,你回来了”·梁峰伸手摸了摸小东西的脑袋:“荣儿乖~想阿父了吗”·“想”梁荣答了之后,才想起有失礼仪,连忙站直了小身板,低声道,“父亲大人路途劳顿,一路辛苦了。”
“你留下来看家,也辛苦了·”梁峰不由笑道,“这次为父带了不少字帖回来呢,正好给你练字·”·梁荣的小脸立刻变的红扑扑的,父亲出门还惦念着他,怎能不让他喜出望外不过梁荣还是尽职尽责的说道:“启禀父亲大人,这些日子庄上又收留了五十口流民,阿良每日上报的事情,我都记了下来。”
这是梁峰走之前交给梁荣的任务,每天听阿良禀报府上事宜·这次离家时间太久,又面临秋收,必须有人鞭策这些管事,以免主人不在就懈怠下来·梁荣只是个幌子,跟在他身后的朝雨才是监督之人。
没想到小家伙还挺上心,专门记下了这些回禀的内容,也不知是不是朝雨教导的这乳母实在是用心良苦··笑着牵起梁荣的小手,梁峰道:“荣儿真是可靠。
要快快长大,替为父分忧·”·梁荣用力点了点头,牢牢抓住了父亲的大手··回府之后躺了半日,那难捱的晕车反应才退了下去·梁峰没有耽搁,立刻招来了阿良。
“郎主,这次部曲扫平了几个山寨,可建了奇功”阿良一脸兴奋的禀道,“前几日,下槐、渭里两亭的亭长登门,说想投效梁府。
这可是附近最大的两亭,若是收拢了这两亭,梁府立时会壮大不少”·“什么亭长还能投效他们不是官府任命的吗”梁峰不由吃了一惊。
当年汉高祖刘邦不就是亭长出身,怎么也得是个村官啊这种政府基层官员,也能投效豪门·“郎主有所不知,如今并州大旱,不少百姓都逃往了幽州。
咱们这边河流多些,情况稍好,但是匪患也更为严重·如今部曲剿灭了几个山头,那些亭长自然能听到消息·投靠梁府,非但能够保住- xing -命,也更容易逃过兵役徭役。
正因如此,不少村落都会依附于大族羽翼之下,以求活命·”·“那县令不管吗”梁峰追问道··“县令非但不会管,说不定也想跟梁府搭上关系呢”阿良脸上满是自得,“如今税赋哪里还能收的上来洛阳打来打去,政令都不通了。
与其指望那些泥腿子,不如走通豪门大姓的门路·县官都是些浊吏,狡狯无比,最是擅长钻营”·看着阿良那副得意模样,梁峰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说白了,就是中央政权已经无力掌控地方,豪族开始替代朝廷统御郡县,就像司马腾也绕不过太原王氏一般·如今梁府展现了一把武力,立刻让周边村落有了投靠之心。
而当他的势力范围不断扩大,更高一级别的官僚也会纷纷示好献媚,只求能从他身上捞到好处··这简直就像个黑色幽默·自己之前还在发愁怎么扩大战略纵深,以及梁府不断壮大会不会引来朝廷的警惕和限制。
谁料只是干掉了些山匪,就有官吏抢着来投奔·乱世能靠得住的,果真只有武力一途··缓缓颔首,梁峰道:“既然他们想要投效,就都收下吧·秋收之后派人过去清点田地,营造翻车,争取明年能恢复耕种。
至于县里,看能否请县令到府上小叙·”·这也是梁峰的试探·因为身负爵位,梁府本身是不受郡县辖制的·但是临近的高都城乃是县府,梁府的不少生意还要在城中交易。
更别提高都附近就是鼎鼎大名的天井关,乃是太行八径之一,扼守着晋豫边界,向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若是战事一起,这里必然会成为战略要冲,他至少要摸清楚附近的情况才行。
阿良可没多想,连连点头:“小的这就去郡城一遭,那县令定然要给郎主面子”·※·一架牛车行在山道之间,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哪怕挑开竹帘,车上也闷的厉害。
一个年约四旬的男子频频用布巾擦着脸上的汗珠,吩咐身侧仆从:“再快些中午之前务必要赶到梁府”·强强平步青云·这人正是高都县令郭郊,到任方才半年有余。
这官缺来的并不容易,他身家平平,乃是寒门子弟,能够在五旬之前升任县令,完全是机缘巧合·不过高都可不是个好地方,乃是“剧县”,事务繁杂,又是战略要冲,经常会有大军途径。
供粮供人就足够让人头痛,偏偏附近匪患甚多,原本还算有些薄利的商道几乎停运·没有收入只剩重任,如何不让人心焦·谁料就是这半年,附近一直默默无名的梁府,突然有了重振的势头。
郭郊怎么说也是个县令,消息算得上灵通,早早就听说了梁丰在晋阳传出的盛名·与太原王氏交好,又有佛子的响亮名头,还长得俊美无暇·这样的人物,放在洛阳也是一顶一的名士,何况穷乡僻壤的并州·不过这些,都跟郭郊关系不大,前些日子死在山道附近的山匪,才更让他心惊。
据说是贪图米粮,想要打劫梁府的车队,被梁家部曲杀了个干净·那可是百来悍匪啊一个不留,连山道都被血污染得通红··有如此名望,又有如此实力,这梁家家主,绝不是个可以轻忽的人物如今他尚未任官,不算真正发迹,但是提前烧烧冷炕,绝对是笔划算买卖。
因此梁府家丁送上拜帖之后,郭郊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别的不说,光是“佛子”的头衔,就让他不敢怠慢·万一能沾些佛光,少生灾病,也是好事啊·牛车赶的颇急,不到半个时辰,就遥遥看到了梁府的影子。
郭郊扒着车窗探头望去,心中不由啧啧称奇·只见一片又一片田地密密围住了梁府周遭,谷穗青黄,沉甸甸压弯了头,眼看一片丰收景象·这在并州可是数年未见了能在大旱之时还有如此收成,可见家主治理有方。
再往前,则是连片的棚屋,模样粗糙,但是能看到不少衣衫褴褛的人影,显然是住满了流民·豪门广收流民并非奇事,但是大灾之年还能养这么多人丁,可就少见了。
这梁丰实在是心善,难怪会传出佛名··一路上穿过了两道栅栏,又在院前停了片刻,牛车才缓缓驶入梁府·这梁府看来比普通世家要强上不少,内墙高高,门户森严,屹然有了豪门气象。
下了牛车,在仆役的带领下,郭郊走进了府中·梁府的下人比想象的要少些,不过庭院修的不错,很是有些雅致风韵·来到正堂,他的目光立刻被面前那人引了过去。
只见一位极为俊美的青年端坐于席上,虽然面有病容,但是腰背挺挺,目光灼灼,芝兰玉树都不足以形容,让人见之难忘··看到来客的身影,梁峰站起身,迎了出来。
郭郊简直受宠若惊,连忙快走两步,行礼道:“下官有幸,参加梁侯”·梁峰身上并无官品,但是亭侯乃是列侯,等于五品官阶·而郭郊只是个六百石的县令,见了他称一声“下官”,虽显谄媚,却也无不可。
梁峰扶起了对方:“明公多礼了,还请上座·”·主家彬彬有礼,怎能不让郭郊受宠若惊·两人分主宾在席上落座之后,梁峰微微一笑:“这些日子,我沉疴在身,未及拜访明公,实在羞愧。”
郭郊连忙摆手:“梁侯言重了·晋阳防疫之事,早就传遍并州·谁人不知梁侯心系百姓,传授妙法,方才解了晋阳之灾·下官能与梁侯比邻,才是三生幸事。”
这马屁拍得都快震天响了,梁峰投桃报李:“不过是些微末小结,身在乡里,还要依仗明公,方能安居·”·“哈哈哈~梁侯客气了·”郭郊摆出一副羡慕之情,“梁侯治家才是好手,下官都许久未曾见到如此气象的田庄了。
若是能有一州一郡,不知多少百姓要受惠于君”·此话似乎终于搔中了那位俊美病公子的痒处,只见那人微微一笑:“明公谬赞·绿竹,吩咐摆宴,与明公洗尘。”
赶了小半天路,郭郊确实有些饿了,在侍女的服侍下净了手,不一会儿,面前就摆上了四样碗碟·菜品虽然不多,但是香气扑鼻,引人食指大动·他悄悄吞了口唾沫,梁峰已经举箸笑道:“粗茶淡饭,明公无需客气。”
郭郊连忙拾起了筷子,犹豫一下,先夹起了陶碗之中一丛白白嫩嫩的细芽,放入口中·这道菜似乎调了些香醋,轻轻一嚼,白芽便迸出汁水,鲜嫩可口,诱的人满嘴生津。
清爽解暑,回味无穷··连吃了两口,他才咽下口中唾液,又伸筷去夹旁边碟里切得齐整,烤至金黄的肉块·那肉竟然是羊肉,然而入口焦香扑鼻,毫无腥膻。
咸鲜中带有微辣,又蕴着酒香,最妙的是后味甘甜,似有蜜糖滋味··又吃了几口,他才举箸夹起深色陶碗中的白色圆丸·一尝之下,这才发现居然是用鱼蓉所制,胶弹可口,鲜中带香,连一根软刺都寻不到,让人恨不得连碗中白汤都一饮而尽。
最后则是一碟山珍,云耳黑黑,鸡蛋嫩黄,还有些青蒜夹杂期间,色香俱全,爽口无比··只是四样菜,吃得郭郊停不下箸,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主家,不一会儿便把碗中麦饭一扫而空。
抬头想要添饭,他这才发现主席上那人含笑目光,不由大窘,干咳一声:“梁侯府上饭菜实在味美,下官失礼了……”·“都是家常便饭·若是明公喜欢,我让厨下整出菜谱,赠与明公。”
梁峰含笑答道··“如此甚好多谢梁侯”郭郊不由喜上眉梢·这些菜估计要花不少心思,若是拿来待客,可是极有面子的。
