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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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一)(6)
·这个时代,师恩可是仅此君恩、亲恩的伦常关系·有些传承道统的师徒,甚至比亲生父子还要亲密·虽然不知这位经学大儒,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学生造反,又会在匈奴建国的过程中做些什么。
但是见上他一面,未尝也不是一个了解刘渊的办法·这样的机会,梁峰怎么可能放过·轻轻吸了口气,梁峰起身向后面书房走去·如今他的书房,又阔出了一间,在房间的正中,摆放着一张高脚木桌,上面则是个大大的沙盘,堆满了黏土制成的山川河流,虽然没有后世的战略地图精确,但是也能很直观的表现出附近地形。
看到梁峰进门,弈延抬起了头:“主公,从梁府到高都这段沙盘,就快完成了·”·“很好·”梁峰走到沙盘旁,眯起眼睛看了半晌,问道,“这些山,是按照实际比例制作的吗”·弈延:“什么是实际比例”·看到弈延脸上的茫然之色,梁峰不由苦笑。
是啊,这时代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比例之说,更不可能实地丈量山体,恐怕只能凭借经验观测了··摇了摇头,梁峰道:“如此便好·等到这副图完成之后,再扩大范围。
你要多出去走走,至少上党郡内,要摸个清楚明白才行·”·弈延点头,这些日子,他经常奔波在外,实在是地理一事不能假托他人,只有实打实摸索清楚了,才能放心。
不过这样一来,又要- cao -练,又要制作沙盘,待在府上的时间便更少了·不过这次,他心中的焦躁却不如往日,只因每次经过族人所住的村舍,他就会想到当日情形。
这是主公要求的事情,必有它的道理在,绝对不能轻忽·没有留意弈延的神情,又看了会儿沙盘,梁峰才走出了房间,在案前坐下,拿出纸笔思索起来。
他原来上军校的时候也学过军事地图绘制,只是现在忘的也差不多了,计算山体的公式是什么来着·在纸上涂涂抹抹,梁峰就差咬着笔杆冥思苦想了。
这时,周勘抱着一叠账册走了进来:“主公,今日又到了两百石粮食,按照预算,怕是吃上两年都够了·如今粮价也不便宜,是不是该换些银钱”·梁峰看着那张兴高采烈的脸愣了半晌,突然道:“校之,你会计算山高吗”·“啊”周账房愣了一下,尴尬的咳了一声,“不是很会。
不过祖父原来的一个弟子似乎懂些,他还为了这个,偷偷跑去了青州,拜了个新师父,差点没把祖父气死·”·这年头还能另投师门梁峰也来了兴趣:“那人叫什么如今还在青州吗”·“他名叫李欣,字子乐,还留在青州。
据说是在整理师门的典籍·他们那派,专有个算山高的法子,应该是叫……重差”·重差听起来似乎有点熟悉啊……梁峰思索了片刻,突然从座上一跃而起:“他那新师傅难道姓刘”·被吓了一跳,周勘结结巴巴道:“是,是姓刘。
郎主莫非知道他们那派……”·太知道了梁峰兴奋的差点没叫出声来·不就是刘徽吗魏晋数一数二的数学家,重新修订了《九章算术》,还在后面附加了一章“重差”,到了唐代又专门提了出来,改名《海岛算经》。
这简直就是地图学的祖宗啊学过地图绘制的谁不知道·他真是太糊涂了,数学怎么可能只是用来算账那分明是诸类科学之母如果能有个刘徽的亲传弟子在身边,才是赚大发了·“能请这位李先生来梁府吗”梁峰立刻追问道。
都用上“先生”了从没见过郎主如此失态,周勘晕乎乎的说道:“他,他恐怕不会来·路远,他又醉心数算……”·“若是他肯来,我能帮他刊印师门中的所有典籍,使其流芳百世”梁峰立刻道·别的不敢说,有印刷术这个大杀器在手,搞学术创作的真会一点不动心·周勘这下住了嘴。
印书他是知道的,虽然赚的多,但是刻板花费也不小啊·若是能把师门典籍都刻成雕版,恐怕子乐那小子真会动心·想了想,他终于点头道:“我写信去问问看。”
强强平步青云·“快写,我让人快马送去”梁峰深深吸了口气,握住了拳头··若是能招揽个靠谱的数学家,距离他所期望的,恐怕也能更进一步了·第61章 初雪·这些日子, 温度降得更厉害了。
朱二背着一筐方砖, 气喘吁吁向山脊方向走去·在他身后, 还跟着几个新兵,也都手提肩扛,带着各式各样的木材砖料, 大步向工地走去··在通往梁府的山坳里,一道寨门正在缓缓建起。
这里将是梁府抵御外敌的第一道屏障,在更远处的山顶上,还有间木屋,每日都有哨探驻守, 观察着周遭动向·因为天气寒冷, 这些日子部曲已经不怎么进行日常- cao -练了, 而是跟农闲的庄户和那些新附流民一起,建造新的防御工事。
梁府的外墙, 主体部分早已加高了一丈, 把四坊也田庄也包括在了防守范围, 还在墙内搭建了数个角楼, 战时能够陈兵于上·内宅的墙壁更是加高加厚,彻底修成了邬堡模样。
别说是匪盗,就算是朝廷军队来了,恐怕一时半刻也攻不下这道坚壁··外围的栅栏和寨门,更多则是防护作用,新建的兵营就在庄子和寨门之间,一有异动,立刻就能举兵出战。
这一道道防御措施,无不是保护梁府的依仗·身在这片乐土之中,所有人都把梁府当成自己的家园,因此就算被征做徭夫,也全无一人怨言·更何况,还有郎主的悉心安排。
走到地头,一阵浓郁的香味飘了过来·朱二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工地旁,把砖交了上去,然后转身来到一旁的棚子里·这里不但避风,还烧着两口大锅,已经有不少人围在了锅旁,喝着热气腾腾的鱼汤。
朱二也走了过去,领了一份饭食··在梁府干活,可不像被官府拘去徭役,起早贪黑没个休息的时候,活活能把人累死·在这里,工事被分成了一块一块,每天都有什么“任务进度”,只要肯干,天不黑就能完工休息。
那些超额完成进度的,还有奖励,一般都是些吃食,可以带回去给自家婆娘·所以流民和那些羯人的干劲最足,比他们这些当兵的还能吃苦··这还不算,只要每日上工,干足两个月,就能领到件冬衣。
这东西干活的时候舍不得穿,但是再过些日子,天彻底冷下来,可就是救命的宝贝了·更别提工地上每日还有两顿热饭,寒风里劳作几个时辰,喝上碗热腾腾的鱼汤,简直神仙都不换·不过这些,对于朱二来说,可不算什么。
在流民们羡慕的目光中,他走到了一旁的同袍身侧,颇为自得的坐了下来:“王五,你们伍可是快输了·”·王五啧了一声:“不过就是几块砖头等兄弟们吃完饭,一下午就赶回来了”·“昨儿你也是这么说的,这次奖赏,还是老老实实让我们得了吧。”
朱二吸溜了口热汤,嘿嘿笑道··“我就不信了”王五咕嘟嘟把汤都灌进了肚里,“走,接着上工去”·“伍长,这才刚吃了饭……”他身边那几个新兵蛋子立刻哀嚎起来。
然而王五正火大的要命,一个个拎起来就朝外赶去·朱二这下也有点坐不住了,赶紧对手下那几个道:“快快,吃完饭赶紧上工只要能赶上王五那队,就多一天假呢,可以回家抱婆娘去”·“伍长,咱们几个中可只有你娶了婆娘啊。”
一个人苦着脸道··“屁话多当几天兵,你也能娶上”朱二骂了一句,也顾不得废话,大口吃起饭来。
不过这话,下面几个新兵倒是心服口服·有军田、有饱饭、有冬衣,只要是梁府部曲,谁家女娘不想嫁来- cao -练苦点累点又如何,上阵杀贼拼了- xing -命又如何能在梁府当兵,就是他们最大的福分了·“嘿飘雪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连忙往外看去。
只见一点点雪花从天而降··“难怪今儿这么冷·”“工地可怎么办”“怕是要耽搁进度了……”·根本没理会耳边七嘴八舌的议论,王五瞥了眼外面那些小雪花,哼了一声:“这点雪儿,等会儿就停了,不耽误干活。
赶紧干完就能回营歇息了”·下面一伙人哪还敢耽搁,赶紧吃起饭来··※·“郎主·这些日子经书卖的渐渐少了,十日的量还不如之前一日。
而且天气渐寒,再雕板子,怕也容易损伤·”朝雨禀道··“嗯,完成《丧服图》后,书坊就歇业吧,等到明年开春再说·”梁峰叹了口气。
这时代,季节影响还是非常重要的·别说是书坊,纸坊也渐渐停止了生产,陶坊最多再坚持半个月,等到开始下雪后,家家都要关门闭户,开始窝冬,躲避漫长的冬日酷寒。
“对了,冬衣制的如何了”梁峰问道··织造房的活计也在朝雨的掌管之下,她不慌不忙的答道:“营中的冬衣都发了下去,每人还有一件羊皮坎。
被褥也是加厚的,足够御寒·下面流民以工代赈,应该也人人都能穿上冬衣·”·这也是朝雨最佩服郎主的地方·让那些流民女眷专心织麻,羯人那边则有不少妇孺会用羊毛和麻线混纺毛毡,这些麻布毛毡纺好了交到府上,再由织造房裁剪制成冬衣,发放下去。
这样既不会让新依附的流民白吃饭食,也能给他们足够的御寒衣衫,不至于冻出人命·“以工代赈”四字,足见郎主仁心··“如此便好·今年的天气寒冷,莫要冻出人命来。”
辛辛苦苦把一群流民养的有些人样子了,再一个冬天都冻死,那才是亏大发了·可惜这时代,中原还不产棉花,要是能从新疆那边弄来棉种,试着栽培一下就好了。
还有冬天的防火演练也要抓起来,反正那些兵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兼职学学消防常识··梁峰正暗自思索过冬的各项事宜,朝雨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郎主,今日午饭,能让小郎君过来共用吗”·“嗯”梁峰不明所以的抬起了头。
发现郎君确实没想起来,朝雨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心酸,低声道:“今日是小郎君的生辰,他一人待着,必会伤心·”·强强平步青云·梁峰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梁荣的生日。
这时代没有给孩童过生日的习惯,怕折了寿养不大·但是梁荣不同于其他人,他的生辰,也是母亲的忌日·就凭原主那德行,小家伙恐怕自懂事以来,就沉浸在浓浓自责之中。
一个孝道为先的社会,害母亲身死,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孝·可惜没人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梁峰立刻道:“你这就去带荣儿过来·对了,让厨房做些蒸饼,饼里包上饴糖,上面用胭脂点上红点。
等用饭时送上来·”·现在北方也不怎么吃面食,粥和饭更多一些,寿面现学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过倒是有了馒头,被称作“蒸饼”·做个糖包儿给小家伙过生日,应该会让他开心一点。
朝雨听懂了梁峰话里的意思,眼眶一红,伏了下去·虽然现在她身兼织造房和书坊两边的差事,但是梁荣才是她从小奶大的孩子,意义自然不同·郎主如此有心,怎能不让她喜不自胜。
不一会儿,被裹得跟个小团子似的梁荣就被带到了书房·见到梁峰,小家伙不像以往那么开心,反而微微缩了缩,跪在书案前:“父亲大人近日繁忙,孩儿不敢打搅……”·梁峰没等他说完,就起身走到了梁荣身边,拉起对方的小手:“走,我们出去转转。”
这些天,梁荣其实一直在担惊受怕·马上就要到母亲的忌日了,他生怕父亲一不小心想起这事,好不容易得来的宠爱,就要烟消云散·都是他害得母亲身亡,这样的日子,梁荣怎么敢往梁峰面前凑。
可是没想到,朝雨居然说父亲叫他过去,这下可让小家伙心里七上八下憋的难受·正强打精神,想熬过这一遭,谁料父亲根本没有责罚的意思,而是跟往日一样,拉着他向偏院走去。
院里不知是那么时候飘起了雪,父子俩穿的都不薄,倒是不畏寒,就这么一路穿过回廊,登上了位于偏院的望楼·如今岗哨已经搬到了外面的新望台上,这个楼阁,就变成了梁峰登高望远的去处。
拉着小家伙来到了台上,他扶着栏杆,向远方指去:“看到了吗那里便是梁府未来的寨门,寨门内外,都是梁府要守卫的地方·”·梁荣睁大眼睛看了过去,不由微微张开了嘴巴:“好远”·“也不算太远。
府中如今有邑户四百,流民三百,外面还有两个投效的村落,和两百羯人·这些都是我们治下的子们·要让他们吃饱穿暖,好好活下去,梁府的田地才有人耕种,桑园才有人照料,我们才能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
梁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是这些不是都是梁府的奴仆、荫户吗”·难道不是父亲养活了这么多人他还听过阿良和朝雨说过,为了这些流民,府上花了多少钱财。
怎么会是他们养活了阿父呢·“你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若是没人种地纺纱,吃穿何来”梁峰反问道··“朝廷赐给我们的”梁荣想了想,犹犹豫豫的答道。
“那朝廷的钱粮,又从何来”梁峰反问··梁荣立刻就卡壳了,这显然还不在他的学习范畴··梁峰笑了笑:“自然是从税赋中来。
你我拿到的每一份赏赐,同样也是这些人辛勤劳作出来的·”·没料到父亲会突然给他讲这个,梁荣的注意力完全被引了过来,好奇的看向如同蚂蚁一样,奋力搭建寨门的人群,问道:“所以父亲才要为他们- cao -劳”·“嗯。
若是不用心牧民,又怎么对得起这些辛苦馈赠这些,将来也会变成你的责任,亦如整个梁府·”梁峰淡淡道··然而梁荣却像惊到了似得,立刻道:“父亲身体康健不会如此”·伸手揽住了梁荣的肩膀,梁峰柔声道:“生老病死,总归如此。
就像你的祖父、祖母·但是梁府的骨血,却一代代传了下来·荣儿,你是你娘亲拼了- xing -命诞下的骨肉,只要你在,你母亲,和梁府的血脉,就不会断绝。
这庄子,还有这些人,才会安安稳稳的活下去·”·怔怔看着台下的那些人影,梁荣咬紧了嘴唇:“母亲因我亡故……”·“那非你之过。
怀上你,生下你,是她的选择和心愿·只有你好好活着,健健康康长大,才不辜负你母亲的深情·”·眼泪吧嗒掉了下来,梁荣抓住了梁峰的衣摆:“那阿父呢阿父会不会怪我”·如果自己的亲生儿子害妻子难产而死,他会痛恨这个孩子吗梁峰轻叹一声,弯下腰,摸了摸梁荣的脑袋:“你是你母亲用- xing -命换来的珍宝,若是恨你,岂不是辜负了她的深爱”·梁荣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梁峰这次没有哄他,只是把小家伙揽在了怀中,任他发泄情绪·这就像是一根陈年旧刺,若是不拔掉,恐怕会害梁荣一生·这个小家伙是他见过的最乖巧可人的孩子,也是他名至实归的膝下骨肉,若是他不教他、爱他,还有谁来·过了好半晌,梁荣才抽抽噎噎的停了下来。
梁峰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还未干透的泪痕:“为父饿了,陪我吃午饭可好”·梁荣红着眼圈,用力点了点头··轻笑一声,梁峰拉着小家伙的手,慢慢走了回去。
午饭已经备妥,这时代冬季可没多少菜蔬,大白菜似乎还没出现,只有一种叫菘菜的小白菜,恐怕吃完这茬,冬天就吃不上了·因此这些日子,厨房总是变着法子做些菘菜,亏得梁峰让下面那些人学会了炒菜,否则炖菜早晚要吃伤人的。
梁荣倒是个不挑食的,乖乖洗了手脸,坐下准备吃饭·谁料朝雨又端了一盘饭食过来,摆在了他面前·那是盘蒸饼,饼子个头不大,每个上面都点了个小小红点,看起来红红白白,煞是可爱。
梁荣眨了眨眼睛,抬头望向主位··梁峰笑道:“今日是荣儿生辰,我让下厨做了些糖饼·你尝尝可好”·“阿父……”梁荣的眼圈马上又红了。
“吃这种糖饼,应该开心一点,多笑才是·”梁峰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趁热吃,不过不能吃的太多,小心坏了牙齿·”·强强平步青云·梁荣吸了吸鼻子,双手捧起了糖包,大口咬了上去,里面包裹的糖都顺着嘴角滴了下来。
这动作可一点也不合礼仪,但是梁峰毫不介怀,轻笑一声,拿起筷子,也吃起饭来··看着父子二人的模样,朝雨偷偷用袖子拭了拭眼角,退了出去··院外,小雪已经停了下来。
虽然雪来得太早,但是对于大旱两年的并州大地,似乎并非坏事··第62章 登门·“走完这一遭, 恐怕就该闭坊了·”江倪骑在马背上, 缩了缩膀子。
这些天实在冷的厉害, 西北风也开始刮了,肯带着粮食来买经书的人也越来越少·若是不出意料,要到明年麦收, 粮食的价格再次降下来,经书才能有另一次热销··也是这些年粮价涨的太高,现在恐怕愿出两万钱买书的,比愿出二十石黍米的要多不少。
那些每石粮不过二三百钱的日子,简直就跟上辈子似得··瞥了眼面色比西北风还冷的弈延, 江倪自言自语道:“若是明年旱情能稍稍减缓就好了……”·话音未落, 他身边那匹马突然纵了出去。
“车队合拢刀盾跟上”·随着呼喝, 前方的车队调过了马头,十个手持刀盾的兵士越众而出, 跟在骑兵之后, 向着不远处的山林冲去。
江倪慌忙下马, 心惊肉跳的看着不远处发生的遭遇战·那些埋伏在侧的匪盗根本无法抵抗梁府部曲的兵锋, 喊杀声只持续了片刻,就停了下来··“搬开尸体,继续上路。”
