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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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四)
强强平步青云第262章 风雷动·自从五月以来, 并州各郡都是一片繁忙·夏收乃是重中之重, 收完了麦谷, 还有夏种·农忙时节,男女老幼都要下地干活,防雨防蝗, 片刻不敢耽误。
不过刺史府中,最为关注的不是农耕,而是近在咫尺的幽州··自从鲜卑兵马入冀州后,局面就紧张了起来·随着流寇逐一清缴,冀州北面的常山、中山、高阳等国陆续落入王浚手中。
尤其是常山国的异手, 更是打通了冀州通往并州的道路, 只要王浚有意, 立刻能挥兵南下,侵入并州··王浚会打并州吗当然会在两位都督业已反目的情况下, 战争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个时间, 竟然比料想的来得还快·司马越和苟晞开战的消息, 如同展翼的鸮鸟, 瞬时飞入了晋阳··“王彭祖要出兵了·”张宾开口道。
这是最好的出兵机会·司马越众叛亲离,分身乏术,朝廷的统御力必然进一步下降·这时候前来攻打并州,没有任何人胆敢过问·而等司马越处理完叛乱,恐怕也无力惩罚相互交战的两位都督,只能顺水推舟,让胜利者接掌对方的地盘。
这么好的机会,不打并州,难道要帮司马越打苟晞吗·“若是王彭祖攻入并州腹地,大小世家,怕是要生出乱象·”一旁,孙礼沉声道,“这一战,必须限于乐平一地”·孙礼当并州别驾的时间不短,但是正式投入梁峰门下,还是屯田令发布之后。
一道修改过的屯田令,在并州掀起了不小波澜,光是各家逃奴,就不下万人·而使屯田令发挥最大效用的,正是孙礼这样出身士族,但是相对贫寒的新兴官吏阶层··并不是每个世家,都有数之不尽的田亩别墅。
其实不少士族,尤其是高门别支,空有荣衔,却无资产,甚至比不上某些富裕的庶族·没有钱,怎么蓄养奴仆所以在大小豪族倾吞隐户时,他们只能干瞪眼,分不到任何好处。
不过这些人没有钱,却刚刚通过刺史任命获得了权利·孙礼就献策,通过核准各县垦田数量和屯兵人数,对官吏加以奖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新兴阶级的攀附之心,也把这心态用到了极处。
此招一经用出,政令通达,简直让人瞠目·一方是想要政绩的新任官僚,一方是想要活命的苦难百姓,能不一拍即合吗不过这样,必然会得罪一大批士族。
孙礼的立场问题也就发生了改变·而孙礼的加入,让并州刺史府彻底成为了梁峰的私人班底··孙礼这话,让张宾微微颔首:“王浚出身太原王氏,若是交战时胜上几场,太原怕就要生变。
此战王彭祖的意图恐怕并非吞并,而是施压·最好夺下乐平,再攻新兴、雁门两郡·如此幽州和并州足能连成一片·如此一来,就能对司州形成压顶之势。
加上太原大乱,上党乃是主公根基所在·他怕是更乐于把主公逼回上党,独自面对匈奴大军·”·一场战争,最关键的就是作战意图·尤其是这种规模的州郡之战。
王浚想要什么无非地盘和人口,还有对于洛阳城的觊觎·其实这矛盾,早在并州异军突起之后,就已呈现··之前并州大荒又遭兵乱,人口大多往幽州迁徙,这给王浚提供了不少人力,也催生了他争霸的野心。
但是并州逐渐平定,又有佛子的名头挂在前面,流民立刻转了方向·这可不是一人两人的问题·一年就能吞噬三四万流民,是何等的吸纳能力加上代郡之争,属于幽州的平舒、广昌二郡,也出现了人口倒流。
王浚怎么可能任其发展下去·因此,在主公拒绝合作的那一刻,并州就成了必须踢开的绊脚石·而面对这种情形,主公所求的目标又是什么呢·“从常山国入井陉,可抵乐平国。
第一道防线,当布于上艾·随后乐平县、沾县缓冲·上党和太原则陈兵以待·此次大战,前期当固守为主,诱敌深入·等敌军疲乏,泥足深陷时,再命奕将军从冀州发兵,攻其腹背此战是立威,更是吞并冀州,进逼幽燕的绝好时机”张宾毫不犹豫,说出了答案。
梁峰比王浚,更需要一场大战的胜利·并州的崛起,只是一两年内的事情·虽然数次击退匈奴,力挽狂澜,还收回了新兴、雁门两郡·但是大部分人没有真正把这个残破不堪,连高门都逃个干净的破败之地放在眼里。
所以朝廷才敢三番四次对并州的人事安排指手画脚,而那些被屯田令触动利益的并州士族,也未必没有蠢动的心思··一旦幽州兵马得胜,甚至不用逼近太原,大小士族就要起变节的心思。
让一个土生土长的并州高门来治州,显然更符合士族利益··而若是梁峰胜了呢胜了让司马越都不敢轻触,拥兵十万的幽州铁骑那些世家立刻会变成家犬,臣服于梁峰足下。
司马越也会重新看待这个崛起的并州,给予他同王浚相似,甚至跟进一步的待遇··这一战,才是关乎并州存亡的绝大战役·梁峰怎会不知此战的意义微微颔首,他开口问道:“屯兵、州兵现在各有多少”·“屯兵接近四万,州兵两万,还有两万上党郡兵。
共八万人马·”段钦答得飞快··屯兵的暴增,还是屯田令起到的作用·不过有一小半刚刚结束- cao -练,还未上过战场,不宜投入重要战役。
州兵则隶属于令狐盛一系朝廷将领,防守有余,对敌还有些欠缺·最核心,当属上党郡兵·这些都是奕延、张和、孙焦等人带出来的精锐,可以看成是梁府部曲的外延,完全效忠于梁峰本人,战斗力极强。
“调郡兵入乐平国,令狐况、田堙各率一万州兵,一万屯兵协防·剩下兵马,固守上党、太原两地,防备匈奴偷袭·”梁峰下令道··对战幽州还不够,同样要提防身后的匈奴汉国偷袭。
不过上党城防系统已经经过两年加固,早就不是谁来都能攻破的了··这可是四万可战强兵,王浚会派出多少人马,攻打并州呢·梁峰微微握紧了拳头:“此战许胜不许败。
也是时候,试试并州兵锋了”·一方厉兵秣马,一方磨刀霍霍·就像巨大的磨盘,沿着太行山脉搅动起来·半个月后,八万兵马进驻常山郡,越过了狭窄的井陉,进入了并州境内。
强强平步青云·所有陉道,都有出入两口·王浚夺了常山国,自然占据了井陉入口,不过出口应当还在并州军手中··这次领军的督护王昌,本以为要在陉道之中大战一场,甚至提前做好了重重准备。
谁料竟然没有遇到半个敌兵··“看来并州是怕了我军兵威啊·”立马陉道隘口,他捻须道··这次攻打并州,都督可是倾尽了全力。
非但派出了蓟城大半兵马,还从冀州抽调了三万精骑·如此多的兵马,加上范阳的民夫役力,对外称号称十万大军都是保守数字·当年只是一半兵力,就扫平了邺城,踏破了长安,区区一个乐平国,又算得上什么·“传令下去,先攻上艾段世子,此次怕是要你部作为前锋了。”
王昌对身边穿着明亮铠甲的鲜卑汉子笑道··段疾陆眷乃是王浚那个便宜女婿段务物尘的儿子,也是鲜卑军中一员猛将·这次鲜卑铁骑就是由他和弟弟段文鸯共同率领。
可见王浚对于并州之役的重视··看着面前不算高大的城墙,段疾陆眷颔首:“督护放心,此城不过巴掌大小,攻下易如反掌·”·其实段疾陆眷没怎么把并州放在眼里。
当初邺城如同纸糊一般,一日即破·之后的长安,也不过是三五日功夫就能拿下·鲜卑兵马纵横晋国,还未曾遇到敌手·之前攻打代郡不克,让他深以为耻是,也见识了拓跋部的狠辣战力。
由此推断,当初并州击溃白部鲜卑,打退匈奴汉国,说不得也有鲜卑人从旁相助的结果·这样一支兵马,又能比寻常晋军强上多少呢·而放弃井陉,更是明证。
在鲜卑大军面前,他们连最好守的陉道都不守了,简直胆气尽丧·不过就算心有轻视,段疾陆眷也未曾在用兵上马虎半分·还是等大军全数出了陉道,扎营休整之后,方才命爱将段末柸点起两万人,向上艾进发。·上艾乃是井陉旁的城池,就如上党壶关一样,可以当做兵寨使用·然而出乎意料,这座城池并非大门紧闭,城墙下,竟然扎着一座兵营·这些并州兵怎么不像旁人一样,龟缩在城中防守摆阵城下,难道是想同他们野战比拼吗·唇边露出一抹嘲讽笑意,段末柸一挥手,冷声道:“列阵,给我击溃那座兵营”·第263章 朔风扬·上艾城池不大, 不论是攻是守, 都排不开阵势, 两万人马根本不可能一拥而上。
鲜卑骑士个个精善弓马,对付这样的城下守军,哪会没有办法·很快, 骑兵分成了数支纵列,两千骑一队,向着兵营袭去··这兵营依城而建,人数不过五千。
前面还设有鹿角、拒马和陷马坑,阵势无甚新奇·应是想利用城头弓弩进行协防, 减少攻城战的压力·不过段末柸老于阵仗, 清楚这点人马根本无需硬攻, 只要冲锋攒- she -,一轮紧接一轮, 趁对方阵脚一乱, 立刻就能长驱直入。
骑兵作战, 攻打步卒营盘, 还有什么花样又要防备城头箭弩即可·不过若是攻破了营寨,两边人马搅在一处,敌我不分,头顶的守军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五千兵,怎能经得住两万大军的车轮战不过是费些时间罢了·数千马蹄践踏在坚硬的泥土之上,连大地都震颤了起来·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宛若展翅的鸿雁,带着优雅又致命的弧度,席卷而来。
骑士大半弯弓在手,还有几十人伏在马背之上,准备在弓箭掩护下拔除营前障碍·这是鲜卑勇士无数代锤炼而成的战法,区区步卒,还挡住不他们·第一层鹿角和拒马就在眼前,之后则是反- she -着锐芒的长长槍尖。
骑士们放缓马速,准备进入- she -程后就停马攒- she -,这时,箭羽的破空声响了起来·林立的盾阵和槍阵之后,飞出了羽箭密密麻麻,带着尖啸和死亡的气息,扑向骑兵阵列·怎么可能两军相距足有八十余步,明明还没到- she -程之内那些举弓的鲜卑骑兵面色大变,想要闪躲。
可是箭矢的速度何其迅猛,哪能躲过就像被急雨扫过的麦田,一排骑士摔落马下··这是强弓,还是强弩未等分辨,另一波箭雨再次袭来。
带队的鲜卑骑将毫不犹豫,带队后撤·一队人马本就不多,又有胯下战马,撤退的速度迅捷万分,阵前只留下了百来具尸体··“是弩阵”远处,段末柸脸上笑意彻底抹了个干净。只看两拨箭雨数量,这阵中的弩手就不下两千!·区区五千兵,一半都是弩手就算是天子亲卫,也拿不出这样的手笔吧·这要怎么打鲜卑兵士是善- she -不假,但是马弓五十步的- she -程,根本挨不到对方的边。
只要弩矢充足,并州兵就立于不败之地·“派盾手上去,破开拒马”段末柸下令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拆掉拒马,让骑兵尽快靠近敌方大营,并且展开对- she -。
再怎么说,这群并州兵只能固守城下,而骑兵的移动速度,能够保证最大限度避开敌人的攻击·而且趁此机会,也能探明敌军弩手的数量和最远- she -程,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命令飞快传到了阵前,五百骑士下马,举起了半人高的马盾,冲了上去·弩矢一般要平- she -才能发挥最大威力,盾牌足以抵消大部分攻击·只要搬开拒马,两军就能正面交战,比一味挨打要强太多了。
可是当这群人靠近拒马,准备拆除这道防线时,敌阵中又响起了弓弦声·背后有人惊叫出声:“是强弓”·确实是强弓,还是至少两石的硬弓,否则怎么可能- she -到阵中带着盾牌无法防御的抛- she -弧线,箭雨由上而下,再次席卷而来。
就算穿了盔甲,依旧有箭矢戳入了肩头、颈背,不少人痛呼出声,更有人不由自主举起了盾,想要挡住从天而降的箭雨·这时,阵前的槍兵动了·长长的,足以抵御战马的马槍用力刺出,攻向敌人失去防护的胸腹。
其实没人把这些槍兵放在眼里,既然有拒马,有弩阵,何必冒着危险出列攻击万一阵列溃散,这众多安排岂不白费·可是他们偏偏动了,动的干净利落,整齐划一。
没有弓箭掩护,这群失了马匹的骑兵,又怎能抵得过身经百战的步卒·“撤快撤”段末柸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是已经迟了。这五百兵士真正逃回阵中的,只有几十人。短短两次进攻,就折了五六百人,任是兵马再多,也经不起这样的损耗!·强强平步青云·这阵局,分明是想一点点蚕食他的兵力段末柸现在终于弄懂得了对方的用意。游骑或是车轮战,根本无法攻克这道屏障,想要拔除此营,唯有大兵压境!前有步卒举盾抵挡箭矢,后有骑兵跟随掩护,直到两军交锋,开始肉搏。·这战术,全然压制了骑兵的优势,只是他们以为鲜卑人只会用骑兵吗·段末柸咬紧了牙关:“命两队下马,举盾相抗”·他也是打过攻城战的,更熟知攻城战的打法。
现在,就把这营盘当做城池的一部分好了··随着命令,四千兵士转为步卒,左右跟着同等数量的骑兵,齐齐向那狭小的营盘攻去·城头之上,一名校官高声叫道:“将军,敌军结阵了”·“传令,备砲。”
孙焦提高了音量,大声下令道··随着这声令下,身后传来了吱吱嘎嘎的响声·只见城内的墙垛边,垒起了两座土台,每座足有两丈高,四五丈宽,简直就像两座高耸的土山。
每个土台平整的台面上,都并排摆放着三架巨大的霹雳砲,是最新制式的砲车,足能抛出千斤的重物·没人会把砲车摆在城内·城头狭窄,城墙高耸,加之砲车投石的距离和高度未必精准,一个不小心,砸到自己人头上可如何是好不过这些林林总总,根本难不倒孙焦手下那些砲兵。
这两个土台,加之后面更高的望楼,构成了一道旁人看不到的攻击阵线·一个足能改变战局的崭新打法·孙焦眯起了双眼·自从入了梁府部曲,已经过去四年。
当年他只是一个猎户的儿子,而现在,他麾下霹雳营早已更改建制,独立成军·九千战兵,两千辅兵,那个羡慕队长之位,现在算得上什么·而今日,镇守上艾,打响两州第一战的功勋,落在了自家头上。
这一重重,一样样设置,都出自参谋营精心谋划,也是他这一军展露头角的时刻·弓弩并不像勇锐、虎狼那些人想的一样,只是辅助之术·没看到主公对于弓弩和砲车的重视吗现在哪一城不堆满箭矢、弩机,唯有- she -程极大,可以分段攻击的弓弩箭阵,才是轻骑的唯一克星当然,还有他身后的砲阵……·一杆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上面绘着只独脚苍身的猛兽。
出水则风雨,其光如日月,壮如蛮牛,其名曰夔·以此为旗,军号“霹雳”·呜呜的号角声响起了,城下军营开始变阵,像是受惊一般,收缩聚拢。
最前排的兵士举起了大盾,似乎想要掩住阵型··“他们怕了进攻速速挪开拒马”鲜卑阵中,校尉们高声叫道,催促着兵士前行。
马上就要到了马上就能攻入敌阵……突然,一声长长锐响划破天空··那声音,像是雷霆呼啸,亦像山崩星陨·带着可怕的尖啸,一枚巨大的铁球,落入了鲜卑阵中·世间用霹雳砲,多选山石,不拘形状,只要分量足够即可。
然而这枚砲弹,用得是混铁,漆黑如墨,光滑无棱·狠狠砸在地上,竟然又弹将起来,向着另一个方向冲去·一枚铁球何止千斤宛若闯入人群中的凶兽,它横冲直撞,只要擦着碰着,不论是人是马,尽数筋断骨折带着一串蜿蜒的污血残尸,那铁球直直撞出了一百多步,方才缓缓停下。
前后左后,再无一人·这是什么还未等被吓蒙了的鲜卑骑兵缓过神来,第二颗,第三颗铁球也跃出了高大的城墙,直扑人群之中。
一连六枚砲弹,无一落空,尽数砸入密集的军阵中,一时间马嘶人喊,惨声震天根本不用鸣金,阵线立时溃败·这……这究竟是什么段末柸的身体抖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砲车从城中发- she -的霹雳砲怎么可能·什么砲车,能越过城墙,打出四五百步之远城下还有你们的兵营呢,难道不怕误伤吗还有那砲弹,威力为何如此之大砲车不是用来攻城的吗怎么守城也能用上·脑子一片混沌,身旁亲兵已经叫了起来:“将军将军快快收拢溃兵”·是,是了。
要收拢溃兵撤,撤军·“你说什么上艾守军用砲车攻击你们”听到爱将禀报,段疾陆眷差点没跳将起来·哪有这样的打法这还是攻城吗一战折损三千兵,这根本就不是个乌龟壳,而是刺球,碰不得摸不得·“若是分散进军呢砲弹再怎么厉害,只要躲开就行吧”一旁王昌也急急问道。
“散开阵型的话,有兵营阻挡,绕不过去·他们,他们还开城换防过一次,根本不惧我军兵威·”段末柸面色灰白,低声答道。·段末柸不是没想过,重新换回车轮战,哪怕废点功夫,只要能拖垮敌人就行�墒窃谒燮ぷ拥紫拢苑骄谷桓删焕涞耐瓿闪艘淮位环馈4罂敲牛雍笈诺角芭牛蛔阋豢讨庸Ψ颍嫔闲卤1纠淳褪怯缅螅鄄坏侥睦铮褂型热耸脑け副Γ庹桃趺创颍康鹊蕉苑接霉饧负统h弹吗·谁知道上艾城中,究竟藏了多少战备·没法打了。
不论是段疾陆眷还是王昌,心中都清楚明白·这样的坚城,绝不是十天半月能打下来的,若是对方意志坚定,围城一年都未必能克·可是绕过上艾,也不妥啊这城位于井陉出口,万一对方出兵,截断他们的粮草后路,前军岂不成了无根之萍·怎么办·段疾陆眷最终开口:“督护,当留两万人守护粮道”·这是最好的法子了,留下足够的兵力,同时也围城,困住上艾守军。
城中可是有至少一万守军,若是不留下两万兵,谁也没把握守住粮道·可是他们一共才带了八万人马,今天一战,就折了三千多,又要分兵两万守陉道。