梁府不愧是公卿之家,仅是家常饭菜便让人叹服··兴高采烈又添了碗饭,把面前几盘菜都扫了个干净,郭郊才矜持的拿起布巾拭了拭唇角,舒心一叹:“若是能与梁侯这般,每日用些佳肴,坐享田园,才是人间乐事啊。”
梁峰也没想到这位县尊居然是个吃货,微微一笑:“若是明公喜欢,大可常来府上做客·”·“啊呀,那如何使得”怎么说也是一县之令,郭郊连连摆手,愧不敢当。
梁峰笑了笑:“你我本为近邻,自然该多多走动才是·如今梁府多了些营生,也要常往县府,还望明公多多照料·”·郭郊一听这话,立刻精神了起来。
这恐怕才是梁丰邀他来府上的原因·他也听说过梁府最近出产了些藏经纸、白瓷之类的名贵事物,既然要卖,自然少不得通商之地·他连忙堆笑道:“这些梁侯自可放心,只要是梁府所出,我定会命人好生照看。”
强强平步青云·“有劳明公费心·”梁峰话题一转,又道,“还有一事,县府郊外不是有处隘口吗这些时日,我也在家中- cao -练了些部曲,但是手中兵刃实在不够,不知明公能否通融一二……”·他的话没说明白,但是郭郊听懂了。
这分明是想从他手里买些刀弓啊附近便是关隘,府库中当然存有不少兵器,可是这些东西都要登记在案,不好明目张胆的买卖··郭郊有些为难的皱了皱眉:“这个……怕是有些为难。
不过说实在的,府库之中都是陈年旧物,未必堪用·与其花钱去买,不如寻几个匠户”·“哦明公手下可有匠户”梁峰立刻来了精神。
“县府中是有几户·这些年多灾多病,难免死伤·”郭郊笑眯眯答道··这是要把县城里的匠户报个伤亡,偷偷转卖给梁府了梁峰面上也浮起笑容:“天灾难免,实乃县府损失。”
“哪里哪里这些匠户养来也是费钱,不如省些开销·”郭郊呵呵一笑,拍案定了下来··会打造兵器的匠户本就难得,更何况是县府辖下的熟手。
弄些匠户回来,确实比花费钱粮买刀买弓省下不少·梁峰心情不由大好,轻轻一击掌,绿竹连忙捧着一个木匣走了过来,双手奉在郭郊面前··“这里是梁府新产的笺纸经纸,若是明公不弃,还请笑纳。”
梁峰笑道··郭郊立刻睁大了双眼·这可是梁府新纸啊藏经纸晋阳都要五十石才能换得千张了,还一纸难求,更别提笺纸送他这些,要雅致有雅致,要实惠有实惠,端是大方·谁料梁峰的话音不停:“过些日子,府上恐怕还要去晋阳一趟,若是明公有什么需要买卖的,也可随部曲同行。”
这是梁府愿意借他护卫,同去晋阳了吗这可比那点纸更让人心动·若是能够重启商道,他的日子可就好过了这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看来自己并未选错·郭郊不由拱手谢道:“梁侯仁厚,下官感恩不尽”·“明公言重了·”梁峰笑笑,“你我表里,还当多多来往才是。”
“哈哈这个自然”·一派欢声笑语中,君子之盟便即落定·梁峰板直的脊背微不可查的松了一松,有了县尊的友谊,吞并附近几亭,就更轻松了些。
只看何时,能够蚕食附近的关隘了……·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名字的问题,这个壳子原名梁丰,字子熙·所以其他人视角时,该叫他梁丰才对··主视角才是梁峰梁大少的本名啦·第55章 铅云·“江兄你可来了”·当江倪再次来到陶器店时, 塔黑面上堆笑, 快步迎了出来:“我可等你好些日子了”·这段日子, 江倪都在晋阳奔波,是许久未曾回到高都了,看到塔黑面上殷勤, 他微微一笑:“府上事物繁忙,错过了开窑之日,还望塔黑兄见谅……”·“哪里的话江兄如今可是大忙人,能想起兄弟我,便是我的福分了来来来, 里面说话”那匈奴汉子二话不说, 挽住了江倪的手臂, 往屋里引去。
对于这一番盛情,江倪嘴上谦逊, 却未丝毫不适·如今他的身份可是不同往日, 多少人排着队想买一匣藏经纸, 高门大户的管事都能与他平辈论交, 何况一个区区商贩塔黑能如此热情,恐怕也是郎主的事情传到了匈奴部中。
这群杂胡最喜佛法,怎能错过从梁府流出的东西·恭恭敬敬把江倪送上主座,又奉上新鲜酪浆,塔黑才搓手笑道:“江兄瞒的好严实梁府如今这么多好东西,你却只拿些粗瓷与我,难不成是看不起我这个老粗”·江倪笑笑:“这话就严重了。
实在是其他东西都少得很,中都孙氏、外黄虞氏都尚在后面等着,我又从哪里变出货品来”·孙氏、虞氏都是并州大姓,塔黑哪能不知,那副笑脸立刻变得更加谄媚:“哈哈哈~~这些高门嘛,就是不好相与。
藏经纸我可不敢动心思,不过府上的白瓷,真的没有多余的吗价钱好商量”·这些日子,晋阳法会早就在匈奴贵人们中间传开了,尤其是左贤王还破格买了一批藏经纸,更是让“佛子”的名头响亮了几分。
大帐之中那些热崇佛教的贵人哪里还能坐得住就连塔黑收上来那些粗瓷,都有人抢着买去·匈奴王庭虽然早就颓败,但是朝廷历代的赏赐半点不少。
这些坐拥金山的贵人,又怎能眼巴巴看着并州大姓把“佛子”府上的东西都买了去呢·江倪端着木碗,品了口浓稠酪浆,淡淡道:“白瓷可是天授,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烧出的不过寻常瓷器嘛,还是有些的。”
塔黑做了多少年买卖,何其乖觉,立刻堆笑道:“只要是梁府出产的瓷器,多少我都能收米粮马匹都不算什么”·没有白瓷,收些粗瓷也能赚大笔银钱。
如今秋粮收割在即,按照市面上的价格,还真不亏更别说,这姓江的只是说白瓷难烧,可没说烧不出啊只要有个一件两件,多少花销都赚回来了·江倪呵呵一笑:“如今府上都从太原运粮了,粮食还真是不缺,牲畜也够多了,还怕今冬养不活呢。”
上党的粮价还真比不上太原,更别提牲畜过冬的问题了·被噎的一愣,塔黑干咳一声:“换成其他钱货,也是可以的·江兄只管开口”·要的就是这句话,江倪放下了木碗:“如今商道不通,有些东西确实不方便买卖,譬如牛皮、羊皮之类……不知塔黑兄能否弄些出来呢”·塔黑犹豫了一下。
这些东西对于匈奴人而言,确实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最近大帐有了动作,严控皮类外销,不是很好搞到手·然而管的再怎么严,只要量不是很大,应该也能偷偷运出一些的。
思索了半晌,他终于咬了咬牙:“皮子也不是不行,但是只换粗瓷,我实在担待不起这个风险·如果你能允诺加五件白瓷,我便跟主人通禀,给你行个方便……”·强强平步青云·“五件太多了晋阳还供不上,哪能匀出来给你们”江倪连连摇头。
“至少两件不能再低了”塔黑咬死不放,只为了粗瓷犯禁太不划算,他也不好跟上面交代,没有白瓷,这事无论如何都是不行的。
看着塔黑表情坚决,江倪犹豫了一下,最终叹道:“罢了,让我也想想法子吧·”·听到江倪应了下来,塔黑不由喜上眉梢:“有兄弟这句话就好来来来,再喝一碗酪浆……”·看着塔黑兴高采烈的模样,江倪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下郎主交代的事情算是办妥,就看能换多少皮料回去了。
※·“主公,踏在凳上,小心跨足·这马儿温顺,有我牵着,不会乱跑·”弈延站在一匹温驯母马前,小心翼翼的叮嘱道··梁峰只想翻个白眼给他,这匹马身高恐怕还不足一米二,跟驴子也差不了多少了,更是离上辈子他在俱乐部里骑得那些阿拉伯马差的老远。
他身体再不济,也不可能怕这个啊·可惜有弈延在边上守着,梁峰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听他的命令,踩在了木质的墩子上,费力抬腿,跨上马背。
马背上的马鞍是最近才做出来的,跟那种简单鞍辔完全不同,而是仿造后世的桥型马鞍,两头高高翘起,中间紧贴马背,用皮革包裹着木料,又塞了不少软物,正好能固定身体。
下方的马镫也换成了铁质,两边都有,能够稳稳把脚放在上面··有了熟悉的马鞍,梁峰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感觉还不错,就想催马,弈延已经拦在了前面:“主公,你先坐稳,由我牵马绕行一圈。”
说着,他的手已经拉住了笼头,母马乖顺的跟着他的脚步,缓缓走了起来·梁峰无语的看着弈延的背影,这样的骑法也不是没有,不过都是公园里给孩子过过骑大马瘾头的,让他这么慢慢溜达可真要命。
然而不爽归不爽,第一次学骑马,别人担心也是正常·梁峰只得默默忍耐,由弈延带着散了一圈的步··绕了两圈,弈延方才放开了笼头:“主公,这马鞍很稳,你无需用力控马,只要双腿微微加住马腹就行。
留意缰绳不要拉的太紧·”·终于有了些许自由,梁峰的兴头上来了,轻轻一夹马腹,那马儿就缓缓绕着围场走了起来·虽然还有些颠簸,但是全神关注望着前方,一点都不会觉得头晕。
又溜达了一圈,梁峰终于按捺不住,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那马儿实在乖觉,耳朵一动,立刻撒开了四蹄,绕着围场跑了起来。