甩掉刀上的血珠,弈延扭头对江倪道,“上马,别耽搁时间·”·江倪的脸色多少有些发白,半天才爬上了马背,催马赶了上来:“这条道不是肃清了吗怎么还有山匪”·“不是山匪,是流寇。”
弈延答道,“天气冷了,要抢粮食过冬·”·江倪立刻闭上了嘴巴·是啊,他们面对天寒可以闭坊休息,那些流寇可不行·缺粮少衣,一个冬天就能饿死上百人。
而且今年寒风来得异常之早,铤而走险的人恐怕只会更多··车队吱吱呀呀继续前行,看着道边那些淌着污血,骨瘦嶙峋的尸首,江倪有些不忍的挪开了视线·同时,他也再一次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若不是郎主手段了得,梁府怎么可能从青黄不接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如今仓中有粮,府中有兵,等到开春应该还能再收一些身体强壮的流民进府,如此一两年下来,梁府只会越来越强。
而且郎主跟太原王氏关系如此亲密,万一被人举荐,入朝为官,那才是梁府真正的飞黄腾达的时候·好日子,恐怕还在后面呢··轻轻呼出口气,江倪裹了裹身上皮袄,策马紧紧跟在了弈延身后。
一路上紧赶慢赶又走了三天,终于回到了梁府·远远看着修缮一新的寨门,江倪瞪大了眼睛:“怎么才半个月就修好了”·他不过是走了一趟晋阳,回来竟然多了一个寨门,还如此的有模有样,坚固牢靠,怎能不让人惊喜。
弈延没有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附近的栅栏,还有门后的角楼,便让车队缓缓驶了进去·田里的粮食早就收获完毕,冬麦也都种了起来,流民们正在自行加固棚屋,争取下雪之前能住上不透风的屋子。
看着这一派与外面截然不同的祥和景象,弈延的面色也缓和下来··没有跟着车队入仓,他打马来到了前院,拍打了身上灰土,又仔仔细细用水净过手脸,才向主院走去。
当见到那个亦如往日,安坐在案后的身影时,弈延只觉浑身都松懈下来,上前见礼道:“主公,粮队回来了·”·“一路辛苦了·”梁峰笑道,“这次还顺利吗”·“遇上了四次劫匪,不过都被清剿干净了。”
弈延答道··“怎么这么多”梁峰脸上的笑容立刻凝住了··“前几日下了场小雪,天气突然转寒,流寇多了些。
主公放心,队里没人受伤·”弈延答道··梁峰不由沉默片刻·这流寇,恐怕是流民变来的吧不知天气变冷之后,还有多少人要铤而走险,为了一口吃喝拼命。
在心底暗叹一声,梁峰道:“既然如此,明天就跟我走一趟郡城吧,早去早归,免得生出麻烦·”·弈延立刻皱起了眉峰:“天气寒冷,主公该好好休养才是,怎能再去郡城”·一旁侍立的绿竹也忍不住说道:“是啊,郎君你身子才好些,万一赶路惹上风寒可怎么好”·梁峰不由苦笑,这小丫头总算找到盟军了,这些天不知都在他耳边叨念多少回了。
摇了摇头,他道:“只是走趟郡城,不妨事的·带上炭盆,换上马车,两日就能赶到·这次是有人相邀,不去不成·”·就这鬼天气,若是不趁早动身,恐怕就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崔氏的邀约怎么看都有些古怪,更别提事关刘渊,不趁早去一趟,他实在放不下心来··看主公如此坚决,弈延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让了一步:“那便由我驾车,府上骑兵尽出,路上也好照应。”
“自当如此·”梁峰笑笑,应了下来··看着主公面上微笑,弈延心中也是一缓·不论何时,他都不会放过陪伴主公的机会,这段时日在外面漂泊太久,等到走完这一趟,应该就能安稳留在府中了吧。
※·第二日,车队就上了路·由于全都换上了骑兵,这次只备了一辆大车,还套了双马,行驶速度确实非同一般·亏得是弈延掌车,虽然有些颠簸,却不并非无法忍受。
然而等真正出了门,梁峰才觉出今年的天气冷的非同寻常··这才阳历十一月吧怎么感觉白天温度都快零下了·也亏得绿竹准备齐全,非但给车上挂了厚厚的锦帘,还给梁峰准备了一套狐裘的披风,坚持把他裹成个球状。
加上炭盆提供的温度,才压下了车外的寒流··坐在稳当温暖的车架中,梁峰眉头微颦,看向挂着白霜的地面,只觉得有些心惊·连续两年大旱,又碰上这样的低温天气,恐怕百姓的日子越发难熬了。
那些毫无风险抵御能力的自耕农,可不像仰仗高门的佃农,若是没有朝廷救济,十有八九要大规模逃荒·可是洛阳还在打仗,附近几州也是天灾频频,这些人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强强平步青云·也许外面的村子能再收容个两三百人。
如果今冬有雪,只要熬过寒冬,明年开春就有播种的希望了·还有怀恩寺,能不能在冬日按时施舍粥水若是晋阳多几个救灾的大户,也总好过都让流民冻饿死在逃荒的路上。
一旁,传来个弱弱的声音:“郎君,你是不是在忧心郡城之行”·梁峰愣了一下,笑着反问:“何事值得忧心”·绿竹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到了郡城,不去李府探望吗”·梁峰这才想起来,郡城里还有个恨不得他早死的姑母呢。
这些日子- cao -心的事情太多,还真把这个蛇蝎妇人忘在了脑后·冷冷一笑,梁峰道:“郡城之行甚是匆忙,就不去叨扰了吧·”·绿竹的表情立刻亮了些,又犹豫说道:“可是万一落人口实……”·梁峰笑笑:“放心,如今我不登门。
旁人非但不会怪我,怕是要疑心其他才是·”·这就是名望的好处了,更何况还有之前打下的预防针·若是有人提起这事,恐怕溯水亭上,李朗被王汶赶出雅集的事情,才会更引人好奇。
只要梁淑有点脑子,就不敢轻易败坏他的名声··听到梁峰这话,绿竹这才松了口气·为了这事,她可担心良久了·不知为何,她总觉李府那些人对郎君不好,能够离他们远些,才让人安心。
有了完全准备,又日夜兼程,两日后,车队终于驶进了郡城·崔府已经得了消息,崔亮欣喜异常,亲自迎出了门:“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子熙,实在是辛苦你一路远行。”
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梁峰的脸色照常有些苍白,但是他的表情依旧温文尔雅,微微笑道:“长者托付,怎敢怠慢除了雕版和十册印本,我还带了些小笺,还望崔兄不弃。”
梁府的笺纸从来都是不卖的,只会搭配藏经纸送些·没想到梁峰会如此重视祖父的委托,礼数又如此周道,顿时把崔亮感动的不行,连连道:“子熙太客气了快快进屋歇息”·梁峰笑笑,跟着崔亮走进了府中。
崔府占地不大,也并非高门,然而有崔游这个金字招牌,还是颇具书香之气·拜见了家中长辈,又饮茶闲谈了一会儿,崔亮才带着梁峰一起来到后院书房,参见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儒。
当梁峰见到崔游时,着实吃了一惊·虽然知道这位大儒年龄颇大,但是他没想到,这人竟会如此老迈怕是过了耆耋之年,老者身上已经不见清瞿,唯有暮气,身量瘦的吓人,双目也昏聩陈黯,似乎随时都会闭过气去。
只是一眼,梁峰就发现自己判断有些失误·这样一位老者,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参与匈奴的谋国大计了··那他为何不惜花费钱财,非要自己登门·带着满腹疑问,梁峰恭恭敬敬跪坐在了案前,行礼道:“陈郡柘梁丰,拜见崔老先生。”
“……你便是梁子熙”像是过了很久,老者才缓缓开口··“小子正是·”·老者浑浊的目光在他面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什么,过了半晌才道:“你可知,圣人之书,为何从无句断”·第63章 识微·没料到一上来就是发问, 还是这么个问题, 梁峰不由一愣。
面对这么个货真价实的大儒, 他总不能回答是这是封建统治阶级的愚民政策吧好在原主怎么说也是读过书的,肚里中还算有些干货,加之这些日子史书读的也不少, 只是犹豫了片刻,梁峰便答道:“微言大义,不可妄断。”
这也是最符合这个时代的答案·《礼记·学记》有云:“一年,视离经辨志·”就是说读书的第一个年头,要学习分章断句, 辨别志趣意向。
这是所有古代读书人的必经之路, 要通过师长的教导, 自我的研读,才能理解经句中的深刻含义··可是圣学无句断·这样的情况下, 儒家学者就必须根据自己的理解和揣摩, 去分析章句, 明辨圣人之意, 从而衍生出无数的疏校释注,形成不同流派。
师承不同,解读的方式自然也不同,又有谁能突破众家之言,独自为圣学释义断句,流传天下因此传世的儒家经典,都必须是不加标点的“白文”才行。
而真正的学者,也不会只看一家之言,往往需要博览群书,观看无数前人笺注,方能继承先学,推陈出新··梁峰自觉这样的回答,应该并无破绽·然而面前老者依旧面色不变,又问道:“为何要送还《丧服图》雕版”·这跟之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不过梁峰没有犹豫,立刻道:“此为老先生心血,小子不敢擅专。”
“《伤寒新论》,为何又有句断”第三问接踵而来··“此非圣人言·不为济世,只为活人·”给《伤寒新论》分出句断时,梁峰就想好了答案,自然答的干脆。
“活人之书可传天下,济世之言呢”老者直直望向梁峰,浊目似冰,毫无波澜··这是什么意思仔细思索了一下前后几个问题,梁峰背后突然冒出了一股冷汗,俯首道:“雕版小技,小子不敢妄论圣人之言。”
这哪是在问问题分明是个警告啊直到此刻,梁峰才明白过来,崔游想说的是什么·在这个没有科举的时代,知识是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的,特别是关于治国理论的圣王之道。
每一家每一派都有自己道统,“今文”“古文”之争方才落下尘埃·这种时候,雕版印刷的介入,完全可能成为导火索一样的存在··若是有人找他刊印自家学说,他印还是不印莫说是注疏,就算普通章句辨析,恐怕都不能擅自触及。
轻则是加入派别纷争,重则就触及了上层统治者的逆鳞·这种涉及意识形态的问题,别说是他一个白身亭侯,就算是朝廷,也不敢妄动··这恐怕也是为何雕版印刷一术如此简单,却要到宋明之后才能长足发展的真正原因吧。
不加句断,是隔开了普通人和知识之间的距离,让人无师承就无法研习经史·那么加了句断有了官方答案呢不也是另一种控制思维,统一意识形态的方法吗圣王之道从不单纯,因为它本就不是单纯教人知识的学问,而是统治国家的纲领和理论·强强平步青云·看到梁峰俯身认错,老者的眼皮微微一撩:“你还要印《伤寒新论》”·他甚至都没问《金刚经》,看来是早就识破了那点小花招。
梁峰咬了咬牙:“书能活人”·对,印书是可能让他涉险·但是若不印,钱粮就会少了一大截,他对姜太医的承诺,自然也无从实现。
更别提这书可能救下的人命他当然得印下去·老者轻轻唔了一声,便垂下了眼帘·然而这时,梁峰哪还敢动上半分·在这行将就木的老人面前,他简直就像被扒光了一样。
那点小心思,根本无从遁形·过了良久,老者又开口了:“你于何处进学”·“范阳卢氏·”梁峰恭恭敬敬答道。
范阳卢氏天下闻名,原主也是凭了关系进学的·不过资质和身体都不怎么样,只学了一年,便答道回府了··“春秋三传精研哪部”老者继续问道。
“小子羞愧,学识不精·”这可不是吹牛的时候,梁峰有一说一,论起经学,他真是拍马都追不上面前这人··老者又长长的唔的一声:“你家中尚有幼子”·“是有一子,年方五岁。”
梁峰道··老者这才点了点头:“若你有意,明年送他来崔府进学吧·”·这简直比刚才那些问话,还让梁峰发晕·怎么突然想收梁荣作弟子了这种经学世家最是龟毛,一般收徒非但要凭关系,还要看学生天资毅力,缺一不可。
毕竟关乎自家招牌乃至学问传承,谁都不会轻忽·而能不能拜得名师,更是关系着一个士子的前途命运,若是有这样的大儒肯点头,不知多少人要趋之若鹜··梁峰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小子驽钝,幸得老先生垂青。
不过吾子尚且年幼,怕要到六岁之后,方能进学·”·这话既能理解成往后推一年才能进学,也能理解成婉拒邀请··老者微微一挑唇角:“无妨,一年时间,足能定断。”
这话也有两重意思,或是理解成一年之后就能看出孩子的资质,或是理解成给他一年的考虑时间,再做定论·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只要梁峰肯,这个孩子崔家就会收下。
老家伙都把话说道这份上了,梁峰还能说什么,只得笑道:“多谢崔老先生厚爱·”·似乎该问的话都问了,老者眼帘微垂,又露出了那副疲乏不堪的样子。
梁峰乖觉,温文尔雅的行礼之后,便退出了书房·崔亮还守在外面,看到他出来,笑着迎了过去;“看来家祖很是赏识子熙啊,谁来拜见,都未曾待的这么久。”
对这话,梁峰还真不知该怎么答·又是指点又是收徒,还真是非同一般的“赏识”·虽然跟这种年老成精的家伙打交道,很是耗费力气,但是不得不说,也给了梁峰不小的提醒。
看来印书这事上,还是要小心一些更好·毕竟他现在缺乏实力,冒然搞大跃进,怕是会摔断腿的·唉,在这乱世,手上的势力才是根本啊··另一侧,从背后的房间绕出一人,他的长相跟崔亮有七八分相似,但是年岁更长一些。
恭恭敬敬跪在了书案之前,他开口问道:“大父为何要收那梁家幼子”·之前一直在后面听着,他心中难免有些疑惑,如果祖父真的看好这个梁子熙,直接收下他不就行了,何必费力收下他家幼子·“他心不在经学。
但是其子,需有人教养·”老者缓缓道··男子的面色立刻变得肃然起来:“大父觉得,那梁子熙有过人之材”·这些年,唯有他与祖父讨论过些许时局。
也唯有他知晓,祖父早就看出,这天下即将大乱·历经三朝,年逾百岁,老者虽身在书庐,但是神思敏锐,更胜当年·如今,他竟然看好了这么一个病弱娇柔的年轻人,怎能不让人吃惊·老者微微颔首:“胸有异志,心怀天下。
此子远胜元海·”·男子面色更加凝重,刘渊乃是祖父的得意门生,却也同样是块心病·他把刘元海教的太好了·此子天资过人,本是璞玉,又经细细琢磨,若遇明君必为良才。
可惜司马氏倒行逆施,又无德行服人,对待异族就如铁鞭训烈马,早晚会生出忧患··在治世中多个异种的天纵之才无妨,若是乱世呢·而现如今,又多出了个梁子熙。
“心怀天下”四字,可比其他评断要重上许多·祖父这是觉得此子堪为中流砥柱,非但想要帮他,还想让崔家,一同登上这条新船·这可是关乎一脉兴衰的大事啊·沉默良久之后,男子才道:“还有一年。”
是的,还有一年·不论是对梁丰而言,也是对崔氏而言·老者缓缓颔首,闭上了双目··※·只在崔家停了两日,梁峰就打道回府·这一趟,来的匆匆,去也匆匆,并无多少人知晓。
不过总有一些好事之辈,喜欢打探他人- yin -私··花阁之中,锦帐重重,日暖如春·几位贵妇围坐品茗,观赏着亭外萧瑟冬景··“再过几日,怕是要落雪了。
不知今冬雪景,会否动人”其中一个贵妇轻笑一声,拨了拨手边瑶琴··“阿瑶只爱雅景,我却是个俗物·”另一个妇儿笑道,“都说梁家郎君风姿高绝,容色昳丽。
怎么阿淑偏偏藏着掖着,不舍得让我们见上一见”·梁淑闻言微微一滞,放下了手中茶盏,笑道:“我也许久未曾见那侄儿了,阿岚何出此言”·李岚故作惊讶的以帕掩唇:“怎么梁郎君来到郡城,都未去探望你这个姑母吗”·梁丰来郡城了什么时候梁淑只觉得心中跟打翻了一盆火炭似得,立刻灼燎起来。
不过面色容色不变,她淡淡道:“许是有事,匆匆便回了·他身体太弱,轻易不出门的·”·“原来如此”李岚笑笑,也不多谈,扭头催身边那人,“阿瑶快再奏一曲”·悠扬乐声再起,然而梁淑无论如何都听不下去了。
夫君的这个妹妹,向来与她不睦,难怪今日邀她来饮宴品茗,原来只是为了看场好戏梁丰那个病秧子何时到的郡城他竟然真敢不闻不问,就此绕过自己这个姑母·强强平步青云·然而再怎么羞怒交加,她也不敢表露在外。
至于这半年来,梁丰早已名声鹊起,变了个模样·什么佛祖入梦,传经止疫,还卖起了经书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闻所未闻·如今那个病秧子已经成了太原王氏的座上宾,名气传的神乎其神。
而她家朗儿被逐出溯水亭一事,也成了其中一则趣谈··谈的人自然兴致勃勃,可是沦为笑柄的人呢因为这事,非但李朗,就连李府都背上了污名。
夫君日日对她冷嘲热讽,梁淑差点没气炸了肺·若不是自己有先见之明,把朗儿送到了邺城,还不知如今是何模样·不过即便这样,梁淑对于那个可恨的侄儿,依旧束手无策。
几月之前,青羊寨被剿一事,弄得她数日都未睡上安稳觉·一是生怕有什么把柄落在梁丰手中,二则是心惊梁府的战力·这样一个有名望有实力的侄儿,简直让人坐立难安。
一个原本柔弱木讷的小子,怎么会突然就像变成了个人·而从十月开始,洛阳焦灼的战事,更是让她心中忐忑·她可是在成都王身上压了重宝,若是成都王败了,朗儿可就前途无亮了。
无论如何,大军都要拿下洛阳才行·长长蔻丹陷入掌中,梁淑不动声色的扭过头,向着遥远东方望去··第64章 烈风·炭火融融, 狐裘轻软, 马车里温暖如昔。