剩下的兵力,还够打下乐平吗·之前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区区上艾就如此可怕,下来的乐平县、沾县呢更远的上党、晋阳呢并州何时变得如此可怕·王昌铁青着脸,沉声道:“分兵剩余的兵马不能停下,要尽快深入并州。
我就不信,处处都能有这等防御之力城池以外,不还有村落田庄吗该打就打,该扫就扫要逼并州兵出城,与我军正面较量”·强强平步青云·王昌深知,没有什么人能同鲜卑骑兵野外交战。
现在敌人最大的优势就是城池,离开城池,他们的兵力未必够用都督派他来攻打并州,总不能这么狼狈而返·看着残破不堪,被彻底打掉了士气的前锋军,段疾陆眷心中也燃起了怒火。
并州之战,才刚刚开始,谁胜谁负,还难讲的很呢·当晚,幽州兵马分成了两路,一路镇守上艾,另一路,纵马向乐平国腹地驰去·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人问段氏鲜卑,呃,人家当然都姓段啊(喂名字似乎是音译,所以有好多写法,这边就按晋书来吧·第264章 三线·“上艾守住了, 敌军开始分兵”当军情飞传到刺史府时, 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第一战的目标, 算是达成了·幽州兵马过多,绝不能任其深入·首先要在陉道口砍上一刀,促其分兵才行·有了后路的顾虑, 前军没法打的太过自如,这才能达成诱敌深入,又不至于失去主动的效果。
梁峰的表情却没有轻松多少:“命令张和严阵以待,务必把敌军拖在乐平国”·上艾的胜利,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冷兵器时代, 克制骑兵的最有效手段, 从来都是弩阵。
汉时是如此打的, 唐时也是·到了宋朝,更是把寨堡弓弩作战发挥到了极致·这就意味着大批量的后勤补给和压倒- xing -的军工体系·说直白点, 就是综合国力的比拼。
在没有同等规模的骑兵之前, 并州兵想要抵御幽州铁骑, 只能靠这样的打法·上艾和霹雳营, 正是一次颇为极端的尝试·只是弩弓配置和霹雳砲升级,就不知花了多少本钱。
那个大铁球,也是几次尝试之后,方才做出的改良··现在的工业水准,无论如何也造不出火炮·但是任何远程武器的根本原理,都是想办法提供动能,发- she -弹丸。
按照这个思路,改良投石机才是最简单的方法·而新型霹雳砲投入实践已经超过两年,荷载、- she -程和抛- she -角度的精确化,都有了长足发展,才让后世的阵地炮战有了可能。
上艾会胜,不足为奇·重要的是胜利之后的下一步安排··寨堡模式是抵御骑兵的法宝,这点没错,但是有个同样致命的问题·这种打法是属于防御- xing -的,根本无法制造有效杀伤。
而骑兵的机动力太强,步兵野外作战始终是处于被动的,一旦对方放弃攻城,就到了真正麻烦的时候··想分胜负,终归还是要靠大集团作战,在正面战场击垮敌人。
张和、令狐况和刚刚升任将军的田堙都是不错的将才,但是领导这种规模的战斗,终究欠了些能力·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把敌军拖在乐平,让王浚不得不增兵,加强后军力量。
当比重达到一定程度时,由奕延切入腹心,一击致胜··不过这样的作战计划,对于并州而言,还是存在一定威胁- xing -的·一旦哪个环节出了岔子,这场仗的损耗就会成为一个惊人的数字。
太原的安定,也会受到严重威胁··不知冀州情况如何了·只盼着王浚能够认识到并州的威胁- xing -,继续从冀州抽掉兵力·也只有这样,才能放松对于奕延的钳制,让他的兵马发挥最大优势。
这一仗,还有的熬··※·幽并硝烟四起,豫州战局堪危,然而匈奴汉国境内,却是一片鼓乐喧天·御史大夫奉旨,郊迎一支远道而来的残军··在辅佐伪帝司马颖不成,大营又被苟晞击破后,王弥并未在荆州、豫州多待,干脆利落投了匈奴汉国。
王弥出身东莱,世家两千石,虽然门第比不上太原、琅琊王氏,却算得上名门之后·年幼时他曾在洛阳游历,与身为质子的刘渊交往甚密·现在打了败仗,无处可去,自然要择一新主。
不出预料,刘渊对于他的到来极为热情,非但派来了御史大夫相迎,还送来书信,说要扫榻洗爵,敬待将军·打了一年多仗,从拥兵十万到现在麾下不足两万残兵,王弥也是吃了些苦头的。
如今刘渊放下身姿,热情相迎,让他心中极为得意··不过再怎么自得,王弥也是出身士族,基本的礼节还是懂的·当日就进了平阳宫,叩见汉国天子··刘渊也是下足了本钱,还未等他行礼完毕,就亲自下了御榻,以手相扶:“寡人本谓将军如周公,今方知乃吾孔明、仲华也。
烈祖有云,吾之有将军,如鱼之有水”·这话可是刘备当年对诸葛亮所言,成就了蜀汉千古佳话·饶是王弥心- xing -狠辣,刚愎自用,也被感动的面上动容。
如此你谦我让,两人倒也有了几分君臣相得的味道·赐座之后,刘渊又要封王弥为司隶校尉,加侍中·自知对汉国尚无功勋可言,王弥连忙推却:“陛下待我甚厚,微臣怎能无功受之如今晋国内乱,苟道将率兵攻东海王,正是大好机会不如让微臣领兵,夺下荆、豫、兖、青四州”·王弥说这话,是颇有些底气的。
他的家底在青州,又在荆州、豫州打过一年半载的仗,对这几州熟悉异常·若是能夺下,他在汉国的地位就无人能动了··刘渊却轻轻一笑:“将军兵威,寡人自知晓。
不过此刻晋国大乱,若遇外敌,说不定会止戈相抗·不如趁其自相厮杀,转攻他处”·王弥一愣,立刻反应了过来:“陛下可是要伐西都”·这说的,自然是长安。
当初刘曜攻下冯翊郡,已经打开了通往雍州的道路·如今镇守长安的,正是司马越的弟弟司马模·若是能打下长安,关中沃土就要沦入汉国之手·这可是一大块地盘啊更何况,雍州还有数十万羌、氐散居,当能为匈奴所用·刘渊欣然颔首:“正是长安待夺下雍州,再取司、豫,当如探囊取物”·这才是刘渊定好的计划。
司马越和苟晞已经反目,不死不休·幽州王彭祖又率兵南下,打起了并州的主意·不论谁胜谁败,这都是两虎相争的事情·他何不坐山观虎斗,等到两败俱伤,再讨便宜呢·所以现在最好的目标,就是雍州和长安。
只要得了关中,司州的弘农、上洛两郡便如若无人·一口气打到洛阳,亦无不可·现在王弥也来投他,岂不是天助·既然是刘渊的命令,新投的王弥怎么说也不会拒绝,一口应了下来。
这下,司隶校尉的差遣就到了手中,连带弟弟王璋,族弟王桑也各有赏赐··强强平步青云·还有一人,也得了厚赏·那便是石勒··在兵败冀州之后,石勒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投了王弥,与他一同前往平阳。
这也是石勒手下兵力太少,无可奈何之举·不过在冀州所向披靡的战绩,很是让王弥满意,也在刘渊面前大大夸口·结果石勒也领了五千兵,成为王弥部中前锋。
当日领兵数万,人人皆称大将军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不过石勒并未表现出沮丧或是不满·在匈奴汉国,最重要的就是军功·只要展现出本领,何愁不被刘渊看重·等他再次出任大将军时,便是报仇之日了这冀州,定要由他来踏平·三日之后,由刘曜、王弥率领,大军兵足六万,浩浩荡荡向着雍州扑去·※·“王浚开始增兵了。”
远在冀州,那个被石勒记恨的人,正关注着眼前局势··王浚用兵还是相当老道的,并没有抽掉所有屯在冀州的人马,而是留下了两万兵,驻守常山郡一线。
意图也相当明白,就是为了防备奕延这个现任的冀州都尉··不论是不是真的跟并州决裂,奕延都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若是真同并州闹翻了,两不相帮自然最好。
若是他插足战事,趁机抢夺冀州地盘,甚至反手一击,攻打幽州后路,事情就糟糕了·王浚怎能不防·正因为清楚王浚的提防姿态,奕延这些时日,一直按兵不动。
这份漠然,也让王浚暂时放下了攻打赵郡的念头,避免惹怒他,徒增变数··不过这平衡,没有持续太久·王浚已经开始调动冀州兵马,向常山郡靠拢,显然是并州战事吃紧。
奕延清楚这次的作战计划,也明白诱敌深入的危险- xing -,却仍旧无法动用一兵一卒,心中煎熬,可想而知··还要再忍忍·每日,奕延都在这样告诫自己。
还不到最佳时机·唯有王浚再次从蓟城增兵,抑或收兵回撤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在井陉的陡峭山道内,其实也安排了兵寨,人数极少,不足百人,都是奕延一手训练出来,可以攻城拔寨的精锐。
之前安安稳稳放幽州兵马过境,正是为了将来出其不意的夺取··一旦发兵,井陉立刻能回到手中·击溃后路粮道,封锁敌军返回幽州的通道·随后策马驱赶,让残兵沿着雁门一线逃回幽州。
只是这一路,就不知能耗去多少敌人·加之返程时要经过代郡,对于败兵,拓跋部也不会轻易放过·如此一战,足以打得王浚筋骨大伤,冀州尽归主公·最多再拖一个月,就能达成战果。
为了目标,怎样的代价也不为过·只要再忍忍就好··奕延这边没有动作,不但王屏,就连丁邵都未曾对幽并之战说过什么·同样,司马越调兵的命令,也被冀州上下一致被无视。
局势不明,谁敢跳出来为司马越张目万一真的是天子有令,要讨伐这个大胆僭越的新任丞相呢·在这沉默的忍耐下,冀州如同刚刚鏖战过的猛兽,陷入了安眠。
三场大战同时进行,这天下局势,似乎也变得诡谲起来··然而谁也未曾料到,混乱却又平衡的局面,一夕之间,骤然生变·第265章 分崩·“长安陷没了”听到信使禀报, 司马越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怎会如此·自从同苟晞反目之后, 豫州就乱作一团·刘琨数次发兵, 也未曾挡住敌军·许都被围,虽然苟晞要应付身后兵马,攻伐并不算猛烈, 但是这种独坐孤城的感觉,仍让司马越胆战心惊。
为了保住- xing -命,司马越三番四次传檄各州,指望有人发兵来救·可是唯一应命的王澄,还没出荆州边境, 手下就逃散个干净·除了弘农大营临时调派的两万援兵外, 竟然没有一人前来救他·难道所有人, 都盼着他早死这想法一冒出来,愈发让司马越寝食难安。
苟晞出兵, 是受天子荧惑, 其他人呢是不是也开始动摇没了伪帝司马颖, 他这柄良弓也到了该藏的时候司马越之前派人镇守洛阳, 为的就是防备小皇帝暗中动作,现在是不是只有杀了那胆大妄为的黄口小儿,才能解这困局·可是司马越不敢。
非但不敢动作,还小心让儿子收敛手段·只有天子在手,苟晞才不敢肆意妄为·能拖一日,便拖一日,早晚苟晞手下的兵马,也会疲倦生厌,出现纰漏··然而他想着拖延,旁人却不会。
只是瞬息,西都长安就会匈奴攻破了是因为自己调走了弘农大营的守军吗是因为苟晞作乱,王浚兴兵攻打并州吗还是因为……·司马越扶住了桌案,颤声道:“南阳王呢可曾逃出长安……”·南阳王司马模,是他的亲弟弟,也是他派去都督秦雍梁益四州,镇守长安之人。
那信使哭出声来:“南阳王,南阳王也被胡虏害了”·司马越跌坐在地·又死了一个·他们兄弟四人齐心合力,打败了成都王、河间王,才推他登上这宝座。
现在司马腾死了,司马模也死了,仅剩的高密王司马略,还能再活几日当个闲散郡王,还会不会害这些胞弟死于非命若是现在向天子认罪,舍了丞相之位,他是不是就能保住仅剩的弟弟,和自家- xing -命·然而念头一生,他背后的寒意更胜。
不能退现在若退,何止是兄弟,就连儿子妻眷都护不得在他前面的那些人,那些参与过权柄之争的族亲,有一个善终吗他必须坚守下去,必须立于朝堂之上否则之前努力,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取……取药来”司马越抱住了头颅,脑中那些疯狂的想法,让他头痛欲裂。
是进还是退是攻还是守那死去的兄弟们,会不会找他来偿命不该如此啊不该如此·“丞相……丞相……”·耳畔有人反反复复说着什么,可是司马越已经看不清旁人了,眼中只剩下托盘之中,放着的鲜红丹丸。
服了丹,他就能解脱烦恼,如登仙境,只要服丹……·他抓了丹药,一口塞在嘴里·那辛辣当像往日一样,穿过咽喉,宛若烈酒直坠腹中·可是今日,那不是酒,是毒焰、钢刀,是催人断肠的剧痛司马越惨叫一声,捂着肚腹滚到在了地上。
·强强平步青云※·“你说什么长安陷落,司马越忧愤而亡”王浚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狐般细长的双眸,睁得浑圆·司马越死了这个执掌朝政,祸乱朝纲的权臣,竟然暴亡了死得如此干脆·并州之战,不能再拖了几乎是一瞬间,王浚就反应过来,是到图穷匕见的时候了司马越死得突然,必然会让朝堂上下措手不及。
若想在这场异变中占到最大便宜,唯有当机立断击溃并州兵马,夺下冀州全境这样不论洛阳在不在自己手中,朝廷都不敢忽视他的存在··若是这场大战中,让梁子熙占了便宜。
那么之前谋划尽皆破灭,说不定还会错过夺取司马越残存权势的良机·王浚怎么能如此放手·“召集蓟城附近的兵马,随我前往冀州命并州诸军暂且按兵不动,待我亲自主持战局”王浚大声道。
蓟城还有四万守军,都是自家嫡系亲信·把这些兵马也投入战场,立刻能改变并州局面·那些身处太原的士族,王浚可是算得清楚明白·只要梁子熙露出疲态,这群豺狼会先于自己啃了他的骨头·一旦胜了并州之战,下一步就是带兵入洛阳了。
苟晞手上有兵不错,但是能比得过自家这十万铁骑吗至于洛阳城中那位傀儡,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想办法杀掉·反正他也找到了合适的替代人选,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可就是他王彭祖了·胸中燃起了炽烈的权欲之火,让王浚面上,都显出几分凶态。
一旁侍候的王瑸小声道:“大人,冀州还有一个奕伯远啊·”·王浚冷笑一声:“不过是个羯奴·派人前往冀州,我倒要看看,这奴儿是何打算……”·军情如飞,不出两日,就递在了驻守乐平的督护王昌手中。
看到王浚亲书,他也不由松了口气:“都督命我等按兵不动,静待幽州援兵·”·这一个月,对于深入并州的幽州兵马来说,着实是一场大难·先是上艾攻城失利,被迫分兵,随后深入乐平,更是灾祸不断,寸步难行。
·沾县几城,防备跟上艾一般无二,还少了城外兵营,一副龟缩防御姿态·试都没试,段疾陆眷就放弃了攻城,转而攻打周遭村落·可是出乎意料,乐平一地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村落,全都是齐整划一的邬堡·这东西可不是好打的也是王昌下了死令,他们才选了一座围而攻之。
结果前前后后花费了整整五天时间和上千条人命,才拿下这座小小壁垒·堡里什么都没给他们留下,镇守之人一把火烧了库房,只余一地残尸··这还不算完,还没等大军缓过神来,敌人就出现了。
布阵严密,箭矢充足,硬是又拖了他们三天,最后留下几百具尸体,安然无恙退到了山林之中·乐平国多山,根本就不适合骑兵追击,又害怕中了圈套,段疾陆眷无奈只能放过这伙敌人。
他们逃到哪儿去了会不会趁自己攻击另一个邬堡时,冒出来背后一击谁也无法作保·也是到此时,段疾陆眷才惊觉,乐平正处于全境备战的姿态。
百姓可能都聚集在了几座大城之中,而他们所见的每一个邬堡,都有兵士驻守坚壁清野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实在让人惊惧··下来要如何硬攻城池继续打击邬堡,焚烧那些矗立在田间地头的水碓,逼敌人现身或是轻骑突入,前往晋阳、上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罕见的,段疾陆眷也陷入了两难之中。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点兵力,不足以对并州形成兵力威胁·唯有大军压境,动摇民心,逼迫对方出城,才有一胜的把握·因此,当听到王浚的命令时,别说是王昌,就连段氏鲜卑几位将领,也齐齐松了口气。
不能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了·如今并州已经有八万兵马,再加上冀州的三万,蓟城的四万,足足十五万大军压境,彻底击溃并州军民的士气战力,才是最好的法子这可是调动幽州,乃至平州所有兵力的大战,如何能不让人期待·※·“蓟城再次发兵,有四万之众而且乐平那伙鲜卑兵马也开始按兵不动,怕是等王浚挥兵来袭”·读着战报,梁峰只觉背后一片- shi -冷。
他可没想到,会变成如此结果·这次用兵,梁峰算到了一切能够算到的东西,甚至连乐平失地损城,数年来的经营都能放弃·却唯独没料到司马越会突然暴毙这人死便死了,留下的权力真空,立刻成了另一重威胁。
而王浚,就是被这权力的腐臭,引来的秃鹫鬣狗··若是司马越不死,幽并之战只是场局部战争,双方一旦超过底线,就会酌情收兵休战,没人舍得拼死一搏·但是司马越一死,此战就不死不休王浚为了获得更大的权柄,必会催马南下,意图尽收冀州,威胁洛阳。