风声呼呼在耳边刮过,梁峰只觉神清气爽,似乎久病的身躯也要飞驰起来·那些烦闷不快被甩在了脑后,只剩座下健马,耳畔清风··然而很快,另一阵蹄声传了过来,一匹高头大马纵到了母马身侧。
这可是刘宣赠的乌孙良驹,身高足有一米七八,四蹄修长有力,轻轻松松就赶上了母马的步伐··弈延表情有些紧张,又怕惊到马儿,低声道:“主公,缓缓拉起缰绳,让马儿慢下来。
你身体虚弱,这么跑受不住的”·梁峰还有些意犹未尽,笑道:“这马乖顺,不会有事……唉”·只是几句话之间,他突然发现马儿速度慢了下来,由疾跑变作了缓行,接着便站定了脚步。
原来是弈延控马带着母马停了下来·这骑术也是一绝,连缰绳都没拉,就让他骑着的马儿停了下来··“纵马看似不会费力,但是一旦奔驰起来,腰腿必受影响,主公你体力不支,还是缓行为好。”
弈延面上简直都快凝出黑雾了,一副焦急模样··看着这小子如此紧张,梁峰也不好再纵马飞驰,又乖乖溜起马儿·弈延倒是没有离开,并辔行在身侧,时而指点一下腰腿用力方式,时而说两句马儿的习- xing -,让梁峰更了解身下坐骑。
就这么溜达了小半个时辰,弈延便翻身下马:“主公,该休息了·”·梁峰是很想再骑一会儿,然而感受了一下腰椎僵硬的程度,他不得不摇了摇头,准备下马。
谁料不知是不是骑马时间太长,那条蹬着马镫的腿突然一软,没了力气·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从马上栽下来,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肢,身上一轻,梁峰就觉得自己站在了地上。
弈延已经拉住了有些慌乱的母马,扭头道:“主公,你还好吗”·梁峰是真没料到,这废柴身体连骑马都搞不定,不由干咳一声:“这马鞍用起来不错吧连我都能策马驱驰,换成骑兵,更能大大增加战力。”
弈延知道这是在转移话题,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有了新的马鞍、蹄铁,骑兵能再扩大一倍·不过这些,要花不少钱粮吧”·梁峰笑笑:“我已经让江倪去跟匈奴人换牛皮和羊皮了。
郭县令这次送来的人里有弓匠、甲匠,只要有足够的皮料,就能给你们制甲做鞍了·”·牛皮可以用来制甲,羊皮则能取暖裁衣·这些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如今市面上也相当难见到。
据江倪的禀报,很可能是匈奴五部开始收缩市场,不再销售这些货物·如今大旱,不用皮革换粮,反而禁止交易,本身就是个相当不吉的事情·看来想要储备战略物资的,并非只他一家。
弈延倒是比想象的还要敏锐,皱了皱眉:“郎主想要制甲难不成要打仗了”·对付周边那些山匪,穿甲还是颇为奢侈的,但是对付正规军就不一样了。
没想到弈延反应这么快,梁峰笑了笑:“总要有所准备才行·你这些日子也要多在周边转转,把周遭的地形画出来,用沙土做成沙盘·特别要注意,那些匈奴人聚居的村落。”
听到这里,弈延哪里还不明白·主公这是害怕会跟匈奴人交手啊不过梁府现在多出了这么多昂贵货品,若是真碰上匈奴人来劫掠,确实不好应对。
立刻把脑中的敌人换成了另一幅模样,弈延皱了皱眉:“主公放心,我会尽快制出沙盘”·“还有营房也要迁出院墙,在山道边重建一座,把附近两亭也收入防御体系之内。
以后兵士渐多,这个小院子是施展不开了·”·不但要有兵营,还要有马场,有校场,以附近山体为依托,设立防御体系·马上就要秋收了,秋收之后的农闲日子,正是大建工事的好时机。
强强平步青云·弈延闻言点了点头,冲梁峰伸出了手:“主公,一切有我·必不会让那些匈奴人侵扰梁府·你该回去休息了·”·看着弈延那双认真无比的灰蓝眸子,梁峰笑了笑,把手搭在了他的臂上。
※·“左贤王……”·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刘宣摆了摆手:“左贤王之位,已经让给了元海,莫再这样唤我·”·那心腹愣了一下,连忙改口:“启禀相国,呼延攸已经去过邺城,把相国之意转述给了左贤王。
左贤王也有起事之意,然则成都王不允他离开邺城·因此派属下快快回来,告知相国,万望统辖五部,以待时机”·没想到司马颖居然会阻止刘渊父子归来,刘宣重重拍了一下案几,骂道:“司马小儿”·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
刘渊与其子刘聪都是自幼在汉地长大,名为进学,实为质子,乃是朝廷统辖并州匈奴五部的关键·就算官拜冠军将军,五部军事,也不可能随随便便离开邺城··只是未曾想万事具备,司马颖竟然起了疑心。
刘渊是匈奴重新复国的希望,他可不像让自家子侄白白送了- xing -命··长叹一声,刘宣开口道:“也罢·等到秋粮收齐之后,便让南北二部首领来见我。
只要五部齐心,早晚都有成事机会”·如今晋朝气数已尽,各地皆有起兵称王之人·匈奴五部雄兵十万,何不趁此良机反了出去寄居汉家百余载,若是不趁此机会,匈奴王庭恐怕就要绝了。
“派人督促收粮,囤积牧草,这个冬日怕是难熬,务必要保存战力·”刘宣又道,“若是有哪家不服,让他来寻我”·一条条安排着起兵事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未及通禀,就有一人冲了进来:“启禀相国,成都王、河间王联手发兵,三十万大军围困洛阳”·“什么”刘宣又惊又喜,长身而起,“速去探听消息,这可是大好机会”·只要司马家继续互相残杀,就是天赐的良机了·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匈奴五部。
这里的匈奴人都是南部匈奴,早在汉代就迁入了关内,在并州定居·后来被曹老板打的服服帖帖,贵族开始用汉姓,做汉官,百姓也开始耕种,是标准的中原王朝臣民,汉化程度相当高。
就像刘宣、刘渊都师从大儒,刘聪还上过太学·如果换个强势王朝,他们很可能最终被汉人同化,不留踪迹,可惜不幸碰上了司马家这群败家子··不过刘渊也是个奇葩,刘宣好歹还是想恢复匈奴帝国,刘渊就直接了当说自己是刘家子侄,应该继承汉朝法统,最后建国为汉,后来改成了赵国,也就是十六国中的前赵。
不知匈奴单于和大汉皇帝们泉下有知,会不会哭笑不得囧·第56章 风起·“成都王、河间王大军逼近, 就要围困洛阳了那可是三十万大军啊, 如何能守得住”·“洛阳城坚, 岂是乱兵能攻下来的更别说殿上还有长沙王坐镇,长沙王勇武非凡,必能击溃叛军”·“我看未必如今领兵的可是陆平原, 江东陆氏的大名你总该听过吧我看不如按照檄文杀了羊玄之、皇甫商,把洛阳城让给成都王算了……”·“呸连皇后之父都要杀的人,会敬重陛下吗让这样的乱臣贼子进了洛阳,岂不重蹈赵王覆辙现在城中士气高昂,还有东海王和东赢公随侧御前, 若是他们的亲兵挥军北上, 肯定能掌控局势”·“东海王我看他未必……”·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两个侍卫看着缓步从殿内走出的男子,同时闭上了嘴巴。
就像没听到他们的议论一般, 姜达步出了内廷, 向着少府走去··抵达王城已经一月有余, 姜达却跟初入洛阳时一样, 每日都谨言慎行,绝不多话·晋阳大疫当世罕见,被东赢公作为邀宠之功献于天子。
伤寒祸乱国朝百余年,朝上诸公都对此法大感兴趣,但是更多人只是把这当做吉兆,而非可救万民的良方·与他同到洛阳的几位医寮属官纷纷投入了各位贵戚门下,唯独他,因为木讷寡言,又是医寮之长,被留在了宫中。
然而宫中规矩何其森严,防治疫病早就有了种种先例,他能提供的,也不过罕少几样建议·就因为这个,少府那些狡狯医官就把防疫重任推到了他头上·疫病这种事情,又有谁能做万全保证压在姜达肩头的担子变得极重,迫使他每日进宫点卯,仔细检查宫中各项事宜。
宫掖之中,多是消息灵通的士族子弟,因此他也早早从众人口中,听到了洛阳被围的消息··这简直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如果洛阳城破,他还能活着离开吗谁曾想一场辛苦,救下了那么多- xing -命,最终却只能陷入孤城之中。
还是祖父看的清楚,这洛阳,并非什么善地··如今只能看朝中诸公会如何处置了·东赢公麾下不是还有一支强军若是能领他们救驾,说不定还有脱逃可能。
只可惜,这些绝非他一个小小医官可以左右了··步履沉沉,姜达并未抬头,沿着高大城墙,缓缓向外走去··※·“阿兄洛阳被围,何不让我招一军北上,阻住成都王的兵锋”司马腾坐于席上,握拳问道。