然而梁峰看着面前那几卷书, 面上全无表情·在崔府待的那两天,崔大儒没再找他,只有崔亮那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子陪他谈谈佛, 说说玄·然而临走的时候,他却收到了一份临别馈赠,是一卷由崔游亲自注疏的《春秋公羊传》。
·从木盒里取出这卷书时,实在让梁峰堵得心慌·再怎么不通经史,基本的知识, 他还是知道些的, 当然明白这是本什么样的书··《春秋》分三传, 《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
三传都是为了转授春秋经旨,其中左传详于记事, 公羊谷梁详于诂经·作为经典史书, 梁峰这些日子也看过一些左传, 里面战争谋略写的尤为精彩·而公羊和谷梁实非他所爱了, 只知道里面还牵扯一些“今文”、“古文”之争,后来郑玄统一“今古”,才让争斗告一段落。
不过之后儒家研习,多以《春秋左氏传》为主··若是崔游送他春秋三传或是本左传,梁峰还只当是那老狐狸催他上进好好读书·可是单单一卷《公羊传》,实在不能简单了想。
这玩意在汉代最出名的传承者,叫董仲舒,而支持他的人,叫刘彻·《公羊传》实实在在就是一部大一统的儒学经目,什么微言大义,什么尊王攘夷,什么华夷之辨,妥妥一本圣王之书·闲聊了几句话,就送他这么一本书,梁峰简直都不敢想,那老东西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又对他抱了如何期许。
可是说破了天,他连官都不是,只有一个小小庄子啊·然而崔游,又确确实实是大儒、名儒,那种不为权势,安心治书的儒生典范·平生只当过魏朝的小官,连晋武帝的征辟都没应,只是闭门读书。
上党崔氏也并非汲汲钻营的豪门,家世平平,若是没有这个大儒,恐怕连士族的尾巴都搭不上·这样的人,就算了教出了刘渊,梁峰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那他在自己身上,又看到了什么呢·一趟应邀之行,非但没探出半点刘渊的底子,倒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摸了个透·这种厚望,他能回应吗·手指拂过书上一句:“……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为无道者,臣弑君,子弑父,力能讨之,则讨之可也。”
在这句话旁边,还有一行端庄小隶:“内乱不与焉,外患弗辟也·”·车轮咯咯,北风呼啸·锦帘之后,方才是真正天地·梁峰突然放下经卷,掀开面前了厚厚车帘:“停车牵马来,我要骑马”·绿竹惊道:“郎君,天寒,不能出去……”·然而梁峰已经探出半身,亏得弈延掌车,眼明手快,拉住了缰绳。
车子还没停稳,梁峰就跳下车,走到了一个骑着乌孙大马的骑士身边:“下来·”·那骑士怎敢违抗他的命令,赶紧跳下马来·梁峰也不用人搀扶,抓着马鞍,翻身上马。
弈延已经大步赶了过来:“主公那马不行”·“怎么不行”梁峰双腿一夹,喝了一声,“驾”·身下骏马听令,撒开四蹄跑了起来。
这一冲太猛,弈延根本无法阻拦,只得也翻身上马,对其他骑兵道:“尽快跟上”·说完,他头也不回追了上去··寒风呼啸,肩上狐裘再也无法包裹身体,冷风如同短刀,穿透衣衫,刺入肌理。
那风是冷的,冷的人浑身瑟瑟颤栗·然而梁峰只觉得胸中烦闷难熬,有什么想要冲出喉腔,让他呼喝出声·可是他该喊些什么他能喊些什么一个庄子不够,当然不够但是崔游期盼的,他能扛的起么·“主公”焦急的声音,随着马蹄声追了来。
弈延面色惊惶,紧紧跟在梁峰身后·他从未见过主公这个模样,那人总是不疾不徐,温文有理·是什么让他如此愤怒,怒到必须策马狂奔·可是身前那人,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喊声。
这马是真正良驹,如此放开了跑,不出片刻车队就会被甩在后面·这可是荒郊野外,若是遇到了流寇,如何是好·一咬牙关,弈延身形前倾,催马提速。
如同黑色旋风,身下骏马冲了出去,只是十余步就追到了梁峰身后·然而还未等他抓住身前那人,前面马匹突然一声嘶鸣,人立而起·“主公”·梁峰听到了惊呼声,然而他来不及做其他反应了,只能死死抓着马鬃,伏在了马背上。
刚刚路上突然窜出一只野兔,惊了马儿,他的骑术尚不足以对付突然情况,只能先稳住了身形再说··一只大手斜刺里劈了过来,手上青筋暴起,一把攥住缰绳·这力气极大,却也极巧,惊马挣了一下,未能挣脱,双蹄重重落在了地上。
还未反应过来,梁峰只觉得身上一轻,被人捞下了马背,落在了一人怀中··“主公,你可安好”·那双灰蓝色眸子直勾勾望了过来,宛若寒潭。
梁峰深深呼了口气:“没事,刚刚马惊了·”·强强平步青云·“这是野外怎么能如策马”弈延还要说些什么,梁峰却站稳了身形,迈步向着路边的草丛走去。
弈延这才发现,草丛里有两个身影,正蜷着身体,瑟瑟发抖·刚刚平复的神经又炸了起来,他刷的一声抽出佩刀:“什么人”·梁峰伸手虚虚一拦,挡住了弈延。
草丛里,跪着的是两个流民,一男一女,都瘦的吓人,身上的衣服勉强只能蔽体·那女人怀中,还抱着个孩子,三四岁模样,两件大大的外衫裹在身上,应该是这家仅有的冬衣。
那小家伙正被娘亲捂着嘴,牢牢抱在怀中,似乎怕他哭喊出声,惹来灾祸··发现躲不过了,那个汉子呜咽一声,拦在了妻儿面前:“不是他们的错,要杀便杀我吧。
求求你们,饶了他们母子……”·梁峰哪还猜不出应该是这对夫妻逃荒路上发现了只野兔,想要捕兔为食,却不小心让兔子惊了快马。
若是碰到真正的兵卒或是贵人,他们还能活命吗·“你是哪里人士为何逃荒”·“我,我们是寮阳人。
没……没吃的了,想,想去司州,投奔……舅兄·”那汉子结结巴巴答道··“司州正在打仗,乱兵围困洛阳·”梁峰道。
那身后女子呜咽一声,竟然哭了出来·那汉子更慌了,连连道:“没事,没事·舅兄他一定没事……”·看着这两人,那还吓得完全不敢出声的孩子,梁峰长叹一声:“你们要是有意,可以随我回府,在那里做工,度过寒冬。”
没想到能听到这话,两人同时惊得失了声,却久久不敢回答·梁峰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又道:“我姓梁·”·听到这话,一直垂着头的女子突然抬头望了过来,当她看清梁峰容貌后,惊的像是痴了,一把抓住了丈夫的手臂:“梁,梁郎君佛子你是那个……”·“我是那个梁郎君。”
女子捂住了嘴,突然哇的声哭了出来,也不顾怀中孩子,重重叩在了地上:“佛子,求佛子救救我们……”·那声音中,再无恐惧,再无彷徨,只有无比虔诚的祈求。
这不是第一个叫梁峰佛子的人,也不是他第一次听到求救·然而这一次,那哭声就像穿透了胸中郁郁,直刺心扉··梁峰闭了闭眼睛:“回去吧·”·他不知道崔游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但是他知道,即便是那样的期盼落在肩上,他也无法断然拒绝·面对这些鲜活的生命,他说不出那个“不”字··在恼人的哭喊中,弈延发现身侧那人的神色再次平静下来。
胸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揉了一把,他深深吸了口气,垂下了头颅··※·“张方那蠢货又败了”司马腾看着面前战报,腾身而起,“为何那人如此能战”·那个人,当然是说镇守着洛阳的长沙王司马乂。
从河桥一战开始,司马乂战战皆胜,甚至亲自押送陛下前往战场,鼓舞士气·据说敌军已经死伤四五万人马,如果再多给他些兵马,岂不是要击溃两王联军·司马越端坐在席上,面色也不好看。
司马乂胜了,司马颖却并无退兵之意,大军把洛阳围的水泄不通·城里储粮本就不多,又被张方夺了城外粮仓,还掘了千金堨,害得洛阳城中水源枯竭。如果再拖个十天半月,城中岂不是要闹起粮荒?·然而思索半天,司马越还是摇了摇头:“士度招了雍州兵马,想要勤王。
现在胜负未分,不能妄动·”·若是勤王兵马到了,击溃司马颖大军,他们这时反水,岂不折本不过司马颖是个蠢货,司马乂却甚有祖上之风。
若是这人胜了,朝中铁板一块,他还能有机会吗·冷哼一声,司马越吩咐道:“这些日子,不论士度有何吩咐,都要照做不误切莫让他抓住把柄。
马上就要进入寒冬,这仗,总该有个头的”·怎么说也是自家兄长,司马腾瞬间就听明白了司马越口中之意·用力颔首,他狠狠笑道:“一切都听阿兄的”·第65章 乱起·一路从郡城回到梁府, 短短两日时间, 跟在车队后面的流民, 就从两个变成了六十个。
阿良看到这批流民,一脸头痛的抱怨道:“郎主,现在已经错过了冬麦播种, 这些人要如何安置才好啊”·“错过冬麦还有春麦,先把他们安置在下槐村吧。
口粮里多混些麸子,饿不死人就行·还有棚屋要自己搭建,不能一下子让人闲下来·周边的地也趁着天冷深耕一下,等到春天种麦收成会更好·”梁峰浑不在意, 吩咐道。
就算存粮再多, 这么无限度的收容流民也不是个事情·然而阿良只是张了张嘴, 还是应了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看到这群明显就要饿死冻死的可怜人, 又有谁真忍心把他们赶向死路呢·安排了流民, 梁峰就被绿竹拉去泡药浴了。
之前那次纵马狂奔, 散心的效果不错, 但是副作用也不少·猛地受风,这副虚弱无比的身体根本无福消受,当晚就有了热度·加上惊马时用力过度,整个后背和大腿也是一片酸痛。
两厢叠加,泡个热水澡显然是个好主意··坐进热气蒸腾的浴盆,又把跟鸡妈妈一样的绿竹打发了出去,梁峰长长舒了口气,把头靠在浴桶上·舒舒服服躺了会儿,他突然开口问道:“弈延,营中有多少人了”·弈延并没有跟进浴房,而是像一个称职的卫兵一样守在门口。
听到问话,他也未回身,就那么答道:“槍兵三十五人,刀盾兵十五人,骑兵十人,还有十个弓手·正兵一共七十人·还有辅兵一百二十人,都练的槍阵,还未见过血。”
梁府如今差不多有一千人,只选出了七十个正兵·这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职业军人,虽然兵种稍有区分,但是身体条件和训练基础都很扎实,而且各个都见过血,算得上老兵。
而那一百二十人的辅兵,是从农闲就开始锻炼的庄户,全都从槍阵练起,也有了些纪律- xing -··强强平步青云·梁峰微微颔首:“正兵先控制一下人数,辅兵可以增多些。
已经到了农闲,那些青壮劳力都可以练起来,以免正兵外出时,庄子上的防守空虚·还有流民,适当选些条件好的,作为正兵备选·”·反正现在没什么农活,都是要养人,不如挑些身体条件好的,作为兵种。
“属下明白·”弈延答道··“再从辅兵里挑一些出来,安排哨岗,巡视田庄·如今流民多了,纪律一定要抓好,不能生出乱子。”
梁峰又道··“属下明白·”·“关于灭火的演练也要- cao -办起来,给他们好好普及防火知识,万一有险情,营中要率先顶上·”·“属下明白。”
连着三个“属下明白”,让梁峰微微皱了皱眉·从浴盆中半坐起来,他扒在盆边,看着门口那个身形笔挺的青年,过了片刻才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吗”·这两天,弈延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个影子似得贴在他身边。
不论是在外掌车还是今天回府,都安静的要命·这是气他冒然骑马,差点闹出乱子·“属下不敢·”弈延答道,但是依旧没有回头。
梁峰不由苦笑,放缓了声音:“那日是我鲁莽了,以后不会再如此了·”·又是惊马又是发烧,绿竹都哭给他看了,亲手救下自己的弈延发点小脾气,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梁峰哄小姑娘拿手,哄这种大小伙子,实在不怎么擅长··这次,弈延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属下只恨自己,无法替主公分忧·”·这两天,弈延很难分辨自己的情绪。
当那种天真的无畏退去之后,他发现自己并非原先所想的那样,能够张开双臂,彻底保护身侧这人·相反,他懂的太少,既不会赚钱,也不通诗书,更无法猜透主公忧虑的都是什么。
他只是像一只没晾干翅膀的小鸟,被主公护在羽翼之下·自己所知的,都是主公教的·自己所拥有的,也是主公给予的·他从里到外,其实早已刻上了主公的印记,却懵懂无知,以为是自己护住了这人。
这突入起来的认知,让他有些失措,亦有些不甘·可是即便如此,他依旧想守在这人身边··没想到弈延别扭的竟然是这个,是自己的焦虑影响到他了吗梁峰笑了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就像我不会让阿良管账,让周勘经商,让江倪带兵·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位置,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若是没有你,也不会有现在的勇锐营·”·那人的声音温和如昔。
弈延微微闭了闭目:“属下当做得更好·”·“你会的·”梁峰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迟疑,笃定道,“你从未让我失望·”·心又跳了起来,不过并非以往那种热血沸腾的搏动,而像是整个被泡进了温乎乎的水中,又酸又涩。
这时,绿竹领着仆役走了回来:“郎君,该添热汤了·”·“我来·”弈延伸手接过了仆人手中的拎着的木桶,走进了房中··那人毫无防备,慵懒的躺在木盆之中,白皙的手臂搭在盆边,几缕乌发滑脱了出来,散在水中。
然而弈延并未抬头,只是垂首站在一旁,任凭绿竹一瓢一瓢取出热水,调整水温·水声哗哗,药香扑鼻,也带出让人心安的宁静··在浴盆里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梁峰才回到了房中。
炭火早就点燃,绿竹细细擦干了他头上- shi -发,柔声道:“郎君,旅途疲惫,你该早些歇息了·”·梁峰却没有答应,想了想,道:“带荣儿过来。”
没想到这时候要叫小郎君过来,看来是有事情,绿竹立刻出门,吩咐了下人·不一会儿,小家伙就急急赶了过来··“阿父,你从郡城回来了。
身子还好吗”梁荣进门就问道··梁峰笑道:“为父无事,倒是有些事情,想问问你·来,这边坐·”·梁荣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乖乖坐在了梁峰身边。
犹豫了片刻,梁峰才道:“荣儿,你想去郡城进学吗”·没想到问的是这个,梁荣愣了一下:“阿父想送我去郡城”·看着小家伙有些受惊的小表情,梁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我是问你,想不想去”·像是才反应过来,梁荣立刻牢牢抓住了梁峰的袖子:“我要跟阿父在一起”·“你当然会跟我在一起。
不过再有一年,你就到进学的年龄了,是该上学的·”这也是最近几天,梁峰一直在思索的事情··梁荣快六岁了,这年龄的小朋友,是该上小学才对。
甭管学些什么,总要跟其他小朋友接触,同时打下一些读书的根基·识字、算术朝雨或是周勘还能对付,但是经学呢梁荣毕竟不是他,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孩子。
若是完全没有经学根底,恐怕也有些愁人··更别提,这个完全没有同龄人的大宅子,会对他产生的影响·梁荣不是不乖,而是太乖了,少年老成,失去了孩童天- xing -。
若是进学,会不会好些呢·不作父母,不知父母心·梁峰如今也有些体会了,面对孩子,有些事情还真是伤脑筋·因此在渡过最初的惊讶,和那个经书明示之后,他也开始犹豫,是不是让梁荣去崔府进学,对他更有好处。
崔游毕竟是个大儒啊·听梁峰这么说,梁荣的面色才缓了下来·小手攥着梁峰的长袖呆了片刻,他小声道:“不能在家里进学吗郡城太远了……”·看着小家伙怯怯的表情,梁峰不由笑道:“荣儿怕离开家吗”·梁荣摇了摇头:“荣儿不怕。
但是阿父身体不好,荣儿要待在阿父身边才行·”·这话简直戳到了梁峰的心窝里,他轻轻摸了摸梁荣的脑袋:“那为父努力恢复身体,荣儿也要努力进学。
这样可好”·咬了咬嘴唇,梁荣小声道:“好·”·看着梁荣那副小模样,梁峰叹了口气:“荣儿莫怕,不论为父在哪里,都不会抛下荣儿的。”
强强平步青云·这话似乎终于安抚了梁荣,他点了点头,力道很轻,像个小猫崽儿蹭蹭人的手心一样··看来崔府的事情,还是暂时等等吧·反正还有一年,看看明年梁荣再长大些,会如何想吧。
把小家伙哄好了,让朝雨领了出去,梁峰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闭上了双眼··※·“啊啊啊……死了都死了”·棚子外,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嚎,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哭倒在地,状似疯癫。
在她身后,一个匈奴汉子盯着棚里的死马,面色铁青·这已经是他家饿死的第三匹马了,一户才能养几匹马羊也没了,马也没了·明年的日子,要怎么熬下去·就这么傻愣愣的看了半晌,那汉子扭头,大步朝远处的山丘走去。