而他,就成了阻在路上的最大敌人·这一仗,不会轻了·并州大小士族,也成了不安定因素·谁知他们会不会见势不妙,投向王浚朝廷又会偏向何人身后刚刚夺下长安,兵强马壮的匈奴呢·必须要尽快结束战斗才行·可是怎么打呢兵力不足,若是硬拼,损耗可就大了。
他的家底可不比王浚,拼是拼不起的·“主公……”一旁,张宾面带焦色,低声唤道,“催奕将军发兵吧·”·唯有奕延发兵,才能解并州危局。
如此一来冀州好不容易得来的郡县,恐怕要尽数丢个干净·甚至奕延的官职封赏,也岌岌可危·而且就算他回来,这一仗依旧不好打……·沉吟许久,梁峰轻轻呼出了口气:“去信冀州。”
就算是死局,也要搏上一搏才行·另一封密信乘上了快马,向着冀州飞驰·然而此刻,奕延的大营中,却迎来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客人。
一位来自幽州的使臣··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人问地图的问题,大概就是匈奴从山西临汾发兵,打下了西安·王浚从北京发兵,正在打山西北部·司马越和苟晞在河南掐架。
奕延蹲在河北呜呜等着咬人这样吧……·第266章 决断·“幽州来使”奕延只是听到幽州二字, 就皱起了眉峰··强强平步青云·一直观望局势, 他怎么可能不知司马越暴毙之事。
随后幽州的动作更是让奕延焦虑万分·蓟城增兵四万, 还要抽调冀州所有兵力,压向并州这兵力总数远远超过了主公能够应对的数字,不论如何应对, 都会使并州陷入空前危机。
就在恨不得立即发兵之时,听到了幽州来使的消息,怎能不让奕延惊诧·不过只是一瞬,他的神情就恢复如初:“请他进来”·被客客气气迎入了大帐,魏桐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羯将。
虽然对方面目丑怪, 煞气逼人, 他也没有露出分毫异色, 大大方方施了一礼,在奕延面前坐下··“不知魏掾前来冀州, 所谓何事”奕延像是没注意到他的风姿气度, 开门见山问道。
并不在意对方的失礼, 魏桐朗声道:“奕将军只用区区半年, 就夺下邺城,平定冀州,实乃不世之材·何必屈居一隅之地”·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
奕延面色一变:“此话怎讲”·这是明知故问·魏桐的神态更加自如,笑道:“奕将军难道不知天下局势吗如今东海王暴毙,朝中无人。
我家都督拥兵十数万,正当入洛,成就霸业·将军这些年苦战,只不过得了个都尉之职,岂不是屈才不如另择明主,一展雄图”·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煽动色彩,也指明了自己前来的目的。
这是王浚派来的说客,想要把他这个占据冀州东南以及司州大半的潜在敌人,收归己用··有这想法,其实并不奇怪·奕延在幽并开战后的一个月,实在太过安分了。
没有调兵遣将,也未曾图谋冀州,更把原本的主人忘得一干二净·这种冷漠和为利益驱动的态度,怎能不让王浚动念更巧的是,他还是个羯人。
见奕延不答,魏桐面上的笑容,变得更加亲切黏稠了些:“将军出身异族,自知出人头地之难·就算有才,恐也难彰·琅琊王氏待人虽柔善可亲,骨子里倨傲异常,哪会善待将军而我家都督,久居幽燕,麾下鲜卑兵马无数,自知才干无关族类。
这次邀将军,也是一片诚心·若是将军来投,当与段氏、宇文氏无二”·段氏鲜卑和宇文鲜卑,可是王浚的女婿·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嫁王氏女给奕延,把他当成真正心腹。
这可是真正的厚待了,他毕竟只有半州在手,兵不过万余,哪比得上两部鲜卑兵强马壮·奕延的眉峰动了动:“末将位卑,怎配的上都督如此厚爱”·他的语气弱了下来,连自称都改作了末将。
魏桐闻言哈哈一笑:“将军何必自谦王府有一女郎,年方十二,长得娇美可人,配将军这等年少英才,岂不是天作之合”·这可未必是女儿,说不定是王浚的孙女一辈。
王浚的嫡子尚且年幼,自然也不会有嫡孙女·可是话说回来,就算是庶女又如何那可是太原王氏的女郎啊只用两女,就换来了段氏和宇文氏的誓死效忠,不也正因为王浚的慷慨天底下哪还有人能这么重视他们这些戎狄异族·奕延面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起来,最终长叹一声:“敢问都督想如何差遣末将”·“只要将军率兵前往大帐,助我家都督拿下并州。”
魏桐面上的神色也变了,露出了笑容下的- yin -险贪婪,“将军出身并州,自当熟悉州内防务·若是将军能助都督夺下冀并,何愁前程”·这次,奕延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我手下兵士都散于郡县,若是征召,怕要花上几日。”
魏桐连忙道:“都督想用的,只是将军其人·自有四万强兵,任将军差遣”·王浚也是有顾虑的,若是奕延带着手下一万多人前去大帐,万一惹出些麻烦,也不好收拾。
两人并无合作,亦无交情,只是空头承诺,哪能当真·“如此,我就带身边两千精骑,前去拜见都督吧·”奕延退让了一步,但是仍旧提出要带两千兵的要求。
这点魏桐也能理解,疑虑是相互的,若是奕延一点兵马都不带,才是胆大狂妄·不过两千之数,又算得了什么在四万大军包围下,自保怕是都难。
如此不多不少,才能显出投效者的诚意··“将军兵马闻名天下,得此选锋,实乃幽州之幸·”魏桐抚膝而笑,“若是方便,请将军即刻启程,随下官前往范阳。”
王浚已经从蓟城出发了,很快就能抵达幽冀边境·这仗不能拖延,又要考虑到要严守秘密,自当越快越好··奕延欣然点头:“魏掾放心,只消一日,末将就能领兵出发。”
这速度不算慢了,魏桐哪有不肯又叮嘱了几句,才由仆从领着下去休息··待那人身影消失不见,奕延立刻道:“传江司马和刘营正。”
军司马江应,营正刘恭,正是奕延麾下一文一武两员大将·听到主帅传唤,哪敢怠慢两人飞快来到了帐中··如同刀锋一般的目光在二人面上划过,奕延冷冷开口:“王浚派来使臣,许以厚待,命我前去帐中听令。
我已应下,明日便带两千兵前往幽州·”·此话一出,两人的神色俱是大变·江应先反应了过来:“将军可是要诈降两千兵如何能够”·他可不觉得奕延会真的反叛,所以第一时间辨出了主帅的意图。
然而王浚大营足有四万兵马,只带两千兵,不是送死是什么·刘恭也急急道:“是啊将军,王浚此次可是带了四万精锐,万一不成,岂不坏了大局”·他们的兵马,乃是幽并大战的关键所在。
此时若是前往敌营,成也就罢了·若是败了,该当如何·两千对四万,还是诈降何其冒险·“此战关键,就是王浚。
只有杀了此人,才能解并州之围·”奕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否则十五万大军压境,要折损多少才能获胜”·江应和刘恭都闭上了嘴巴。
他们又何尝不知,并州将要面临的局面呢这一仗,怕就是主公的官渡之战·胜了,能称王称霸;败了,则身家俱丧若是能杀了王浚,的确能起到釜底抽薪,一击致胜的作用。
只是,太险·强强平步青云·“冠军侯八百轻骑,就敢奔袭百里,斩杀首酋过当·张文远八百逆勇之士,亦可退东吴十万大军·如今我有精骑二千,又是诈降,怎能不搏上一搏”奕延站起了身,微微握住了拳头,“主公于我等之恩,正当今日报之”·江应本就是士人,当然知道他说的战例,哪个不是扭转乾坤的关键一战而刘恭这样级别的武将,也学过不少兵书,听到这两个名字,只觉血都燃了起来。
噌的一下,他站起身:“末将愿肝脑涂地,为主公诛杀王浚”·江应迟疑片刻,终是道:“此事还当禀报主公……”·“来不及了。”
奕延眼中闪过一丝难查的动摇·何止是来不及,若是主公知晓,真的会让他行险吗但是这次,就算主公要阻,他也必须去做·“刘恭,你率百人前往邺城,我要你取来一物……”奕延细细吩咐过后,又扭头对江应道,“江司马,冀州就托付于你了。
一旦王浚大营兵溃,速速发兵常山,夺下井陉”·他的话声顿了一顿:“还有,若是主公来使,替我向他请罪·就说末将,必不会负主公一番心血。”
这话在悲壮之余,透着刻骨赤诚,说得江应眼眶都热了起来,哽声道:“此战凶险,将军务必小心”·话已至此,哪还有回转余地两人都领了军令,下去- cao -办,唯留奕延独坐帐中。
目光在这住了数月的军帐中转了一遭,落在了里间榻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面上多出几分惆怅,几分哀伤·似是犹豫片刻,奕延终于还是迈步,走到了榻边,伸手一探,从床头摸出了个小小木盒。
手指在极为光滑,可照人影的盒盖上轻轻拂过,奕延打开了盒子,取出了里面珍藏许久的东西·那是枚佛像,小巧玲珑,眉眼生动,就如昙花初绽,不染尘俗··那是他本该送出的东西。
送给心爱之人··深深吸了口气,奕延截下一段丝绦,系在佛像之上,反手带在了颈间·温润无暇的白玉,滑入衣襟,落在了胸前,紧贴皮肉,瞬间染上了体温。
伸手在胸口按了一按,奕延不再耽溺,大步向帐外走去··第二日,两千骑护着魏桐来时的车驾,向幽州而去·一支百人轻骑,也出了冀州,快马奔向魏郡。
不到一日功夫,这支小队就入了邺城,没有任何阻拦,直直闯进了太守府··王屏这些天还在焦虑东海王身死之事,更担心他那从叔王衍会不会受到牵连·此刻听闻下人禀报,刘营正参见,不由一愣。
这人不是奕延的心腹吗怎么突然从冀州跑回来了·不见不妥,王屏虽然厌烦,还是整了整衣冠,矜持道:“命他进来·”·带着佩剑,穿着鞋履,刘恭大步走进了王屏的书房,也不管他惊愕神色,拱手道:“奉我家将军之名,特来向府君求取一物。”
王屏睁大了双眼:“求,求什么”·他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抖了起来,像是洞中之鼠,嗅到了猫儿气息··刘恭不答,电闪也似抽出了长剑。
银亮寒光一闪,血花四溅,咚的一声,斗大头颅坠在了席上··也不管旁边侍女的惨叫,刘恭弯腰,拎起了那颗人头,冷冷道:“借头颅一用·”·第267章 独闯·自军令发出之后, 梁峰日日都在等冀州回信。
王浚大军几日之内就能抵达幽并边境, 分秒都容不得耽搁·然而当飞传真的摆上案头时, 他惊的险些跳将起来··“什么奕延领轻骑投奔王浚大帐”·这甚至都不是奕延递来的消息,而是前线信报。
他放在冀州,用于一决胜负的大将, 投了王浚换任何人听到这消息,怕都要肝胆俱裂,然而梁峰没有,他的手抖了起来:“他想……诈降破营”·此话一出,众人呼吸都是一滞。
刚生出的猜忌, 被这话击得粉碎·是了, 此举确实还有一个可能, 就是奕延诈降,想要趁势攻破王浚大营可是他只带了两千兵啊·张宾先回过神来:“主公, 要尽快联系邺城, 奕将军必会派人传讯。”
没有向晋阳禀报, 就私自做出决定, 这胆量可大的惊人·不过再怎么妄为,奕延都不会一封军报都不发,肯定是密传还在路上·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尽快确认他的作战意图,随后配合行事。
虽然大吃一惊,但是张宾必须承认,这是个破釜沉舟的良策·一旦得手,局面即刻反转,并州也就有了获胜可能··但是无论如何,也要先拿到军报再说·孙礼面上却有些挣扎:“可是只有两千轻骑,能做什么王浚大帐足有四万精兵,若是奕将军行险,一击不成……最好等前方消息传来,再做准备。”
这打算,更为保守一些·不过有此一言,并不奇怪·两千对四万,只要没疯没傻,都该知道这是有去无回的绝路·若是败了,岂不雪上加霜·张宾一滞,却未反驳。
其实在他看来,以奕延战力,搅乱王浚大营应该不难·但是如何取王浚- xing -命,又如何从乱军中脱逃实在难以想象·这就是像是看着兵书上那些可传千古的战例,在没有翻到结局之前,谁都无法断定,领军之人能不能死中求生,倒转乾坤·因此他们这些谋士的建议,都不再重要。
唯有看主公如何抉择··所有人,都望向了主座··梁峰的手,还在颤抖,就像当日犯了瘾症,停都停不下来·可是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没有分毫振颤:“传令下去,命上艾出兵。
孙焦主攻,田堙协力,斩断敌军后路”·什么孙礼急得上前一步:“主公,敌营尚未告破,怎能如此……”·他的话没说完,梁峰已经转头望来。
那双眼睛,寒光熠熠,简直不似病弱文士,而像一位阵前拼杀,浑身浴血的将军··“他不会败军情如火,片刻不能耽搁”·两句话,掷地有声·主公没有分毫猜忌,甚至都没提到那区区两千兵他只是说,奕延会胜,时间紧迫·强强平步青云·怎能不紧消息从冀州传来,至少也要两日,恐怕现在奕延已经到了王浚大营。
或是今日、或是明日,他就会发兵袭营·而从晋阳传令到上艾,准备发兵,至少也要两日时间·那时王浚的大营是否已经被攻破赵郡兵马是否已经在奕延的命令下,攻袭常山郡·早一日,晚一日,决定的正是胜负的关键,是成千上万条- xing -命。
而主公,未曾犹豫未曾怀疑·张宾的手也抖了起来,他死死按住了膝头:“下官愿亲赴乐平,策应奕将军,驱尽鲜卑胡马”·梁峰颔首,又道:“去信拓跋部,告诉他们,只要能拦下逃亡的段氏鲜卑,代郡附近,任其占取”·“下官得令”张宾郑重俯首。
这一仗,已经不单单是并州的事情了,能用的,都要尽数用起来才是·梁峰转过头,再次看向孙礼,冷声道:“盯紧太原大小士族,若有违逆作乱者,诛灭全族”·孙礼只觉身上一寒,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戒严令,杀机毕露。
然而在短暂的心悸之后,他胸中也腾起一股激流,拱手道:“下官必为主公肃清太原”·这是战时,是生死悬于一线的紧要关头·不论谁敢作乱,都要斩尽杀绝·“善。”
梁峰缓缓握住了拳头,也把颤栗握在了掌心,“此战,定要让王浚有去无回”·奕延正在前线搏命,舍生忘死·他绝不能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奕将军观这营寨如何”同一时刻,魏桐已经步下马车,挑眉对奕延道。
因为都是骑兵,在经过了两日跋涉后,这支兵马终于穿过了冀州,来到了幽州境内·王浚的大营,就停在范阳·四万人的大军,是无论如何也塞不进城池的。
王浚倒也没有蜗居城内的意思,直接把大帐设在了军阵之中··官拜骠骑大将军,雄踞幽、平两州,王浚的心腹亲卫,该是何等军容目所能及,全是营帐,连绵如同这旷野一般,望不到边际。
旌旗飘展,战马嘶鸣,就连兵士都人人着甲,肃杀之气,铺面而来··奕延眯了眯眼:“大将军兵马雄壮,营盘扎实,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魏桐一听,就笑了出来:“奕将军如今也是都督麾下,当令旁人生畏才是。
这便随下官入营吧”·魏桐话说的客气,但是安排却周密异常·奕延这两千兵,被三四重营寨包围,距离大帐足有三里之遥,别说威胁了,就连前去参见,都要花费一番功夫。
对于这样的戒备,奕延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安然驻扎了下来·而这姿态,也让王浚放下了最后的戒备之心,招他进帐问话··只带两三亲兵,奕延来到了大帐之前。
这军帐,占地极广,颇具胡风,分作里外两重·最外是接见部属的大堂,中间隔开,后面是休息的寝帐·不过前后都围满了兵卒,戒备森严··在魏桐的引领下,奕延阔步踏入了军帐,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端坐那人。
王浚今年五十有余,但是头发胡须都染的乌黑,看起精神健旺,全无衰老之态·模样和从弟王汶有几分相似,有着顶级阀阅才有的风姿气度,只是那双狐般狭长的眼眸,让他在面上多了几分狡狯凶恶。
“末将拜见大将军”只是扫了一眼,奕延就踏步上前,单膝跪地··奕延在打量王浚,王浚同时也在细观这员猛将·早就知道此人乃是羯种,但是未曾想他的容貌如此类胡,凶气外露。
这般容貌,别说是朝堂,怕是旁人帐下都容不得,难怪会跟梁子熙反目·不过如此也好,便宜了自家··上下打量一番,王浚抚须赞道:“早就听说梁子熙麾下有一员猛将,未曾想如此年少有为奕将军请起。”
再次拜谢之后,奕延方才起身··也未寒暄,王浚开门见山道:“帐中正在商议攻伐并州之事,奕将军出身上党,自当熟知州内兵务·可肯说上一说”·他用的是问句,但是那语气,绝不是询问。
这也是考校奕延的第一关,看他是真心来投,还是另有图谋··奕延拱手道:“末将离开并州,已有半载·并州兵力扩充极快,怕是早就改了布防·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并州之强,乃军械之利。
只是霹雳砲和弩阵,就足以守得城池滴水不漏·”·他说的极为直白,更是与前线传回的战报分毫不差·王浚不由扶案,急急问道:“可有破法”·“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奕延朗声道,“唯有霹雳砲,可破其阵”·这是王浚手下谋士也提过的点子·之前派往并州的鲜卑兵马都是轻骑,攻城器械极少,所以吃了大亏。