他来洛阳只为邀功,谁料竟然被大军堵在了城内,怎能不火冒三丈司马颖骄横跋扈,早就被他家兄长忌惮,如今岂不是反攻的最好机会·“尚早。”
司马越淡淡笑道,“士度可不是个简单人物,只凭百余人,就能闯入宫禁,一举杀了齐王冏。若不是他这一招,成都王岂会落得个困守邺城的下场た如今两虎相争,何不趁此良机作壁上观?”·司马腾立刻反应了过来:“阿兄是想……”·这是想让两位亲王先厮杀一场,从中牟利啊司马颖兵强马壮,司马乂却也勇武过人,谁胜谁负尚难断定。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不论谁胜,恐怕都要元气大伤,等到那时,他们岂不也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都是皇亲,难道只因为非武帝嫡出,就要远远隔在大位之外吗·强强平步青云·司马越轻轻一摇羽扇:“不忙。
大义如今尚在我们这边,先等他们分出个胜负吧·”·捏着的拳头略略松开,司马腾点头道:“还是阿兄想得明白·我也会在殿中走动,助阿兄一臂之力”·高门之外,尘土飞扬,一队队兵士集结,准备迎接死战。
高堂之上,暗流涌动··※·金黄的谷穗旁,人头攒动·不分男女老幼,都加入了秋收的行列,梁府外新垦的田地,终于到了收获季节··除了大量黍米之外,这些田里还种了豆、麻和高粱,农书总结出的经验很好的发挥了功效,哪怕是大旱时节,也给了这些辛勤劳作的农人丰厚馈赠。
这样的收成,莫说是大旱,就是风调雨顺,也未必能见到·靠天吃饭的普通百姓,又何曾见过这些精耕细作的法子,不少人埋头收割之时,也不住在心中向神佛祈祷,庆幸自己投靠了“佛子”,才能见到这样的丰收。
然而府邸中,那个被顶礼膜拜的“佛子”,却满面- yin -云··“洛阳被成都王围困了东赢公从洛阳回来了吗医寮的那些医工呢”·当得到否定的答复时,梁峰忍不住站起身,在房间内踱步。
见鬼,他还以为有东赢公在,姜达这趟洛阳之行只是有些憋屈,谁曾想竟然直接被困在了城中去年洛阳不是刚刚打过一场吗怎么今年又来司马家那些蠢货就不看看天下到了什么状况吗·“速速去姜府一趟,告知姜太医此事。
我再写份书信,问问王中正·”如今再想什么都晚了,梁峰快速吩咐道·只盼王汶面子广些,能够想法子救出姜达吧··谁料几天之后,他等来的却是另一个消息。
“这是姜太医过世之前写成的医术,姜府托我送来,交给郎主·”阿良小心呈上那个盒子,垂首道,“姜家家主还说,姜达被困乃是天意,无需挂记,只求郎主记得之前承诺。”
·看着面前那木盒,梁峰沉默良久,抬手掀起了盒盖·里面摆放着一卷书卷,并不算厚,最上方写着四个字,“伤寒新论”·名字平平无奇,字迹也歪斜的厉害,不知是不是书写者使尽了最后气力。
然而这四字,重愈泰山··自己把现代防疫知识交给了那两位祖孙,然而最后唯有他落下虚名,另外两人一个病故,一个被困·这简直就像一场尖锐无比的讽刺剧,让他如芒在背。
“王中正怎么说”梁峰低声问道··“中正说乱军已经兵临城下,如今去往洛阳的道路皆被封死,无法进城·”·王汶也有家人同在洛阳城中,他会这么说,恐怕也是无能为力。
而太原王氏都如此说了,他又能如何呢·最终,梁峰道:“给县君递封书信,让他帮忙疏通两侧关隘·我会派些人守在那边,若是洛阳兵退,便入城寻人。
还有,立刻到府城,找一些雕刻佛像或是墓碑的匠人,就说梁府急需,都招到府上”·被这两道截然不同的命令弄得有些发愣,但是阿良还是应下,退了出去。
梁峰深深吸了口气,从盒中取出那卷医书,提起纸笔,抄写起来·一口气从天明抄到了天黑,早就守在一边的弈延终于忍受不住,直挺挺跪在了梁峰案前··“主公,你该休息了这书明日再抄也无妨”·梁峰笔尖一顿,提起了腕来:“明日也无妨谁知明日又会发生什么”·“明日还会是明日有我在主公身边,什么都不会发生”弈延怒目圆睁,握紧了双拳。
听到这略带孩子气的话,梁峰笑了笑:“不,弈延,明日未必会如常了·不完成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怕会追悔终生·”·“可是主公已经竭力了……”弈延盯着那只持着笔微微发抖的手,用力说道,“若是争这一天,熬坏了身体,又有谁能替主公完成心愿”·这话微妙的触动了梁峰,他的手微微抬起,放在了一旁:“是啊……一天,怎么可能够用。”
话锋一转,他突然道,“弈延,你说你父亲原本是个佛雕师·”·“是”看到主公停笔,弈延心里顿时一松,利落答道。
“那你族中,还有类似的佛雕匠人吗”·“有,大概十余户·不过最近家乡大旱,不知还能剩下多少·”·“去把他们都招来。
我有用处·”梁峰道··弈延用力点了点头,又问道:“只要佛雕匠人吗”·这话像是点醒了梁峰,他突然一皱眉:“你们族中,还有青壮吗”·“应该不多了,大多都是照顾家中老弱,才留下的。
剩下都逃荒去了·”·“那么他们,肯来梁府投我吗”梁峰发现自己忘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羯人也是胡人,而且原本便是匈奴人的奴仆。
若是匈奴起兵,这些羯人会投靠过去吗·“我能招来主公待人极善,他们必然肯为主公效力·”弈延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可没忘记家乡那些正在挨饿,被官府欺凌的同胞。
若是主公肯收留他们,他必然能把这些人- cao -练起来,成为一支坚不可摧的强军·“很好,梁府附近还能再安置三百人·那些有家有口的青壮,尽管招来”梁峰立刻道。
如果这些人迟早有一天会被司马家那些蠢货逼反,那么不如自己先养起来,成为一支备用军队·若是人人都有弈延这般勇武,这批人绝对是一股强大的生力军·加上流民组成的步兵,他手下的势力也就不至于如此空虚了。
弈延立刻听懂了主公言下之意·主公需要安全的,能够掌控的兵力·唯有拖家带口,才能安心屯田练兵·而这,又会救了不知多少老幼的- xing -命,他怎么可能拒绝·把笔扔在了砚台之上,梁峰长长舒了口气。
既然乱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顾忌什么继续招兵买马,扩大势力就是还有钱粮……·目光下移,他看向面前那卷未曾抄完的医术,轻轻挑起了嘴角。
你们喜欢风雅,我就给你们·只要能把那些能活人- xing -命的东西交给我就行·强强平步青云·第57章 践诺·“把这行字刻在木板上, 如镜面反照, 字体突出木板, 字形不错,字体不改。
每一字都必须齐平等高·”·一群石雕匠人愣愣接过仆役递上的纸条·在木板上刻字还要反着刻,这是要做什么·两天前, 梁府招募了一批雕刻匠人。
从事佛雕不像其他,往往工程量颇大,需要花销的钱粮很是不少,因此一旦发生战乱,雕刻很可能就要中断·这些年战乱频频, 他们之中已经有不少人断了生机, 剩下则是在官府的控制下苟延残喘。
如今突然出现机会, 自然不肯放过··然而来到梁府之后,他们才发现, 到手的活儿跟以前有些不同·一个刻过碑的小心问道:“字往里凹还好, 突出来还要反着刻, 如何保证高低一致”·“你们之中有刻过碑的, 有人雕过佛的,根据经验仔细想想。
郎主吩咐,若是有人最先做出合格的雕版,就升他为匠头·”阿良负手站在这群人面前,大声说道··匠头在一堆匠人里往往待遇最高,权力最大·更别提最近梁府的名声大的很,连县尊都要百般示好。
若是真的能在梁府当上匠头,可就是几辈子的福分了·闻言这些匠人不敢多问,拿着手上的纸条和木板琢磨起来·不一会儿,院子里便木屑横飞,响声咚咚。
木材不比石材,上手更简单,也难控制力度,有些人不小心废了手上的板子,那管事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立刻供上新板,也不插话,只在旁边默默看着··就这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有一个汉子站起身来,递上了一块雕版:“这样刻,能行吗”·阿良仔仔细细看了会儿板子,对他说:“跟我来吧。”
没料到这么快就分出了胜负,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扫了过来,那汉子虽然有些紧张,但是还是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跟了上去··出了院子,又绕过一道回廊,就到了主院。
怎么说也是从府城出来的匠人,那汉子自然听说过“佛子”的事情·他连头都不敢抬,紧紧跟在管事后面,进门就跪了下来·只听到一个相当清亮的声音从主座传来:“这么快就好了拿来我看。”