冬日草木凋零,山上光秃秃一片,只有荒凉灰褐,西北风呼啸,刮透了他身上老旧皮袄·然而那汉子目不转睛,看着山下的某处宅子·几代之前,他们就不住帐篷了,改住汉人的宅子,可是谁能想到,还有这种宅子,可以奢华到如此地步·那是千骑长的宅子。
千骑长说,今年的粮价涨了,羊皮换的米不如往年的一半·可是粮价涨了,皮价为何不涨千骑长说,今年大帐有令,不准私卖皮货,只能卖给帐中。
可是为何商队来往,运走了一车又一车皮料千骑长还说了……说了一样又一样,可是他宅子里的灯火,从没有熄灭的时候·山上的草早就不够马吃了,他家婆娘从自己嘴里抠出了粮食,喂那马儿,却还是死了。
没了马,没了羊,他一家人,明年要如何才能活下去·就像长在了山头上一样,那汉子死死盯着山下的大宅,双目几乎迸出血来·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阿葛,回去吧。
赶紧杀了马,还能有些肉过冬……”·那汉子没有接腔,反而幽幽道:“阿隆,你知道郝散吗”·身后那人一惊:“阿葛,你莫想偏了郝散他们被人剿了”·几年前,谷远那边出过乱子,一个叫郝散的匈奴人不堪饥贫,起兵造反。
举兵之后,他裹挟了羌人、卢水胡,足有数万大军·这些人攻破了上党郡城,又转到去了雍州,所过之处净是狼烟·晋人花了四年时间,才终于把他们全部剿了干净。
这件事,他们都清楚这事,心知肚明··然而那汉子并没停下,仍是用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低语着:“他们死了,但是死之前,一定吃过饱饭,穿过暖衣,还在下面那种宅子里住过,快活过。
我也要死了,我从未快活·”·这话就像幽魂在低低呢喃·身后人突然闭上了嘴,不再言语·风呼呼在两人耳边刮过,像是鬼哭狼嚎,也像是桀桀狂笑。
最终,那汉子也呵呵笑了起来:“阿隆,你想在死前,吃口饱饭吗”·当夜,山下那座宅子烧了起来,火光照亮了天际·一个匈奴汉子一手持着血淋淋的弯刀,另一手提着个人头,从火海中走了出来。
·“千骑长死了分了他的家产”·在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后,有人狂呼了起来,有人惨叫了起来,更多人不惧大火,冲进了那栋大宅。
“卢葛,你杀了千骑长,大帐里那些贵人不会放过我们的”·“我知道·我们可以向东去·我听人说了,东边那个高都城,通了商路。
城里一定有很多钱,很多粮,我们去抢来,再向西行就像郝散那样,吃上饱饭,穿上暖衣”·在他嘶哑的吼声中,无数人也吼了起来。
红光熊熊,照亮了他们狰狞而兴奋的面孔··第66章 逼近·今儿风又大了些, 外面地上都挂了白霜·然而坐在房中, 郭郊的只觉浑身都暖洋洋的·身上穿着加了丝绵的锦袍, 腿上盖着厚厚实实的羊毛粗毡,脚边炭盆里,烧的还是细炭, 烟气不大,又耐久的很。
在这重重防护下,哪还会觉得冷放在往年,这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终于也轮到他来享受了·这可都是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啊·嘬了口热气腾腾的酪浆, 他又翻了一页账薄, 看着上面一行行数目, 只觉心旷神怡。
这些时日,他从梁府拿到了不少便宜经书, 让下人通过太行径, 卖去了司州·他可不像梁子熙一样, 只会认准了要粮, 而是以两万钱一册,把书卖了个精光··这一趟,就有差不多十万钱进账。
于是冬衣也有了,细炭也有了,就连侍候的婢子都多了两个,怎能不让人舒心·这梁子熙,真是个可交之人啊··慢吞吞翻完账薄,郭郊闭目思索起明年的生意。
只要开春之后梁府开始印书,他就再多拿些,这次走白径,去邺城·那边的生意应该也不会太差·来回几趟,怕也有数十万钱了吧·心里想的正美,紧闭的房门突然“咣”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小吏狼狈不堪的冲了进来:“县尊闹,闹,闹起来了”·吓得手上陶碗差点摔在地上,郭郊怒道:“放肆还有点规矩吗到底是什么闹起了”·“乱兵”那小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匈奴那边又有乱兵了”·“啊呀”陶碗跌在了桌上,白乎乎的汤汁散了满桌,可是郭郊已经顾不得了,豁然起身,“从哪儿乱起来的有多少人打到哪里了”·“析县应该是析县有四五百人之多,沿途扫荡了数个村寨,眼瞅着是冲县府来的啊”那小吏吓的都快哭出来了,哆哆嗦嗦禀道。
“该死快去请吴校尉过来”郭郊喝道··高都城旁边就是太行关,自然有驻军把守,其中领兵的正是千人督校尉吴陵。
不过天气寒冷,吴校尉大半时间都待在城中,这下倒是凑了巧·那小吏知道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立刻跑了出去··郭郊则焦躁的在房间中转来转去·匈奴乱兵啊要知道几年前,上党就乱过一次。
匈奴人郝散率军攻打郡城,不但攻破了潞州城池,还杀了长吏,扫荡了大半郡城数万马兰羌、卢水胡裹挟其中,转战并雍秦三州,闹得天下不宁·大乱整整持续了六年,才被压了下去。
强强平步青云·若是再这么来一次,自己这个小小的高都,能守得住吗·打了个冷颤,郭郊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高声叫道:“来人”·候在一旁的亲随连忙走上前来。
郭郊面色凝重的吩咐道:“你速速带信去梁府,就说乱兵要到了,想要攻打府城,让他小心为上”·梁府的工事建的虽然不错,但是毕竟不如府城。
万一这帮如虎似狼的乱兵绕到攻打梁府,可就不妙了·郭郊怎么说也收了人家莫大好处,这种时候,自然也不能忘了梁丰··亲随快步赶了出去·又过了片刻,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劈头便道:“有乱兵来袭了”·“吴校尉,你可来了是有一波乱兵,正朝高都袭来。
据说是析县的人马,不知怎地就反了有四五百人呢”郭郊赶忙迎了上去,飞快说道··“析县那不是左部匈奴治下吗这群该死的杂胡”吴陵怒道,“无妨,我立刻调兵过来,坚守县府。
只要能守上几日,匈奴那边应该就会派兵讨伐这股乱军”·“可是万一左部匈奴也反了呢”郭郊声调有些颤抖,这可不是单纯的乱兵啊,万一是匈奴大军作乱的先锋呢·“刘渊不还在邺城吗左部匈奴怎么敢反”吴陵气势汹汹道。
“啊”郭郊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左部匈奴都尉刘渊还在成都王身边,谅那些匈奴人也不敢妄动·心底稍稍松了口气,郭郊赶忙道,“那城中就要拜托吴校尉了”·吴陵点了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远远的,有女人凄厉的哭嚎声传来·血腥味充斥鼻腔,卢葛挥出弯刀,又砍下了一颗脑袋·站在那汪血泊中,他随手擦了擦脸上滴落的黏稠液体,向着库房走去。
这是个小庄子,只有一百多私兵·花了小半个时辰,他们就攻克了寨门,冲了进来·所有男丁都要杀光,女人随意享用,若是有奴仆肯跟他们走,则能逃过一死。
只要给他们酒肉,给他们女人,那些愚笨怯懦的汉子就会拿起刀槍,跟在他的大军之后·这样,他的队伍只会越打越多,直到跟郝散一样,聚众数万,驰骋三州·“哐”的一声,库房的大门被踹开了。
看着里面堆积的粮食和锦缎,卢葛松了口气:“来人,把这些都运上车”·这才是他们继续前进的依仗·这些粮草,这些银钱·几个兵卒冲了进来,扛起米袋,兴高采烈的装上大车。
还有库房里堆存的百来支箭矢、十余把刀槍,也都落入了他们手中··做完最重要的事情,卢葛走出了库房,顺着回廊向正堂走去·一路上,有人在扒尸体上的厚厚锦衣,有人衣衫不整,拎着刀哈哈大笑,还有人仔细检查着地上的裸尸,摘下腕子和颈子的金银首饰,塞进贴身的小包里。
卢葛没有看他们,大步走进了正堂··“阿隆,干粮什么时候能备好”卢葛问道··“再有一个时辰·”卢隆满面红光,大声答道,“头领,这次抢了不少粮食啊”·“嗯,够吃十来日。
不能在这里耽搁,吃完饭后继续上路·”卢葛面上看不出什么喜色,冷冷答道··“一定要打高都吗不如再走几个村子,没想到这些人手里还有如此多米粮”·“我们杀了千骑长,大帐不会放过我们的。”
·卢隆脸上的喜色立刻退了下去:“那要怎么办”·“抢了高都,躲进山里,度过冬天,然后绕道雍州·汉人还在打仗,顾不得我们。”
卢葛看的明白,如今司马腾不在并州,又是冬天,调兵一定会耗费不少时间·只要躲过了大帐的追击,他们就有活命的机会·不过这样一来,抢来的冬粮还远远不够。
唯有攻下高都,才能劫掠到足够的粮草··“都听你的”如今卢隆也是心服口服·他这个表兄,一点也不比那郝散差·上党已经乱过一次了,哪还能抽出更多兵力·“派出斥候,盯住太行径的守兵。
若是有人赶来救援,就先杀掉援军”·“粮草怎么办”·“派些可靠的,看守粮草,其他人轻骑突击·那些晋军,挡不住的。”
卢葛脸上露出一抹凶狠笑意,“只要杀了援军,城中就没了守卫,破城易如反掌”·“哈哈,那是晋军可不如这些私兵”卢隆也笑了,开怀大笑。
两个时辰后,吃饱喝足,浑身血污的乱兵再次跨上了战马,向着高都驰去·另一队带着金银、锦缎和粮秣的车队,遥遥跟在了后面··※·“你说什么有乱兵要攻打高都城一共有多少人”梁峰面色凝沉,厉声问道。
“说是四五百人,都是匈奴骑兵·县尊嘱咐,让梁侯小心·”那信使赶忙答道··“你先下去吧·绿竹,叫弈延到书房见我”·没有迟疑,梁峰快步向书房走去。
作战室中的沙盘已经大致有了雏形,梁峰凝神仔细看去,在沙盘上,高都距离梁府实在近的要命,可称得上唇齿相依·如今梁府已经建好了寨门,修筑了高墙,若是真有敌军,应该也能守得住。
但是他能放任乱兵过境,高都失陷,让满城百姓置于兵锋之下让太行径重要关隘,落入乱军手中吗·“主公”弈延大踏步走进了房间,“乱兵要打过来了吗新寨门修的坚固,就算是匈奴人来了,也绝对攻不下梁府”·“他们要打高都。”
梁峰沉声道,“高都失陷,梁府就危险了·”·“高都有守军的他们应该能守得住”弈延听出了梁峰话里的意思,皱眉答道。
“尽快召集部曲,开始备战·派出斥候,占察敌情”梁峰摇了摇头,果断命令道,“战情瞬息万变,不能干等着敌军来犯,要尽可能多的掌握敌情”·弈延只是皱了皱眉,就干脆点头:“主公的意思,我明白。
我这就派出哨探,侦查敌情·”·强强平步青云·“很好·”梁峰颔首,再次看向了沙盘·这高都,到底能不能救,用不用救四五百匈奴骑兵,可不是那些土鸡瓦狗一样的山匪,他手上这百来人,能在这场小型战争中,起到什么作用吗·在焦虑和不安中,一个昼夜飞快过去。
第二日,派出的探马疾驰而回,探子滚落在了梁峰脚下,急声道:“郎主,乱兵快马截杀了前来驰援的人马,援军大败,高都告急”·第67章 出兵·“你说什么援军被击溃了”郭郊只觉一阵头晕, 扶住了案几, “怎么会乱兵不是还在几十里外吗而且才四五百人援军可足八百啊”·这次吴陵确实没有藏私, 把镇守太行径的大部分人马都调往了高都。
然而还没走到县府,就遭遇敌军伏击·八百步卒又如何抵挡四百铁骑立刻被杀的人仰马翻,溃不成兵·如今太行关孤悬在外, 无论如何也没法抽出兵力驰援高都了。
吴陵面色铁青:“都是末将轻忽,末将愿率城中兵卒役坚守城池还请县尊号召城中青壮,与末将一同守城乱兵都是匈奴骑兵,本就不善攻城,只要熬过三日, 便有转机”·吴陵怎么也是个校尉, 手下豢养了五十多个亲兵, 一直跟在身边。
县府的衙役也有二三十人,再添些青壮, 确实能够支撑上几日·攻城不像野战, 若是没有十倍兵力, 很难克服坚城·更别提乱兵都是些流寇, 根本没有攻城器械·听吴陵这么说,郭郊抖的终于不那么厉害了,颤声道:“吴校尉是说,高都还能守住”·若是守不住,他这个县令恐怕就要以身殉城了·“末将会誓死守卫高都”吴陵按住了腰侧长剑,大声答道·“好”郭郊也站起了身,“我这就招募城中青壮,随校尉守城”·若是城破了,阖府百姓都要遭乱兵屠戮。
这可是上千条- xing -命啊再怎么怕的厉害,郭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治下百姓惨遭横祸·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看到郭郊那副坚定神情,吴陵也松了口气。
这个县令虽然胆小,却不是个怕事的·守城守的便是那一口气,若是城官畏战,百姓就没了主心骨,再怎样准备也白搭·如今有了县令配合,事情便好办多了。
只看那群乱兵,何时杀到了·※·“高都没兵了”梁峰站在沙盘前,死死盯着上面微缩的山河图景,“这伙乱兵比想象的还强,高都怕是守不住的。”
若是高都破了,这些贼兵会再向何方进军他们可都是匈奴兵,左部匈奴只要不想现在就反,至少也要做出些样子,前来追赶贼兵·被匈奴大军驱赶,那群贼兵又会躲到何处高都附近的山如此多,只要乱军躲进山中,就算来了几千追兵,又能奈何·更别说,左部匈奴派兵,粮草谁来支应如果就地征粮,梁府能够说不吗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一兵一匪,足能把附近数百里搅得不得安宁·如今司马腾被困洛阳,并州本地守军绝不会把精力放在这股乱兵之上·想要活命,就必须在乱兵攻破高都,匈奴大兵入境之前,彻底解决这伙贼兵·他手上只有七十正兵,一百二辅兵,加起来还不满两百。
如何抵御四百骑兵·目光又在沙盘上扫了一遍,梁峰突然问道:“袭击援兵的,可是轻骑”·“是轻骑,来势太快,那队援兵毫无抵挡之力。”
斥候立刻答道·他是经年的老猎手,对于窥探消息极为在行,自然不会看错··“若是轻骑突进,必然无法带太多粮草”梁峰目光如电,望向弈延。
弈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公是想偷袭他们的后军,截断粮道”·“一天之内,无论如何也攻不破高都·若是抄了他们后路,那伙乱兵必然要救辎重。
我军便能在路上埋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梁峰转头问道,“见到敌军攻来的方向了吗”·那斥候上前在沙盘上比了个方向:“是从析城山来的,应该是攻破了孙家的大宅。”
沙盘上一草一木,都是弈延亲手制作,他只皱眉思索了片刻,便在图上点了的一点:“后军可能停在了西城谷,这里靠近泌水,距离高都又近,是个囤积粮草的好地方。”
梁峰毫不犹豫,对斥候道:“快马去探,看看乱兵的辎重是否再此·还有高都,也要时时盯着,注意乱军动向”·那斥候领命,退了出去。
梁峰则扭过头,对弈延道:“若是由你领兵,能否用这二百人击溃乱兵”·“主公,部曲尽出,梁府就危险了”弈延忍不住踏前一步。
“我只问你,能,还是不能”梁峰喝道··弈延握紧了双拳,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能做到·”·“如何去打”梁峰紧紧追问。
“先调人马绕过官道,埋伏在西城谷,两面夹击,击溃后军·然后全营转向,埋伏在河谷西侧,那里有一段山路狭窄,仅容几马并肩而行·当乱军经过,可以从旁夹击,一举歼灭回援骑兵。”
地图就像印在了弈延脑中,没有废话,他说出了战术构想··“若是他们没走你埋伏的道路呢”梁峰继续道··“那里距离后军最近,若是乱军首领想救后军,十有八九会选此路。
若是没走这条路,高都之围也解了·缺少粮草,乱军必须继续攻占其他村寨,才能供人马吃饱·一来一回,至少要浪费两日,且不说他还有没有时间继续攻打高都,就算再来,我军也趁势偷袭,攻其不备”·计划首尾兼顾,思路清晰,还有应急预案,就算是他亲自来,也没法做到更好了。
微微颔首,梁峰道:“匈奴骑兵可不是山匪流寇,他们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人人皆是凶悍战士·马战也不同于步战,槍阵未必能防住快马冲阵”·“马只是牲畜,决定胜负的,是骑在马上的人。
步战不同于马战,就要让马成为阻碍他们的累赘,或是无马可骑”弈延答的干脆··强强平步青云·看着那张坚毅果敢的面孔,梁峰终于吁了口气:“很好。
此战,就交给你了·”·“主公……”弈延似有不甘,还想说什么··梁峰挥了挥手:“我知道你怕敌人来袭·但是这次高都之围,必须要救若是让高都沦陷,梁府就失去了外侧屏障,暴露在敌人兵锋之下。
更何况,还有匈奴大军虎视眈眈,就算他们只是来清缴乱兵,也会让我一年的辛苦化作乌有·弈延,救高都,杀乱兵,本就是救我们自己梁府还有我,有数百青壮,你放心领军出战,一切都有我在”·最后一句,说的斩钉截铁弈延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眸,终于收回了踏出的那步:“主公放心,我必会让乱军死无葬身之地”·随着这句话,似乎有火焰在他胸中燃起。
那些担忧疑虑,统统消失不见,化作炽烈战意·他要击溃那些来犯的狂徒,要让所有人都见识到勇锐营的兵锋之利这是主公的部曲,也是他的部曲,谁也不能绕过他们,轻犯梁府·※·牵着马儿,踏过被血浸透的泥地。