若是增加攻城器械,那些并州兵还能应付过来吗不过只是这点建议,仍显不足·王浚沉吟一声:“那弩阵呢总不能也用霹雳砲吧”·“防弩当用盾,用甲,与其对- she -。
而且并州兵马有一弱点,便是扩军太速,兵士难经- cao -练·一旦寻得机会,当能破之”奕延回答依旧毫不含糊··王浚的眉峰皱了起来:“可是我派去的大军,步战马战皆未讨得便宜。”
“应是不熟地形,被邬堡、山林蒙蔽·”奕延一哂,“并州不比冀州,一马平川,方便骑- she -·恐怕只有熟悉地理之人,才能防备兵马偷袭。
不过,也未尝没有其他法子……”·他并没有说完,就这么停了下来·王浚追问道:“有什么法子”·奕延似是有些抱歉,躬身道:“这个,要等末将知悉大将军麾下兵士所长,才能定策。”
这话说得坦荡,但是王浚是谁这老狐狸一下就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他前来投效,见面就能献策,实在是挑不出丝毫毛病·但是自家承诺之事,一字未提,难免让人心生不满。
这羯奴,就是桀骜不驯,让人厌憎··不过王浚想要的,也正是如此品行之人·他收在麾下的胡虏还少吗怎会不懂这些人的心思·哈哈一笑,王浚道:“奕将军所言甚是,是我疏忽,怠慢了宾客。
今夜帐中设宴,还请将军赴宴·”·强强平步青云·“末将愧不敢当,多谢大将军”奕延再次跪谢·低垂的眼帘,掩住了一切情绪。
有了晚宴,王浚自然不会再留人问询·带着亲兵,奕延返回营帐·跋涉两日,他身上疲惫自不用说,可是连甲都未解,他便快步入帐,低声对守营的校官问道:“刘营正还有多久能到”·“正快马赶来,傍晚应能抵达。”
那心腹亦低声答道··“让他放慢脚步,封营之前赶到即可·”奕延一直悬着的心,落回了肚里·刘恭办事利落,赶的也极巧,必须用在最恰当的时候。
王浚不是个蠢人,今日试探能应付过去,之后呢任何一句谎话,都可能让对方生疑,坏了大计·必须加快动作了·在这防备森严的大营中,还有比今夜更好的时机吗·轻轻呼出口气,奕延走到案旁,吩咐道:“今夜,便是举事之时。
你们要打点精神,依计行事……”·第268章 血溅·说是夜宴, 其实太阳还未落山, 大帐就摆下了宴席·军中令行禁止, 就算有宴,也不会开到夜深。
一般而言,也就是从申时到酉时罢了·如今刚过立秋, 还是日长夜短,酉时不过暮色初临,不会影响军中禁令··脱掉了厚重铁甲,换了一身单薄皮甲,奕延收拾的干净利落, 带着四名心腹校官, 一起前往大帐。
还未走到帐外, 就见一位营官大步上前,行礼道:“请将军卸剑·”·宴席之上, 怎能容人佩剑非但不能带剑, 还要脱靴才能入席。
这就最大程度避免了有人藏刃, 威胁主帅- xing -命··奕延闻言颔首, 抽出腰侧剑鞘,放在了对方手中·那人的目光在奕延身上一扫,确定无碍,才侧身:“请将军入帐。”
手无寸铁,深入重围,若是心有不轨,面上总该露出些端倪·可是奕延神色坦然,就这么迈入了营帐··帐中,熏香扑鼻,凉风习习·就算是出门在外,王浚也不会慢待自己半分。
这大帐之中,竟然放着冰盆,轻轻松松就抵消了未尽的暑气·一见奕延等人,主位上的王浚便笑道:“奕将军来也,还请上座·”·果真,席间主宾之位让了出来,不过并非独坐,身侧就是王浚帐下武将僚臣。
几名校官则入了末席,陪坐东墙··这下,几个人被分的七零八落,想要发作也找不到机会·不过如此安排,任谁也挑不出错来·毕竟尊卑有别,这座次,反而带着些亲近和看重之意。
众人分席落座,王浚率先举杯:“此次攻并,当旗开得胜·”·下面部将同声应喝,奕延也高高举起了酒爵·这酒宴,可不单单是为了他这个新投之人,更是攻打并州的誓师宴,难怪王浚会摆出如此隆重姿态。
大战在即,王浚可不会放任手下狂饮·酒只喝了一轮,就撤了下去,换上佳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王浚此次安排的饭食,以豹炙和胡炮肉为主·豹炙便是整牛整羊放在火上炙烤,再分割成块食之。
胡炮肉则是将肥羊肉及脂油切片,佐以葱姜椒盐等调料,放入洗净的羊肚内,挖坑用灰土闷炙·这两样都是游牧胡民惯用的烹调手段,也让这满是军汉,不乏鲜卑羯胡的大帐内,多了几分彪悍之气。
怎么说也是阀阅出身,王浚并未亲手割肉,由婢女从旁悉心侍候·但是他也没闲着,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下方诸人·文士也就罢了,那些武将吃起肉来,上手的不再少数,个别还能吃的胡须都挂满了油脂。
而那位新近来投的羯将,全然不同,吃相竟然文雅异常,甚至比寒门出身的掾属还要矜持··可惜,这样的姿态,并未显出优雅,反而生出无端怪异·那高鼻深目,蓝眼白肤的容貌,无不彰显着他异族的身份。
如此模仿华族礼仪,不啻于东施效颦,让人发噱·是什么让他如此行事王浚心中有数·当年他身为庶子,哪怕受尽欺辱,也不会有半分失态。
为的是什么只因不甘不甘于受人轻视,不甘于屈居人下·这一重重不甘,才是他今日地位的由来··野心,从不会被身份所缚,只会越压越狠,越燃越烈·唇边露出些笑容,王浚开口道:“听闻奕将军已过弱冠,仍未娶妻。
可是并州难寻闺秀淑女”·奕延放下手中银匙,恭敬道:“末将出身卑微,哪敢求娶贵人”·他只说不敢,而非不想。
其中差异,王浚怎么可能听不懂哈哈一笑,他道:“若是此战得胜,某家自有女郎,可配将军·”·这并非两人协议中最关键的一点,但是王浚把它当成了恩赏,直接抛出。
这话的效果也极为明显,那羯人一直沉静的脸上,起了波澜·像是追思,也似心喜,竟然有片刻无法控制,露与表面··“大将军待末将恩重,末将自当肝脑涂地”奕延抱拳垂首,大声答道。
这姿态,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装出来的·王浚面上喜意更胜:“得伯远这等猛将,大业方可成也·哈哈哈~梁子熙那竖子,败就败在不会用人啊·”·翁婿的身份定了下来,王浚自然而然改了称呼。
奕延头垂的更低,也越显谦恭··见状,王浚也不再客气:“如今冀州数郡在伯远手中,不知你有何打算”·“丁刺史久病不愈,怕是没几天好活。
如今冀州大半在大将军手上,冀州都督一职,自当落于大将军名下·”奕延答的干脆··王浚抚须笑道:“伯远平定贼匪,劳苦功高,难得的是治理州郡也颇为妥当。
若吾能任都督,自当由伯远担任冀州刺史·”·这就是提前分赃了·王浚倒也爽快,直接把冀州刺史的差遣让给了奕延·不过这分法,未必没有私心。
若是此战大胜,说不定还会多出个并州刺史的职差,可是奕延出身并州,若是放他归乡,恐会养虎成患·冀州就安全多了,兵权也掌握在自家手里,不怕他翻出天去。
奕延倒也爽快:“多谢大将军说来,我也有一物要送与大将军……”·“哦”王浚来了兴趣,“是何物”·奕延道:“今夜就能送抵,还请大将军稍待片刻。”
强强平步青云·没想到这人竟然留了些悬念,王浚也不气恼:“既然如此,便先饮宴·来人,舞乐·”·这誓师舞乐,也不似平日靡靡之声,而是一队健儿跳的胡舞。
刀来剑往,鼓声隆隆,只是看着,就让人热血沸腾·王浚那些心腹爱将,也都各个神色激昂,简直恨不得立刻就上阵杀敌,建功立勋·在饮宴间歇,王浚也没忘了正事,很是问了些并州的内情。
有了利益分配和姻亲从属,这次奕延倒是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模样,让帐中诸将都颇为受用·并州这块硬骨头,看起来也不似想象中那么难啃了··如此一来二去,时间过得飞快。
大帐之中,早早燃起了蜡烛火把,灯火通明·人人饭饱酒酣,该是宴尽之时了··正在此刻,帐外有人通禀:“有奕将军亲随,前来献贺·”·王浚一听,就来了精神:“果真送来了是何物”·奕延已经起身:“此物,当由末将亲自奉上。”
说着,他大步走到了帐前,从侍从手中接过了一个木匣,端在手中,回身向主位走去··按道理说,主位尊贵,旁人很难近前·可这是献贺,而且不论送来的是什么,营外亲卫都应该已经验过,不会有任何危险。
王浚也就大大方方坐在那里,微笑着看那羯胡趋步上前··“此乃末将命人取来的,连同一郡之地,献于大将军·”奕延跪在了案前,双手高举,捧起那木匣。
一郡之地只隔一案,王浚嗅到了一股熟悉至极的味道·从盒中传来的,正是血腥·又有什么,能把鲜血、地盘连在一处呢·像是猜到了盒中之物,王浚兴奋的坐直了身体:“快快呈上”·身旁侍女连忙接过盒子,放在案上,王浚亲手打开了盒盖。
看到盒中之物,王浚背后侍立的婢女尽皆掩唇,还有几声轻嘶压抑不住,传来出来··那盒中,竟然摆着一枚人头就算经过白灰腌制,也避不开夏日尸腐,一眼望去,简直狰狞不堪。
“这,这可是……”王浚非但没有闪避,眼中现出兴奋之色··“正是魏郡太守王屏之首级·”奕延答道,“连同魏郡、广平、阳平在内的诸郡,尽落大将军之手”·他献上了河北诸郡如此一来,连司州大半,都入囊中王浚再也掩不住面上喜意,抚掌大笑:“伯远手段,堪称绝世来人,取酒来”·这样的献礼,已经不是区区言辞就能褒奖的了,帐中议论也是嗡嗡一片。
不少将领都露出的艳羡神色·这可是大功一件啊难怪都督会如此看重此子,实在是手段狠辣,心- xing -坚韧只是这已是他第二次叛主了,真的能放心用来吗·王浚哪会想不到这个,那双灰蓝眼眸近在咫尺,就似苍狼一样,锋芒四- she -,煞气逼人。
那眸中有野心,有算计,亦有让人胆寒的危险·可是王浚没有怕,相反,他的胸中涌起了豪情和陶然醉意·除了他王浚王彭祖外,还有谁能用这等危险人物就似段氏、宇文氏两支鲜卑种,这羯人,也当为他所用·满满一杯酒举在手中,王浚朗声笑道:“伯远,当满饮此杯”·这是何等的殊荣王浚看着那羯人似是受宠若惊,缓缓站起身来,伸手向前。
他马上就要接过酒杯,说不定还要再次跪谢叩首·随后带领兵马,替他扫平并州·就似魏武麾下张文远、乐文谦,立下不世功勋……·得色再也掩盖不住,王浚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那手,伸到了杯边··它未曾停下··腕上骤然一紧,王浚只觉被一股巨力拉住,拖出了席案随即,眼前天旋地转,有什么扼住了颈项,如此之紧,让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哗啦一声,案倒杯覆,大半文武骤然而起,惊呼出声··“大将军”“都督”“贼子尔敢”·这是怎么了王浚一时都蒙了,不知到底身在何处。
然而下一瞬,喉头一痛,有件锐物戳在了上面··“大将军赐酒,末将愧不敢当·”·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紧不慢,音色沉稳,和那扼着颈项的臂膀,戳在喉间的锐物,截然相反。
一阵彻骨寒意涌上,王浚挣扎着张了张嘴:“你……你……诈降”·他怎敢如此帐内,十数名爱将、亲兵皆在身边。
帐外,是整整四万强军,密不透风的大营·他怎敢如此·身后那人没有回他,反而抬头冲帐内,拔刀引弓的亲卫道:“怎么,你们也要反吗如此剑拔弩张,岂不害了大将军- xing -命”·抵在咽喉的东西,又入了一分,有什么粘糊糊的东西淌了下来。
周遭的惊呼声更大了,已经有谋士歇斯底里的喊道:“放下弓弩快放下莫伤了大将军”·王浚张了张嘴,没能挤出话来。
他该命令弓弩手放箭,- she -死这个胆大妄为的狂徒·可是他不敢·抵在他喉间的,只是一柄铜簪,但是其锐锋又与匕首有何区别只要轻轻一送,立刻能要人- xing -命。
他还不想死,他还有野心,有未完霸业……·那些亲兵犹豫了,谁也未曾碰到过此等离奇可怖的事情·也许是被那羯人冷冽如冰的神情吓到,也许是被主人喉间的鲜血所惊,不少人犹犹豫豫的垂下了手,甚至有几个扔掉了手中刀剑。
然而他们不敢妄动,有人敢四条身影突然动了起来,向着席间惊魂未定的文武扑去·他们手中,同样没有武器·然而席间的酒爵、铜盘、银匙,乃至他们的发簪、衣绦,都成了致命利器只是一击,刀剑便抢夺入手。
血雨腥风呼啸而来·“啊啊啊啊”有侍女再也按捺不住,惨叫出声··一个刺客被反应过来的亲卫斩于刀下,然而另外三个浴血之人,已经聚拢在了奕延和王浚身边。
席间,一片血污,不知砍死砍伤了多少大将谋臣·这些都是王浚的心腹,是统领这支大军的关键所在·还有谁能发号施令·“停手都给我退下”王浚双眸赤红,嘶声吼道。
强强平步青云·不能再让这群死士得手了还有那两千轻骑,必须尽快派人去铲除才行可是帐中闹成这样,还有人能想的起来吗必须让那些幸存的谋士、将领退到帐外,才能施展安排布局,解救他脱离险境。
王浚的话,比所有人的话都管用·那想要冲进来的亲兵,再次停住了脚步··然而奕延却开口了:“大将军,何必让这些人退走不如我们进帐,好好谈谈”·说着,他的脚步移动了起来。
大帐分前后两重,后面就是寝帐,只有女眷和侍从·王浚被那人拖着,就像被猛虎叼在口中的羔羊,连挣都无法挣动·眼看帷幕就要遮住面前那修罗场,王浚也慌了。
“奕……奕将军,万事都好商量·只要你放下兵刃,我就让你的人马安然离开……”·“将军以为末将是来做什么的”身后那人冷哼一声,反问道。
“这……”王浚咬了咬牙,“我可以退兵,与梁子熙约城下之盟冀州也会尽数交予你等”·生死攸关,王浚说的极为干脆。
什么都没有自家- xing -命重要·地盘丢了,可以重取·命没了,万事介休·“那就要看大将军的诚意了·敢问印信,兵符,通关信物何在”·那声音冰澈刺骨,让王浚背上再次生出寒意:“在,在我腰侧。
这些都能给你,我还能让你那些部众,尽数退走……”·这是缓兵之计·王浚心中怒意同样炽烈·被这样暗算,谁能忍得下一旦逃脱,他必让此子死无葬身之地·一只手伸到了他腰间锦囊中,把所有东西尽数掠走。
那柄簪子松了那么一刻:“多谢大将军·”·王浚心中一松,刚想在说什么,退却的簪子猛的一抵,刺入了喉管·他怎么敢王浚喉中发出嗬嗬粗喘,双手捂住了那漏水口袋一样的脖颈。
身形一晃,栽倒在地··他怎么敢杀自己难道他不想逃了吗他可有四万兵马四……万……·惊骇和不甘在眼中闪过,最终灰败,成了一汪死水。
奕延甩掉了手上污血,看也不看那具尸体,低声道:“动手”·第269章 破营·刚刚冲入寝帐时, 三名死士就已经杀尽了附近的侍从婢女, 如今左右空无一人, 他们扔掉手中刀剑,飞快解开了皮甲,从腰侧抽出了几节五寸来长的竹筒。
那竹筒贴身绑束, 狭长短小,穿甲之后根本看不出端倪·奕延也扔掉铜簪,把夺来的信物贴身放妥·随后抽出腰侧竹筒,和亲兵递来的绑在了一处··十来根筒子,捆做一团。
这筒内, 放着的都是火药·按道理说, 火药乃是并州最高机密, 根本不允许带出州府·但是出征时,主公强令他带了少许·除了用于响箭传讯外, 还能治疗外伤, 多放在军医手中。
在奔赴幽州前, 奕延把这些火药全都收集了起来, 按照所知的方法用纸裹紧,塞在了竹筒之中··杀了王浚,当然还不够·如何扰乱大营,让这四万人成为一盘散沙,才是此战关键·奕延退后一步,冷冷道:“点火。”
那三人一人持一个牛油火把,凑到幔帐前·军帐大而宽敞,但毕竟不是砖木所筑,里外都是皮革、毛毯、幔帐,极为易燃·只是轻轻一撩,精美轻薄的锦缎就烧了起来,窜出黑烟火苗。
奕延踏前一步,取下了王浚尸身上挂着的长剑·赴宴时,人人都要卸剑,王浚却不用·这把剑,用的还是上好的百炼钢,在那熊熊火光下,映出银灿剑芒。
随手扔掉镶嵌着宝石的剑鞘,奕延持剑后退了几步,深深吸了口气:“避开”·三人飞快退后,各自寻找遮蔽物,奕延单手一挥,把捆好的竹筒,扔进了烈焰之中。
※·“大将军还在帐中”帅帐里发生的惨事怎能瞒过旁人,很快,仅存的几位将领就冲到了帐前·其中一个鲜卑汉子高声喝问:“为何不冲进去”·“那刺客挟持了大将军,属下怕……”营尉想要辩解,那鲜卑汉子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给我冲进去”·一个刚刚从帐中退出,侥幸逃得一命的掾属则歇斯底里的大喊:“快派兵杀光那伙并州军他们还有两千骑驻在营中……”·场面乱的可怕,无数声音混在一处,不知该听谁的命令。
正在此时,有人尖叫了起来:“火大帐起火了”·浓烟滚滚,从大帐顶端腾了起来·这是有人在帐中纵火·那鲜卑将领怒喝一声:“随我去救大将军”·吼罢,他停都不停,抽刀向着已经起火的大帐冲去。
身后,百来命兵士也反应了过来,一拥而上·帐内的血腥味还未散去,席间一片狼藉,简直犹若屠场·可是那些亲兵眼中哪还有尸体,只有熊熊燃烧的帷幕、屏风。
要冲进去要尽快救出大将军·所有人都目眦欲裂,奋不顾身,然而即将冲入火海之际,轰隆一声,惊雷炸裂·“啊”冲在最前方的鲜卑汉子惨叫一声,滚倒在地。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双眼被飞溅的碎片刺个正着,鲜血迸溅·更要命的是火,那巨响带动了火苗,喷溅开来·他的头发、胡须,身上衣衫全都烧着了,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惨叫着,挣扎着,横冲直撞。