从阿良手里接过木板,梁峰仔细看了一遍,不得不说,这雕工确实了得,那么细的笔迹都能保持纹丝不变,更难得的是字体高低一致,力道相当精准·没有废话,他拿起一旁的毛笔,细细在木板上涂了层墨,用纸附在了上面,轻轻刷过。
再次揭开纸张时,只见一行清晰的文字印在了纸上··梁峰微微颔首,冲下方问道,“你叫什么”·“小的名叫卫佛奴,是县府的佛雕匠。”
卫佛奴赶紧答道··看来这也是个祖传的雕工,梁峰又道:“这反书字,你是如何雕出来的”·卫佛奴老实答道:“把纸倒贴在木板上,按着字形雕刻便好。”
这是标准的阳文雕刻法,能过这么快想出正确的法子,是个会用脑子的··梁峰道:“从今以后,你便是梁府书坊的匠头了·我会给你配齐十名雕版工,一名配墨工,还有五名仆妇从旁协助。
你们的任务,就是雕刻书版,刻印佛经·”·卫佛奴头上立马见汗:“可是小的,小的并不识字,也没管过人……”·“无妨,你要负责的便是雕版的质量。
文字勘校、书籍装订这些,我会让其人代劳·书坊归属我府上四坊之一,坊内之人,都是梁府荫户·”·荫户二字立刻让卫佛奴振奋了起来·只要成为了贵人荫户,就不必再被官府拉服役,而且吃住都在府中,说不定还会有上次田亩,这可比当个匠户要强上太多了。
他赶忙道:“小的必会尽心竭力,好好雕版”·“善·”梁峰笑笑,“工匠也要认真挑选·细心手艺好的,便雕文字,其他手艺不善的可以雕花、刻线、磨光,务必分工协作。
这里有个板式,你们拿去看看,精心装饰,雅致娟秀即可·”·梁峰怎么说也见过些古籍,大体知道格式·至于装饰细节,让匠人来丰富就好··卫佛奴闻言想要去接,然而当他抬头看清座上之人后,猛地僵在了原地,怔了片刻又赶忙俯首。
他家世代雕佛,熟知各类名家画笔,然而任如妙笔,也描不出此等相貌·这梁家家主,真不愧“佛子”之名啊·满满感念中,又多了几分虔诚,卫佛奴连头都不敢抬,乖乖接过了画纸,退了出去。
座上,梁峰也轻轻舒了口气·现如今,他资历尚浅,根本无法由上自下推广医书,不过书这些东西,自有更便利的传播方法·建书坊,就是为了这个··这个时代,还未出现任何印刷术,就连王汶府上或是怀恩寺中,也只能手抄经卷。
书籍是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珍贵物品,若是出身寒门,哪怕天资再怎么聪慧,也很难借到足量书本,以供研读··正是因为这种知识的垄断- xing -,让印刷术变的无足轻重。
那些高门大户自有人力物力,又何苦花费时间研究这个不过对梁峰而言,雕版印刷就相当重要了·只要有了这个利器,就能大量复制书籍,姜太医留下的医书又何愁传不遍天下·不过雕版印刷的成本,也高的惊人。
且不说那些雕版的工匠,墨和纸的价钱同样不菲·如果白送,以他现在的身家万万支撑不起·但是如果把医书做为添头呢譬如买一本《金刚经》,附赠一本《伤寒新论》,反正防疫之说本就缘自佛祖入梦,于情于礼都不唐突。
而在那些贵妇信众买回经书之余,医书自然也会进入更多高门府中··伤寒不是一家之症,士大夫本就有不少略通医理·只要多一个人看到,就多一人知晓伤寒如何防疫,如何救治。
如果那些精通医术的人见到,更是会促进医学发展·姜太医的遗愿,也就有了实现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只要有了印刷术,他就有了传播知识的手段·这两部书只是试水,若是印了经史,印了农书,印了其他佛经呢贩卖知识,从不是个廉价的买卖。
他需要更多的人才,多高的名望,这薄薄书册,便会成为他踏足的基石·这可比区区“佛子”的称号,重要许多··强强平步青云·时不待我,唯有另辟新路了·※·五匹骏马飞驰,驶过官道,路上行人纷纷避让。
这马一看就是上好良马,就算是并州地界,能骑的也不多,更勿论一队五骑了·无论是哪家贵人手下的强兵,躲着点总是好的··“队正,是不是该停下歇会儿了。”
这都骑了半日,一位骑士忍不住建言道··“距离武乡不远了,今晚务必要赶到·”弈延板着张面孔,冷冷应道··有了队正这句话,其他人也不敢反驳,就这么催马前行,终于在入夜时分感到了地头。
如今正值秋收,然而一路上根本看不到什么庄稼,满目都是干涸开裂的荒地·几间破屋杵在路边,门大开着,屋里早就没了人影··这五个骑兵都是羯人,面色自然凝重了起来,放缓马速,一路向前。
弈延的村子在县东,还没靠近村口,远远就看到几条模糊身影冲出了草屋,向着山里跑去·弈延皱起眉头,一夹马腹,追了上去··马儿跑的太快,眼看躲不过了,那几个人齐刷刷跪了下来,其中一个干瘦的汉子边磕头边求饶道:“兵爷饶命家里只剩老人孩子了,要不就带我走吧……”·“匐达”弈延纵身跳下马,快步走了上去。
听到熟悉的乡音,那汉子傻愣愣的抬起头,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弈延的手臂:“你可是弈延郇桑家那个小子”·“是我。”
弈延把人扶了起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家里怎么只剩你了”·匐达苦笑道:“其他人都出门逃荒去了,就留下我跟阿母。
这些日子,总有官兵来,说要把我们买到幽州去,给人做奴仆就能活下来了……”·弈延可是尝过被人当做货物贩卖的滋味·大枷锁在肩头,两人一组,一路上缺食少水,能不能活着到地头都是一回事。
面前这汉子瘦的只有一把骨头了,被抓去岂不是死路一条·他啐了一声:“这群走官你们别怕,这次我是奉主公之名,来乡里招人的。
只要勤劳肯干的,都能跟我同去”·匐达愣了一下,又探头看了看他背后那几匹大马,小心问道:“你认了主公那人是谁”·“申门亭侯,就是最近刚刚救了晋阳的梁郎君。”
“梁郎君是那个‘佛子’”怎么说武乡也更靠近晋阳,听到这话,不只是匐达,就连他身边那些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听说‘佛子’救了晋阳一城百姓呢”·“有人还说他伸手一摸,就能消除病痛”·“‘佛子’会收羯人做佃客”·听到乡亲们提起主公的名字,弈延眼中不由露出骄傲神情:“正是那个梁郎君。
他待人慈悲,非但收留流民,还让我们加入了部曲·这马,也是主公赐下的”·他身后站着的可不只一个人,那几个骑士也纷纷开口帮腔。
弈延又转身从褡裢里取出两个干豆饼,塞给了那几人;“先吃些垫垫,若是能跟我一路南下,到了梁府,还有田地可以耕种”·这些话都没有他手中的饼子来的有说服力,几人饿了数日,哪还能忍得住,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这样的情形,放在几个月前,弈延还觉得司空见惯·然而跟在主公身边,整个梁府未曾有一人忍饥挨饿·那可是几百条- xing -命主公一人,便救了他们所有。
弈延从未有一刻如此切身体会到,梁府的不同之处··他要给主公带回更多人马,那些诚实可信的,勇武忠心的·他要让主公拥有更强大的部曲,救更多的- xing -命他要尽快回到主公身边才行·弈延深深吸了口气:“匐达,带我去见村里其他人。
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若有人肯去梁府,明天就能上路”·匐达差点没噎住,但是月光之下,对面那双眸子如此闪亮,就像天上的星星·他愣了一下,也不顾手里的饼子,拉起弈延,向村里跑去。
短短一天之内,快马经过一村又一村,踏的干涸的地面尘土纷纷·一户又一户饥肠辘辘的羯人背起了自己少的可怜的行囊,走出家门·他们已经没有了活路,自然没有资格再眷恋这片乡土。
他们不清楚自己将会走到何处,但是那个有着灰蓝眼睛,骑着骏马的族人小子告诉他们,会有人能救他们,连同他们老弱的父母,饥寒的妻儿··一个被称作“佛子”的善人。
羯人信佛,没有什么比这“佛子”名号更让他们期盼的了·这个乱世,若是没有佛祖那样的慈悲,又怎会施恩,救他们这些贫贱胡人·一个连汉话都不怎么会说的老者,费力的跟在队伍后面,念念有词。
“那不是佛子,是药师佛的现世化身·他高坐莲花宝台,结三界法印,发下宏愿解救众生·若有人信他,便能脱离苦海,重回光明琉璃之境·他麾下有十二大将,七千夜叉,为他扫平诸路恶鬼。
我佛慈悲,眷我子民……”·喃喃祷告声中,二百个高鼻深目的杂胡,向着梁府缓缓行去··作者有话要说:雕版印刷出现的略晚,大概隋唐时代才出现,到唐末才开始盛行。
印刷术的普及,是随着寒门崛起出现的,到宋代就相当发达了,开始有了活字印刷·不过活字对于编书者的要求太高,暂时还是用雕版吧··第58章 新篇·“郎主, 这便是重新装订的书册了。”