卢隆并不觉得脚下泥泞,反而有种带着恨意的喜悦充斥心头·这一战,一口气便杀了几百晋军面对倍数于己的敌人,他们也能像驱赶羊群一样,把这些废物砍杀殆尽。
郝散算什么只要有阿兄在,这个乱世,就可任他们驰骋·“头领,战场已经搜拣过了,他们只带了一日的粮草,应该是打算今天入城。”
走到了卢葛身侧,卢隆大声禀报道··坐在满是枯草的山坡上,卢葛轻轻擦拭着手中弯刀,上面站着污血和肉糜,因为砍杀太多,已经微微卷刃·不过这些,并不会耽误它收割其他- xing -命。
“让大家好好休息,吃饭喂马,等到申时,就发兵攻打高都·”扔下沾满污迹的破布,卢葛把弯刀插入了刀鞘,吩咐道··“什么今日便要攻城”卢隆吃了一惊。
虽然晋军不堪一击,但是这一仗下来,还是耗费了不少力气·攻城战可不像其他,他们手上连合适的攻城器械都无,要如何打下城池更何况,冬日天短,申时发兵,到了城下天都要黑了。
人马到时候路都看不清楚,赶着去又有什么用处·“既然派兵来援,高都城中的守兵不会太多·之前归附的那些奴隶,让他们在城下佯攻叫阵,彻夜不停,城内守兵必然睡不安稳。
等到天亮,我们养足了精神,便开始攻城·如此,最多三日,高都必克”·没想到卢葛已经计划好了攻城战术,卢隆兴奋的满面通红:“这法子好这么一来,大帐那些贵人,肯定追不上我们了”·卢葛的面色却依旧平静:“去吧,尽早解决高都”·这个小城,远非他的目标所在。
他还要更多的粮草,更多的兵将·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长长久久,痛痛快快的活下去·战马不再咴咴嘶鸣,不少人用加了盐巴的豆料,喂食自己心爱的坐骑。
更多人则拿出携带的肉干麦饼,大嚼起来·这些,都是以往贵人们才能吃上的好东西,如今他们也可以随意吃喝,还能享用烈酒和女人·只要跟着头领,就有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过·没人为身上的伤痛哭嚎,也没人转头去看那遍地尸首,他们只是沉默的咀嚼着,双目闪烁,如同恶狼野犬,凝视着矗立在远处的那座城池。
时间飞逝,不久之后,这群浑身血污的匈奴人再次跨上了战马,尖叫着、嘶吼着,向着高都驰去··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也整装待发··身穿烈烈红衣,梁峰站在点将台上,高声说道:“外敌入寇,即将攻破高都。
高都若是城破,梁府便危在旦夕你们必须出征,杀了这批乱兵,守护梁府守护自己的家园”·这里的每一寸田地,每一寸城寨,都是他们亲手打造的。
这里有他们的父母妻儿,有他们流浪许久,终于找到的乐土虽然眼中还有恐惧,虽然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是那些人还是握紧了手中长槍,高声喊道:“为了梁府为了主公勇锐必胜必胜”·呼喝声在耳边嗡嗡作响,梁峰扭头,看向那个站在台下的异族青年。
半年多了,他的身量又拔高了不少,肩膀更为宽阔厚实,面容更为俊朗刚毅·在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中,燃烧着让人颤栗的炽热火焰··“去吧,带着胜利回来”·看着那赤红如火的身形,弈延把手按在了胸前,按住那狂跳不止,跃跃欲试的心脏,行了个标准的梁府军礼。
随后,他利落的翻身跨上了马背,大声喝道:“全营开拔随我杀敌”·“杀敌杀敌”·第68章 伏击·天际, 一道红金光芒划破夜空, 从远山深处缓缓升起。
冬日骄阳本就难得, 这一幕更是应该让人心旷神怡,然而吴陵面色青白,手扶箭垛, 向城下望去··城下,横七竖八倒着十数具尸体,这是昨晚就开始攻城的乱兵·整整一宿,他们冲了不知几次,每次都有二三十人, 叫阵攀墙, 甚至背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土, 想要垫在城脚之下。
高都的城墙只有一丈六七,叠上几人就能爬上墙头, 吴陵哪敢怠慢, 组织亲兵一次次把他们扫下城去·一直到半个时辰之前, 这伙步卒才消停下来··可是吴陵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来攻城的可不止是步卒,还有大队骑兵那队击溃他增援大军的匈奴铁骑,在距离城池不到两里的地方扎下营寨,足足四五百人,就如虎视眈眈的饿狼,窥探着高都城池。
因为这个,吴陵根本不敢组织人冲出城杀敌,只能苦苦强撑,抵挡一次又一次的袭扰··而现在,这伙骑兵开始整军了··口中满满都是苦涩,吴陵知道,这是匈奴人准备正式攻城了。
他们休整了一夜,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而自己的部下,却被扰得彻夜未眠·敌逸我疲,这城能守上多久·“快去禀告郭县令,让他再带一些青壮来敌军要大举攻城了”吴陵声音沙哑,对身侧亲随说道。
那亲随跌跌撞撞跑下楼去·吴陵按剑高喊道:“敌军就要攻来了给我振奋精神只要守住三天,就能等来援军所有拼死杀敌的,我给你们请功邀赏”·强强平步青云·城上毕竟大半都是他的亲随,兵卒们稀稀拉拉的一阵呼喝,倒是有些气势。
吴陵没说什么,抽出了腰侧宝剑,站在墙边·用那双泛着血丝的眸子,狠狠盯着城下乱兵··若是守不住,就一同死在这城上吧·“头领,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卢隆意气风发,大声禀道。
扎扎实实睡了一晚,吃饱了饭,喂好了马,如今战士们又都恢复了力气,骑在马上,个个都跃跃欲试··卢葛微微颔首,举起了手里的弯刀,高声喝道:“先攀上城头的,赏十两黄金”·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呼吸都加重了。
那柄弯刀刷的挥下:“给我冲”·群马纵踏,向着城下冲去··※·“队正,还不动手吗”草丛里,孙焦悄悄凑到了弈延身边,轻声问道。
在他们下方,是片小小谷地·十余辆大车堆在谷中,还有三十余骑守在周围·谷口狭窄,一看就易守难攻··昨天夜里,弈延亲率一支小队摸到了后方的山脊上,藏了半宿,就等天亮时突袭。
然而现在天已经大亮,他却依旧没有发令·虽然晚上轮换着休息过了,孙焦也不免有些着急·那群懒懒散散的匈奴人都开始埋火造饭了,还不动手吗·“再等等。”
弈延纹丝不动,半跪在草丛中,注视着下方情形··又过了半刻钟,饭香腾起,有灼烤的羊肉,也有滚好的麦粥,守兵三三两两聚在火堆边,开始用饭·孙焦不由自主咽下了口唾液,正想说什么,弈延突然抽出了事先准备的火箭,低喝道:“点火”·孙焦哪敢怠慢,飞快打燃了艾绒,一簇火苗燃了起来。
弈延引弓搭箭,嗖的一声- she -了出去·这一箭- she -的极准,正中最里侧的粮车,天干物燥,又有北风助燃,那车粮草轰的一下着了起来·“怎么回事”“敌袭是敌袭”·下面的守兵立刻乱了起来,不少人丢下饭碗,向着粮车冲去,那可是他们活命的口粮,半点不容有失。
另一些人则抽出了弓箭,向着弈延等人所在的方向- she -了去·匈奴人个个善- she -,然而弈延选择的位置相当巧妙,十名弓手又一律用的一石半强弓,羽箭顺风而下,- she -程要远远超过敌军。
惊叫声此起彼伏,又有不少人中箭,匈奴人很快察觉了敌人的方位和人数,几个勇悍的已经拔刀在手:“冲上去他们人不多”·眼看那群匈奴人调转方向,朝这边冲来,弈延大声道:“吹号”·带着号角的兵士毫不迟疑,吹响了号角。
低沉的呜呜声传了出去,随着号声,一阵急雨似得蹄声响起··“糟糕敌人,还有敌人”·然而此刻再上马迎敌,已经迟了。
冲进谷来的骑兵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快马飞驰,刀光闪烁·那群守兵哪还能抵挡,立刻乱了起来··弈延扔下弓箭,也抽出长刀,大声道:“迎战”·梁府的- cao -练,长槍是基础中的基础,随后则是刀盾、弓手、骑兵。
好的弓手臂力过人,眼准手稳,用刀也不会差,骑兵更是要样样精通·几个弓手毫不迟疑,拔刀迎了上去··突袭来的出人意料,又是前后夹击,那群匈奴守兵再也无法抵达,迅速败下阵来。
唯有几个悍不畏死的,拼命抢到了马,逃了出去·弈延并未下令追击,而是命令部下简单隔离了着火的车架,收拢其他辎重··乱兵抢来的东西确实不少,不过他并没有清点的意思。
翻身上马,弈延道:“留下几个辅兵,转移辎重,其他都跟我来”·这些粮食财物不过是鱼饵,重要的还是那支敌军·弈延怎么可能分不清轻重只看这些东西在那伙乱兵心中的分量了·※·“快快杀敌人又来了”吴陵嘶声大喊着,挥出长槍,刺中了一个冒出墙头的身影。
“水呢拿沸水来”·随着呼喝,四五个拎着木桶的兵卒冲了上去,哗啦一下把桶中沸水全都倒了下去·惨叫声响起,叠在一起攀爬墙头的匪兵齐齐摔了下去。
这么一桶热水,足够让人皮开肉绽,而且天气寒冷,水凉了之后,更是能黏住烂肉,让人痛不欲生·只要城上有人防守,这就是最简单的守城工具··然而杀了一边,还有另一边。
趁着混乱,一个匈奴人蹭的一下窜上了墙头,挥刀劈向面前的青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汉子就抓着咽喉迎面倒了下去·吴陵大喝一声,挥剑迎上··锵的一声,刀剑撞在了一处。
来势太猛,吴陵不由后退半步,那匈奴人嘶吼一声,挥刀再砍躲不及了吴陵拼死偏了偏膀子,长剑反撩,一剑豁开了对方肚腹。
“啊啊”那匈奴人惨叫着倒了下去,几根长槍不分先后,戳在了他身体上·转眼间,大活人就变成了个血葫芦·“校尉你的伤”有亲兵喊道。
·“喊什么喊,跟我顶上”吴陵咬着牙,也不管膀子上火辣辣的痛楚,再次扑倒了箭垛前,奋力劈砍着冒出头来的敌人·然而片刻后,他突然大喊一声:“快躲”·随着呼喊,十几支箭羽嗖嗖从城下- she -来。
因为躲闪不及,他身边那个亲兵被乱箭- she -中了面门,这一箭舍得不巧,并没夺了他的- xing -命·歇斯底里的惨叫冲他喉中溢出,传出城上所有人的耳中,让人脊背发寒。
吴陵咬了咬牙,反手挥剑,给了那人一个了断·鲜血顺着剑锋滴落,就像热油溅在了心中··吴陵咬紧了牙关,要忍,要忍过这一波·这群匈奴人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可怕。
四百骑兵分作几批,用箭雨压制城楼上的守兵,然后派劫掠来的奴隶,向城楼上攀爬·有了弓箭掩护,城上大部分的守城兵器都无法使用,只能被动的迎战一波又一波爬上城楼的敌兵。
也亏得对方人少,若是再多出几百步卒,恐怕城头早就易手了·从天明一直打到了现在,城头上的青壮都换了一茬,他手下的亲兵,也开始体力不支。
若是今晚早有人袭扰,他能守得住吗··强强平步青云箭雨停了,吴陵再次大吼:“快迎战”·然而这次,他扑了个空。
墙头没有冒出的人影,那群匈奴骑兵竟然策马离开了城边,聚在了一处·这是要干什么吴陵不顾危险,探头向外望去··“你说什么粮草被人劫了”卢隆气得摔了手上的短鞭,“怎么会被劫你们三十多人都守不住吗”·“那不像是山贼,来得太快,根本挡不住”快马奔驰了近一个时辰,那个逃出一劫的匈奴汉子早就满面尘土,口唇开裂,嘶声答道。
“他们烧了辎重吗”卢葛冷声问道··“只烧了一车粮食”·“有多少人”·“应该不超过三十个……”·“全队集合,我们回去”卢葛立刻道。
“什么现在回去,之前不都白打了”卢隆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一天下来,归附的奴隶死了大半,还伤了五十多个骑兵。
若是现在放弃,岂不前功尽弃·“他们为的是那些粮秣人少,车多,不可能走的太快·现在回去,还能把辎重抢回来”卢葛厉声道。
没了财物可以再抢,但是没了粮食,他们这群骑兵就丧失了最根本的依仗·孰重孰轻,卢葛看的明白··“走近路,从峡谷穿过去”一拨马头,卢葛催马向来路驰去。
“该死的·”卢隆咒骂了一句,也不再犹疑,打了个呼哨·大队骑兵开始聚拢,紧紧跟随在头领马后,如同一团乌云,漫卷着向远方退去··“他们撤了为什么撤了”站在城头,吴陵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伙骑兵远去的身影。
这么好的机会,乱兵为何会撤退他们不要高都了吗左部匈奴已经派兵了吗·茫然看了半天,还是肩上剧痛唤醒了吴陵的神智:“快去找郭县令,找医工救人”·再也顾不得那股乱兵了,吴陵大步向城下走去。
※·蹲伏在一块大石之后,孙焦半握着长弓,目不转睛的看着脚下峡谷·这就是队正说的“近道”了·梁府的所有人马,都埋伏在了山涧两侧,而他率领的弓手,则负责引燃峡谷出口处堆积的草木。
只要敌军进了峡谷,就能被堵在谷中··只要他们走这条“近路”·心跳越来越急,孙焦用力的吸了两口气·为什么敌军还不来他们真会走这条路吗·正犹疑不定,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响起,由远及近,宛若轰轰雷鸣。
来了·孙焦不敢怠慢,立刻点燃了箭上火布,搭弓引箭·灼热的温度舔舐着他的手背,他却没有放手,而是就这么拉着弓,看着那队骑兵驰进了峡谷。
近一点,再近一点……就是现在·“给我- she -”大吼一声,孙焦放开手中弓弦,燃烧的火箭如同流星,飞驰而去。
随着呼喝,他身侧九名弓手同时- she -出了火箭,一箭又一箭,精准无比的落在了堆满柴薪的峡口··那些枯树和草- jing -上早就淋满火油,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
马声嘶鸣,怒焰拦住了铁骑,乱兵被截在长长的峡谷之中·第69章 交锋·从高都城疾驰, 到后军所在的西城谷, 直穿中部的峡谷能够节省大半时间。
虽然峡谷路窄, 又不利于骑兵行进,但是卢葛还是毅然选择了这条路·不论劫持辎重的是什么人,他们都无法快速把粮食和钱帛运走, 能够省出一刻时间,就多了一分机会。
然而当快马驰进峡谷之后,卢葛心头猛然一紧,他似乎疏忽了一些事情·还没等思索清楚,几支火箭便如星坠, 落在了面前的峡谷出口·轰的一声, 大火腾起·糟糕那伙人要的根本就不是辎重, 是诱使他们回援,从旁埋伏他中计了·然而醒悟来的太晚, 战马纷纷嘶鸣, 不敢靠近峡口。
马儿怕火乃是天- xing -, 就算是再怎么老练的骑士也无法控制··“退后快退出谷去”卢隆此刻也察觉出不妥, 大声喝道。
可是想从窄谷中撤出又谈何容易后面的骑士还未勒马转向,就见一队手持长槍的步卒从谷口两侧的树林中涌了出来,聚在了大路正中··卢隆眼中几乎冒出火来,怒喝道:“一群步卒也敢拦我,给我冲散他们”·就这百来个人,也敢设伏看他不把这群胆大妄为家伙杀个干净·几匹马已经转过了方向,想朝队步卒冲去。
卢葛却大声喝止:“给我下马都下马迎战”·“什么”卢隆吃了一惊,“为何不冲阵”·“道路太窄,冲不过去。
死马会堵住道路·”卢葛已经跳了马,抽出弯刀,大步向前走去,“他们人少,给我下马迎战,杀出去”·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槍阵,卢葛胸中涌起浓浓杀意。
从起事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中伏又如何没马又如何他要让这些家伙看看,他卢葛靠的究竟是什么·听到头领命令,匈奴人纷纷翻身下马,或是摘弓,或是握刀,大步向谷口冲去。
※·他们没有用马冲阵·站在队伍正中,弈延冷眼看着那群骑兵下了马背·不冲也好,他专门选了这个峡谷,为的就是让那群骑兵下马步战·只要阵地稳定,腹背不会遭受攻击,勇锐营就不惧任何敌人·就像一群坚固石像,槍阵如林,纹丝不动。
敌人嚎叫着接近了,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弈延大声吼道:“举盾”·这次列在队首的,并非是槍兵,而是一排刀盾手。
听到命令,那些身强力壮,手持木盾的士兵高高举起了手中盾牌·下一瞬,箭矢如雨,哚哚钉入了木盾之中·就算身穿轻甲,也不挡不住弓箭,而匈奴骑兵,最是善- she -,就算是步战,他们也不会放弃一轮齐- she -。
木盾挡下了大部分箭矢,然而还是有些漏网之鱼,刺进人群之中·一阵箭雨之后,阵中缺了两三个空位,又立刻被后续者填上·就像被狂风吹过的麦浪,倒伏之后,便会重新立起。
两军离的更近了,近到不再有飞箭,唯有狰狞面孔和闪烁刀锋··强强平步青云·“杀”·再也没端槍、刺杀等口号,所有命令,凝聚成了一声暴喝。
木盾垂下,掩在后方的槍兵跃阵而出·一丈距离,无论弯刀如何锋利,也砍不到血肉之躯·然而槍能长槍呼啸,穿透了冰凉的空气,穿透了沉闷的杀喊,也穿透了前面的敌人从胸膛,从肚腹,从咽喉,槍尖刺入,鲜血迸出·惨叫声在谷中回荡,十个敌人倒下去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他们不是山匪,不是流寇,是见过血,提着刀的匈奴战士,他们不会被区区十条- xing -命吓到·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另一列长槍,又一列,再一列……一列又一列长槍递次刺出,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喊杀声,就像看不到尽头怒浪,翻涌着向前冲来。