火焰并未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喷出浓烟,散发焦臭,像是贪婪的猛兽,扑向帐中所有死物和活物·只是一瞬,便成鬼蜮·“是号令声”在帐外诸人皆惊,肝胆俱裂的时候,遥远的偏营中,刘恭站起了身。
刚刚赶到大营,送来首级,他连身上的甲都未卸·然而此刻未卸甲的,不止刘恭一人·身边,两千精骑各个披挂,手持兵刃·已经入夜,大营之中的篝火方才点燃,该是兵士休息,严禁喧哗的时候。
强强平步青云·他们,不在其列··那雷声,正是将军约定的出兵信号·忘却了所有疲惫,刘恭翻身上马,厉声道:“杀向中军接将军出营”·不用再压抑,提防监视,他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漆黑营帐。
随着这声军令,所有人都翻身跨上了马背·这里是大营之中,四万兵马,足以令营盘林立,错综复杂,让人分不清东西南北·不过他们无需分辨,因为夜色之中,有一处火光冲天·那里,就是他们的目标所在·双膝狠狠一夹马腹,马儿迈开四蹄,纵身冲向前方营盘。
在惊呼和惨叫,还有淋漓鲜血中,两千精骑向着帅帐疾驰而去·※·刚刚那是什么魏桐趴在地上,抖得简直停不下来·为什么大帐之中会突然炸雷天上明明没有坠星,难道是地动的前兆为什么会在中军大帐……不不,这不是最可怕的问题。
为什么他领回来的那羯将,会突然造反,劫持大将军,纵火烧营·他被骗了·被那狡猾的羯人骗了魏桐抖的更厉害了,方才他躲在角落里,趁乱逃出了营帐,可是就算活下来又怎样大将军呢能逃过这烈焰惊雷吗·他该尽快逃走才是。
身边惨呼不绝,魏桐怕的连腿都直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狼狈爬开·可是刚刚爬了几十步,绕过人群密集的帐前,他猛地瞪大了双眼·那里有人在搏杀,刀槍交击,鲜血四溅,前后左右不知躺了多少尸体,浓重的血腥味随着焦糊味传来。
那是……敌……敌……·他叫出了声,无意义的惨叫·声音并未引来援兵,因为四下数不清有多少人在嘶喊哭嚎·可那声音却引来了奋力突围之人。
战团之中,人影移动,向着这个方向奔来··魏桐惊恐的睁大了双眼,想要闭上嘴巴,快速逃开·可是哪里还容他逃脱一道剑影在眸中划过,惨叫戛然而止。
“跟上”奕延脚步未停,向着大帐后方绕去··刚刚引爆火药时,他们划破帐篷,从侧面钻了出来,毫不意外遇到了敌兵·不过大部分人都被火焰和雷声引去了主意,侧面这几个守兵还拦不住他们。
按照道理,奕延应当尽快逃离乱成一团的大帐,伺机突围·可是他没有离开,而是若即若离,围绕帅帐游走··他在争取时间·此间越乱,敌人就越难控制局面。
唯有指挥全盘失灵,他们才有可能逃出生天·这是敌营,是四万大军盘踞的营盘,他们拥有的优势,分毫不多·短暂厮杀之后,似乎有人觉出了不对,帅帐周遭的兵力多了起来。
奕延等人的应对陡然艰难,不过没人露出慌乱神色,只因远处,响了起来蹄声·是虎狼营·乘着夜风,踏着烟尘,一支轻骑呼啸而至本就乱成一团的中军,顿时变成了一锅烂粥。
奕延二指攒起,长啸一声·那尖利哨响未落,一匹无人驾驭的花白大马四蹄翻飞,向这边奔来·“逐日”奕延一刀砍翻身边敌将,向前冲了两步,单手抓住马鬃,翻身跃上马背。
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中军乱象尽收眼底··该是最后一击了·奕延双腿一夹,胯下骏马如同离弦利箭,冲了出去夜色之中,马儿白亮的鬃毛如同染上了烈焰的赤红,血污的浓稠。
在他身后,更多马匹跟了上来,如雷的蹄声连周遭杀喊都压了下去·宛若掷出的标枪,他们狠狠扎入了人群之中·那里,终于醒过神来的将领、谋士聚在一处,想要重新控制麾下兵马。
只可惜,他们身边的护卫,着实太少··长刀飞舞,鲜血四溅,在咒骂和嘶吼声中,骑兵再次冲散了中军,如同恶蛟狂龙,绞杀、碾碎了仅存的敌将··刘恭策马追了上来:“将军”·“人可散出去了”奕延勒马,眸光如同银电,向他掷来。
“已安排妥当”刘恭只觉浑身热血都烧了起来,大声答道··“撤”奕延二话不说,调转马头。
余下的兵士,随着这头狼也似的主帅,向着北面冲去··中军虽然大乱,但是这毕竟是偌大营盘·总该有将领逃脱乱局,组织兵马进行拦截·可是,没人能做到。
炸营了·“天降落雷,击毁了中军大帐”·“地龙翻身了快快趴下”·“中军谋逆,大将军已死”·“着火了大帐起火了”·各式各样的呼喊声,在营盘四处响起。
每一种说法都不尽相同,但是同样煽动人心这可是入夜,军营之中,夜晚喧哗都会被处于极刑·因为每个将领都知道,一旦兵士受惊,便会营啸。
再怎么样坚毅果敢的将领,也挡不住这可怕的盲从之力··而现在,所有人都疯了·没人知道中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人人都能见到那耀眼的火光·还有不少人听到平地雷响。
大将军人在何处中军为什么没有传来命令莫说是兵士,就连将官都慌了神·而夜色,把恐惧放大了十倍百倍,无人能够挡住·在这慌乱,疯狂的军帐中,一支骑兵如同尖刀利刃,把大营一切两半,杀将出来·不知杀了多久,跑了多久,这支兵马终于脱出了乱局,跃上了一座小丘。
在他们足下,是星火密布,如同白昼的狂乱军帐·远远望去,那营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没有主帅,没有将领,没有谋臣·想要聚拢这群乱兵,不知要花费多少力气·“我们得手了全赖将军神勇”耳畔,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那是刘恭,嘶喊让他的喉咙沙哑,可是颤抖,却来自心中激昂··他们真的做到了以一己之力,毁了敌军大营,只凭两千骑兵若非他家将军袭杀王浚,烧毁帅帐,哪能如此轻巧·奕延没有答话。
他见过更加勇敢的人,身体孱弱,连弓都拉不开,却敢设伏用计,智杀敌酋··今日之举,是否能解那人之围·“还剩多少人”奕延开口。
刘恭飞快查了一遍,声音低了几分:“一千六百余·不过有些人散在敌营,未必身死·”·强强平步青云·这战损,其实比预料的要少上许多。
已经是大胜了·见奕延仍旧不答,刘恭心中一紧:“将军,可要返回冀州还是回并州”·“不·”奕延转过了头,那双冷如夜星的眸子,也望了过来,“挥兵,北上蓟城”·“什么”刘恭惊呼出声,“可是我军只剩下一千六百……”·蓟城可是王浚的老巢,这点人马,够干什么将军这是疯了吗·“在蓟城空虚,是攻打的最好时机。
只死一个王浚还不够,王府上下死个干净,幽州才能真正陷入大乱·”奕延握紧了手中缰绳,“为了主公,为了并州,必须再搏一场”·王浚的势力是可以传承的,那些鲜卑人跟他又是姻亲,形似主仆。
只有他的继承人死个干净,幽州失去真正的主人,才会引发争权混战·那时,并州的危机才能彻底消弭·否则,剩下个对主公恨之入骨的王氏子孙,岂不徒留后患·这一仗,远未结束·那双冷眸中,燃烧的是灼人的温度,让人呼吸困难,脊背发寒。
刘恭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发兵去打蓟城,奔袭数百里,深入幽州腹地比起两千打四万,又能疯到哪里·这是为了并州,为了他们的家园,为了那给予他们尊严和看重的主公·“末将,愿随将军破敌”最终,刘恭高声应道。
不但是刘恭,他身后诸位将官,将官身后的诸多兵士,尽皆齐声呼喝·星晕月暗,四野孤寂,远处的大营还在崩散,这吼声简直如龙吟虎啸,震得旷野都为之颤动·这是他带出来的强军,这是主公麾下,精锐中的精锐。
他要带他们,走上一条不归之路··奕延拨转了马头:“派人回冀州报信,让主公尽快发兵,夺回井陉”·第270章 反扑·“什么上艾出兵了”一大早, 听到斥候来禀, 段末柸面色陡变。·前几日方才接到军令, 王都督调动了蓟城兵力,要全力攻打并州。
段末柸还颇为庆幸,这守粮道的日子结束了呢。·当日攻城不克, 损兵数千,段末柸就被主将留在了井陉旁。美其名曰固守粮道,实际不过是怪他折了大军士气,撤了他的前锋头衔,降罪驻守。再怎么说也是世子心腹, 段末柸哪能受得了这个?·本以为只要再熬上几日, 就能从这该死的陉道旁撤出。
谁料大军未到, 那群并州兵倒是乌龟壳里爬了出来··段末柸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来得好大军即将抵达并州,既然这群鼠辈出城, 就给我全力攻打定要把上艾城给我拔掉”·憋在井陉足有一个多月, 是时候反戈一击, 给那些并州兵点颜色看看了虽然他手下骑兵被调走大半, 但是步卒足有两万,比上艾城中的守兵多出一倍。
攻城战他不擅长,兵力占优的野外较量,还怕个什么·兵马齐动,列阵出战·骑在马背之上,段末柸眯起双眼,望向远处敌阵。敌人数量足有上万,应是倾巢而出�蠢凑馊翰⒅荼蔡盗思怀欠⒈南ⅰ2还退闶潜乘徽剑参抻么Γ �“骑兵出阵,给我先攻一轮”段末柸大声道。·随着战鼓号令,三千轻骑冲出了阵营,如同嗜血的猛禽,向着敌人扑去·“将军敌军来犯”孙焦身旁,传令官高声禀道。
“弩阵准备·”孙焦的声色不变,“拖住敌军主力,为田将军多争取些时间·”·他是兵马尽出,但是决定此战胜负的,并非正面战场,而是位于侧翼的田堙部。
孙焦何尝不想打一个酣畅淋漓的胜仗但是战局的胜利,远比个人武勋更为重要··防守牵制,不正是他的长项吗·箭繁如星,快马如电,两支大军都未犹疑,战火骤燃·出兵干脆利落,却未曾得到想要的结果。
大半个时辰后,段末柸的眉峰紧紧皱在了一处。敌人怎么会这么难缠?陈兵列阵,还守得如同城池坚寨,让人无可奈何。难道要向世子求援?若是再给他三千轻骑,足能击溃这支敌军!·然而还未等他下定决心,阵营侧面传来了骚动··段末柸怒吼道:“怎么回事谁敢乱我军心”·“将军,大事不妙”一名裨将策马而来,“后方营寨被敌人偷袭,粮草都烧起来了”·什么段末柸身体一晃,险些没跌下马来。为了保证粮秣安全,他专门派去了三千精锐守营,怎么会被攻破呢?敌军不是兵马尽出了吗?·“偷袭的有多少兵”段末柸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足,足有一万……”·“右翼回转,速速去援”段末柸听到此处,哪还不明白?面前这些敌人,只是诱饵,是要迫他分心啊�
 ざ文〇鹊姆从Σ豢晌讲豢欤僬匠楸沧龅搅擞刑醪晃桑秸蟛宦摇!た墒钦庋囊於跄芴庸匀说难劬�·“田将军得手了·”根本无需传讯,孙焦就知道了后方战况。
看着临阵后撤的敌军,他挑起了嘴角,“以为我们只是诱饵吗传令下去,冲阵”·他的霹雳军是长于弓弩,但是所有梁府一系的兵马,根底都是列阵迎敌·战鼓擂响,一列又一列兵士收起了长弓弩机,拿起手边兵器,锐锋烁烁,长槍如林随着那雄壮鼓声,他们迈开了脚步,千人如一,万军齐出·“杀”·震天的呼喝响彻旷野,犹如出笼猛虎,发起了冲锋·刚刚变阵,段末柸哪能料到敌人来如此迅疾?只是一触,前军大溃!·“顶不住了退退给我守住陉道”一排又一排兵士倒与阵前,眼看军阵有溃败之相,段末柸慌了,在亲兵的保护下大声吼道。·粮草可以丢,兵马可以败,但是这条陉道,是通往冀州的生死线,分毫不容有失他必须守住井陉,只要有兵道在手,大军就能源源不断,从冀州发来。
一战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强强平步青云·“将军关隘,关隘易主了有敌军放箭,靠不过去”·听着斥候所言,段末柸只觉眼前发黑。怎会如此?昨夜不还有消息送来吗?井陉怎能就这么丢了?怎会如此!·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当日,幽州后军大败,井陉失守·“怎么可能”隔日,军报送到案头时,王昌破口而出的,也是这句·这乐平打的如此艰难,对方只是避战不出,怎么突然就展开反击了前军六万人马,粮草有半数都在后方,断了粮道,他们还怎么用兵这该死的乐平坚壁清野,简直连一粒谷,半根草都没给他们留下啊·“要速速发兵,夺回井陉他们难道不知大军已经到了范阳吗三两日可抵常山国,前后夹击,区区一个井陉又算什么”王昌只觉怒不可遏,若不是看在段疾陆眷的面上,早就痛骂那当前锋不堪一击,守后路又一败涂地的废物段末柸了!·段疾陆眷却上前一步:“督护,此事不可莽撞并州兵马素来谨慎,突然发兵,未免有诈若是匆匆赶回上艾,再中埋伏,岂不糟糕只要大将军率军抵达常山,两方合围,必能大破井陉。
前军粮草也还够用,不妨稳扎稳打·”·这也是他在并州一个月来,最深刻的体会·打并州兵,压根不像是官军交战,而像是入山剿匪,还是那种强的吓人的悍匪。
一不小心,就抽冷子来上一下,转过头却连影子都寻他不见·任谁都吃不住这样的打法·现在突然发兵攻打后军粮道,若说完全没有准备,才是见鬼··最好的法子,就是以静制动,徐徐回撤。
不管敌军是何打算,都要按照自己的步调来··王昌听到这话,明显犹豫了一下·但是犹豫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点了点头:“世子言之有理·大将军发兵的消息,应当已经传遍晋阳,必是梁子熙畏惧后方生乱,才想提前发兵。
粮道虽失,但我军仍有六万,不足为虑·传令下去,拔营回撤,小心提防敌人”·这是万全之法·不论是王昌还是段疾陆眷都做足了准备,然而最终返回井陉时,等待他们的,却是另一个噩耗。
※·这几日,梁峰没怎么休息,日日都在静候消息·乐平进展的极为顺利,孙焦和田堙联手击溃了幽州兵的后军,潜伏在井陉中的尖兵,又趁势夺回了陉道·整个后路通道彻底掐断。
剩下那六万敌军并是没有草率行事,缓慢的返回了上艾·这也在意料之中·等待他们的,其实不是偷袭,而是正面打击,只是需要等待时机·等待那从幽州传回的结果。
那结果,并未让梁峰失望··王浚被杀了·在自己坚若磐石的大营之中,死于非命·奕延带着两千轻骑诈降,一举袭杀王浚,使得大营溃败。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消息不会有假·位于赵郡的兵马已经开始攻打常山郡,不会再有人打通井陉了,留在并州的那六万鲜卑兵,彻底成了孤军··一切都顺利的可怕。
只除了一样·奕延并未率兵回返,而是转了方向,前往蓟城··他带着攻破了王浚大营的残兵,去打蓟城了·梁峰当然清楚此刻攻蓟城的意义。
那是王浚的老巢,虽然他那嫡子如今年幼,但是还有数名成年庶子身处城中·大营溃散根本死不了多少人,就算有所伤亡,也不过损些皮毛·一旦有人把这支大军整合起来,死了王浚又算得了什么换个主帅罢了。
那将是一个对并州心怀恨意,不死不休的恶敌··而奕延,不允许有这么个敌人盘踞在并州之侧·他要把所有的威胁- xing -,消灭在萌芽之中一旦蓟城大乱,敌军就失了粮道,失了主心骨。
不论是哪方人马,都不可能把心思花在并州上了·他们要尽快赶回幽州,争夺王氏一脉留下的权力·除了王浚的嫡系外,还有关系并不怎么亲密的段氏和宇文氏,甚至慕容鲜卑和拓跋鲜卑也在虎视眈眈。
数方人马,会先把幽州搅得天翻地覆·而这,就是并州发展壮大的最好机会··奕延的战略眼光,实在无人可敌·但是他要付出的,又是什么一支残兵,奔驰数百里,前往敌人老巢。
他们能回得来吗·胸腔某处,痛得厉害,犹若刀搅·梁峰伸手,抵住了面前的书案·那日下令出兵,当晚,就有密信送到·里面的每一个字,梁峰的记得清楚。
奕延说要向他请罪,说不会辜负他的心血·可是自己所要承受的危险,只字未提··那信,简直犹如诀别··“去上党……”不知停了多久,梁峰终于开口。
“主公”一旁静候的孙礼有些茫然,王浚身死的消息都传来了,主公为何还会如此……失魂落魄他们不是要胜了吗·“我要去上党。”
梁峰没有在乎孙礼的错愕,长身而起··什么孙礼这次是真的惊了,连忙阻拦道:“主公,现在局势还不安稳,若是去了上党,晋阳生乱可如何是好……”·王浚丧命,大营溃散的消息并未传开。
现在有不少士族只知幽州要大军压境,正心思频动,想要趁乱生事呢·若是主公离开,岂不是给了他们机会·“该乱的,这次不冒头,也会有下次。
我走,岂不是给他们方便”梁峰的声音不大,但是话中森冷毕露··孙礼打了个寒战,主公这是想引蛇出洞是啊,一旦主公前往上党,摆出一副迎战态势,何愁那些墙头草不趁乱而出杀了王浚,又铲除心怀不轨的士族,内忧外患就一并解除。
这才是万全之策··不过该谏言的,还是要谏·孙礼又道:“既然如此,主公务必带足兵马,以免乱军袭扰·”·梁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这只是为了诱敌吗不,他要去上党,去那里等奕延归来并州之战还未结束,他实在抽不出兵力援驰,更跟赶不上奕延的脚步·但是至少,他能到上党等他。
在距离陉道最近的,第一时间等他归来·他会回来的··梁峰迈出脚步,步履微微有些摇晃·但是很快,他就止住了微不可查的颤抖,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强强平步青云·第271章 惊弦·大军开拔, 作为后方的蓟城, 其实并不清闲·保证粮道畅通是最关键的一环·支撑十几万大军的粮秣, 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随军运走的,需要相当数量的役夫、牛马进行搬运。