跪在案前, 朝雨双手把崭新的书册递了上去, 满眼欣喜··梁府半月前正式设立书坊,开始试制新书·与世人常见的经卷不同,书坊中所印的书并非卷轴, 而是方方正正一本,由木板刻字,刷墨覆纸而成。
第一次见到雕版,朝雨着实惊讶无比·谁又能想到,可以把字刻在木头上, 转印成书呢·这法子简直是绝妙朝雨自幼家贫, 立刻便对印刷之术产生了兴趣。
正巧因她识字, 郎主便把校验新书,装订成册的任务交给了她···强强平步青云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新式纸书, 想要好好装订, 何其不易·朝雨花了不少心思, 最终却是得了郎主点化, 才有眼前成果。
虽是新样,但是朝雨自信这是最好的装订之法,恐怕就连郎主都挑不出错来··梁峰翻开面前书本,《金刚经》的雕版现在还未刻完,这书只是用草稿做成的样刊·与之前不同,这次乃是合页装订,也就是把印好的书页从中对折,无字一面夹在中间,有字一面朝外,背口细细用线缝上,再用笺纸包严,作为外封。
虽然是样刊,朝雨也未轻忽,手工精细无比,看起来就很上档次·不过梁峰早就习惯了后世那种正反双面印刷的书本,这种合页,怎么看都像是盗版书没有裁好的感觉,让人有种想把中间纸页划开的冲动。
不过就算是梁峰,也不得不承认,现在恐怕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实在是雕版花费的功夫颇大,纸张和墨又不甚理想,如果双面印字,错版还是小问题,透墨才让人头痛。
这种合页装订,则考虑了美观和实用双方面的需要,而且能让薄薄一本金刚经看起来稍显厚度,能看出朝雨费尽了心思··放下书本,梁峰颔首道:“这样便好。
装订一本,要花多长时间”·“只需两日便可·”朝雨欣喜答道··雕版印刷最让人头疼的,是雕刻木板的时间·费时费力,又要小心不能错字,否则一个板子都要毁掉重制。
但是雕版一旦制成,印刷装订就简单了·只需晾干墨迹,仔细对折缝好,黏上外封,就能制出一本美观大方的书册·想想自己能带几个不识字的仆妇做出如此精美绝伦的新书,朝雨就觉得兴奋异常。
郎主真乃天授之才,如此妙的法子也能想出·这制作周期还算可以,如果五名女工采取流水线装订,恐怕效率更高一些·想了想,梁峰取过一页白纸,跟叠歌词本一样左右对折了几下,递给朝雨:“《金刚经》可以细细装订,《伤寒新论》就不必了,只要照这样把纸页黏在一起,折叠一下便可。”
《金刚经》是主销货品,再怎么精细都不为过·《伤寒新论》却是免费赠送的副刊,就必须控制成本了·用普通麻纸加上折页装,既清爽又简单,不失为一个法子。
“对了,《伤寒新论》务必要仔细校订,不能写错一个字,不能漏掉一个字符,这是救人根本,不可轻忽·”梁峰再次正色吩咐道··因为是医书,梁峰在《伤寒新论》上花费的功夫着实不小。
第一次在刻板中引入了“句断”·古代书籍是没有标点的,全靠师长指引,才能辨别文意,阅读经卷·而在私人注释中,则会用上“·”和“、”这两种符合,也就是古称的句断了。
这当然是统治阶级控制知识传播,使其高尚化的一种手段·但是放在医书里,却很可能成为误导他人的陷阱·就算会遭人诟病,梁峰可不能看着好好的医书传错了样子,反正送的不要钱,按他的心意来就好。
这虽不合规矩,但是朝雨也清楚有无句断对阅读的影响,点头应是后,便退了出来··书坊如今跟织造房一样,都在主宅之中·朝雨快步绕过回廊,以手掩鼻,踏进了庭院。
院子里依旧是木屑飘飘,呛人的很·几个工匠正在雕琢手里的木板,他们各有分工,有的平整木材,有的雕花装饰,唯有手艺最好的四人,小心翼翼的雕刻着板上文字。
这是需要集中精神的活计,朝雨不敢打搅,移步来到院角·只见卫佛奴一人坐在木案前,小心翼翼的刻着一副图案··这是郎主专门延请画师,描绘的祗园讲经图。
只见画上,佛祖结跏趺坐在菩提树下,单手拈花,唇带微笑·树影婆娑,也遮不住他身后灿灿金轮·下方,诸弟子或坐或跪,或仰首凝视,或颔首垂眸,全神贯注听着佛祖所说。
远处屋舍憧憧,朦胧可见,不似中土模样··这幅画笔力平平,但是胜在人物众多,结构鲜明·更惹人注意的,是中间那位佛祖·淡淡几笔勾画,就让佛祖面上显出股出尘清雅,又俊美异常。
那低垂的眉眼之间,透着慈悲怜悯,又隐隐有几分梁家家主的影子··之前画里的佛祖,是这副样子吗朝雨看了眼正在潜心雕刻的卫佛奴,并未开口。
无人知晓佛祖的真实样貌,但是梁府奴仆之中,郎主便是他们的神佛·如此画像,才配得上这精美刻本·又看了半晌,朝雨才抽身,向着一旁制成的雕版走去。
※·从武乡返回,弈延在路上足足花费了十余天时间·就算郎主给他准备了足够的干粮和银钱,这一路也人精疲力竭··如此多杂胡,太容易招惹是非了。
多亏那五匹神骏非凡的马儿,和梁峰事先准备的信物,才让这队人躲过了兵卒盘查·一路上日夜兼程,担惊受怕,当来到梁府外,看到那些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和穿行在棚户中的流民,不少人都哭了出来。
他们世代以农耕为生,怎能不知,这是一片能够活人的乐土··知道是弈延回来了,梁峰专门迎了出来·看到张依旧苍白,也依旧俊美的面孔,弈延眼中一热,跪在了地上。
“主公,我带族人回来了·太多人出门逃荒,只剩下些老弱,还请主公责罚……”·这些人里,壮年劳力还不足三分之一,更多是妇孺和老人。
看着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头,梁峰走到弈延面前,伸出了手:“何罪之有都是人命,应该去救·”·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但是老人孩子也可以从事一些不那么耗费体力的杂活,每一条- xing -命,在乱世之中都弥足可贵。
更何况有了这些亲眷,那些出门在外的男丁,也总有归来的一日··没人比弈延更清楚梁府每天耗费的钱粮,以及养这些人,需要浪费的花销·他并未起身,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梁峰面前:“主公想救更多人的,不论是羯人还是流民。”
回乡这些时日,是弈延第一次主动离开梁峰身边·没了日日- cao -练,没了凶恶敌人,也没了那个能够时时刻刻,吸引他目光的男子·弈延开始睁开眼睛,看向身旁。
他看到了无数悲苦之人·那些和他的族人一样,吃不饱,穿不暖,在贫瘠的土地上垂死挣扎的农户;那些身披佩刀持槍,骨瘦嶙峋,如同饿虎豺狼一般的兵卒;那些背井离乡,为了躲避刀兵,却横死路旁的流民。
这世道,跟他离开家乡时一样,从未好转,反而越发让人恐惧·梁府就像一道屏障,遮住了他的目光,让他耽溺在了微小的幸福之中·然而主公,从未被这道假象迷惑。
那些曾经说过话语,如同惊雷般回荡在他的耳畔··强强平步青云·“有大船落水,即将沉没·万人皆哭,救是不救”·“明日也无妨谁知明日又会发生什么”·一句句话,一个个看似古怪的举动,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他想救人,竭尽全力,想方设法,救下更多- xing -命··之前,弈延不懂,晋阳城中的百姓,为何会如此疯狂·然而这些日日夜夜,回荡在他耳边的祈祷,却让弈延懂了。
那些身处地狱之人,何其需要这样一位救主·也许主公原本就是神佛的化身,才会如此悲天悯人,垂怜他们这些凡俗··所以这一次,弈延跪下了,双膝跪地。
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梁峰微微颔首:“是的,尽我所能·”·他的声音淡淡,并无太多起伏·然而弈延就像被抽了一鞭,俯首拜到在了他面前。
“愿为主公马前之卒·”·他身后跪着的所有羯人,也尽皆垂下了头颅·就像虔诚的,正想佛祖顶礼膜拜的信徒··梁峰伸出了手,轻轻抚在那低垂的发顶之上:“有你这句话,我很高兴。”
他不再说“效死”,也不再只为自己的安危考虑·这一趟远行,让弈延肩上多出了几分重量·就像一把锋锐无比的宝剑,终于有了剑鞘,敛起了无匹锋芒。
这个小家伙,长大了··接着,梁峰抬起头,对那些跪倒在地的羯人说道:“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家园·我会给你们分发牲畜、农具,你们则要动手盖屋,开荒建渠,营造防御工事。
若想活下去,便要辛勤劳作,为自己赚得口粮·”·他甚至都没说为奴或是佃客,只是对他们说,这就是新的家园·那些能够听懂汉话的羯人,无不呜咽出声。