卢隆长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耸立的槍林,这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阵势·卢葛却没有迟疑,高声叫道:“放箭”·“阿兄还有自己人……”卢隆吓了一跳,怎么这时候放箭前锋都跟敌人搅在一起了啊·然而卢葛已经弯弓搭箭,箭尖微挑,- she -了出去。
在他的呼喝下,另一些匈奴战士也咬牙放箭·距离太近,只能用抛- she -,乱箭就像一波急雨,从半空坠下,打在了两军接壤的地方··正在迎战的匈奴前锋也有数人被箭雨击中,倒了下去,剩下的更多人,则发现面前的槍阵乱了原本齐整无缝,找不到可乘之机的阵式,垮了一大片,那些拿着长槍的可怕敌人正发出痛苦的哀嚎。
机会这是跨越那一丈距离的绝好时机不用任何人提醒,老练的匈奴战士就着扑了上去·长槍可以远攻,却绝不能防御近身攻击·一排槍阵被冲垮了。
此刻持槍迎战的,都是辅兵,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见识战场,还不懂得应变之道,只能笨拙的按照- cao -练进行攻击·这样突如其来的进攻,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手里牢牢抓着长槍,更是无法与冲到身前的敌人搏斗。
惨叫声更响了,整个槍阵,开始遥遥欲坠··弈延握紧了长刀,大喝道:“刀盾手,阵前迎敌正兵恢复槍阵其他人跟我来”·随着呼喝,十人紧紧跟在弈延身后,穿过面前人墙,向着阵前冲去。
他们人人手上都拎着个椭圆长盾,硬木上包着铁皮·这是梁府骑兵专用的盾牌,既可以防备敌人的箭羽,又能抵挡阵前刀锋·然而此刻,这些盾成了最好的壁垒,随着他们的脚步,快速前移,撞在了敌人的前军之中·只是一击凶悍的匈奴人立刻顿住了前进的脚步,就像撞在了巍峨的山峰之上。
然而他们撞上的并非山峰,而是持着兵刃的梁府精锐盾牌之后,刀光闪起·和匈奴骑兵相同,梁府骑兵也久经沙场、英勇善战。
然而不同的是,他们餐餐吃着饱饭,身上穿着皮甲,平日里除了厮杀- cao -练,别无它事·而且这些骑兵之中,还有不少人高马大的羯人胡种·就像下山的猛虎闯入了狼群,弈延所带的小队,毫不费力的撕碎了匈奴前军。
就像一把尖刀,刺入匈奴阵中在这样凶猛的攻击下,谁还能抽出时间搭弓- she -箭·后方,朱二喘着粗气,大声叫道:“列队给我列队别把他们当成活人,那是我们的粮饷,是免税的田地给我站起来”·他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跟第一次对战时一样,是兴奋,是恐惧,是不由自主的紧张。
然而他的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眼睛和脑子更是不会有丝毫颤抖在一个个老兵的呵斥下,那群差点散掉的辅兵重新站了起来,排列成队··他们的队正,他们的营官冲入了敌营。
要怎么做·“杀”·踏着整齐的步伐,槍阵开始移动,向着一片混乱的敌军杀去·匈奴人的阵线垮掉了。
从里到外,乱成了一锅滚粥·弈延带领的那支人马,引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偏离了方向·想要干掉这伙人,就必须转身,用血肉包围那犹如猛虎的精兵·然而一旦转身,槍阵接踵而来,同样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再怎么精锐的士兵,也无法面对这样的局面阵型已经垮了,然而敌军还在高速有效的收割着他们的- xing -命要如何抵挡要逃到哪里要怎么办才好比阵型先垮掉的,是战斗的勇气和决心·一定要杀了他,必须要杀了他不同于其他人,卢葛怒吼一声,冲向了战团正中,冲向了那个高大的羯人青年。
他已经看出,这人才是掌管这支古怪军队的首领只要杀了他,一切就有转机·那柄杀过无数人的弯刀重重砍下,却被坚实的盾牌抵住。
偷袭不成,一双灰蓝异眸转了过来,锁住了他的身影·那眸色极为古怪,也锋利的骇人,就像月夜里头狼的眼睛·卢葛只觉得背上寒毛倒竖,然而他并未退缩,大喝一声:“卢隆”·另一侧,卢隆也挥出了手中弯刀。
他和表兄一样,明白这才是扳回战局的唯一可能·他们可是有四百人啊四百人怎么能就这样不明不白败在个峡谷之中·被两人死死咬住,弈延并未有半分惊慌,相反,他的内心冰澈如水,脑中前所有为的冷静。
这是敌人的头领,杀了他们,就能击溃敌兵只要杀了他们·盾牌迎面击出,卢葛闪身躲过,刀锋再劈,然而这一刀,却落在了空处。
面前那块盾消失不见,变成了另一把短刀,寒光闪闪,宛如鬼影·这是反手持刀绝不会太快,这个想法刚刚浮上,那刀锋就如影随形,刺向他的面门。
卢葛骇出了一身冷汗,身体猛地后仰,就地滚了出去·他不怕敌人追上,因为有阿隆替他挡着··然而当他再次跳起时,一颗人头滴溜溜滚在了足下·那是卢隆的脑袋,口眼大张,死不瞑目。
“啊啊啊”卢葛只觉得要疯了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一击就杀掉了阿隆·惨烈嘶嚎并未影响面前之人,长刀破风,劈砍而下,势如撼山卢葛双手持刀,狠狠迎了上去刀锋咯的一声迸出豁口,但是他挡住了然而另一道幽影划破了微风,轻轻上撩,吻住了他的咽喉。
那把左手短刀,精准无比的切入了喉中··那一刻,卢葛只能看到蓝色的天空,灰色的山脊,以及那双灰蓝交织的古怪眼眸·喉中嗬嗬两声轻响,弯刀从手中脱出,锵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双手抓住了咽喉处的血口,似乎要拦住汹涌而出的热流·可是只凭一双手,怎能拦得死神的脚步·强强平步青云·天暗了下去,风冷的要命,还有那日日伴随着自己的浓重血腥。
他竟然只活了这么几日,只这么区区几日……·那道身影消失不见,卢葛迎面倒在了自己淌出的血泊中··“敌酋授首”弈延俯身捡起了盾牌,大声吼道,“刀盾手,突进”·匈奴人已经彻底乱了起来,有人反身上马,想冲出峡谷,有人状似癫狂,尖叫着扑向槍林。
这样的布阵,没有生机,只有死路·或是葬身火海,或是命丧刀兵他们想活下去,想要活命·然而弈延没有停手,刀盾、长槍锋利如昔,彻底扫平了山谷。
马鸣咴咴,惨叫渐歇,只剩浓重焦臭,回荡在山谷之中··“队正,没有敌兵了·”一个什长走到了弈延面前,低声禀道··“死了多少人”弈延挥了挥刀,甩掉上面黏稠血迹。
“是十一个辅兵,六个正兵·还有二十几个重伤·”那什长声音沉重,这一战,虽然打败了倍数于己的敌人,却也让府上兵卒损失惨重·除了重伤身亡的,轻伤者更是数不胜数。
弈延收刀入鞘,冷声道:“收拢马匹,辎重·整队,回府”·仗已经打完了,剩下的,他要完好无损的交给主公··天际,残阳似血,映在了赤红色的山谷之中。
一队浑身染血的兵卒,牵着马匹,赶着大车,向远方行去··第70章 绸缪·“你说什么析县有人反了何时反的”本来已经睡下, 却被心腹带来的消息惊得睡意全无, 刘宣劈头问道。
“大约五日前……”·“五日为什么现在才禀来”气得豁然起身, 刘宣连外袍都顾不得穿,喝问道。
“被杀的是呼延家的千骑长……”那心腹小心答道··“这群蠢材”一听这话,刘宣顿时明白了其中原委。
呼延家可是刘渊的姻亲, 常年统领左部,早就有了跋扈之气·今年为筹谋大事,帐中发下条条禁令,断了不少人的财路·这些骄横惯了的族亲恐怕并不甘心,继续偷偷中饱私囊, 才弄得本就贫苦的牧民无法忍耐, 反了出来。
如今闹出了乱子, 害怕大帐问罪,他们又想私下瞒住这事·可是这群蠢货也不想想, 刘渊还在邺城呢他们就不怕乱兵闹大了, 惹来朝廷怪罪吗·“乱兵现在打到哪里了”·“据说是要攻高都……”·“给我传令下去, 让呼延家即刻出兵, 剿灭那伙乱兵”刘宣厉声道。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高都可是太行径出口,万一乱兵夺了太行关,跑到司州,撞上围困洛阳的大军,司马颖就算脾气再好,恐怕也要那刘渊开刀更别提前几年郝散大乱并州时,已经惹来了朝廷警惕,如果左部匈奴再出乱子,刘渊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回到并州了·明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却要坏在几个蠢货手里,刘宣如何能忍这批乱兵必须剿灭要给朝廷一个交代才行。
只盼那群软弱不堪的晋军能够坚守两日,别让乱兵这么快夺下高都·※·“郎君,夜深了,该安寝了·”书房中,绿竹轻声劝道。
这都戌时过半了,早就过了休息时间,再熬下去,就要伤身体了··“再等等吧·”梁峰看着窗外夜色,皱眉道··这是部曲离府的第二日,不论是胜是败,都该有消息了。
等不到消息,他实在是寝食难安·严格来说,这还是勇锐营的初战,对阵的又是匈奴骑兵,万一出个差错,可就是一条条人命·看着郎君面上忧色,绿竹抿了抿嘴,不敢再劝。
这次部曲出征,实在是梁府一件大事·虽然弄不懂为什么要派兵去救高都,但是绿竹比任何人都清楚,部曲对于郎君的意义·要是有个好歹,郎君恐怕要气出病来。
菩萨保佑啊,只求弈延能得胜归来··两人正静静坐着,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夜深人静,这动静显得异常响亮,梁峰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前去:“来消息了吗”·那斥候满头大汗,咕咚一声跪了下来:“郎主部曲胜了全歼敌军是大胜啊”·果真胜了梁峰急急追问道:“伤亡呢伤亡如何”·“死了十七个,还有二十几人重伤……”·听到这数字,梁峰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部曲只有二百人,这伤亡率可不算低·深深吸了口气,他道:“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缴获了不少马匹,应该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赶回……”·“绿竹,让厨下准备热水、纱布,还有之前姜医生留下的伤药,都去取来营房旁的病房也尽快收拾出来,再找几个健妇,帮着料理伤患”梁峰立刻吩咐道。
救治伤患是最重要的事情·可惜姜达被困在了洛阳,要是有他在,说不好还能多救回几条- xing -命·又在屋内转了两圈,梁峰披上外袍,向外走去:“叫上阿良,领人一起到寨门前守候”·“郎君”绿竹惊叫道,“更深露重,你身体不好,不可这么- cao -劳”·“他们是为梁府而战,自然该我去迎”扔下这句话,梁峰大步出了房门。
绿竹哪敢怠慢,抓起一件披风便追了上去··※·虽然缴获了不少马匹,但是天色渐晚,又有伤患辎重,进行速度实在快不起来·鏖战一日,满身伤痛,就算有再多的喜悦,也渐渐被疲惫取代,还有大车上那些痛苦呻吟的袍泽,更是让人心焦。
这一仗,他们胜了,付出的代价却也不小··然而当绕过最后一道山脊,看到那座新修建的高大寨门时,不少人都愣在了马上·只见寨门内外,一片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十几人举着火把,守在门前,遥遥向这边望来·站在最前方的,正是那位宛若玉人的俊美青年·身披狐裘,脸色苍白,可是他依旧笔挺站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强强平步青云·那是郎主,郎主来迎他们了·只是愣了一秒,弈延便催马冲了过去·寒风呼啸,吹得他脸上伤口都隐隐作痛,可是胸腔之中,却像着了一把火似得主公在等他在等他归来·“主公”马都未曾停稳,弈延便纵身跳了下来,两手抱拳,想要跪下行礼。
然而梁峰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了他手臂:“起来,应该是我谢你才对弈延,幸亏有你”·两句话,说的弈延眼尾一热,耳根都红了起来。
主公不怪他损兵折将,反而亲自迎出了寨门·主公需要他,他替主公守住了梁府·后面,大批兵卒也赶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不少人都红了眼眶,翻身下马。
梁峰没有放开弈延的手臂,相反,就这么挽着他,上前两步,来到众人面前,大声道:“此战,是你们守住了梁府,守住了这片家园·勇锐营人人有功身死重伤者,更应以烈士之礼待之大家先回营房,疗伤歇息,待后日论功行赏”·这话就像冬日里的火炭,瞬间温暖了众人心扉。
所有的伤痛疲惫都被抛在了脑后,只剩下满满激动·阿良连忙带人迎了上来,寨门大开,引着众人向营房走去·梁峰则始终拉着弈延,站在寨门后,看着这些骄傲又疲惫的战士列队而入。
直到最后一辆大车也驶过,他才轻轻松了口气,转头问道:“你受伤了吗”·弈延用力摇了摇头,此刻,他就像是哑了,连话都说不出口。
“太好了·”梁峰舒了口气,“回府吧,给我讲讲,这仗是如何打的”·弈延这才想起现在是什么时辰,连忙道:“主公天色太晚,不如明日再说……”·看着弈延那副紧张模样,梁峰哑然失笑:“无妨,觉什么时候不能睡我们骑马回府。”
不等弈延推辞,他就把人带到了马旁·硬是看着弈延上了马,梁峰才翻身上马·两匹同样高大的乌孙骏马,一前一后,踏进了寨门··※·卧房中,绿竹已经备了姜汤、酪浆,给两人驱寒解渴。
梁峰草草喝了一口,便凝神听弈延复述战况·当听到匈奴人阵前放箭的时候,他亲率精锐冲入阵中时,梁峰脸色微微一变:“槍阵还有漏洞·”·槍阵的最大作用,还是防御敌军步卒。
若是遇上大规模战争,敌方用快马冲阵,或是配备大量弓弩手,槍阵的威力就要减弱不少··“槍阵不能作为主力,当有更多刀盾手和弓手·”弈延道,“还有骑兵,若是能配上一两百骑兵,就算匈奴精兵来了,属下也有一战之力”·这一仗,也让弈延收获良多。
乱兵首领并非庸手,与其对阵,才是真正的生死相搏·有了这一仗,梁府部曲也终于有了强兵的样子·若是加上一支同样精锐的骑兵,必能如虎添翼·“骑兵……”梁峰不由苦笑。
骑兵是好,但是也贵的要命,他现在实在是养不起啊……·想了想,梁峰又道:“这次匈奴人的战马,虏获了多少”·“二百余匹,剩下都死在了乱战之中。
那些受伤折了腿的,我们也未曾带回来·”弈延答道··“那敌人的脑袋呢”梁峰又问··弈延眨了眨眼睛,主公不是嫌弃人头容易传染恶疫吗怎么又提到人头了·“也都留在了谷中。”
“很好·”梁峰微微颔首,“你先去洗漱包扎,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去高都走一趟·”·仗打完了,剩下的,就是利益分配问题。
这仗,梁府可不能白打了·※·整整一宿,郭郊都未曾睡踏实过·几次梦中惊醒,无不是乱兵攻上墙头,在府城中烧杀抢掠的可怕景象·昨天那场攻防战,实在是吓破了他的胆子。
谁能想到,敌人竟然可怖如斯,就连吴陵那样的宿将也束手无策·如今吴陵手下亲兵又折了大半,派去墙头助战的青壮也损失惨重·若是敌人再这么来一次,他们还能守住县府吗而且那伙匈奴乱兵为何会转身离去一天过去了,也没见到左部匈奴派兵来援啊,难道他们在暗中打算什么·种种想法,搞得郭郊头都痛了。
原先当不上县令的时候垂涎三尺,现在当上了,才晓得这种要冲地带的县官,实在不是个好差事·“来人,给我端杯清茶……”也没喝酪浆的兴致了,郭郊揉着额头吩咐道。
谁料茶还没到,一个极为眼熟的身影便冲了进来:“明公明公大喜啊”·郭郊愣了一下:“你,你不是到梁府送信去了吗怎么现在便回来了”·那信使膝行两步,激动无比的说道:“明公,你有所不知,小的正是从梁府过来的听闻高都被围,梁侯居然派出部曲,诱开了乱兵,解了高都之危,又一举歼灭了那伙贼寇啊”·“什么”郭郊惊得站起身来,“梁丰派兵剿灭了贼寇他,他府上哪有那么多部曲”·“这个小的也不知,不过梁侯亲自到了高都,想见见明公……”信使赶忙道。
“你这个废物,怎么不早说人在哪里”郭郊大声道··“就,就在城下。
被吴校尉的人拦住了……”·“哎呀快,快去备车……不,牵马来我亲自去看看”郭郊一撩袍摆,大步跑了出去。
到了城门下,亲自确认了梁府的车架和随从,以及方圆数里内都没敌人的影子,郭郊才让守城兵打开了城门·一辆轻车吱吱呀呀驶进城来,像是看到了郭郊的身影,车帘一挑,梁峰直接下了车,笑着走上前来:“未曾想明公亲自出迎。”
“哪里哪里”郭郊连忙道,“都是这些兵卒不识你的车架,害你在城外久候……”·梁峰微微一笑:“战时嘛,自当如此。
也多亏明公派人送信,我才知乱兵一事·”·强强平步青云·听梁峰这么说,郭郊赶忙问道:“我听人说,那伙乱兵被梁府部曲剿了”·“正是如此。”
梁峰笑笑,“今次前来府城,便是为了告诉明公此事·”·“这,这可是四五百匈奴骑兵啊怎,怎么会……”郭郊话都说不利落了,这仗到底怎么打的可是面前这人真的不是那种言之无信的人啊·“不如到县府再谈”梁峰道。