亏得幽州不缺牲畜,又能从冀州借粮·否则只是运送粮秣, 就能伤了元气根本··不过蓟城的守兵,这些日子颇有些懈怠·机要重臣尽数随都督出征,城防的担子着实轻了不少。
每日验看也不过是辎重和调粮的军令,千篇一律,久而久之自然让人乏味·也亏得是战时, 还有禁令要守, 否则难说这些兵油子会成什么模样··然而今日, 骤然生变。
一支五百来人的轻骑,顺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翻飞, 犹若奔雷, 到了城前也没停下的意思·城门侯大惊失色, 连忙派人去拦, 位于队首的校尉已经高高举起的手中符节:“军情紧急,速开城门”·那是大将军的符节持符者,莫说是城门,就是将军府也可随意而入。
那城门侯定睛细瞧来人打扮,面色更是大变·这群兵士甲胄破损,衣衫带血,还有不少人身上有伤·显然是经过一番搏杀,才冲出来的残兵··是什么让他们急急赶回蓟城难不成前方大营有变·也顾不得对方人数了,城门侯连忙让开通道,放人入城。
下面兵士个更是心有惶惶,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了大街尽头··然而他们不知道,这群人入城之后,便分成了两路·大队直取将军府,剩下数十骑则调转马头,向着城东驰去。
片刻不停,那支队伍很快就到了将军府前·见到大将军的信物,守卫哪敢阻拦,立刻带人前往大堂·如今在府中坐镇的,乃是王浚的心腹刘司马,专门负责大军粮道后路。
听闻有人带着符节前来,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出迎··为首那位校尉见到了刘司马,急急上前两步,跪倒在地:“前军遇伏,大将军命危江长史命我等前来报信”·他伸手递上了王浚的信物。
拿着符节,刘司马冷汗都下来了,这东西万万不能作假,更不可能轻易拿出·可是出兵刚刚几日,怎会如此·刘司马握紧了符节:“究竟是怎么回事”·那校尉面上显出惊怒神色,低声道:“乃是冀州都尉奕伯远诈降,乱了大营。
江长史正在同诸将军整顿溃兵,还特意吩咐蓟城留意后路,以防被袭·”·“大将军呢伤的可重”刘司马追问道。
“极重·不知能不能撑到回返,因此城中当早作准备……”·听到这里,刘司马看向这校尉身后的兵士,幡然醒悟,立刻起身:“去请蒲将军还有瑸公子……也速请来”·蒲雯乃是王浚心腹爱将,也是城中守军之长,叫他是理所当然。
但是请王瑸前来,用意就深刻多了·虽是庶子,但是王瑸颇受父亲重用·在王浚离开蓟城之后,留下来的亲兵都由他一人统领··若是平日,这安排再恰当不过。
但是若王浚身死呢他那嫡子王胄年方七岁,哪能拼得过王瑸手下势力一旦听闻父亲身死的消息,王瑸怕是会起夺权之心,坏了继嗣大事。
必须尽快招他过来,稳住手下兵士,等待大将军回返蓟城··难怪只是报信,江长史就派了四五百人·刘司马忍不住低声吩咐一句:“等会你们要见机行事。
若是有何不妥,胄公子就在西阁,立刻前去护卫”·那校尉也不多言,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带着身后十数名兵士,退到了一旁·然而还没等刘司马想好要怎么处理此事,外面已有人禀道:“瑸公子求见。”
来得好快刘司马心知不妙,连忙起身迎了出去:“瑸公子……”·王瑸可没兴趣寒暄,断然道:“听闻范阳来了消息前军情势如何”·他也听说了有人持父亲符节入城的消息,哪能坐得住。
立刻赶了过来,想要问个明白··“这,前军是遭了伏击,大营兵溃,正在收拢兵士……”刘司马没有把话说全,企图先稳住对方,等蒲将军来了再作打算。
然而王瑸不吃这套:“信使才哪里带他来见我”·“瑸公子,你可曾记得末将”身后有人问道,问话之人,却不是之前那个校尉。
王瑸望向说话那人,突然皱起了眉峰:“你……你是……”·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然而还未等他开口,那人已经踏前一步,手中长刀一亮,刺入了刘司马背心。
根本没有防备,刘司马的双眼猛地睁到了最大,手足一阵乱颤,断了呼吸··这一下来得太过突兀,别说是王瑸,就是他身旁亲卫也没反应过来·可是他们反应不及,有人却动了。
那十几名信使齐齐举刀,扑向了王瑸和他身旁亲兵·一方有备,一方无心,顷刻之间,王瑸身旁亲卫被杀了个干净,他本人则被缚了双手,扔到了杀了刘司马的凶手面前。
“你是那羯奴”王瑸此时终于反应了过来,惊怒交加,大声吼道··他是见过奕延的·当年同梁子熙会面之时,奕延正在身边。
虽然两人未曾通过一言半语,但是此子样貌独特,怎能分辨不出·这羯奴怎么到了蓟城父亲不是打算拉拢此人,甚至决意联姻吗等等,他杀了刘司马,还有父亲的信物,难道是……王瑸不笨,顷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脸色也变得煞白起来。
奕延倒是没有立刻回话,那双灰蓝的寒眸在他身上一扫,突然问道:“敢问王胄、王裔两位公子何在”·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也不怎么强烈。
王瑸怒火上头:“贼奴休想从我嘴中得出……”·他的话没说完,冰冷的刀刃已经劈了下来·王瑸只觉耳根一痛,黏稠鲜血便喷溅而出。
他的耳朵,被奕延削了下来·“啊啊啊”王瑸哪里受过这个惨叫起来··奕延提起刀锋,钉在了他的鼻上:“鼻眼耳唇,手足四肢,瑸公子还请慎言,你能答错的机会,并不算多。”
强强平步青云·这是说一句废话,就要砍上一样吗王瑸的牙关咯咯抖了起来:“在后宅,后宅西阁两人均在”·父亲那两个嫡子,尚不足以让他付出如此代价。
这答案,同刘司马所言一般无二·奕延冲身边兵士使了个眼色,百来人立刻结阵,向着后宅冲去··奕延转过头,再次问道:“瑸公子其余几位兄弟呢住在何处”·王瑸此刻已经反应了过来,这羯奴怕是想要杀光他所有手足兄弟,让父亲手中大权无人可继。
然而他才带来了多少兵这四五百人,够得上几次分派·不再犹豫,王瑸立刻道:“三位兄长都在城西王府,还有一个弟弟,在刺史府任职。”
·分兵吧刚刚刘司马也招了蒲将军,不多时他就会率兵赶来,岂不是能救自己一命·王瑸目中闪出期盼之色,这时绝不能惹怒对方,只要拖上一时半刻,总有逃生机会·可是这次,奕延并未行动。
外面开始嘈杂起来,似乎展开了交锋·将军府是有亲兵护卫的,就算一时反应不过来,也不会拖上太久··奕延没有在乎门外声响,手中长剑一沉,抵在了对方肩上:“当日给主公下毒,可是你的吩咐”·王瑸一愣。
还未回答,那剑就一挥而下·剧痛再次袭来,他长大嘴巴滚倒在了地上·肩头的大块皮肉被削了下来,直至露骨那可比缺一个耳朵要痛上数倍·王瑸真的怕了,他发现一个关键的问题。
当日与梁子熙见面的是他,如果这羯奴把罪过丢在他头上呢他真的会放自己活命吗·可能是没等到答案,那人的剑锋竟然再次倒转,指在了王瑸腿上:“不知要割上多少刀,才能凌迟致死。”
“是章典当日下毒的,是章典章叔雅我真的毫不知情,全怪那贼子是他觊觎王家七娘,才下的狠手”王瑸嚎了出来。
若是一刀刀被人凌迟,还不如现在速速就死那是章典做的啊真不是他·奕延的双眸更冷了,冷若冰寒:“章典在何处”·“我不知道那时想杀他,他已经逃了据说是去了匈奴汉国我真的不知……求你,求你饶了我吧,我愿意为质,保你们出城”王瑸股间都出现了- shi -意。
他不想死,真的不想哪怕没了王氏庶子的身份,没有现在拥有的一切,也想偷生,想求活命·看着地上苦苦哀求的男人,奕延手中的剑攥的更紧了。
主公就是被这样的小人害了·这样可憎可厌的东西在前往蓟城之前,他就下定决心,要把此子找出来,千刀万剐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
只要杀了这人,其他几名庶子又算得了什么·可惜,他的时间不够了··长剑一递,刺入那人胸口·奕延看着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孔挣扎扭曲,渐渐没了声息。
章典章叔雅,他记住了··“将军,王氏小儿已经毙命,府中卫兵也除了七八”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冲了进来··奕延抽剑,轻轻一振,甩掉了剑上污血:“放火转攻刺史府”·王府距离将军府太远,不如先攻破刺史府,杀了刺史和一干官吏,放火烧了府库,扩大乱局。
城东粮仓的火应当已经起来了,留下的时间,可不多了……·当蒲将军率兵赶到时,将军府已经燃起了熊熊火光·他面色煞白,大声吼道:“快快来人救火”·府中可是住着大将军的嫡子正妻,若是他们丧了- xing -命,要如何对大将军交代·然而兵士还没冲进去,又有人狼狈来禀:“将军刺史府也起火了听说那队贼人冲出了刺史府,往城西去了”·蒲将军身形一晃,大声吼道:“分兵快快分兵去阻城门给我守住了,不能放这群贼人离开”·他们不想活命了吗攻破将军府、刺史府,点燃粮仓,在城东制造大火。
这群贼子一共才有多少人,竟敢如此嚣张他不能放过这群贼奴必要让他们留下- xing -命·然而此刻,城门处已经开始了激战。
内有接应,外有强军,这群没怎么上心的守兵怎能挡住转瞬,城门易手·刘恭抹掉面上血污:“将军呢”·“将军放火去了,说烧了王府就来。”
一个亲兵喘着粗气,疲惫答道··这也闹的太大了·刘恭看着城内四处窜起的黑烟,又是钦佩又是后怕·这一下雷霆之击,别说是敌人,就连他都差点接应不及。
也不知城内驻军何时能反应过来必须抓紧时间,速速离开了·他们的兵力,可容不得拖延··“守好城门·去看看敌营中可有马匹若有,全都牵来”·为了赶在真正的信使之前,他们昼夜不停赶到蓟城,马儿的消耗实在太大。
若不换马,很可能撑不到逃亡·不过现在能寻到的马匹极为有限,有一匹是一匹吧··下面兵士飞快行动起来·刘恭则焦急的守在城门边,等待那人归来。
一刻钟,两刻钟,不到三刻,三百余骑沿着大道疾驰而来··“将军得手了”刘恭高声喊道··远远就看到了自家营正,奕延高声道:“撤”·毫不迟疑,众人尽数上马,血腥裹着焦烟,宛若乌云刮过城门,向来路窜去·第272章 称雄·“大将军遇刺身亡”回到上艾, 没有等到援军的消息, 倒是等来了此等噩耗。
莫说是王昌, 就连段疾陆眷也大惊失色··可是信报明明白白放在那里,幽州、常山郡和段务尘分别派了三次信使,内容大同小异·王浚身死, 大军炸营,常山郡遭袭。
太行山以东,早已乱的无法收拾,他们这群深入并州的兵马,成了彻底的孤军··“要尽快退出并州, 返回幽州·”段疾陆眷当机立断··主帅身死, 粮道断绝, 再拖下去只会乱了军心。
段氏鲜卑只是奉命助战,现在遵奉之人都死了, 何必还在这里空耗兵力·王昌闻言面色铁青, 厉声道:“怎地, 世子以为大将军身死, 幽州就会乱了吗胄公子尚在,幽州数万强兵未损,就算大将军亡故,也能掌住局面”·强强平步青云·只凭一个黄口小儿掌住局面段疾陆眷心中冷笑。
他可是经常出入将军府,更是深知王浚家事·不说别的,只看那王瑸,就不是个简单角色·晋人讲究嫡庶,他们鲜卑人看的可是势力·幽州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呢。
想要攻并州,至少也要解决了家事才行··不过段疾陆眷可不会把腹诽放在明面上说:“督护想岔了·不论幽州局面如何,撤兵总是没错·如今我军失了退路,后军又被并州兵马击破,粮草也难以为继。
想要回到幽州,只能绕路·晚一天,就少一分口粮,实在耽搁不起”·王昌没法辩驳·并州坚壁清野,因粮于敌绝对是白日做梦。
如果没法解决粮草问题,军心溃散,仗就不用打了·但是就这么撤出,也不是他所愿看到的·尤其是后方大乱,万一现在就撤,岂不是给了梁子熙机会,让他可以出兵去攻常山郡。
甚至失了主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收拢的大营,也处于危险之中·就算攻不下并州,也不能给他这样的机会·“这消息,未必会立刻传到晋阳。
之前有几家与太原王氏相熟的士族,打算投效大将军·可以趁势让他们给粮献城,挣得时间·如此一来,我部便能从容撤出,不至于失了分寸·而且朝廷会看着梁子熙如此肆意妄为,谋害同朝重臣吗说不定还会降旨叱责,为大将军讨回公道”·王昌这话,让段疾陆眷一阵无语。
朝廷真会降罪梁子熙怕是难吧·这些年因为私怨打来打去的封疆大吏还少吗当初秦州刺史皇甫重和河间王心腹李含不睦,率兵攻打雍州。
结果河间王派秦州凉州四郡之兵反击,一仗打了整整两年,打到朝中掌权之人都换了个遍,也没见有人降罪·这年头,以邻为壑简直天经地义,要不王浚怎敢擅自出兵攻打并州·不过虽有不忿,但是段疾陆眷也要承认,若是能退的从容,更符合自己的利益。
后军折损已成事实,他这些鲜卑精骑,实在是不容有失了··可是想是这么想,还没等王昌联系的小士族们出面,敌军就到了眼前·而且并非之前神出鬼没的偏师,并州大军齐出,足足四万有余。
更要命的,未曾交战,就有数千兵士齐声呼喝:“王浚身死,粮道绝断·尔等还不速速投降”·那呼声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不但有官话,还有鲜卑胡音。
大营溃败的消息,一直是军中机密,哪曾想被这样喝颇眼看自家阵中起了骚动,人心不稳,段疾陆眷面色大变:“莫听贼子扰乱军心给我杀出去”·再也等不得了,必须尽快逃出并州,才能保住自家兵马·然而那旌旗鲜亮,气势如虹的敌阵,又岂是能轻松绕过的·杀声冲天,战鼓不休。
两支大军再次掩杀在了一处··※·梁峰前往上党,所有人都没料到·并州上下无比提心吊胆,以为局势恶化,也让一部分人自觉有了可趁之机··结果离开晋阳的第二天,就有几个与太原王氏相熟的士族,派人前往乐平,想与幽州兵马取得联系。
不过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够抵达目的地··其后几天,风云突变·三家小士族被搜出通敌明证,直接问斩·正当有人惊诧梁子熙如此胆大妄为,难道不怕惹恼并州士族时,幽并两军展开了第一次正面较量。
那一仗打的天昏地暗,整整耗费一日一夜·幽州兵马折损近万,弃了乐平,向雁门方向逃去··这意味着什么幽州军的后路被断了而且四万对六万,还有不少鲜卑铁骑,并州兵马依旧未落下风。
只此一点,就足以让所有心怀叵测之人噤若寒蝉·这还不算完,很快,来自幽州的消息传来出来·王浚身死,大营溃散,常山郡易手,局面已经全然反转··这下,谁还敢聒噪晋阳的局面,前所未有的安定了下来。
潞城太守府中,梁峰翻看着最新的军报:“范阳大营的兵马开始撤退了·”·常山郡打的极为轻松·趁着王浚身死的消息传出,由井陉和赵郡两面发兵,没花多大力气,就占据数城,驱走了幽州守军。
但是王浚残存的大营始终是个威胁,只要兵马一日不退,就有出兵的可能·三四万人,夺回常山郡,甚至重新打通井陉也不算太难·那样就算不再攻打并州,只是救出被困的兵马,也能留下不少后患。
可是他们连溃兵都未整顿完毕,就干脆利落的撤军·连同驻守冀州的兵马也撤走不少·就算拿不到第一手信报,梁峰也清楚这是为什么··奕延得手了·深入幽州,奇袭蓟城,把后方搅得大乱。
如此一来,刚刚丧了主帅的嫡系心腹哪还能坐得住就连那些镇守冀州的兵马,也要回撤,为了即将到来的权力争斗做准备··这一仗,打到此刻,基本就算结束了。
可是首功之人,身在何处·几万兵马蜂拥而回,奕延他们还能顺利撤出吗然而现在的情形,就算自己想要出兵去迎,也不可能做到。
奕延回撤必然不会再走老路,甚至要绕过冀州北面那几个被占领的郡县,避开敌军·这一路足有千里,如何能接到人·没法接应,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待在上党,等他回来莫名的,梁峰觉得奕延不会回清河,也不会去邺城。
他会直接通过陉道,返回上党·只要他能回来……·“增兵邺城,时刻留意滏口陉·若是伯远归来,速速来禀”梁峰毫不迟疑,下令道。
一旁崔稷倒是没有反驳·现在奕延袭杀王浚,大乱蓟城的事情,估计已经传开了·再也没人会信他被人离间·由主公出兵邺城,固守司州、冀州,才是最可行的方法。
只是有些事情,不能轻忽··“镇守邺城乃是应有之义·不过王太守之事,还是要向朝廷解释清楚·他毕竟是王司徒从侄,有些麻烦·”崔稷提醒道。
奕延这次闹出的动静太大了,竟然派人杀了王屏,彻底占据了邺城·也不知是害怕他离开后王屏出现异心,还是用他的人头来麻痹王浚·不过这人是王衍派去的,现在司马越身亡,王衍就成了朝中首屈一指的权臣。
得罪了他,可有些不妙··梁峰冷冷一笑:“王浚拥兵自重,意图趁东海王亡故时南下司州·王屏得知消息后,与之沆瀣一气,想要用邺城换取王浚重用。
伯远当机立断,斩了王屏,奇袭王浚大营,方才化解洛阳之围·”·强强平步青云·崔稷一愣,简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分明是颠倒是非,指鹿为马。