而那些听不懂的,亦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和善··跪在地上,双目浑浊的老者费力抬起了头颅·只见濯濯阳光中,一位俊美无暇的郎君,立在众人之前·那人的风姿何其卓然,然而笑容却温柔可亲,犹若佛祖拈花垂目。
像是被那光芒灼伤了双目,他仓皇的垂下了头颅,再次诵起经文·被他的声音感染,佛声响起,绵绵不绝,有汉语也有羯语,交融在了一处··梁峰笑笑,不以为意,对弈延道:“行了,回府吧。
安置他们,还要不少功夫·”·弈延从地上站了起来,却并未迈步,而是牵过了自己那匹乌丸骏马:“主公,骑它回去吧·”·梁峰挑了挑眉,这小子居然也敢让自己骑大马了不过这样更好。
运了运气,梁峰踩在马镫上,刚想上马,谁料一只手撑在了他的小腿上,轻轻一托·没费什么力气,他便稳稳跨坐在了马背上··弈延收回手,牵起了马儿的缰绳,向着庄内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金刚经用的是包背装,大概是宋代出现的·医书用的是经折装,唐代就有啦·不造歌词本的话,想想奏折就知道啦至于句断,其实就是后世的句读(dòu),《说文解字》里就有提到。
这些符号私下断句时会用,但是一直到宋代,也只有少量书籍会刻印标点·古代真是想方设法不让人学会读书啊囧·第59章 乘风·莲池里的花苞早已落尽, 王汶看着满池碧荷, 黯然心伤。
洛阳被围已有将近两月, 战事依旧没有消止的兆头·如今成都王以平原内史陆机为前锋都督,统领大军逼近洛阳·想那陆士衡乃东吴名将之后,又少有奇才, 文章冠世。
若是一战击溃了洛阳守兵,可如何是好·有这样的忧思,就连满园秋色,都无法让王汶安心沉醉了·轻抚手中麈尾,他自怔怔出神, 一位侍婢小心走上前来:“郎主, 梁郎君府上的信使求见。”
“哦”王汶这才稍稍振作精神, 开口道,“招他进来吧·”·梁子熙可不同于他人, 就算再怎么忧心忡忡, 王汶也不会把梁府信使拒之门外。
不多时, 信使就走进了庭院, 跪地道:“启禀中正,我家郎主制了两册新书,特取来于中正赏鉴·”·什么书还要赏鉴王汶好奇心起,招手道:“拿来我看。”
一个木盒奉了上去,王汶打开盒子,便皱了皱眉,怎么不是卷轴·盒中放着几本方形纸册,有如一叠小笺粘连一处·他随手拿起一册,只见白纸之外覆着深色笺纸,隐有幽香,上方是梁丰那笔妙书,工工整整提着《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几字,字周围还有方框圈裹,纹饰辅之。
只是一个封面,用心之巧便让人啧啧称赞··翻开封面,入目乃是一张画,正是当年梁丰所述的祗园讲经场面·这画可没有先本,但是构图巧妙,笔法细腻,尤其是中间金光大盛的佛祖,和他身后的婆娑雅园。
只是看着画上景象,就能想到当年那场讲经盛会·把画作于如此短小的书册上,还能一笔不乱,其用心确实让人赞叹··再翻下一页,则是《金刚经》的正文。
页内装饰与封面相仿,乃是把纸一折为二,设计精巧雅致·不论是那些隔开文字的均匀墨线,还是侧边装饰的枝蔓花纹,无一不透出书者心思·把纸如此折叠,粘成一册,可比寻常卷轴要节省地方。
若想时时研读,只需把这册书带着身上即可··“如此巧思,不愧是子熙·也不知作这一本花费了多少时日”王汶不由赞道,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才放下手中书册,去拿下一册。
然而当看清下一本模样时,他不由惊咦出声:“怎么又是一本”·的确,盒中摆的,跟他刚刚看的那本别无二致·不论是封面的题字,还是正文的纹饰,甚至连佛画的线条都一笔不差,简直就像凭空变出了两本似得。
王汶只是讶然片刻,突然明白过来,这恐怕是印出的吧·印信古自有之,如今士族之中,也有自雕闲章的雅事·他当然清楚印出来的图章会是如何模样,只是从未想过,连书都能如此来印。
这真可谓别处心裁,神来之笔兴致勃勃把三册一模一样的经书翻了一遍,王汶才笑着取出了下面的书册·这个倒不如《金刚经》来的精巧,用的也不是藏经纸,而是寻常麻纸。
似乎是把数张纸粘在一次,反复折叠,并成一册·书名则是《伤寒新论》··只是翻了几页,王汶便道:“这是姜太医所著遗作”·强强平步青云·姜太医病死之事,他也早有耳闻,加之姜达被困洛阳,梁丰也有来信问询。
对于这家祖孙,王汶多少也有些惋惜,没料到梁丰竟让用此法,把姜太医所写的医书也刻印成书,上面还标了不少句断痕迹,显然是不想错漏原文··草草翻过一遍,王汶掩卷长叹,对阶下信使道:“这样的书册,做来怕是花销不菲你家郎君有心了。
白露,领他下去,待我写了书信,一并送回梁府吧·”·除了书信,还要带些良药珍玩,子熙如此耗费心力,是该一谢··于此同时,拿到新书的,还有一人。
禅房之中,老僧缓缓翻动面前两册一般无二的《金刚经》,久久不语·一旁侍立的念法早就看出了这书的端倪,不由道:“师父,这经书似乎是用印章之法印出来的。
梁子熙何苦如此费时费力”·“费时费力”老僧用手指轻轻拂过书上佛像,开口问道,“如今寺中抄写一本经卷,能收多少布施”·“像《金刚经》这样一卷,要有米五斛,钱两万吧”念法答道。
抄经也是寺里一项重大收益·不少虔诚妇人,会向僧人求经,已求经内愿力·这样的经书,自然也不便宜··“若是佛子印出精美佛经,你会再到寺中求经吗”老僧淡淡问道。
念法反应极快,悚然一惊:“他想卖佛经”·“这样一本经书,若是只要二、三十石米粮,定会有人趋之若鹜。”
如今已经秋收,粮食一石不到八百文,二十石也不过两万钱·比起僧人誊抄的简陋经书,这种处处精美,又出自佛子之手的印制经书,恐怕更受欢迎··念法脱口而出:“这怎么能行”·然而话一出口,他又闭上了嘴巴。
这当然能行《金刚经》本就出自梁丰之手,人家若是拿来贩售,恐怕任谁都不能横加指责·这是功德,亦是果报,只能由梁丰独自享用·可是他若要刻印其他佛典呢长此以往,寺中岂不是是要大受损失·“寺里也要弄些匠人,刻印经书”念法立刻道。
能够打败刻印速度的,唯有刻印本身·只要寺里有了匠人,精心制作刻本,何愁斗不过梁子熙的心思·老和尚却摇了摇头:“他行,你不行。”
念法并不是愚笨之人,瞬时明白了师父话里的意思·梁丰有佛子的光环在身,不论印制什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心有不诚·相反,买到他府上的东西,只会让那些虔诚信众自以为得到了佛祖庇佑。
君不见晋阳藏经纸,都万金难求了吗·而寺中则不同·人家要的就是僧人手抄的版本,也唯有手写,方能蕴含愿力法力·若是刻印……难不成还要吹嘘自己给经书开了光吗·这简直是先天软肋,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就让他如此把抄经的好处都捞了去吗”纠结半晌,念法还是忍不住问道·这可事关寺里的收益,轻忽不得··老僧沉默片刻,道:“你去梁府走一遭吧。
带上《四十二章经》和《佛说盂兰盆经》,请梁施主代为印制·本寺愿出一百五十石米粮,换这两册经书各五十册·”·这两本经是现今最热门的抄录名目,合计字数还不如《金刚经》多。
不过一百五十石米粮,还是略少了些··念法迟疑一下:“梁子熙会肯吗”·老僧笑笑:“梁施主自有定夺·”·※·没想到送上两本书,竟然会招来一个和尚。
当听到对方说要在他这里刻经,一百五十石粮食印两本各五十册书,并且预先支付五十石后,梁峰差点没笑出声来··这是来谈定制批发业务了啊·堆出妥帖微笑,梁峰道:“主持有心弘扬佛法,梁某怎敢推诿。
不过刻板之后,并不是只能印五十册,若是多出册目呢”·念法含笑对答:“本寺愿奉五石粮秣,收取多出经卷·”·这就是五十册之外,多印的部分会适当涨价了这价格可比预设的零售价便宜不少,而且如此一来,怀恩寺就能成为梁府经书的代销点,有效避免他的刻本冲击抄写市场。
这群和尚还真颇有商业头脑··不过这个合作项目,对梁峰而言,也并非没有好处·之前《金刚经》大概花费了二十多天才完成制版,养书坊这些匠人,一个月则要耗去十余石米粮。
这两部经书加起来,字数还不如《金刚经》多,刻板必然更少·加上纸墨损耗,一百五十石绝对是纯赚,更别提后续的印刷增值·若是能把定制业务长期持续下来,光是这块的收入,就足以养活书坊之中的匠人了。
·而且和尚们花了这么多钱粮,也不会廉价卖出经书,从另一方面也能让他的主打产品《金刚经》保持身价·此时正是粮价最便宜的时候,梁峰怎么错过这个打响名头,快销产品的好时机。
“法师慷慨,倒显得我有些悭吝·”梁峰笑道,“不如这样吧,我再赠贵寺五十本《伤寒新论》,由诸法师自行布施,也算全了怀恩寺的活人之功。”