“啊”郭郊这才醒悟,站在城门口聊天实在太不成样子,连忙道:“子熙说的有理,快快上车,里面请·”·把梁峰送上了车,郭郊又犹豫了一下,叫人去唤吴陵。
事关重大,当然不能他一人说了算··不大会儿,贵客就坐在了席间·酪浆奉上,茶点摆好,郭郊忍不住开口问道:“子熙,那伙乱兵……”·“前日蒙明公传信,我思索良久,高都和梁府互为唇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便派了府中部曲,前去剿匪·幸得乱兵鲁莽,中了埋伏,才让部曲得了全功……”·“什么你家部曲究竟有多少人,竟然能全歼乱兵”一个粗粝声音从廊外传来,吴陵铁青着脸,大步冲进了客厅。
然而当看清楚梁峰那副尊容,一肚子粗话又憋在了肚里,这便是传说中的梁府佛子还真他娘不负盛名……·看到这个呆立在门口,膀子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军汉,梁峰微微一笑:“这位就是吴校尉吧高都多亏有你把守。
若是高都有失,再说什么可都迟了·”·郭郊也赶忙说道:“就是,吴校尉,快来这边坐·先听听子熙怎么说……”·见了美人,又被带了顶高帽子,再怎样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吴陵干咳一声,在侧席落座。
看到吴陵面上略显尴尬的表情,梁峰在心底一笑,继续说道:“其实这一战,也是取巧·只是趁乱兵攻城之际,截断了对方粮道,迫使其回援,然后半道伏击而已。
若是没有高都牵制,没有吴校尉耗尽这伙贼寇的体力,恐怕也不会这么轻易剿了乱军·”·这话立刻让吴陵心中仅剩的火气也消了个干净,不由再次问道:“真的缴灭了乱军”·“自然是真的。”
梁峰笑笑,“尸首还在战场扔着,若是校尉不信,自可派人取了人头验看·”·郭郊一听这话,立刻惊呼一声:“还有尸首这……”·这可是大功一件啊哪怕损兵数百,也值了吴陵哪会听不懂话里意思,眼睛不由也亮了起来:“梁……梁侯此话可当真”·“当真。”
梁峰笑笑,“不过这些,乃是末节·经此一役,我心中实在有些担忧,才会前来高都,找两位相谈·”·啊郭郊和吴陵都不是蠢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说战场在哪里,先说“担忧”,恐怕才是这位梁侯前来高都的本意··郭郊犹豫了一下,便开口问道:“不知子熙,担忧何事呢”·第71章 得偿·梁峰敛起笑容, 轻声一叹:“自然是担忧梁府和高都的安危。
两地不过半日路程, 可谓唇齿相依·若是再碰上这样的事情, 如何是好这次虽说侥幸得胜,但是梁府也折损了不少人马,再来一次, 怕是我也无力驰援高都了。”
听到这话,郭郊不由干咳一声:“这次梁侯确实劳苦功高·只是高都城墙低矮,人丁凋零,下官实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我才前来面见明公啊。”
梁峰肃容道,“乱兵过境, 毁了不少村寨·流离失所的百姓暂且不说, 那些地可就平白空了下来·如今洛阳正值乱战, 不如开通太行径,从司州收拢些流民, 充实乡里。
到时候不论是重新修整城墙, 还是开垦田地, 不都有了依仗”·“什么可, 可是高都贫瘠,实在无力收容流民啊”郭郊完全没料到梁丰说的竟然会是这个,不由吃了一惊。
豪门大户收些流民,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是让县府自己收容流民,他哪来的钱啊·“其实收容流民花费并不太多·冬日可以让他们翻耕土地,修理城墙,等到开春就能耕种。
几月下来,恐怕非但能够自给自足,还能缴税纳粮,岂不是一项善政”梁峰继续劝诱道··“这……这恐怕不妥·”虽然听起来挺动人,但是郭郊算了算县府的老底,还是苦逼的摇了摇头。
收拢流民太费钱粮,就算把老底抖光了,他也养不起那么多人啊·“那若是能从军中取些粮草呢如今吴校尉手下也缺了几百张吃饭的口,不若用这些军饷收拢流民”梁峰话锋一转,把问题抛给了吴陵。
这下莫说是郭郊,就连吴陵都吃了一惊:“军饷怎么能轻动”·“可是若无兵士,要如何剿灭那四百乱军呢”梁峰反问道。
“这……”吴陵立刻哑口无言·是啊,说他损失了八百号人,然后率领剩下那二百人干掉了乱兵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问题若是想拿到这份功绩,还真不能把实际的伤亡报上去。
而梁丰这小子,现在把注意打到了这笔瞒下来的粮饷上·就算吴陵脸皮再厚,也不敢当着梁丰的面把这块肉吞下去·且不说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亭侯,就算没这个身份,府上私兵就能全歼匈奴乱兵,这是个什么战力面对这样的强龙,他若是想使什么花招,怕是得不了好果子吃。
不过瞒下粮饷也不是全无问题·吴陵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如今临近年关,宁北将军又滞留洛阳,上面不会派人来查·若是将来宁北将军回来了,我这边人手从缺,又要如何交代呢”·这话里的意思,梁峰怎么会听不明白。
他笑笑:“所以用军饷养流民才是个划算买卖啊·若是需要用人,再把流民招到校尉麾下不就得了·”·吴陵依旧有些犹豫:“这不大妥当吧……而且流民也未必都肯来并州啊。”
强强平步青云·他是守关的,自然清楚流民走向·并州这两年一直大旱,又是胡人居多·就算流亡也未必肯上这边来,跑到幽州、青州的反而更多。
梁峰却道:“百姓怕的不过是兵祸,灾疫·兵祸我不敢说,对付灾疫却有几分把握·到时候让县府派些人到我府上学做翻车,研习医术·百姓能够安居,自然也就愿留在高都了。”
吴陵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俊美青年,还有个“佛子”名头·别说,若是真能控制疫情,恐怕还真有不少流民愿意到高都安居呢·“明公心善,收拢流民修建城池,开垦荒地。
校尉体恤乡里,让兵卒助民耕种,恢复生产·就算放在谏官嘴里,也挑不出错来·如此,明公牧民有方,校尉守土有功,岂不皆大欢喜”梁峰笑眯眯给出了结论。
·听到这里,郭郊和吴陵两人都不由心动·这主意,似乎可行啊反正洛阳现在乱的可以,下面郡县罕有少人过问·弄个几百流民偷梁换柱,也不是不行。
郭郊不过是个寒门,吴陵更是从平头百姓熬出的校尉,升迁本就渺茫·如果这次依梁丰所言,好好整治一下府县,又赚了军功名望,岂不两全其美·更何况,如今州县官哪有不依靠士族豪强的这梁子熙名望即高,梁府私兵又勇猛善战,赫然是一条能抱的大腿嘛人家这么冠冕堂皇的台阶都递过来了,再推三阻四,岂不矫情·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定计。
吴陵哈哈笑道:“人人都说梁侯心善,犹如菩萨,下官今日方知所言不虚啊”·郭郊却轻咳一声:“那梁府的损失,要如何处置呢”·说了这么半天,都是他们俩人的好处,梁府花了这么大力气剿匪,怕不是只为他们作嫁吧·梁峰笑笑:“开了关隘,流民不知会涌来多少。
若是无力收容,梁府也可代劳一二·”·这是要人,而且很可能是任梁府挑拣流民·不过主意是人家出的,分些红利也不为过·这个道理郭郊还是懂的,赶忙点头:“下官自然要仰仗梁侯。”
“正巧梁府周边有几个村子,地广人稀,没什么丁口·若是梁府帮忙收拢流民,恐怕只能安置在此·”梁峰笑着继续说道··这是要地,而且名义上打着安置流民,实际上还不知要塞进去多少人,恐怕不好征税。
郭郊犹豫了一下,便道:“梁侯这次剿匪,损失本就惨重·那些没什么人丁的荒地,流民种便种了吧,也算报偿梁侯一片善心·”·“还有此次大战下来,府上也剿了些马匹。
可惜冬日缺少牧草,害怕养不活,杀了又太过可惜·不知能不能用马,换点牧草回来·”梁峰笑容满面的看向吴陵··吴陵咬了咬牙:“下官在军中也有些关系,就像青州那样的地界,几十匹马就能换来上千斤干草。
若是梁侯需要草料,倒是可以把马交给下官·”·“啊呀,那可解了燃眉之急·”梁峰抚掌道,“如此一来,便有劳校尉了·”·“那乱兵一事……”吴陵还真不知该怎么开口,含糊问道。
“吴校尉率兵清缴乱兵,梁府只是从旁协助一二·校尉英勇过人,又为守城负伤,自当领了全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梁峰就无需跟吴陵争功了。
更何况两百部曲干掉四百乱兵,传出去不会让人惊叹梁府兵威,只会生出疑虑·这种出头鸟,他还真没什么兴趣去做··没想到对方如此大方,吴陵不由喜笑颜开:“梁侯仁义牧草那点小事,就放心交给下官吧”·郭郊也不由抚须笑道:“吴校尉这次可是立了大功,还要快快禀报上去,以免匈奴派兵白跑一趟。”
这话说的风趣,吴陵哈哈大笑:“也多亏了县尊,梁侯鼎立相助啊·唇齿相依,自当如此”·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利益分配问题。
郭郊和吴陵都觉得占了大便宜,对梁峰自然更加谦恭·郭郊还想留两人用饭,不过吴陵急着去割首级,梁峰府上也一大堆事情,都婉言推辞了·走之前,梁峰还向郭郊讨了两名医术不错的医工,带回去跟伤患治病。
郭郊自然也言听计从··处理完一切,梁峰这才坐上牛车,打道回府··骑在马上,忍了又忍,弈延终于忍不住问道:“主公,为何要把功劳让给那个校尉”·一直在门外充当哨兵,弈延并未错过三人的交谈。
仗是他亲自打的,却要让功给一个废物,多少让他有些憋屈··梁峰此刻正坐在窗边透气,听到这话,不由轻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我们根基还不牢靠,没必要在这事上面强出头。
有人有地,还有整个高都作为依仗,岂不更好”·这也是梁峰的计划·若是梁府不断收纳流民,打造部曲,就算做的再隐蔽,也难免引来他人注意。
但是若有了一县县令带头牧民,接纳贫苦,那么光环便会落在郭郊身上,模糊了他的身影·上面会有多少人真正关注民生怕是少的可怜·有郭郊和吴陵在前面挡着,没人会注意他这些小手段。
至于流民,不论是自己去救,还是郭郊他们去救,只要有人救助,有口饭吃,这些可怜人就不会生出乱子·而大量人口,也是发展经济,扩大部曲的关键所在·到时候对新附流民施加一些影响力,恐怕也会有不少人巴望着投效梁府。
佛子这个名头,可不是白给的··这样下来,无需什么花费,就安定了高都和梁府·同时,“分过赃”也是种无敌的人际关系,郭郊和吴陵,算是上了自己的大船。
这两人能力虽然平平,但是守土、爱民之心好歹还算有些,否则也不会死守高都·有这样的同盟,反而比那些豪强、高门来得省心··不过都是利益分配,自然要双赢多赢,才能让大伙齐心协力。
这点常识,梁峰还是懂的··“对了,记得让人把谷里的死马都拖回来·马身上可都是好东西,不能便宜了吴陵那小子·”突然想到这事,梁峰赶紧吩咐道。
看着主公难得放松的神情,弈延心中仅剩的那点憋闷也消失不见,轻轻一夹马腹,下去安排去了··※··强强平步青云虽然早就有心里准备,但是当看到面前满谷的尸首时,吴陵还是差点噎得喘不上气来。
这是凑巧伏击分明就是面对面野战,剿灭了四五百匈奴乱兵啊·虽然不知仗是怎么打的,但是他手下八百人都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梁府能有多少人马又该又多强,才能获此大胜·幸亏没跟梁丰对着干啊。
吴陵此刻还能有什么想法用那点军饷就换来如此多的战功,绝对是梁子熙网开一面了·这样的大腿真是不抱白不抱,只要他待在太行径,恐怕就离不开梁府的关照。
不过能有这么一个豪强比邻,也是件好事·自家事情自家最清楚,会被派来这种冷僻关隘,他本就没什么可以依仗的人脉·如今有“佛子”照拂,说不好还能再往上攀个一攀。
看来卖马的事情也要上点心了·心底暗自琢磨着,吴陵堆笑向一旁站着的梁府家兵问道:“不知贼首究竟是哪个”·“不清楚,随便捡一个用好了。
不知这些,校尉可还满意”那人问道··“满意满意”吴陵还敢说什么,赶忙答道··“那就好。
开始装车吧·”那家兵扭头对身边人吩咐道··“啊,这些人头不多,我们来就行了·”吴陵赶忙谦让··“校尉误会了,我们是来搬死马的。
这些尸首自然都归校尉,马匹梁府却要带走·”那家兵一本正经的答道··吴陵:“……”·连点死马都不放过吗心中腹诽,但是这话实在不好说出口,他只能呵呵一笑:“应该的,都是好肉,浪费了可不好。”
眼看着十来个家兵忙忙碌碌,把死马装上大车·吴陵才派人割了首级,掩埋尸体,回到高都·跟郭郊商量了许久,一封报捷的文书才最终敲定,随着这四五百首级,一同递了上去。
第72章 清点·一大早, 朱二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之前那场恶战, 他伤了手臂·幸好命大, 只是普通的皮肉伤,回到营房就有人给他清创包扎·如今手臂上厚厚裹了几层,痛是痛, 却也只有疼痛感而已。
虽然受了伤,朱二起身后,还是先小心翼翼把床上的厚麻被叠了起来,又把下面的羊毛毡抻平·这些可都是营中发下来的,要是损坏了还要带回家给婆娘缝补·好不容易娶上新妇, 他可舍不得让自家女人受累。
亦如往日做完了这一切, 朱二抬头看了眼对面那个空下来的床铺, 轻轻叹了口气,走出了营房··大战刚歇, 这几日外面并没有- cao -练的兵士, 朱二径自穿过校场, 向着营房西面走去。
早在新建营房的时候, 这里就僻出了五间大屋,全都是向阳的好房子,还打造了不少样式古怪的高脚床榻,却一直不让人住·直到现在,大伙儿才弄清楚了这些屋子的用途。
这里便是营队的“病房”,所有受伤的兵士,都要安置在这边·避免疫病,同时方便医治·那天回府,重伤者就住进了这几间房中·隔日郎主还从县府带回了两位医生,关起门来给人治伤,据说好些人都听到了从这边传来的惨叫声。
若是能不来这个地方,朱二是真不愿来·不过与他同屋的王五也受了重伤,虽然平日打骂不断又喜欢抬杠,但是他们确实是最初一批加入部曲的庄汉·一同受训,一同经历了守护梁府的初战,一同升为伍长,还暗自叫劲,想比比谁先升为什长。
可是现在,王五却躺在了这可怕的病房之中··睁大眼睛看了看门上的标号,朱二向最西面那间房走去·不知怎地,房门竟是虚掩着的,还没踏进屋,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痛苦呻吟。
声音大小不一,有的含糊,有的清醒,但是不论哪种,听着都让人焦心·朱二吞了口唾沫,推门走了进去··屋里放着六张高脚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
然而定睛看去,朱二却发现设想中那些缺手断腿、开膛破肚的血腥场面根本就未曾出现·相反,屋里干干净净的,床上铺的盖的都是整洁的麻布,窗上还蒙着白纸挡风,阳光能够透过纸张照- she -进来。
而且屋里一点也不冷,角落里正烧着炭炉,造型有点古怪,烟气似乎能顺着旁边的长筒散到屋外,半点也不呛人··虽然还有点消不去的血腥味,但是更多是药汤的味道,这哪像是给伤患住的简直就跟贵人们的屋舍差不多了·“朱二是你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朱二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赶忙向那张高脚床走去。
当看到躺在床上的汉子时,他喉中一哽,差点掉下泪来:“王五,你,你这腿……”·只见麻被下,左边明显缺了半边轮廓,应该是截了条腿·好好的大活人,谁料只是一战,就让他落下了伤残。
“哭啥哭”王五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神情还算清醒,哑着声音骂道,“老子只是伤了条腿,又不是死了·唉,你都不知,那阵箭雨有多厉害,光是老子身边,就倒了三四个啊。
这才是真的命大……”·“可是你这样,以后还咋带兵……”朱二话说到一半,自觉不对,只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这不是雪上加霜吗·“不能带兵就回去种田呗。
反正郎主说过,伤残的也是第二等功勋,免十年田赋呢·你等等,我先给你看个东西……”·说着,他伸出手用力拉了拉床头上挂着的铃铛·一阵清脆铃声响过,奇迹的,房间里的呻吟声立刻就小了不少,厚厚的布帘被人挑开,一个身影从里间走了出来。
那竟是个女人朱二瞪大了眼睛·等等,军营里怎会有女人只见那女子穿着利落,用布巾包着头发,年龄大约三十上下,模样还不差呢·还没等朱二反应过来,那女子已经柳眉一挑:“你怎么进来的”·朱二不由张口结舌:“我,门,门没关……”·“这里都是重伤员,要休息养伤,不能随意探望。”
那女子快步走到了王五床边,冷冷道,“你又怎么了”·王五一脸苦相:“哎呦……李护娘,我实在口渴的厉害,劳烦给杯水吧。”
强强平步青云·那女子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转身到里面取热水去了·趁人家拿水的时候,王五压低声音道:“看到没有这是昨日才到病房的,每屋都有一个专门照料我们的起居换绷带,擦汗,如厕,样样都是这女娘做的呢”·“让个女子照看你们这些粗汉”朱二更加惊讶了,“她怎么肯干”·“你有所不知,这是从哪个山寨里救下的女子,据说是不想嫁人了,才到营里来的。