不过一愣之后,看到座上那人冷峻表情,他就知这是主公给出的答案·给洛阳城中的天子,和那可能要执掌大权的王司徒的唯一答案··王浚是杀了,王屏也杀了,只因这些人该杀如今司马越身死,长安、弘农被匈奴攻占,又加上幽州大乱,还有多少可用之人面对这答案,朝廷又能说些什么·诸侯一言,周天子不也要认吗击溃了幽州来犯,主公已经登上了争霸之路,哪容再退·胸中激荡,崔稷拱手应道:“下官这就去草拟书函,送往洛阳”·梁峰微微颔首,没有再答。
目光越过崔稷的身影,望向北面·所有是非,所有叱责,他都能为奕延挡下,只要他平平安安,能尽快归来·同一时刻,在幽州境内,一队残军正在疯狂南逃。
他们背后,跟着另一支骑兵,足有三四千人··逃出城时极为顺利,但是回程就没那么安生了·得知了蓟城大乱的消息,境内押运粮草的后军先动了起来·这些人都是王浚心腹,哪里肯放过杀了王浚,屠了王氏满门的贼子。
这群敌人就如紧紧追逐猎物的饿狼,甩都无法甩脱··眼看就要驰入一个山坳,奕延低声道:“刘恭,你带八百人前去埋伏,我留下阻上一阻”·他们一共只剩下一千二百余人,连续四五日奔波厮杀,早已人困马乏,难以为继。
若不想法杀退这群敌人,说不好就要折在幽州·“将军我留下吧我能拦住他们”刘恭嘴皮开裂,两眼赤红,吼了出来。
“兵力不容虚耗,快走”奕延猛一挥手,马鞭抽向刘恭的坐骑·那马儿惊得飞窜出数尺,奔在了前头··奕延高声道:“快随刘营正先撤”·说着他唿哨一声,身旁亲兵也随他一起放缓了马速。
这种危机时刻,刘恭哪能再辩噙着泪,他打马带兵,向山坳里冲去··右手提起了长枪,奕延拨转马头·身后,数千骑掀起的烟尘宛若纱帐,让人影都有些模糊,唯有杀机毕露。
他轻轻吸了口气·最艰难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他只要逃回去就行了·只要回到并州,回到主公身旁……·“与我杀”·一夹马腹,花白大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向了敌军·第273章 出路·刘恭喘的厉害, 虽然骑在马上, 不需耗费多少体力, 但是他的呼吸粗重,如同锻炉旁的风箱,从里到外冒着炽焰。
风顺着口鼻灌进了喉腔, 也堵住了发声的渠道,他只能拼了命似得策马,带着手下向山道深处冲去··三百步,五百步,一千步……·“停下马埋伏”刘恭狠狠拉住了马缰, 停在了一处隘口。
这里外宽内窄, 呈喇叭状, 两旁还有山体掩护,是个设伏的好去处··“一队取弓, 一队持弩, 其余人埋伏在两侧, 听我号令”刘恭跳下马背, 取出长弓。
其他人也不用多加吩咐,善弓的取弓,体力稍差或是手臂有伤的,则换上手弩,分列左右埋伏在了山脊旁的树丛中··四百人能阻敌军多长时间又能活下来多少将军把设伏的任务交给了他,留下来亲自断后。
他若是再完不成伏击,还有何颜面去见将军·靠在一棵树后,刘恭狠狠眨了眨眼,把那些碍事的- shi -意挤了出去·这一刻,时间慢的让人难以忍受。
所有人都忘却疲惫,凝神屏气··很快,山道中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最前方的,是一匹乌孙骏马,身上已经看不出颜色,灰色的是尘,褐色的是血·背上驮着,身后跟的,更是浑身沥血,宛若恶鬼。
一百多人片刻不停,冲过了隘口·后面,是更加杂乱的马蹄声,轰轰如雷,震得山谷都为之颤动··刘恭满拉弓弦,并未立刻松手·当那四五百面目狰狞,暴跳如雷的前锋冲出了狭道,方才大吼一声。
“放箭”·声同弦响,流矢如雨·数百支箭密密麻麻,袭向来敌狭道之中,有不少敌人应声坠下马去·这一下,让冲出隘口的敌军为之一惊,正想弯弓回击,两旁埋伏的兵士也冲了出来。
一时间,杀喊之声,惨呼之声不绝于耳··咔嚓一声,奕延折了刺入甲胄的箭杆,再次拨转马头,冲了回去·这次,他没有取刀握槍,而是取出了强弓,忽的一下拉到了弦满。
血水顺着埋入肉里的箭头流淌下来,他的手却未有分毫颤动·只听一声锐鸣,敌军之中,一名高声呼喝的校尉栽下马去·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随着他的动作,埋伏在侧的- she -手,也开始用弓弩收点人头。
没了居中指挥的将官,敌阵越发乱了起来·不少人想要回撤,但是狭窄的通道已经被人尸马骸堵了大半·生出怯意,反而死的更快·滞留在山道的千余后军,也被这攻势唬的停了步,犹疑不肯上前。
眼前敌人死的七七八八,奕延收弓,高声道:“撤”·想要越过山道,重新追击,还要花上不少的时间·这是他们甩脱敌人的最好时刻了。
一个用- xing -命换来的机会··随着号令,九百余人再次跨上马背,向南,向着来处逃去··※·还有一支兵马,也在逃亡··只是两日,段疾陆眷嘴上起了一串燎泡,心中又急又怒。
王昌的想法,他是顾不上了·之前乐平那一战,着实打掉了他心头仅存的傲气··并州军太强了·这可不是守城不出,或是抽冷子偷袭,而是堂堂正正大军对垒。
之前见识过的那些手段,非但没有因此折损,反而强上了无数倍只要一想到那飞蝗一样的弩阵,密林一样的锐峰,就让他心头生出畏惧·这样步卒,真的连骑兵都不惧·攻也攻不下,打也打不垮,反而因为对方偏师轻骑,折损了不少兵力。
段疾陆眷哪还肯冒险留在并州想要回返,最快的办法就是北上雁门·不过这一绕道,就算都是骑兵也要多花数日,才能返回幽州··一条身无粮草,后有追兵的逃命之路。
这哪是鲜卑铁骑该打的仗·强强平步青云·可是段疾陆眷又有什么法子王浚一死,幽州怕就要乱了·大乱之中,任何兵力都是可贵的。
若是王瑸继承了王浚家业,段氏和王氏的关系可能还会延续些时候·若是换了王胄那个黄口小儿,事情可就难讲了··都怪王浚太贪·若是不动并州,说不定还不会闹到如此地步。
段疾陆眷也不管自己当初攻并州时的念想了,暗自把罪过都推到了王浚头上·对于王昌这个督护,也越发怠慢·王昌手中的幽州兵折损大半,如今逃亡全靠段氏鲜卑人马,哪敢废话两人在统兵上,倒是难得达成了一致。
也不管旁的事情了,一心一意只想逃离并州··不知是并州骑兵太少,还是对方固守之意更重·一路上虽然处处城门紧闭,追兵却着实不多·当大军终于跃出并州边境,进入幽州后,段疾陆眷算是舒了口气。
只要回到幽州,就好办多了,总能征来粮草·至于大败的罪责,有王昌挡在前面,还怕个什么就是要赶紧跟父亲商议一下,这次他们段氏鲜卑,要如何行事才好……·远征的大军,从主帅到兵卒,全都松开了紧绷的心弦,开始整兵纳粮。
一支兵马,却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他们的侧翼··“那群段狗终于到了”拓跋郁律吐出了嘴里噙着的草- jing -,伸了个懒腰,“兵马还有多少”·“不足五万。
而且是粮草匮乏,正在四处纳粮·”斥候飞快禀道··纳粮是文雅些的说法,不过就是强迫郡县开仓,给他们备粮·可是他们来错了地方·经过数月扩张,代郡四县,拓跋部已经控制了其三,只差些许就能收复全境。
最大的阻碍,不过是段氏鲜卑·现在这伙疲兵撞在自己手上,就算没有梁使君所托,他们也是要打上一打的··更何况,梁使君实在是大方·早早就点明幽州将要大乱,不管是地盘还是财物,随他们占取。
这一仗,怎么也要扩大些地盘,把紧邻代郡的广宁郡给占了吧再往北去,就是段氏、宇文氏、慕容氏的地盘了·若是能把这些部族吞并,拓跋氏又该强大到何种地步呢·叔父与那梁使君结盟,实在是明智之举·“趁他们缺粮,打上一打吧。”
拓跋郁律唇边露出了狼也似的笑容··一支疲兵,何足道哉·※·“叔父,王浚身死,蓟城大乱,连段氏鲜卑都损兵数万,幽州恐怕再无宁日。”
脱掉了孝服,祖逖跪坐在堂前,对身为族长的叔父道··祖氏族长眉头紧皱:“你真的要投那梁刺史”·“非但要投,还要携上些东西。”
祖逖微微一笑,“如今旁人自顾不暇,岂不是占城割地的大好时机若是我们派些私兵,助梁使君打下中山郡呢”·祖氏居住在范阳国逎县,紧邻冀州中山郡。
现在并州已经拿下了常山郡,下一步必然是鲸吞冀州其余几郡·祖氏的私兵不算太多,但是对附近形势极为熟悉,又跟中山刘氏关系密切·若是说动对方一起出兵,必然能更快拿下中山一地。
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可是如此一来,祖氏如何在幽州安居……”族长面上忧色更浓·怎么说他们也是幽州大族,若真投靠并州刺史,家业如何处置·“在何处安居,已不是关键。”
祖逖面色严肃了起来,“如今天下大乱,已经不是太康年间的局面了·只是幽州一地,就有多少士族逃往江东,想要避开战火就算祖氏不南迁,处在幽州也不是长久之计。
王彭祖一死,梁子熙就能顺势占据并州、冀州,司州也有一半落入其手·东海王刚刚暴毙,洛阳说不好还要再乱·与其固守一隅,不如另谋出路”·祖逖是祖氏这一辈最出色的人物,他说的话,也句句鞭辟入里。
族长不由手捻长须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士稚如此看,便依你所言吧·”·这话让祖逖松了口气,又与族长说了几句,方才退出了厅堂。
七月将尽,幽州的天气开始转凉,但是他心中,却如炽火激燃··只是守孝这两个月,天下已风云变幻·谁能想到当日梁子熙说的那番话,并非虚言还未等自己出山,幽并之战就落下帷幕。
未曾出半分气力,也没建寸许功勋,这一着,其实是错失了展现才能的良机·等到梁子熙真的成为王浚、司马越那样的人物,自己还能有当日的礼遇吗·所以中山郡之战,他势必要帮上一手。
祖逖对自己的眼光,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至少比故友刘琨投身司马越麾下,要聪明太多··当日,自己以守孝之名退居草庐·如今,是重归这浊世的时刻了。
傲然一笑,祖逖抬步,向着部曲兵营走去··※·一声长长马嘶,马儿前蹄一软,把背上骑士甩将出去··“将军”数名亲兵惊呼出声,有人已经打马冲了上来。
然而未等人扶,奕延就艰难的撑起身形,缓缓站了起来·这一下,摔的着实不轻·他的双眼发花,脚步不稳,连头盔都跌落在地·可是灰蓝眸子,一动不动,凝视着足边精疲力竭的马儿。
早已看不出花色,马臀、马身上遍布刀伤箭痕,现在连后腿都折出了古怪角度·不知是不是摔倒时碰上了锐物,浓稠血迹,顺着那脏污的鬃毛,淌落在地··那是他的逐日。
主公送他的第一匹乌孙骏马·他的爱驹··马儿像是抽搐一般,猛烈挣扎起来,哀鸣不断,却没有从地上爬起·奕延膝盖一软,跪倒在那滩血迹中·看到了主人,逐日反而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只是沉重的喘着气,用那脏兮兮的脑袋,蹭了蹭奕延的双膝。
“将军,它不行了……后面还有追兵……”刘恭一瘸一拐走了过来,低声道··他们都是骑兵出身,知道爱驹对于骑士的意义。
这马是将军从军以来,唯一的坐骑·勇猛机敏,又极通人- xing -·虎狼营里,谁不艳羡·可是现在,它不行了·十数日跋涉,几次冲锋陷阵,死里逃生。
奕将军受了多少伤,它就受了多少·直到现在,失足在这根本不可能失足的地方·不为什么,只是耗尽了精力,倒毙路边··强强平步青云·这样的伤,无人能救。
他们,也没有这个时间··奕延没有答他·只是伸出手,摸向逐日的鼻梁·这是它最爱被摸的地方,时不时就要来蹭一蹭人,讨些抚慰·可是今日,马儿没有摇头摆尾,只是疲惫的用鼻尖顶了顶主人掌心。
它喷出的鼻息,甚至都带着血迹·膝下,污痕又扩大了几分·马儿身上开始震颤,肌理抽搐,鬃毛颤动,连断肢都抖了起来·像是无法忍受那剧烈持久的疼痛。
只是这次,它并未嘶鸣,而是眼巴巴的望向了主人··奕延那双稳定可靠,无坚不摧的手,颤抖了起来·伸手探入怀中,他掏出了一把短匕·这匕首也是主公所赐的,就如逐日一般。
像是察觉了主人的意图,那乌孙马眨了眨眼,温顺的闭上了眼睛··匕首刺入了马儿胸腹,一刀没入·没有任何痛苦挣扎,它就像沉睡了一般,放松了身体。
“将军……”刘恭的声音再次哽咽起来·这些天,他们逃过了多少次追逐何止是马,阵亡的弟兄,都不知几许··如今还能跟上的,只剩下七百出头。
而他们距离清河,仍有两百余里··“绕过渤海,从平原国入司州·”奕延缓缓站起了身·他的双眼干涸,声音冰冷··他没打算去清河。
刘恭一凛:“可是清河有碍”·“直接入滏口陉·”奕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杀的人,闯的祸着实不小·又有谁能保证丁邵,保证这一路来的郡守将领,不见机行事呢·他要回并州,回上党。
他要重回主公身侧·这次,没有什么能阻他了·前路如此漫长,可是看着那双异色瞳仁,刘恭的心中猛然升起了渴盼·他也是并州人士,又有什么,能阻他回到故里·“将军,骑我的马吧”身旁数名亲兵齐齐开口。
奕延深深吸了口气,选了一匹勉强还说得过去的,想要翻身上马·不知是受了伤,还是摔的太重,他攀了两次,才勉强攀上马背·然而坐稳了身体之后,那脊背再次如标槍,挺得笔直。
奕延提高了音量,大声吼道:“随我回并州回上党”·并州上党那沉寂下去的士气,再次提振了起来。
所有残兵都握紧了马缰,高声应道:“回并州回上党”·回他们的故乡·蹄声再次响起,带着烟尘,向远方滚滚而去。
第274章 重逢·“幽并一战, 我军只损兵三千有余, 多亏奕将军奇谋”最新的战报也送到了上党, 段钦读来,不由松了口气··不算伤患,实际阵亡只有三千多人, 其中还有近千是坚守邬堡折损的屯兵。
这个数字,甚至比当初打匈奴时的阵亡还要轻微,对于此等规模的战役,实在是极为难得·除了坚壁清野带来的固守优势外,还有奕延那一场让人震惊的袭杀·这一场仗, 其实大半都是在后方解决的。
若非如此, 损失至少要高上数倍··梁峰没未接口, 只是道:“抚恤要妥善安置·财物方面的损失呢”·“失了一座邬堡,二十六处水碓, 还有不少田亩、水渠被彻底损毁。
乐平今秋可能要大受影响·”段钦不敢隐瞒, 据实禀道··幽州军在乐平境内整整肆虐了一个月, 攻不下大城, 对于邬堡和田间设施可是分毫没有手软。
亏得境内夏收已经结束,否则还不知要成什么模样·不过即便如此,秋收也不能指望了·水利设施全面损毁,更是要花费不少人力物力进行修缮·加之为了打仗调用的粮秣、兵械,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不过还是那句话,比起战败的恶果,这点损耗微不足道··“犒赏三军,减免乐平的税赋,拨款重建水利·”梁峰顿了顿,“还有温太真,收兵之后,便调回晋阳吧。”
这次温峤作为乐平主官,立功不小·所有后勤都由其一手- cao -办,任事干练,简直不像个未满弱冠的年轻人·调回温峤,予以重任,本就是预定中的事情,现在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才能,搁置乐平,就有些浪费了。
段钦颔首:“还有中山郡,刚刚传来消息,已经克复郡府·祖长吏居功甚伟·”·中山郡的突变,着实让人没有料到·不知用何方法,祖逖竟然说动了中山刘氏,与他一同起兵,协助常山守军攻下了中山。
拿下冀州其他郡县,是迟早的事情,但是有人相助,还是省去了不少麻烦··而祖逖此举,也展现出了他的态度·梁峰之前那番善意礼敬,没有白费·长史一职,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派人去请祖长史,家事也要留心安排·等到冀州尽归时,可也北探范阳国·”对于祖逖的态度,梁峰怎能无动于衷这分明是要把身家托付,当然要郑重对待。
而且出乎意料的是祖逖的行动力,竟然而轻而易举说动中山刘氏和其他几大世家·梁峰只记得此人有名,但是祖逖似乎并未打过什么知名战役,只是固守江北·如此看来,他的长处也不在战场,而在谋略。
不过这样,反倒更好·乱世之中,多的是山头林立·能劝人降服,具备高度战略眼光,反倒比单纯的善战要有用处··“此乃应有之义·还有那郗鉴,似乎也有了意动。
只待主公取了冀州,贤才自然俯拾皆是·”段钦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就是胜了幽并之战的好处·只要身份地位到了,那些原先请不动,邀不来的人才,也会重新考虑,向着并州靠拢。
如此一来,对于主公霸业可是大有裨益··梁峰脸上倒是没有多少笑模样:“此事可以容后,先等伯远归来·”·段钦立刻没了声音·他倒是猜出了几分主公前来上党的原因。
奕将军这样的功臣,定然是要重赏亲迎的·然而袭杀王浚,大乱蓟城,只凭两千人马,究竟能活下来多少冀州北面,大多被幽州兵马占据,只是穿越这道封锁线,就辛苦异常。
唉,此等忠臣良将,他也盼能平安归来啊··躬身施了一礼,段钦道:“邺城已经增兵,时刻留意冀州动向·奕将军能成此大功,自有天助,主公勿忧。”
强强平步青云·勿忧梁峰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太久·久到无法忍受·十余天了,那人何时才会归来·※·一支风尘仆仆,精疲力竭的队伍越过了冀州边境,进入了司州。