没想到梁丰如此大方,念法心头不由闪过一点愧疚,看来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也堆起了笑容:“梁施主才是心怀苍生,小僧自愧不如·”·两人面上带笑,各怀心思,敲定了这笔买卖。
有了新的合作伙伴,刻印版《金刚经》的消息立刻飞速传了出去·有王汶的热情背书,又有怀恩寺的极力推荐,那些排不上队买藏经纸的士族,立刻对这套印版产生了兴趣。
最后经书的价格定在了二十石米粮每册,还包含木盒和附赠的《伤寒新论》一本··如此便宜的价格,简直出乎众人想象·高门就不用说了,二十石根本不值一提。
而对于那些地方豪强和小士族而言,这点米粮也算不得什么·因此短短十数日,《金刚经》刻本就卖出了五六十册·就连郭郊,也在梁峰的“友情让价”中,以十石的“低廉”价格购入了十余本经卷。
已经跟着梁府跑了几次晋阳商路,收获颇丰,县尊自然兴高采烈,让属下带着经卷沿着太行径一路东行,销往了司州诸郡··强强平步青云·司州历来高门云集,就算战乱也很难影响这些阀阅贵胄的生活。
而且比起近在眼前的战局,还是雅致经文更受名士们的推捧·因此,梁丰梁子熙这个名号,也随着那新奇经书,传扬了出去··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四十二章经》是真的存在啊,东汉译出的,经文相当短小,大概全文只有两千多字。
大家莫要出戏啊XDDD还有看到不少读者提到的活字印刷,呃,可能之前的有话说误导了大家·活字印刷在这个时代并不适合,成本太高,技术难度太大,并不如雕版来的划算。
事实上古代活字印刷也从未真正流行,毕竟汉字不是二十六个字母,繁体字也没有常用字三千的说法,造字模和排版压力都太大了,还是用人力比较省钱·梁少这么穷,当然怎么便宜怎么来吧。
XD·第60章 约请·“陆平原死了”·“河桥兵败, 成都王听信谗言, 夷其三族·非但陆平原, 陆清河亦遭毒手”·“这,这……成都王糊涂啊”·就在十余日前,陆机率军攻打洛阳, 军阵齐列,鼓声百里,兵锋之盛世间罕有。
然则长沙王司马乂挟天子亲征,在鹿苑布阵迎战,将士一心, 激战数日, 彻底打败了陆机麾下大军·赴七里涧而死的士兵数不胜数, 涧水都为之断流·这一仗,成都王损兵数万, 大怒之下听信了心腹谗言, 竟然下令杀了陆机, 并夷其三族。
此消息传出之后, 世人皆惊·“二陆”文采卓异,乃是江左名士之首,入洛阳之后更是名达天下·如今竟然平白身死,怎能不让人惋惜哀叹··“据说陆平原赴死之日,还曾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那日昼生白雾,大风折树,平地积雪,可见陆氏之冤。”
一句华亭鹤唳,说得在座诸人都忍不住眼中含泪·又一名士死于司马氏刀下,怎能不让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其中一人用袖拭了拭眼角泪水,道:“如此一来,成都王便会退兵了吧”·虽然陆机之死让人惋惜,但是洛阳被围若是能解,也不枉这场苦战。
谁料对方摇了摇头:“河间王遣出麾下大将张方,助成都王伐洛,战事恐怕不停·”·众人皆默·看来成都王此次不得洛阳誓不罢休,不知王都又要遭多少刀兵。
再也没有谈兴,崔亮拱了拱手,走出小院,向着祖父房中而去··这些日子,祖父也记挂着洛阳之事,这事自然当如实禀明·可是祖父已经年过九旬,若是因此生出忧愤,伤了身体,又如何是好·长叹一声,崔亮还是恭恭敬敬来到了书房,禀道:“大父,孩儿得了洛阳消息。”
谁料斜倚在凭几上的老者迟迟未曾答复,只是看着面前书案,似在沉思·崔亮不由有些担心,上前一步:“大父”·许久,老者才开口:“成都王败了”·见祖父已经猜到了战果,崔亮连忙道:“兵败河桥,死者甚众,据说涧水都为之断流。”
“大败啊……陆士衡可还安好”老者又问··“陆平原被成都王夷了三族……”崔亮小心答道,生怕祖父有什么情绪波动。
谁料老者面色如常,微微颔首:“南人北投,委身暗主,当有此劫·”·老者身量干瘦,目中浑浊,但是心思却清明无比·崔亮不由叹道:“大父说的是,成都王跋扈,并非明主。”
想当年成都王也曾声名远播,谁料掌权不过几年,就变得如此暴虐昏庸·如今想来,还是洛阳城中的长沙王有勇有谋,忠于天子,堪为国之栋梁··然而老者根本没有讨论这些的意思,颤巍巍的伸出手,指了指桌上东西:“这书册,是谁印的”·崔亮低头看去,只见书案上放着两册书,正是之前自己派人买来的《金刚经》。
这经行文极雅,又悠远深邃,就算不喜佛理,也能感受其中妙义·加之价格不贵,他身边不少人都买了收藏·没想到祖父一代大儒,也会对佛经产生兴趣··他连忙答道:“这乃是申门亭侯梁子熙所印,据说乃是佛祖入梦,传他的经文。”
老者却皱了皱眉:“医书呢”·“啊,这是随经书附赠的书册,乃是太医姜延身前所著·讲了不少防治伤寒的法子,孩儿已经让仆役学了来,不知是否管用。”
崔亮解释道··“卖佛经,送医书”老者喃喃自语了一句,又沉默半晌,突然道,“你亲自去梁府走一遭吧……”·※·这段时间,梁峰实在忙碌的不行。
经书的业务已经超过了其他各坊,不论是设在晋阳还是高都的店铺,都异常火爆·每过几日便能运回一批粮食,如今梁府的粮仓都增建了两座,别说是今冬,恐怕明年都不愁吃穿了。
然而崔亮的到来,还是让他吃了一惊:“崔翁想要托我印书”·崔亮自然也能发现面前之人的惊讶,压住心中尴尬,他颔首道:“家祖正有此意,想要印制的乃是他亲自撰写的《丧服图》一书。
因有不少图像,所以特上门来求,只要十册便可·需要多少银钱,也会如数奉上·”·老实说崔亮真想不明白祖父为何会要梁府印这书。
虽然《金刚经》看着新奇,但是翻翻就能猜到印制法子·不过就是如同刻印,把书刻出即可嘛·专门花钱托人印制,未免太过奢侈,而且尴尬的要命·不过祖父有命,他哪敢违背,只得乖乖求到了梁府。
梁峰却比面上表现出来的还要惊讶·怀恩寺想要跟他搭伙,梁峰不觉得奇怪,毕竟有个佛子名号当金字招牌,赚的本来就不是书钱·然而其他世家,又有谁能看不出这些印制书册的原理不就是雕版印刷嘛,找匠人实验几次,不就能自己刊印了何必专门求到他门上。
更何况,这个上党崔氏,可不是一般人等·崔游乃是上党经内数一数二的大儒,年岁极高,声望又隆,而且治家极严,不许族内子弟为官,闭门研读学问,使得崔氏一族都文名远播。
这样一个书香门第,会想不出如何制作雕版那才是贻笑大方··强强平步青云·然而只是沉吟片刻,梁峰便道:“既然崔翁有意,小子自不敢推辞。
这书要比《金刚经》厚上不少,恐怕需十万钱才能制成雕版·”·祖父居然料中了崔亮实在惊讶无比·在他想来,这位梁郎君十有八九会婉言拒绝,毕竟涉及银钱,不论收还是不收都不太妥。
也正因此,他极不愿丢这个丑·谁料祖父却说,梁丰未必会拒绝·若是梁丰应了下来,便邀他到府上小坐,他想见这人一面·祖父是怎么猜到他会答应的·定了定神,崔亮也不好直说来意,只得道:“《金刚经》一册都要二十石了,十万钱会否太少”·谁知梁峰笑笑:“此乃崔翁心血,小子又怎敢擅专这钱只是制版花销,等到版成之后,便会连书带版,一同送到府上。”
啊呀,连书版都送给他们这不是以后想印多少,都能自己动手了吗崔亮可没想到梁丰会如此大方,不过这样厚道的做法,实在让他心头暖暖。
又想起祖父的话,他赶忙道:“如此甚好若是能制成雕版,不知梁郎君能否亲自送到郡城家祖也好当面致谢·”·印个板子还要亲自给你们送货上门梁峰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却未拒绝,淡淡笑道:“崔翁名满天下,小子能得一见,也是殊荣。
自当亲自送上·”·崔亮的心立刻便放了下来·未曾想这梁子熙如此好说话,又守礼知趣,一点都没有那些骄纵名士的派头,简直让人如沐春风·放松了心情,崔亮忍不住又与梁丰聊了会儿佛经,吃了顿便饭,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梁府。
崔亮没什么心思,梁峰却在闲谈之中偷偷摸了一把底·看来印制《丧服图》完全是崔游的意思,而且很可能不是为了印书本身,是想亲自见他一面·只是年事已高,不良于行,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虽然不清楚这位大儒意思,但是梁峰还真没法拒绝·因为这位大儒,恰恰也是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匈奴左部都尉刘渊的授业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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