队正说过了,她跟咱们一样都吃的军饷,不能轻慢·不过我觉得她是对我有意思了,你看是不是”·那女娘有没有爱慕的心思,朱二是没看出,但是厌弃都明晃晃摆在脸上了。
看着王五那副样子,朱二简直哭笑不得:“从山匪窝里救出来的,也是苦命女子,还要照料你们,你别轻慢了人家”·“我自然晓得我是想娶她”王五白了他一眼,倒是看不出憔悴,反而恢复往日那种让人想打的模样了。
这时那女子端着一碗水走了出来,看到朱二,皱眉道:“你怎么还不走那正好,你喂他喝水吧·”·王五一听就傻眼了,怒目瞪了过来,朱二赶紧道:“我,我胳膊上有伤……”·“对,赶紧走”王五跟赶蚊虫一样冲他挥了挥手。
看着老友这副模样,朱二哪还有脸继续待着,干咳了一声,转身告辞·站在门口,他回头又看了看并排几间大屋,心中那点忧思似乎也退了个干净·郎主从不会辜负他们,就算受了伤、丧了命也不会扔下他们。
这样才是值得他们为之效命的主公啊·※·“郎主,两日下来,那些重伤的又死了七个·其余都尽量医治了,还要观望几日。”
一个医工跪在案前,如实禀道··在这种外科手术不发达的时代,重伤还真跟阵亡没啥区别,能救回几个已经很不错了·梁峰轻轻叹了口气:“剩下那些伤患,要好好医治,能救便救,不用吝惜药材。”
两个医工对视一眼,他们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家主呢·以往遇上伤兵,不都是扔到角落里,让其自生自灭·哪有这样郑重对待的唉,遇上这样慈悲的家主,也是他们的福分。
另一个医工则道:“还有病房中那些护娘,是不是有碍观瞻……”·梁峰眉峰一挑:“护娘不会照顾伤患”·“不是……可是毕竟是女子,留在营中,这个……”那医工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跟这位俊美郎君解释。
“她们不是营妓,只负责照料伤患·若是没有了伤患,自然会回府中任事·你们只要好好诊病,别闹出疫病即可·”梁峰冷冷道··听到这话,两个医工不敢多言,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梁峰苦恼的揉了揉眉心,护士制度对于古人确实不大好解释·不过这几个月来,弈延他们不知攻下了多少山寨,府中也收留了不少被贼人掳掠的苦命女子·有些女人有些能够摆脱旧日- yin -影,重新嫁人,开始新的生活。
有些却有了孤老终生的念头·于是梁峰就顺其自然,让她们学习手艺或是护理知识,也算是一条出路··而且说实话,女- xing -护士对于鼓舞伤兵存活意志的作用,是不可轻视的。
若是能用这些勇敢的女- xing -激励伤残者活下去,也不失为一个妙法·不过这些女子只能待在营中,若是出战,怕还得训练一些救生员才行·这两个医工,他是不准备还给郭郊了,等到回头姜达回来了,再让他组织培养一批可用之人吧。
“主公·马已经挑拣完毕,选了五十七匹品相稍差,身体有伤的出来·”弈延大步走进了房间,禀报道··“很好,让人把这些马送去县府,交给吴陵,换些草料回来。”
梁峰道,“剩下还有多少马”·“还剩了一百三十六匹·”·“加上府中原有的马匹,差不多能凑一百五十骑了。
看来明年要开辟牧场才行,你记得去周遭转转,找个合适的地方·”用些残次的马匹换草料,已经是相当划算的买卖了·要不是,光平白多出的一百多匹马,就能吃穷他的存粮了。
“明年骑兵能扩充到一百五十人吗”弈延立刻精神了起来··“嗯,非但骑兵,步卒要再扩编一次·这次活下来的辅兵,全都要转成正兵,再搭配相应数量的辅兵。
如此一来,两个步兵营搭配一个骑兵营,碰上敌军就有了一战之力·”这是梁峰初步计划的,等到流民大批涌入的时候,就去抢人·怎么说也要弄个两百正兵,四五百的辅兵,各个兵种也要丰富一下。
只是军官人选有些发愁,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你也要留意一下备用的营官人选,若是遇到好苗子,就报上来,我亲自看看·”·“属下明白。”
如今弈延也是指挥过不少战斗的人了,自然清楚好的军官能够起到的作用·队里那几个什长,倒是可以挑拣一下··“缴获的财物清点出来了吗”·“绢帛有六车,各色金银珠宝两车,钱百万。
粮食倒不是很多,只有三四十多石·账房那边还在入库,估计明日能够清理完毕·”弈延禀道··这群乱兵还真能抢,也不知劫掠了多少村寨。
也是他遇到了最好的时候,这伙人刚刚开始打劫,还很重视各类财物,若是等到他们真正变成了东躲西藏的流寇,估计就不会要钱,只会惦记财宝和粮食了··“嗯,有了这些,也算没白打这一仗。”
梁峰颔首道,“那些死马也赶紧处理了,马肉分发给兵卒,每人二十斤·剩下的能腌制便腌制了,回头流民来了,还有用处·马皮好好鞣制一下,马鬃先留下,等开春了再找地方卖吧。”
马浑身上下都是好东西,就算是匈奴人也不会一口气杀这么多马来卖·这些物资都要好好存着,等回头卖个高价才行·亏得现在是冬天,东西还能放的住,若是夏天得了这么多死马,恐怕只能一口气吃光了。
弈延点头应是·他见惯了牧民处理死去的牲口,根本没有汉人那些“马肉有毒”的荒谬念头,吃这些战死的马匹也不觉得奇怪·这年月,能吃上口肉就是天幸了,谁还在乎是马肉还是羊肉·强强平步青云·“再准备一些上好的马肉,粮食,还有酒水。”
梁峰想了想,又吩咐道,“等明日开个庆功宴,犒赏部曲·顺便宣布这次的军功奖赏吧·”·这是大战,人人都要记功·又是部曲第一次有了死伤,要好好安抚人心才行。
再加上快到年关了,开席庆祝,发个红包,大家也能好好过年·人心都是肉长的,只有你把他们放在心上,待他们像个人·这些人才会拼上- xing -命,活出个人样。
他需要的强军不能只是悍不畏死,更要敢战、善战、甚至渴望战争和胜利·只有如此,才能保住自己,也保住梁府在乱世中立足··而这些,远比朝廷的封赏,更加重要。
梁峰笑笑,再次伏案,书写起预备的军规来··※·大胜固然能让人振奋,然而当捷报递上案头时,并非所有人都能笑逐颜开··冷冷盯着案上的书信,刘宣问道:“高都守兵剿灭了乱军杀了四百七十二人,只折了三多百兵晋军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了”·第73章 庆功·那心腹额上见汗:“属下也不清楚, 但是随捷报送上的还有人头, 左部也派人仔细验看过了, 的确是呼延家的反兵。”
战功可以虚报,但是人头没法凭空变出来·刘宣沉默片刻,再次捡起书信, 细细看了起来·按照战报所言,高都守将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先派太行关守兵驰援县府,半途佯装被乱兵击溃,然后残兵收拢, 转到后路, 切了乱军粮道。
救粮心切, 乱兵便中了伏击,于峡谷中被晋军全数歼灭··从战术角度来说, 这战报完全看不出漏洞·乱兵毕竟只是乱兵, 又不是匈奴主力, 缺乏将帅指引, 一群乌合之众碰上了个会用兵法的将领,败的毫不奇怪。
但是刘宣心中总觉的有些不对··当年郝散大闹上党的时候,连潞州郡城都被攻克了,也没见并州晋军有什么作为,最后还是作乱的匪兵转战到雍州,才被当地守军剿灭。
郝散不过是个普通农人,尚能打的如此轰轰烈烈,而如今造反的这伙人,可是呼延家的人马就算那千骑长再怎么愚蠢庸碌,手下兵将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
·一夜间攻破千骑长大宅,三日之内杀光两个地方豪族,这样一支匈奴骑兵,怎么可能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校尉手里他难不成是什么不世将星吗·等等刘宣的目光扫向下方那行字,皱眉问道:“怎么申门梁府也在报功之列”·原来在战报之后,还专门注明了多亏县令鼎立支持,梁府从旁协助,才能如此顺利的击溃乱兵。
看起来像是谦逊表功的写法,却让刘宣立刻警醒了起来··那心腹连忙道:“梁府就在高都西侧,距离不远,应该是策应有功·不过……”·就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刘宣厉声道:“不过什么”·“不过也有人说,是这伙乱兵冒犯了佛子,才天降惊雷,让马群受惊。
否则一队晋军又怎么可能打败四百骑兵……”·“愚不可及”刘宣怒的一拳锤在桌上·这群蠢货是怎么想的冒犯了佛子打起仗来,莫说是佛子,就是佛祖本身来了,也挡不住乱兵啊·“相国息怒”那心腹立刻跪在了地上,“实在是左部距离梁府太近,难免受其影响,这当是无心之言……”·“受其影响什么影响”·“那个……梁府的白瓷在左部名气甚大,不少帐内贵人都有收藏……”心腹不敢再说了。
这不也是刘宣本人带头给佛子造势嘛,若不是他先买了藏经纸,那些贵人又怎会动心想要收藏梁府中出产的器物·“梁府卖白瓷了”刘宣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据他所知,梁府白瓷如今连太原世家都没人能买到,怎么左部这边反而先得了·“非但卖了,数量似乎还很不少·据说这次被屠的千骑长,就买过白瓷。
如今在左部,一件普通白瓷,便要百张牛皮加百张羊皮,器形别致的价格更甚……”心腹哪还敢隐瞒,赶紧把自己所知的东西一箩筐倒了出来··刘宣嘴唇哆嗦了半天,腰突然一弓,面色铁青,用手死死压住了胸口。
“相国相国”心腹惊的一下跳了起来,“快快来人相国心疾发作了”·刘宣都年过六旬了,心疾发作可是能要命的一堆仆从立刻围了上来,又是喂药又是灌水,花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才让老者缓过劲儿来。
疲惫的冲心腹招了招手,刘宣喘了几口粗气,方才低声道:“你去左部找呼延家,让他们好生查查白瓷的事情·告诉呼延攸,若是再敢违抗帐中禁令,耗费军需买这些奢靡之物,我定拿他问罪”·那心腹赶忙点头:“小的这就前往平阳”·“还有……”刘宣沉吟了片刻,继续道,“派些人,去高都探探。
看看剿匪一战,是不是如这捷报所言·若是查出什么,不要声张,回来禀报与我·”·这份捷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翻的·且不说这是高都守军的功劳,人头俱在,司马腾好大喜功,若是得知此事必然要赏。
更重要的是,这场兵乱必须尽快了结·刘渊还在邺城,若是司马颖听说并州生变,一定会更加警惕,说不好刘渊终生都没有回来的希望·如今尘埃落定,乱兵能被高都守军轻松剿灭,那些猜忌也就淡了下来。
这对左部匈奴不是坏事,反倒是件好事··有这么个大前提,不论事实如何,这份捷报大帐都必须认下·但是高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要弄个清楚明白上党可是连接着并、司、翼三州的要道,若是想取洛阳、邺城,就必须通过上党若是在这地方冒出个梁习那样的可怕人物,他们还如何争夺天下·那张病弱俊美的容颜再次浮上脑海,刘宣狠狠握了握拳。
不论如何,他都要想想法子,让那个梁子熙无法再进一步了·※·“伍长,今日不是校阅兵士吗怎地不让带槍……”一个汉子小声问道。
强强平步青云·朱二咳了一声:“可能是郎主体恤吧·营中这么多人受伤,拿槍多不方便·你们都给我穿整齐了,到时候精神一些,别丢了咱们伍的脸面”·怎么说,这都是朱二当伍长后的第一次参加校阅。
手下好不容易带了兵,就算装也要装出一副老练的样子·不过听孙什长说,这次校阅是要给赏的·此次算得上大战了,他们这些正兵,应该都能拿到三年免赋吧·心情不由有些激动,朱二整了整身上衣衫,又仔细检查过下面几个兵崽子的军容,才带队走出了营房。
此刻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不过都有伍长盯着,谁也不敢交头接耳,就这么列起了队伍·辅兵也到了,密密麻麻排在后面··朱二挺胸抬头,带队走到了前排。
这里可是正兵的队列,虽然大部分兵卒身上有伤,手中又没拿槍,但是气势依旧比那些辅兵要强上不少·在队列里站定,朱二又小心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兵,确定他们都没出岔子,才松了口气。
这时,校场上竖起的军鼓咚咚响了起来·不敢迟疑,朱二立刻挺直了肩背,目视前方点将台·鼓响了三十有余,鼓歇时,莫说是窃窃私语,就连呼吸声都静了下来。
在这一片肃穆寂静中,那个身穿红衣的俊美青年登上了高台··再次站在台上,梁峰负手向下望去·与上一次阅兵时单薄的阵型相比,今次部曲的阵列明显厚实了不少,开始有了真正的军队味道。
那些站在前方的战士,面上也不仅仅只有激动,更加有了刚毅果敢,有了杀气韧劲·这样一支队伍,就算伤痕累累,就算没有武器,也不影响它的军威··环视一遭,梁峰大声道:“这次峡谷一战,勇锐营大胜。
诸君皆是有功之人”·只是一句话,朱二的心立刻就绷紧了·他可是授过一次功的,本以为自己能习惯这样的封赏,然而当听到那位神仙一般的俊美郎主称赞勇锐将士,还是让他激动的浑身发颤,呼吸粗重。
梁峰顿了顿,目光停在了台下首位,肃容道:“首功当属营官·弈营长智勇双全,杀敌争先,率部剿灭倍数敌寇,应得二等功勋·弈延,你来·”·弈延早就知道今天的安排,但是听到主公的呼唤,依旧让他涨红了耳根。
大步流星,他登上了高台··“这枚银章便是你授赏之证·”梁峰从桌上拿起一枚银色的军功章,别在了弈延胸前·“梁府人人,都应记得你的功勋。”
看着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把同样洁白的银章别在了左胸之上,弈延深深吸了口气:“主公厚恩,属下莫不敢忘”·那声音响彻校场,台下人人都识得他,更是由他一手- cao -练,才成了如今模样。
看到他们的队正、他们的营官获如此殊荣,无一不觉得与有荣焉·然而梁峰奖了这枚章之后,并未停下,而是转身对台下诸人道:“除了弈延外,所有因伤致残者,一律荣升二等军功,免赋十年阵亡者,皆是我营烈士若有妻儿,一家免赋十五年。
若无子嗣,可领一孤儿,继承香火”·功勋奖赏这些人早就知晓,但是亲耳听到郎主说出,还有继承香火这一法子,所有人都激动了红了眼眶。
此战打的艰辛,然而郎主从未忘记那些受伤的,身死的兵士·只要有了如此照拂,又何畏身死·“多谢主公主公仁厚”·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其他兵士同时也喊了出来。
连呼三声,声震如雷··梁峰站在台上,静静听罢呼喊,才再次开口:“此战,所有正兵也都杀敌有功,免三年赋税·获三等军功章一枚·”·说罢,他挥了挥手,几个女子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拿着托盘,另外几个则训练有素的取过盘中放着的铜质小牌,逐一别在了这些兵士的左胸衣襟上。
看人带勋章,和自己被授勋全然不同·立刻,正兵队中就起了骚动·哪个见过此等场面,不少人都激动的涨红了脸,有些甚至忍不住低头,想看看胸前别的牌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朱二当然也想,不过他站的太靠前了,要是低头失了态,可如何是好咬紧了牙关,他只能昂首挺胸,任那女郎把牌子挂在胸前··只花了不到半刻钟,所有牌子都挂好。
那队女娘恭顺的退了下去·然而台下的军士们却像换了个样,各个神采奕奕,简直看不出曾经负伤·梁峰又道:“正兵有赏,辅兵亦有。
这次大战,你们功劳同样不小,所有人都升为正兵,得领军田·”·辅兵受训时间毕竟较短,竟然惊的冒出了一阵嗡嗡声响·有人大喊了起来:“多谢主公主公仁厚”·呼喝的声音并不算整齐,但是气势同样惊人。
朱二站在前排不由皱眉,这群家伙,就是没点规矩看来还要好好- cao -练·梁峰却不阻止,等呼声暂歇后,才道:“以后并入正兵,你们也要跟正兵一样- cao -练,一样上阵。
所有的功勋,所有的田亩,都要拼命换来·若有临阵脱逃者,斩若有女干- yín -妇女者,斩若有滥杀百姓者,斩若有私掠财物者,斩你们的荣誉,亦如胸前徽章,是战功,是保卫家园的赫赫功勋。
莫要让头顶旗帜蒙羞”·这四个斩,说的斩钉截铁·然而下面众人并未退缩,亦未胆怯·相反,他们目光都亮了起来·他们不是兵户,不是被人耻笑歧视的卑贱之人。
他们头上有军旗,胸前有勋章,名下有田产·他们都是梁家的私兵,有着自己的荣耀和尊严·这,远比财物,远比享乐更为重要·弈延大声应道:“主公威武勇锐万胜”·下面兵卒齐声大喊起来:“主公威武勇锐万胜”·看着那一张张兴奋无比的面孔,梁峰轻轻击掌:“善。
赐宴”·随着这句话,十几个仆从跑了出来,手脚飞快的摆上了案席·大桶的麦饭,和一个个飘着浓郁肉香的锅子被抬了上来··站了半晌队,不少人口中都生出了津液。
这是什么东西怎得如此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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