十来天奔波,跑死的马足有数百匹,剩下的也不足以日日承载骑士·大多数人都下了马,靠双腿前行·唯有重病伤号轮流骑乘,保存体力··这样的行军,让队伍的速度越发慢了起来。
不过好在已经脱离了幽州控制的数郡,道路熟悉,改成昼伏夜出就能降低遇敌可能·仗打的少了,但是仍有重伤者在马背上停止呼吸·每个人面上,都没了表情。
没有胜利的骄傲,没有逃生的喜悦,唯剩麻木·麻木的忍受着伤痛、饥饿和疲惫,向着那个遥远的目标前行··当这样一支疲师越过广平时,有人迎了上来。
“将军”一队快马飞驰而至,为首马背上跳下一人,虎目含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奕延看到来人,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到司州了并州军情如何”·“我们胜了大胜主公命我等前来迎接将军,终于寻到你们了”来者正是王隆,也只有虎狼营能够胜任这样的哨探任务。
可是再怎么有准备,见到这样一支残军,还是让王隆忍不住落泪·这可都是他的袍泽,是跟他一起走出梁府的兄弟啊只剩下了六百余竟然折损了大半·听到大胜的消息,奕延的身形晃了一晃,只觉胸口紧绷的绳索,松了几分。
他们解了并州之围,只凭两千轻骑这一仗,值了·王隆可没那么多心思,见到奕延站不稳,一下蹦了起来,扶住他的手臂:“将军,先回邺城吧城中增派了不少兵士,绝对安全无虞”·奕延深知他身后这支队伍,也到了强弩之末。
早一日修养、治疗,就能换回不少- xing -命·点了点头,他问道:“主公呢”·“主公移镇上党,也在等将军归来……”王隆的话没说完,只觉臂上一紧,那只沾满血污,伤痕遍布的手,狠狠握住了他的手臂。
“主公在上党等我”奕延心底的火焰,腾地烧了起来,“给我匹马,我要赶去上党”·“将军”不知多少人喊了出来,身后刘恭更是急得不行:“将军,你受伤颇多,还是歇一歇再赶路吧”·“给我匹马”奕延的声音里,没有分毫反驳的余地。
王隆都有些懵了,傻了半晌才道:“可是将军你这伤……”·他身上盔甲,都找不出一处完好了·已经到了邺城,何必再赶呢但是那人眸中的炽烈,就连王隆都扛不住。
无奈,他只得道:“我陪将军一起回上党”·“我也要回上党”“末将要随将军身侧”·身后不少人都喊出了声。
这一战虽然惨烈,但是奕延这个主将,永远都站在他们身后,不知救了多少人的- xing -命·现在又是回上党,回他们的故里所在,哪个能不激动·然而奕延不予理会,直接翻身上了马背:“你们先去邺城,原地休整两日。
医生放行的,再回上党·”·说完他也不等旁人跟上,一夹马腹,催马前行·王隆顿时也急了,抓住刘恭叮嘱一声:“快带弟兄们进城疗伤,我先随将军回去。”
说完,他领了百来骑跟在奕延身后,直奔滏口陉··这边急急赶路·那边,消息快了一步,送往潞城··“寻到他们的踪影了”梁峰猛地站起了身,仪态也不顾了,高声问道。
“寻到了共有六百七十余骑”那信使激动的满脸通红,“奕将军都没在邺城停留,直接赶来上党……”·他的话没说完,梁峰已经迈步向门口走去。
一旁段钦惊的赶忙追了出来:“主公”·“我去隘口接他”梁峰的脚步从没如此快,简直都要生出风来。
“可是奕将军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就算没了敌人威胁,主公这样的身份,是能随便出迎的吗别说是出迎,就是现在赶到了上党,都有些出格了。
万一发生什么状况,谁能付得起责任·梁峰猛然停住了脚步,扭头看向段钦:“六百人两千精锐,只剩下六百·奕延能不受伤吗他还要赶往潞城不,该是我接他才是”·那声音里似乎有雷霆,也不乏苦痛。
一双黑亮眼眸,更是如长槍利剑,分毫不让·段钦哑了嗓,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梁峰也没管他,继续迈开脚步,边走边大声吩咐道:“去把潞城最好的医生都找来,还有军医,随我去壶口关”·这样的决断,何人能敌只花了半刻,一支护卫就集结完毕。
全然没有带仪仗,甚至连车都没乘,梁峰就这么策马,带人向壶口关奔去··滏口陉毕竟要好走一些,百来骑也能跑得起来·王隆骑在马上,不住口的劝着:“将军,到了壶口关就上歇一歇吧,这样赶路,你身体吃不消的。
而且天都快黑了,路那么难走,再去潞城不也要明日,何必如此仓促”·他实在是看不过眼了,这人一路从司州赶来,简直马不停蹄·别说休息了,恨不得入夜也赶路。
只花了不到两日就快到壶口关了,简直跟驿传相差无几了·自己和亲兵勉强能撑住,已经赶了十来天路的将军,哪还有这样的体力别没回到郡府,先跌下马来,他可见不得这个·然而奕延理都未理,依旧一意孤行,向着越来越近的目标驰去。
壶口关毕竟是隘口,也算得上雄壮·眼看城楼就在前面,王隆还想再劝,却突然发现城关有些不对·关隘内外,竟然多出了一倍的守军·这是什么情况·还未等他开口,奕延就跃下马背。
他的动作,简直不像是下马,而像是跌了下去·王隆赶忙下马,想去搀扶,奕延却甩脱了他的手臂,跌跌撞撞向关下走去··直到此时,王隆才发现那小小的关下,站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就算是戎装武弁,也全然压不住风姿卓然·那是,主公··强强平步青云奕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是呆呆望着面前那人,一步步向前·他的身体开始发颤,两手都止不住抖动。
这是思念过度,出现的幻觉还是他终于要长眠不起,在临终前,蒙上天开恩赏赐·然而那身影并没有就此消失,他动了,带着让人心颤的焦虑和紧张,迎了上来。
“伯远……”·听到那声呼唤,奕延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他该行礼的,他该向那人请功,告知他此战胜的何等辉煌,何等艰难··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嘴巴张了两张,奕延身形一晃,昏倒在地··“伯远”·第275章 可堪·在壶口关外扎下营帐, 梁峰一刻都坐不住, 只想出关·然而陉道不比旁处, 又碰上天色渐晚,只带这么点兵,早就让人提心吊胆了。
亲卫哪肯让他涉险被堵在关内, 稍稍冷静下来,梁峰倒也没有逞强,吩咐斥候去迎·谁料斥候还没上马,就盼来了所盼之人··再也不顾旁人劝慰,梁峰强令开关, 亲自站在了关前。
这一仗必然不轻松, 他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真见到奕延那一瞬间, 梁峰还是觉得喉中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哽的说不出话来··他分明是受过伤的, 伤痕累累。
简直让人怀疑, 为何还能站立那里面上神情, 更是如坠梦中, 令人神乱心碎··梁峰忍不住叫出了他的名字·话音未落,奕延就栽倒在地。
那一瞬,梁峰都不知脑中想的是什么了·他跑了起来,在身旁诸人的惊呼声中,冲到了对方身侧·跪在地上,他用手指按在了对方侧颈·血污黏在了指尖,还有那若隐若现,未曾消褪的脉搏。
他还活着·还活着直到这一刻,梁峰的手指才抖了起来,根本控制不住··“将军”王隆也被这变故吓了一大跳,窜上前来,没想到竟然落在了主公后面,连人都未曾捞住。
不过好歹也是军伍出身,不用仔细检查,他就知道这只是脱力昏迷,赶忙道,“主公,将军怕是脱力了,一路上,他都未曾歇息……”·这话不说还好,一开口,就被梁峰怒瞪了过来:“你是怎么接人的为何不让他在邺城休息几日如此赶路,不要命了吗”·从没见过主公发火,王隆都傻了,张口结舌:“是,是将军他,他不听劝……”·这副窘态,倒是让梁峰心头的怒火微微一敛。
现在不是乱发脾气的时候·咬紧牙关,他起身道:“快抬他入关,营中有医官等着”·都这样了,王隆哪敢怠慢连忙叫上亲兵,亲手抬着人向营帐赶去。
简易的医帐早就准备好了,正好派上用场·两个医官分别摸脉,异口同声确定了奕延的症状,就是劳累过度,又突然心绪波动,导致昏迷·不过该治的伤可不少。
军中治疗外伤的医官轻车熟路的开始卸甲脱靴,准备帮奕延清洗伤口,进行处理和包扎··没了那种攥住心脏的恐惧·梁峰渐渐放松下来,仔细打量病床上的身影。
他瘦了,伤重脱形,锐气尽消,面上都长出了青黑的胡茬,简直落魄的像个蛮子·奕延的确出身胡族,但是这么多年,一直极为注重仪表·莫说如此肮脏,梁峰甚至都没见过他冒出胡茬的样子。
早年蓄的两条小辫子,也一丝不苟的梳进了发髻里·若不是那改也改不掉的五官面貌,他的仪态甚至比诸多士人要整洁数倍··而此刻,哪还有那原本面貌·破损的盔甲被扔在了地上,衣衫尚未除去,医官就停下了手,对一旁护娘道:“快去取些热水来。”
·“怎么了”梁峰忍不住问道··那医官小心答道:“回禀使君,奕将军这些日厮杀太久,好多伤处来不及处理,布都长在了肉里。
若是硬脱,会扯掉皮肉……”·梁峰拳头狠狠攥了起来·就连当年他出生入死时,也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衣衫板结,长在肉里一路上,他到底多少次擦着死神垂镰,逃出重围·见使君不答,那医官又道:“疗伤清洁怕是有碍观瞻,使君不妨到帐外静待……”·“不必”梁峰断然回绝。
他要看看奕延身上的伤是否有碍··听到这话,医官也不敢多言·热水端了过来,他开始擦拭软化那些凝结的血块·有些地方确实能轻轻揭除,但是更多还是硬生生把布料撕开。
大大小小的创口,绽开无数,有些鲜红,有些则开始化脓,呈现青黑色泽·血腥味也冒了出来,和那污臭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来··那一定是痛的·奕延肩背的肌理已经无意识的绷紧,冷汗直冒,在污血中划出一道道- shi -痕。
可是如此的剧痛,也未让他从昏迷中醒来,连齿关都咬的死紧,一声呻吟都不肯外露··梁峰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医官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的不由自主一颤,像是那痛,是伤在自己身上。
又是一阵轻响,大块血肉随着衣衫扯了出来·梁峰忍不住张开了口,想要喝斥医官,不能轻上一点吗然而当他见到对方额上的汗珠,突然醒过神来,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他不该留在这里的,有他在,医官反而不敢放手施为·这对奕延,是种折磨··外面,王隆正焦急的站在门口·刚刚问诊清场,他就被赶了出来,但是实在放心不下,守在那里不肯离开。
梁峰没让他进去,开口问道:“其余兵士呢”·主公问话,王隆怎敢不答:“都在邺城呢·将军下令让他们休整一天,能动了再跟来。”
他倒是记得旁人是肉做的,难道他自己是铁打的不成·梁峰的面色又沉了些:“重伤的人多吗”·王隆点了点头:“不少人都坐不稳马了。
不过能回到邺城的,应当- xing -命无碍·”·这话里的意思分明,真是重伤致命的,根本就撑不到走完回程··一千三百多人,全是梁府出来的精锐。
这损失,惨痛的让人难以承受·梁峰闭了闭眼:“阵亡之人全是英烈,当抚恤重赏·”·强强平步青云·没有他们,哪来的这场轻轻松松的大胜再重的恩赏,也都唤不回这些忠勇精魂了。
王隆的面色也有些哀伤,都是一营兄弟,哪能不心疼若是这一战,他也能领兵参战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多救几条命来··一时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帐中却突然响起一声女子惊呼。
梁峰惊得浑身一震,快步走回了营帐:“怎么回事”·那医官尴尬道:“无事,只是护娘想为将军擦拭胸口伤痕,不料将军突然动了,唬了她一跳……”·果真,榻上那人手臂已经紧紧攥在了胸前,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可是人还是没有醒来。
那医官连忙走上前,想要把他手里的东西取出来,试了两下却没能掰动·这下医官头上的汗更多了,奕将军手臂胸前伤口不少,都要处理啊·这可如何是好·梁峰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奕延的手:“伯远,松手。
这是医帐,不用紧张……”·也不知是他的声音传到了那人耳中,还是轻柔的抚慰让他放松了神经·那只手松开了,一物从掌心滑了下来··眼疾手快,梁峰接住了那差点掉在地上的东西。
入手一片- shi -粘,沾着的有血也有汗水·可是当看清那东西时,梁峰愣住了··那是枚佛像玉雕·古代的玉饰,很少贴身佩戴,多是做成环佩挂在腰上。
这枚佛像原本可能也是打算做成挂饰的,比后世的玉佛要大上两圈·可是现在却挂在了奕延颈间·而且那佛像不似市面上常见的刻本,没有分毫胡人高鼻深目的模样。
反倒跟上党所出的佛像类似,眉眼之间,与自己有些相仿··身后,王隆奇道:“这是将军新雕的”·梁峰手上一紧,握住那玉:“伯远喜欢雕玉”·“嗯,在营中的时候,常自己琢磨。
据说是家传的手艺……”王隆说到一半,突然发现主公变了脸色,赶忙闭嘴·怎么说都是粗笨活计,不值得传扬··然而梁峰色变,却不是因为王隆的话。
他想到了数年前,奕延就曾送过他玉佩,也是亲手琢磨的·那现在这佛像,是用来做什么的·心头就像被狠狠揉了一把,泛着酸楚和疼痛·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从未缺过配饰,那玉佩究竟放到了哪里,也没有丝毫印象。
又何必费时费力,为他雕这些……·然而握着玉佩的手,抓的更紧了·梁峰在又看了一眼昏睡中仍旧眉头紧锁的男人,对医官道:“继续包扎·等到诊完了,立刻报我。”
※·身体轻轻一颤,奕延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倒不是睡足了,而是火辣辣的痛楚像是锻打挖凿,让他不由自主逃出了梦乡·然而醒是醒了,他却觉得动弹不得。
身上像是被撕成数块,又拼凑起来,疼得难以忍受·与疼痛相伴的,还有脑中嗡嗡响动·让他鼻腔发堵,口中干哑,连喘息都异常困难··他这是怎么了·木愣愣的躺了片刻,奕延终于想起了昏倒前的那一幕。
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击,他身体一弹,想要坐起·一旁传来了个声音:“你刚缝完针,好好躺着·”·奕延浑身都僵住了,也不敢动作,只得一点点扭过颈项,向身旁望去。
只见榻边,摆着一个小案·一人倚在那里,向这边望来··那俊雅眉目,清亮眼眸,半年多来只有梦中才能得见·可是现在,那人就坐在他身侧,眉眼之间,似有倦容。
“主……公……”嘴唇颤了两颤,奕延挤出了声音··然而下一瞬,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费力低头,向身上看去·这一看,奕延脸上变了颜色。
他身上没穿什么衣服,只有满满绷带,一条薄被虚掩在腰间·他被送进医院了他在主公面前昏过去了就那么身打扮·看着面前青年脸上五颜六色,狼狈懊恼的模样,梁峰起身,走到了榻旁。
“下次,要在你身边捆一排勤务兵·有伤不治,还非要拼死拼活赶回来,你是嫌自己命大吗”梁峰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浑身大小伤痕二十余处,见骨的就有六道。
再多熬几日,也用不上医官了·”·看着那人冷峻面孔,奕延的唇又抖起来了:“末将……末将下次定然……”·这简直不像是外人面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冷面将军了。
梁峰腔子里有哪处颤了一颤,摊开右手,把一件东西递在了奕延面前:“这是你雕的”·奕延不由自主伸手摸向胸前·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层厚厚绷带。
这东西,被主公发现了·还没想好怎么应答,梁峰又开口:“是要送我的”·这次奕延面上更红了,但是还是挣扎着点了点头。
梁峰挑起了嘴角:“女人才带佛啊,男人该带菩萨才是·”·还有这种说法奕延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狠狠抓住了身下被单·然而正在这时,对面那人叹了口气:“也罢,它能护你平安,应当有些用处。”
说着,他挑起新换的红绳,把那玉佛挂在了颈间··这是配饰,不该挂在颈上的·然而当那线条柔美的佛像,与那清雅俊美的面孔辉映之时,奕延脑中有什么绷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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